第51章 三哥求亲?谁?我? “林妹妹,你别跟……
贾宝玉打听过了, 晴雯住在大观园西门出去的那一片奴仆群房里,他出了怡红院便一路往西。
只是他心里颇有点不可言喻的滋味,又觉得这事儿是隐秘, 不好叫人知道, 而且他也不想大过年的叫人看见他闲逛,显得他无事忙一样。
所以贾宝玉一路走小道, 从潇湘馆后墙绕过去,又紧贴着紫菱洲西墙跟大观园院墙的夹道往北,本来今天家里主子都不在,又是大过年,冬天又冷,能偷懒的就都偷懒了,贾宝玉横穿大半个园子,竟然没一个人发现他。
他甚至还从西门门房的窗口往里看了看,只见里头四个婆子围在炉子边烤火闲话吃零嘴儿, 头都不带抬一下的。
贾宝玉连自己院子里的丫鬟都不太认得, 别人的丫鬟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这一片进进出出的丫鬟不少, 但他根本分辨不出来潇湘馆的丫鬟住在哪个院子。
“早知道多问袭人两句了,她肯定知道。”
贾宝玉一个个找过去, 问到第三个院子才找到地方。
丫鬟婆子们住的地方, 跟怡红院天然之别,没花没树也没景色, 房檐只有简单的雕花,彩漆也早就褪色了。
早上起来洗漱的人不少,倒便盆的也有,院子中间也已经有人撑起了竹竿准备晒被子, 乱糟糟的,气味更是不太好闻。
贾宝玉很是嫌弃又往外挪了几步。
等婆子叫了晴雯出来,贾宝玉招手叫道:“晴雯,咱们出来说。”
晴雯眉头一皱,规规矩矩行了礼:“咱们去背风的那个亭子。”
晴雯微低着头一言不发,她有点排斥宝二爷。
她没来潇湘馆之前,只觉得宝二爷是这世上最好的主子。
宝二爷不拿大,也不觉得她们是丫鬟就该低人一等,平日里也愿意敬着她们宠着她们,所以人人都想来怡红院。
但去了潇湘馆,伺候林姑娘几日,她才发现宝二爷的喜欢,不是正经的喜欢。
宝二爷是把她们当成了精美的瓷器,爱惜不假,却是个物件。
林姑娘就不这样,林姑娘只把她当丫鬟,但这丫鬟却当得特别舒心,好过在宝二爷屋里当副小姐。
到了潇湘馆,好像整个人都平和了。
不用分辨话中有话,只好好的当差就行。
贾宝玉也有点犹豫,他想了一路,觉得直接问林黛玉,怕是晴雯要伤心的,所以他先得先关心晴雯,她住在那样的地方,心里指不定多难过呢。
“大过年的,你怎么一个人待着?若是林姑娘屋里的丫鬟你不熟,不如还回怡红院里,咱们好好过个年,正巧老太太跟太太都不在,也没人拘着咱们。”
晴雯烦躁起来:“我好容易歇两天,怎么还要回去伺候人?”
说完她更烦躁了,她才学的怎么当个正常的丫鬟,遇见宝二爷就又破功了。
“不叫你伺候我,我伺候你可好?她们都想你呢,我叫袭人也来伺候你。”
听着越发像是过家家了,晴雯道:“今儿都除夕了,宁国府不要开祠堂祭祀吗?二爷怎么还胡乱逛?一会儿他们寻不着你,回头告诉太太,我看你怎么办。你赶紧回去吧,我这儿还有事儿呢。”
晴雯说完就想走,却被贾宝玉拉住了:“我知道你不耐烦我,我再问一句话就走。”
晴雯瞟他一眼:“二爷想问什么。”
“林姑娘这几日可好?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没有?”
“林姑娘挺好的。”
“挺好的?你再想想,她必定哪里不对。”贾宝玉完全不相信她的话。
“林姑娘真的很好!吃得好,睡得香,我觉得没什么不对。”晴雯再强调一遍,“没别的事儿我先回去了,今儿可是除夕。”
贾宝玉看着晴雯的背影,唉声叹气道:“怎么一个个都不跟我说实话呢?纵然是不想叫我担心,但瞒着我,我不就更担心了?”
但晴雯刚提醒了他,一会儿还要去祭祀,贾宝玉整个人都被焦虑淹没,他完全不想回怡红院,只想在园子里逛到最后一刻再回去。
锦儿这会儿已经在大观园西边这几处院子外头转了几圈了。
老爷叫她传林姑娘的闲话,那肯定是在潇湘馆附近最好,只是转了两圈,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太冷,竟然一个人都没遇见。
锦儿便又往北走了走,紫菱洲住着二姑娘,是个闷嘴儿的葫芦,这个不行。
再往北就是三姑娘了,旁边就是晓翠堂,说是大观园里头最大的花厅,大观园里正式的宴席都在这里,伺候的婆子丫鬟也不少,兴许能成。
只是才走了两步,锦儿又见赵姨娘往秋爽斋去,一脸的幸灾乐祸,明显就是来找麻烦的。锦儿忙躲在树后头,心想那边也不好去了。别叫她听见赵姨娘跟三姑娘吵架,那她的话还说不说了?
罢了,锦儿一跺脚,往西门的门房去了。
这虽然是下下策,门房的婆子们本就是最低等的,从她们嘴里穿开,不知道还得等多久,但眼看着就要回去了,能传一点是一点。
锦儿先开门帘,笑道:“好妈妈,不知道哪儿来的邪风,吹得人都透了,叫我进来烤烤火吧。”
锦儿穿着打扮都挺贵的,虽然一看就是个丫鬟,但肯定是个得宠的丫鬟。
“你是……隔壁宁国府的?”
“妈妈还记得我?我是佩凤姨娘的丫鬟,太太来看四姑娘,我正好跟姨娘来逛逛。”
宁国府的几个年轻的妾室们经常带着丫鬟来逛园子,再说大观园也占了不少宁国的地方,也没人觉得不对,婆子给她让出个位置来,叫她坐在炉子边上烤火。
锦儿伸手出来,反反复复烤了几下,忽然道:“府上好事儿将近了吧?到时候不知道能发多少赏钱,可惜我们姑娘年纪还小,成亲还得两年。”
这说的是什么?谁要成亲了?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要说年纪最大的是二姑娘,但是……
“没听说二姑娘有喜事,大太太又藏不住心事,若是真有什么,肯定闹得全家都知道。”
“史姑娘到时定亲了,不过都是几年前的事儿了,难不成是她要成亲了?”
闲聊嘛,就是这样,锦儿装作冻坏了的模样,又烤了两下火儿,这才道:“我说的是林姑娘,忠勇伯这天天来,不是相看又是什么?”
“咳,林姑娘——”
“太太不让说这个!”
旁边婆子拍了她一下,这人立即不说话了。
锦儿瞧见她们这神情,就知道这些婆子们也有猜测,她笑道:“可是还没定下来不好乱说?咳,都送了那么些东西了,比下定也不差什么。你们倒是谨慎。”
其中有个婆子憋不住了,她笑道:“太太叫忠勇伯是林姑娘兄长,是来报恩的。”
锦儿也笑了两声:“的确得顾忌着姑娘的名声。我们那边也猜呢,你说忠勇伯比咱们琏二爷也没小几岁,又是立了大功劳回京的,他头一件事儿不去找个夫人赶紧结婚传宗接代,他先来找个妹妹天天带她出去玩——”
锦儿一顿,嗤笑道:“他若不是看上林姑娘……他总不能看上宝二爷了吧?”
总之散播谣言就得这样,不能只说林姑娘,那谁都知道有问题,得把能扯的人都扯进来。
一屋子婆子都笑了起来:“姑娘这话可不敢出去乱说。”
“不过我倒是在哪儿听见一嘴,忠勇伯的确是有个妹妹。”
“他妹妹还有个三四岁大的女儿呢。宝二爷……啧啧,不好说。”
“宝二爷模样好,人又体贴,你笑什么?”
贾宝玉在荣国府的丫鬟里名声好,但是在婆子里头,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毕竟他那个结了婚就变成鱼眼珠子的说法,也没避着人,全府上下都知道的。
虽然当面还是恭恭敬敬的,毕竟是荣国府的凤凰蛋,但有些婆子喝了酒,也在私下吐槽:“宝二爷倒是会说,他怎么不想想我们是怎么从宝珠变成鱼眼珠子的,他有种他去说男人去。也就骗骗小姑娘了,过日子可不是这么回事儿。”
几人对视一笑,又开始算起忠勇伯的家产来。
“就说给林姑娘送的那些东西,乖乖,我今年都四十九了,荣国府的家生子,好些东西我都没听说过。”
“栊翠庵那个琉璃盏你们见过没有?有次我们几个去给栊翠庵送泉水,你们知道的,那妙玉喝水忒讲究了。总归是隔着门看见一眼,太阳照上去,整个屋子都给染了颜色,仙境也不过如此。”
锦儿笑道:“可惜今儿来不及了,等过两日我们太太再来,我定要去栊翠庵看看,就是隔着门看一眼也好。”
“才封了爵,家里又只有他一个,说一不二的,进门就当太太,婆婆虽然有,但种地出身,想必既不会管家,也压不住人,这么一想,这京里怕是再没有比忠勇伯府更好的人家了。”
里头聊得热火朝天,虽然王夫人下令不能乱说,但这条命令本身就有点造谣式辟谣的意味。
加上锦儿又是隔壁宁府的人,荣国府的规矩管不到她头上。王夫人进宫不在家,林姑娘跟忠勇伯不好多说,但王夫人又没说不许说忠勇伯的家产。
谁不爱银子呢?在锦儿推波助澜下,一屋子婆子越说越激动。
“比琏二爷好!”
“不是我说,别说珍老爷了,就是我们府上大老爷跟二老爷也比不过他。”
“虽然有些许……不太好,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成了亲就是一家人了,谁还管这个?”
“虽说林姑娘跟宝二爷是一对,但咱们说又不管用,老太太不说,二老爷不说,二太太也不说,况且府里还有个金玉良缘,谁知道最后怎么样呢?”
屋里的话一句句地刺在靠在墙角的贾宝玉心里,叫他眼睛发直,心跳如雷。
他从外院回来,还是走的这条路,刚到门房就听见林姑娘三个字,他理所应当就往墙角一站,然后就听见她们说林姑娘跟忠勇伯有多般配。
“不是的……”贾宝玉喃喃自语,声音无力,低到自己都听不清。
他不想再听,只想逃开这地方,费了半天力气,两条腿总算是迈开了,完全无意识的在园子里乱走。
……怪不得林妹妹对他越发的冷淡,昨儿还问他将来打算做什么?还说林家书香门第,世代读书的。
她以前明明不这样的,他明明从小就不喜欢这些的。
他们以前那么好,从小就在一起的。
她为他落下一身病,他也为她夜不能眠。
……前些日子还让他陪她去大佛堂,结果最后是跟忠勇伯去的。
……那个羊绒的娃娃,不叫他碰。
……嫌弃他叫茗烟置办的金陵菜不好吃。
贾宝玉陷入了自暴自弃的漩涡中,再回想起这几个月跟林妹妹的相处,那处处都是证明,一件件都是林妹妹变心的证据。
恍惚间,贾宝玉看见林黛玉远远走来,他上 前就抓住人家的手,说道:“好妹妹,你我从前的情分,竟然是假的不成?我也为你累出一身病来,你竟然全然不顾吗?忠勇伯究竟好在哪里?原先宝姐姐来,你嫌我跟她亲近,你却为何又要跟忠勇伯亲近?”
“林黛玉”一句话不答,只将手推开,头也不回的走了。
贾宝玉失神间竟不知道这天地间还有何处可去,两腿更不知道往哪儿迈,迷迷糊糊又走回了怡红院。
袭人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痴病又犯了。
横竖这套流程已经很是熟悉了,袭人也没问什么,先拿了被子给他裹上,又拿了手炉塞在他怀里,这才取了安神的药丸子化开,喂了他喝了下去。
果然,两碗汤药灌下去,贾宝玉眼泪就掉下来了:“林妹妹……”
袭人松了口气,宝二爷常为林姑娘犯病,倒也正常。
若是平日倒也罢了,但晚上还有祭祀,明儿下午老太太跟太太也就腾出手来了,到时候二爷若是不好,她难免又是一顿挂落要吃。
“二爷怕是听错了,方才紫鹃还来问呢,说晚上一处吃饭。”
贾宝玉眨了眨眼睛:“真的?”
袭人笑道:“真真的!”
这也不算她撒谎,晚上的饭还是老太太的花厅吃,琏二奶奶早就差人来说过的,除夕晚上的饭,林姑娘总不能不吃吧?那不就是一起吃饭喽。
“二爷,再喝些汤药。”
秋爽斋里,探春气得砸了个杯子。
方才赵姨娘来,又是一顿有的没的,什么:“听说太太昨儿训你了?”
还有:“你又不是她生的,别指望她能真的为你好。”
更过分的也有,但探春不想再回忆一遍了。
侍书亲自来收拾东西,也没怎么开口,以前赵姨娘来,姑娘虽然气,但没砸过东西,也不知道今儿赵姨娘说了什么。
探春忽然叹了口气,那个杯子砸出去,她人已经清醒了过来。
昨儿下午,太太的确是训斥她了,还隐晦地提点她要对薛宝钗好一点,就像以前那样。
她……这么说吧,她以前觉得太太哪儿都好,其实是因为要在太太手底下讨生活,为了自己好受,为了自己的马首是瞻显得不那么卑微,她把太太塑造成了一个哪哪儿都好的圣人。
但其实太太不是圣人。
尤其是家里一天天走下坡路之后,真遇见事儿之后,她发现太太非但不是圣人,连个好人都不是。
与其说她是生赵姨娘的气,不如说她是生自己的气。
“你怎么又来了?”探春皱着眉头,没好气的质问。
太太不是好人,赵姨娘就更不是了,她当人都差点什么。
“好我的乖乖。”赵姨娘又把手在袄子上蹭了蹭,这要叫人知道宝二爷拉着她的手说话,她就没个活路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邪风,吹得人浑身发冷,我进来躲躲。”赵姨娘只觉得浑身发痒,“侍书,打盆热水来,我洗洗手,刚才扶在树上了。”
赵姨娘忍了一下,没忍住,她道:“听说林姑娘跟忠勇伯的事儿要成了?以后当宝二奶奶的怕就是薛家的大姑娘了,你别总跟她对着干了,免得以后吃亏。”
探春的火气蹭的一下又冒上来了:“侍书把门关上,不许人进来!”
赵姨娘喊道:“水端进来再关门,我真得洗洗手。”
这话打断了探春的节奏,闹得她越发的憋屈。
“姨娘究竟想干什么!这是能跟姑娘说的话吗?况且太太也说了,忠勇伯是兄长!姨娘真是皮痒了!”
一说痒,赵姨娘又浑身难受起来,但还是得憋着。
“这次怕是真的了。”宝二爷都说是真的,那还能有假?
从前的情分……啧啧,累出一身病……啧啧,忠勇伯好在哪里……啧啧,你为何要跟他亲近……啧啧。
赵姨娘非常自动的又回味了一遍,没办法,这个真的没法控制。
“这次是真的。”赵姨娘叹气,“你若不喜欢薛大姑娘,就跟林姑娘多亲近亲近,她是个好的,以后当了忠勇伯夫人就是享不完的福,将来你也好托你姐夫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你走!”探春气得把赵姨娘推了出去。
她忍不了薛宝钗,是因为薛宝钗不当人,她亲近林黛玉,是因为她聪慧清秀,有才德,更是这么多年唯一没变过的人。
让赵姨娘这么说,好像她做什么都是为了利益一样。
偏偏她亲近王夫人,还真就是为了利益。
探春眼泪都流下来了,赵姨娘叹气,放软了声音道:“你别推我,我自己走,你记得我跟你说的,这次是真的了——罢了,你自己打算吧。”
赵姨娘出了秋爽斋,又往潇湘馆走了两步,但她一个二房姨娘,没边没沿的也不好过去。
这么一想,她又快步往家里去,这次一定得好好教环儿,有空去潇湘馆多好,去什么蘅芜苑?那地儿就是个赌窝!
林姑娘长得好看,才学又好,书香门第,又要做伯夫人了,叫环儿没事儿去问问她功课,说出去这也是他师父呢。
唉……为了自己一双儿女,她这次是真得把事儿憋进棺材里了。
到了下午,贾宝玉还算正常由丫鬟伺候着换了衣服,跟琏二哥一起,去隔壁宁府祭祖。
真要说起来,他其实是有点呆滞的,因为袭人害怕出事儿,所以安神汤多给他喝了两碗。
但贾琏跟他不熟,加上祭祀这种场合,一个比一个严肃,贾宝玉的呆滞很好的隐藏在了里头,一点不显眼。
按部就班的祭祀过后,贾珍甚至觉得贾宝玉比以往沉稳许多,连说话语速都慢了些,很是得体。
天黑了下来,贾琏又带着贾宝玉回到了荣国府。
因为贾母邢夫人跟王夫人都不在,荣国府的晚宴是分开摆的。
贾琏跟贾赦一处喝酒听戏,女眷这边是王熙凤招呼的。
饭吃到一半,贾母等人回来了,都是一脸的疲惫,打了声招呼就去内室休息了,明早上还是进宫朝贺,完事儿还要去元春处祝寿,又是一天的事儿,现在是抓紧一切时间休息。
人不全,王熙凤也累,又都是姑娘们,平日最喜欢凑热闹的贾宝玉安神汤喝多了,话也不多,晚宴早早的就散场了。
林黛玉没有多想,甚至还有点期待,她打算回去放三哥给她的烟花。据说能拿在手里放的。
“真是的——三哥这个人,我都说了不敢拿在手上放了,他也不来教教我。”
林黛玉一边抱怨一边笑,指挥丫鬟把烟花先插在土里,看看点起来什么样儿再说。
“点了就跑,我也是第一次放这个,别崩在身上。”
小丫鬟笑着拿火捻子点了烟花,然后跳着跑开了。
林黛玉瞧见那细棍子头上呲出些五彩的星星来,大概持续了十来息的功夫。
“看着挺好。”林黛玉上前拿了一根来,“你们胆子大的也都放两根吧。”
这东西确实新奇,以前没见过的,丫鬟们推搡着就一人拿了一根,在火捻子上点了,笑嘻嘻的转起圈来。
林黛玉也没少放,她一边放,一边还又念叨了一句:“谢谢三哥。”
过年大家都挺高兴,况且这么好玩的东西,潇湘馆上下齐声道:“谢谢忠勇伯。”
林黛玉脸上噌的一下就红了。
姑娘家的声音清脆又好听,还带着笑意,叫在潇湘馆外头徘徊的贾宝玉红了眼睛。
不过安神汤又抑制了他激动的情绪,所以贾宝玉虽然冲进来了,但只说了一句:“林妹妹,我有话要问你。”
林黛玉扫了一眼放烟花的匣子,道:“给我留些。”然后又对贾宝玉道:“你要说什么?咱们外头去,还能看见皇宫里放的烟花呢。”
因为超剂量的安神汤,贾宝玉一肚子的话憋了一天,但憋到现在,反而都挤在喉咙处,叫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宝二爷,你来消遣我不成?”林黛玉没好气道:“我还回去放烟花呢。”
“林妹妹……你别跟忠勇伯好,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再说这些,我——我叫三哥揍你。”
贾宝玉更心酸了,以前他稍有冒犯,林妹妹多半会说找外祖母,若是他真惹人生气了,也就是告诉二舅舅,可现在……直接就成三哥了。
林妹妹是真的跟他亲近,她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贾宝玉低下了头,眼睛有点酸:“我听她们说,忠勇伯不日就要来提亲了。还说,若是……老爷的官位就保不住了。还有……”
后头的话林黛玉再听不见了,她满脑子都是轰鸣声。
他在说什么?三哥怎么会拿这个威胁人?
不是!林黛玉猛地摇了摇头,三哥怎么会提亲?
“谁?三哥要跟谁提亲?”
林黛玉的语气奇怪极了,贾宝玉飞快抬头看了一眼,却见她面颊泛红,嘴角似乎还有笑。
贾宝玉的怨气上来了:“妹妹,你这不是明知故问?是谁跟他天天出去的?是谁天天三哥三哥的叫?忠勇伯送了那么些东西又是给谁的?他不跟你提亲,难道他要跟我提亲不成!”
“你别胡说八道!”林黛玉心里矛盾极了,一方面觉得她应该直接把贾宝玉撵出去。
可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想问: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三哥怎么可能要提亲,他知道我跟荣国府有婚约。
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荣国府。
“胡说八道……”贾宝玉心酸地重复道,“可人人都知道这事儿,太太还严令不许多说,只说是兄妹。我也是做哥哥的,哥哥不是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他是最好的三哥!”林黛玉忽得生起气来:“他从不说那些不该说的话,出去也规规矩矩的恪守礼仪,我叫他三叔他也不恼我,我要什么他都给我,他会开导我,从不跟我生气,他还说——”
林黛玉忽然顿住了,似乎就要说出什么来,却被贾宝玉打断了。
“他说什么了?他就是个粗人!他能陪你弹琴能陪你作诗,能陪你读书吗?咱们两个——”
林黛玉脸上一冷,嗤笑道:“粗人?宝二爷,真比起君子六艺来,你比不过他!乐、御、射这三样,他战鼓敲得极好,连忠顺王也夸的,他还给主帅驾过几年战车,骑马射箭你可会?这三样你就是再投胎,也比不过他!剩下还有什么?礼、书、数,他待人接物一点毛病没有,官场交际更是精通,你也就写字能比他强些了。”
说完又觉得不过瘾,她补充道:“你的字也没好到哪儿去,一样都是比不过我。这几年你可练过字?你没有!三哥迟早写得比你好!”
我非叫他练成王献之不可!
贾宝玉不知道林黛玉的怒气来自何处,甚至林黛玉自己也不知道。
甚至争到现在,两人吵的话题似乎都有点偏差。
一个后悔不该提这个,一个潜意识想要掩饰什么,两人话都多了起来,尤其是林黛玉,她本能地不想跟贾宝玉说三哥。
“二舅舅没几日就回来,你功课做了多少?字写了几张?幸亏二舅舅身上还有官司,不然我看你怎么逃过去!二舅舅回来看见你这样,非得再打你一顿不可!”
贾宝玉本来就说不过林黛玉,再说又喝了安神汤,嘴笨且慢,当下涨红了脸,连着说了好几个“好!好!好!好!”才又有了话。
“你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以前是天天拿什么金玉姻缘气人,如今又有个三哥哥叫个不停,你安的是什么心?咱们多年的情分就当我错付了。”
林黛玉很想说他心里有妹妹有姐姐有许多人,她才排到哪儿?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二爷赶紧回去休息吧,别错不错了,回头二舅舅问你功课,你才好叫知道什么叫真错!”
贾政就好比贾宝玉的金箍儿,连着被林黛玉念了这么多次,贾宝玉自然是想跑的,不过才抬脚,他又想起他是来问什么的。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跟忠勇伯究竟——”
话没说完,他就被林黛玉推了一把:“你听谁说的你就去问谁!外头听了混账话也好来问我的?你也配当爷?”
我三哥从来不这样!
林黛玉说完就快步走了回去,贾宝玉原地站了一会儿,思来想去,觉得她最后那句话是否认的意思,加上吹了冷风,头都疼了起来,袭人又来找他,贾宝玉便被拉着回去了。
林黛玉回到潇湘馆,烟火也没心思放了,她满脑子都是忠勇伯要来提亲。
三哥怎么可能——
三哥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只是因为父亲陪他等了失散的父母,又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
可人人都说不可能,三哥同父亲没有交集。
她自己也算过的。
林黛玉又想起一个她忽略了很久的因素,她自己都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三哥怎么能记得那样清楚。
他答应了紫鹃,要过问自己的婚事,他还说要多教教宝玉,要他尽早立业。这又不像是……
“紫鹃,紫鹃。”林黛玉叫道,但是等紫鹃进来,她又不想问了,“下午的参放多了,去沏壶清热消火的茶来。”
还有一句更像是掩饰了:“以后别沏参茶了,又上火又不好喝,我三哥送了那么些灵芝和雪莲花,以后喝那些。”
紫鹃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她笑道:“人参也是忠勇伯送来的。”
林黛玉忽然就不高兴了:“叫你换你就换。”
紫鹃忙应了声,出去给她沏清火的茶来。
只是这茶喝下去也没什么用,林黛玉辗转反侧到三更也没睡着。
“真是太讨厌了!大晚上的放什么炮?扰人清净。”
三哥怎么可能要来提亲?
“紫鹃,去两块碳,窗户开一条缝,屋里太热了。”
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他对我那么好。
他——
第52章 有点想三哥,又有点烦三哥 “三哥挺忙……
林黛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着没有, 总归是翻腾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发现不仅是褥单,连带铺在下头的三层褥子都被她睡得挪了地方。
她似乎还做了不少梦, 梦里的她, 左耳朵能听见三哥叫她:“黛玉”,右耳朵能听见三哥问她:“你喜欢哪个?”
“我哪个都不喜欢!”林黛玉愤愤道, 但是掀开床幔一看,屋里哪个东西不是三哥送的?
又有哪个她不喜欢?
她喜欢得都不叫丫鬟碰,就连打扫她也要在一边盯着。
“我——”
“姑娘醒了?”紫鹃带着小丫鬟进来,口中又说着大吉大利等等吉祥话。
林黛玉只得先按捺住心事,也笑着回了她们些吉祥话,又道:“这会说是不算数的,一会儿发红封,你要再说一遍。”
紫鹃上来伺候林黛玉穿衣,林黛玉看着那一身以红色为主色, 点缀了其他鲜艳颜色的新衣——这也是三哥送的。
“早上鸳鸯姐姐还来看过姑娘了。”紫鹃干活很是麻利, 嘴上说归说, 手上分毫不乱。
“我猜是送老太太进宫, 顺路过来的。她还吩咐我们不要吵着姑娘,让睡醒了再起。”紫鹃一脸骄傲的笑意:“鸳鸯姐姐还说, 姑娘以前总睡不好, 大年初一要讨个吉利,一定叫姑娘自己醒来。”
后头还有什么老太太疼爱姑娘, 鸳鸯姐姐照顾姑娘,宝二爷心里也有姑娘,姐妹们如何如何的,婆子丫鬟又是怎么恭敬的等等, 但林黛玉的心已经飘到了她三哥身上。
三哥怎么可能喜欢我?
外祖母喜欢我,宝玉喜欢我,都是让我只有她们可依靠。
三哥若是真喜欢我,不是应该说荣国府哪儿哪儿都不好吗?
哪怕他什么都不管,只偶尔来看看我,我在荣国府过得煎熬,但凡他开口,我肯定就答应的。
可现在,荣国府上下都不敢给我脸色看,二舅母也要跟我低头,我能在荣国府过得好好的。
这怎么能是喜欢?
若这是喜欢……那他一定是这世上最喜欢我的人。
林黛玉面颊顿时烧了起来,眼圈泛红,似乎就要有眼泪下来了。
紫鹃忙笑道:“姑娘怎么又难过了?以后多孝敬孝敬老太太,别总跟宝二爷闹别扭,比什么都强。”
“你少说两句,大年初一,我不想骂你。”林黛玉一边说,一边又寻了自己一个错儿:三哥说过,荣国府哪儿哪儿都不好。
穿好了衣服,林黛玉倒是听不见她三哥的声音了,但是现在她脑袋里仿佛有两个小人。
一个高喊:三哥最好!
一个叫道:三哥最坏!
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到了贾母屋里。
贾母虽然进宫去了,但拜年的礼节不能少,昨儿也说过的,冲着贾母经常坐卧的罗汉床行礼便是。
林黛玉没在意,但是王熙凤看见了,薛宝钗看见了,探春也看见了。今年的次序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们这些没成亲的少爷姑娘们行礼,是贾宝玉排第一,林黛玉第二,然后才是三春,最后是薛宝钗。
今年虽然还是贾宝玉第一,但鸳鸯把林黛玉拉到了迎春身后,这是什么意思?
林黛玉行过礼,从站在侧边的鸳鸯手里接过红封,坐回自己惯常坐的位置上。
“……啊?”
“昨儿没睡好?”探春笑道。
林黛玉这才清醒了些,又刻意要装得无辜:“也不知道昨天晚上谁家放了一晚上炮,吵得我天亮才睡下。”
迎春是个老实孩子,她思索道:“东边不可能,东边跟外头还隔着大半个大观园,还有宁府呢。西边虽然出去就是奴仆群房,再出去就是街了,但我比你还靠西,也没听见炮仗。”
探春笑了两声:“各人和各人不一样,就像二姐姐喜欢下棋似的。”
说是这么说,但她不免又要想昨儿赵姨娘说的:林姑娘跟忠勇伯,怕是要定下来了。
昨天听见的时候很是震惊,但仔细想想,不可能。不是说忠勇伯跟林姐姐不可能,而是昨天不可能。
老太太跟太太们都进宫了,大老爷跟琏二爷?他们也管不了这个,况且忠勇伯又没来,怎么凭空就出来亲事了?
但是今天看林姐姐这个神情,真要说没睡好……从前她一个月能有一半都睡不好,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难道……又是薛宝钗叫人传什么消息了?
趁着老太太跟太太不在生事,倒也符合她的做派。
王熙凤还在讲笑话,问各人中午想吃什么,又说明儿就开始有客人了,还叫宝玉一早起来打扮好了,跟琏二哥一起去前院候着。
趁着薛姨妈没看这边,探春狠狠瞪了薛宝钗一眼。
薛宝钗不明就里,但她知道前儿王夫人叫探春去说了什么,她自信地笑道:“三妹妹看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跟你抢吃的。”
林黛玉来了精神,以前跟薛宝钗说话,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绕进去了。
兴许……跟她聊聊能不这么困呢?也好把三哥从脑袋里撵出去。
“你怎么总担心有人跟你抢吃的。”林黛玉看着薛宝钗笑。
哪知道薛宝钗忽然服软了:“大过年的,东西抢一抢才好吃。”
索然无味,索然无味啊,果然还是三哥最——
啊!不能再想了!
探春感激地跟林黛玉笑了笑,她方才的确是冲动了,太太虽然不在,但薛姨妈在,背后指不定说什么呢。
王熙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林妹妹说没睡醒,看着不太精神,宝兄弟兴许是因为明天要出去陪客人,也没精打采的。
王熙凤自己也是想回去歇歇的,她便笑道:“老祖宗不在,又把你们托付给我,那我就做主了——”
她又看薛姨妈,薛姨妈笑着点头:“应该的。”
“那就都回去吧,想睡觉的睡觉,想凑在一处玩的自己安排。”
王熙凤说完,第一个就站起来,哪知道刚出了贾母院子,尤氏又带着贾珍的两个妾过来了。
等众人一一见过礼,林黛玉和三春都回大观园了,薛宝钗只说要和堂妹亲近亲近,拉了史湘云留下。
尤氏陪着王熙凤走了一段,歉意地笑道:“你也知道你珍大哥……那边颇有点乌烟瘴气的,我带着她们过来躲躲清净,你只管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理会我。”
看她这样子也不是为了尤二姐来的,王熙凤便也客气笑道:“正好你身上有孝,也没法进宫朝贺,既然伺候不了老太太,不如就帮着照看照看姑娘们。”
尤氏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那我就去大观园里,有事儿你差人叫我。”
林黛玉回去潇湘馆,困的确是困的,脑袋一团浆糊,但就是不肯休息。
她索性拿了三哥最早送她的玩具汉诺塔,横竖这是个完全不用动脑的游戏。
只是挪着挪着,她仿佛听见丫鬟轻声道:“姑娘,姑娘?床上睡吧,仔细着凉。”
这一觉睡醒,已经到了下午。
醒来雪雁进来伺候她,笑道:“真是赶巧了,紫鹃看了姑娘一天,正巧出去吃饭,就叫我遇上了。”
林黛玉打了个哈欠,这次倒是没梦见三哥:“寻些吃的来,饿了。”
吃过饭,林黛玉清醒了些,似乎……好像也没那么想三哥了。或者说习惯了,想归想,不妨碍她做些别的。
这倒是适应得快,林黛玉哭笑不得的,觉得还是要埋怨三哥了。
其实以前也没少想三哥,但是——反正他说了,都往他身上推,林黛玉理直气壮地想。
差不多到了申时,贾母等人从宫里回来了,鸳鸯还专门让小丫鬟过来吩咐:“不必来请安,老太太累了,要先歇歇。明早再说吧。”
听见这话,林黛玉就没去了,不过有人去了。
“宝钗跟探春?”贾母重复道,“她们两个倒是心思重。”
鸳鸯轻声道:“就在外头候着,老太太可要见见?”
贾母摇头都费劲,刚才回来,脱下身上那支架,她别说抬脚了,抬胳膊都难受。
“不见,叫回吧。来给我捏捏脚。”
鸳鸯出去,琥珀跪在床边给贾母揉腿捏脚,捏得她胆战心惊。
贾母毕竟是年纪大了,连着两天这么累下来,虽然没怎么喝水也没怎么吃东西,但全身都肿了,尤其是脚脖子,都摸不到骨头了。
林黛玉今儿就吃了两顿,她虽然有点怕自己晚上饿,但屋里点心也不少,还是三哥送的,她爱吃——
“让她们给我熬个绿豆百合汤来,只要绿豆百合跟莲子,别的不要,莲心别去。要苦苦的才好。”正好配着甜甜的点心吃。
这么一想,林黛玉都恨不得拿头撞墙去了。
大年初一就这么过去了。
初二早上,林黛玉醒得清早,她还有点庆幸,昨晚上睡得挺好,似乎也没怎么做梦,但是睁眼一看——
被子被她从罩布里睡出来了。
这究竟是怎么睡的?
林黛玉只当做把被子睡出来是人人晚上都会做的事情,毫不在意地吩咐:“今儿打扮得喜庆些,要去给外祖母请安。”
只是还没梳妆打扮好,又有小丫鬟来说:“鸳鸯姐姐说了,老太太懒得动,叫姑娘们吃了早饭再去,不必太急。”
吃过早饭,三春到了潇湘馆,探春笑道:“咱们一块去吧。”
林黛玉不知道探春昨晚上又去了,但鸳鸯知道,今儿看见三姑娘跟大家一块来,不免也要想一想老太太昨天说的心思重。
这么一比,薛家大姑娘心思还真重,因为她早上又是第一个来的,神色如常,不知道她昨天出来的时候怎么跟史姑娘说的。史姑娘的心眼简直是被薛大姑娘全吃了。
林黛玉同大家一起,上前给贾母行礼。
贾母斜靠在榻上,小丫鬟跪在一边给她喂粥。
“年纪大了,容我犯个懒吧。”
尤氏今儿还在,她笑道:“我也进过宫朝贺的,的确是累。老祖宗还是要多保重的。”
贾母便谢她过来帮着看家,尤氏又是那套“身上有孝不好进宫,帮着看家就是孝顺老祖宗”的说辞。
太太们说话,小辈们认真听着,林黛玉不免又走神了。
她余光看看,发现外祖母跟二舅母都肿了,大舅母倒是还好,也难怪,她稍年轻些。
别看大舅母一天到晚不是深绿就是紫褐,但其实比二舅母还小了五六岁。
穿成这样,大概是想要威严吧。
许是眼神有点放肆,邢夫人转头过来看了看她,林黛玉笑道:“大舅母,我发现您比以前白了些。”
邢夫人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还是你眼尖。”
眼看话题就要被扯开了,贾母咳了两声,又道:“宫里娘娘一切都好,还叫你们别记挂她。她还赏了些东西,昨儿回来太晚了,一会儿分给你们。”
贾宝玉不禁想起腊八节宫里赏的东西,又是他跟宝姐姐的一样,他下意识看了看他林妹妹,却见人家好像一点不在意的样子,丝毫不关心谁跟谁的一样。
贾宝玉的心酸里加了点怒气:“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跟宝姐姐的一样?”
贾母眉头一皱,这说的是什么话?这叫人怎么答?贾母恶狠狠瞪了一眼王夫人,都是你闹出来的事情!
王夫人忙笑道:“你宝姐姐是客人,该是要厚待的,你又是娘娘亲手启蒙的,情分不一般,自然也是厚了三分。”
生怕贾宝玉再追问为什么他跟云妹妹的不一样,王熙凤忙站起身来,笑道:“前儿老太太说叫宝玉也学些待人接物,我跟琏二爷说了,老太太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大家便又去看贾宝玉,怎么说呢,长了眼睛的就能看出来他不乐意。
贾母笑道:“头一次,外头看两眼就回来吧。”说完她又安慰贾宝玉:“不要求你说话,去看看你琏二哥是怎么接待客人的就行。”
贾宝玉这才松了口气。
林黛玉觉得自己并不是故意的,但是她不禁想起上回定南侯家里的宴会,三哥跟谁都是谈笑风生,就是大明宫的戴公公,跟他也有说有笑的。
怪不得三哥瞧不起他。
初二依旧没什么事儿,三哥……也不可能这个时候来看她,甚至初六初七都寻不出空来。
这一天依旧波澜不惊的过去了。
林黛玉生出点叛逆心理,要么去找贾宝玉吵一架?
初三早上,照例是先去给贾母请安。
林黛玉刚到贾母院子门口,就见一个批头散发的妇人冲了过来,她吓得往后一躲,就见那妇人扑跪在了地上。
“周妈妈?”探春的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的惊讶。
“林姑娘,算我求您了!您让忠勇伯饶了我们一家!今儿早上他们又来捉了我儿子女儿,连我儿媳妇女婿也没放过。林姑娘!我给您磕头,我们实在是无辜的,我们当初都是被人骗了啊!”
若是以前,兴趣看热闹的人多,但如今,贾母院子门房很快冲出来两个婆子,抓起周瑞家的就要走。
“她疯了!姑娘莫怕。”
“下一个就是你!”周瑞家的癫狂地喊着,“你也逃不了!为什么不把我也抓了!我也想进去!我还没吃过牢饭呢!你——”
婆子拿了帕子出来,狠狠塞在了她嘴里,周瑞家的就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了。
两个婆子拖着周瑞家的离开,林黛玉一行人往屋里走。
说实话她倒是不怕,周妈妈口齿挺清楚的,诉求也说得一清二楚,八成是装疯卖傻吓她。不过看她们几个都心有余悸的样子,林黛玉便也微微低头,顺势挽住了旁边迎春的胳膊。
迎春还拍了拍她。
到贾母屋里请过安,又有个婆子急匆匆进来跟王夫人说了刚才的事情,王夫人脸色黑得可怕。
“姑娘。”她阴沉地叫着林黛玉。
说实话还是不怕,但林黛玉还是非常给面子往后缩了缩:“二舅母,信我也写了……要么你派个车,我去忠勇伯府问问?”
至于问的是什么,你别管,总之我肯定问。
王夫人来找林黛玉,贾母是不知道的,听见这话,贾母眉头一皱:“你背着我私底下又做了什么勾当!”
这话指责得太严 厉了,王夫人忙起身,躬着背道:“周瑞家的毕竟在荣国府伺候多年,我想着其中定有误会,不如跟忠勇伯解释清楚,也免得两家交恶。”
子孙后代脱离控制,阳奉阴违糊弄她的怒气在这一刻到达了顶点,贾母气得拿起杯子就往王夫人头上泼去。
贾母的茶,茶叶子都蔽掉的,温度也是正好入口。
只是……虽然没有伤害,但是侮辱性极强,王夫人立即红了眼圈。
林黛玉看得不说津津有味,但的确是少了一把瓜子,探春吓得都忘记得站起来,还是一向超然的薛宝钗道:“老祖宗,姨娘也不是故意的——”
她又给林黛玉使眼色,林黛玉便把刚才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我这就去忠勇伯府问!”
贾母再生气,也不可能备车把林黛玉往忠勇伯府送,刚才的怒气又消耗掉了她刚积攒起来的力气,贾母疲惫地说:“既然已经写过信了,就再等等,这才几天,兴许他还没空过问。”
那肯定不能,林黛玉心想,上回她说想周妈妈来请安,第二天就办好了。
况且她在二舅母示意下写的那封信,三哥肯定看出来不对了。
“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还得再歇歇。”贾母说完,又吩咐王夫人:“你有空去看看宝玉,他这两日在外头待客,琏儿粗心,别叫他受了委屈。”
林黛玉跟着姐妹们出来,看着三春小心翼翼又刻意回避的表情,她还觉得挺好笑的。
又想如果没有三哥,她也得是这个样子。敏感多心,同情心强得不得了,什么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回到潇湘苑,林黛玉左右看看,拿出已经练了好几次的满江红的字帖,还有没精裁过的绣布,以及给三哥准备的练字指导和字帖。
“不管怎么说,既然答应了你,总还要教你写字的。就算练不成王献之,但练字是个长久的活儿,得练一辈子的。”
她丝毫没察觉“练成王献之”跟“教他练一辈子”哪个问题更大一点。
到了晚上,贾琏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王熙凤给他倒了杯热茶,幸灾乐祸地问道:“你的凤凰蛋如何?不能一点长进没有吧?仔细老太太骂你。”
贾琏瞪了她一眼:“也不知道老太太怎么跟他说的,他就在前院侧门处当柱子。幸好今儿有个人认识神武将军冯唐的,他儿子冯紫英,凤凰蛋也认得,还一起喝过酒。说是明儿冯紫英办宴席,凤凰蛋说他明儿去找冯紫英,还把薛大傻子也叫上了。”
平儿端着热水进来,问道:“神武将军又是个什么官儿?名字听着威武,比忠勇伯那个北营统领大将军有气派多了。”
贾琏一脸的“你是不是故意”,他没好气道:“忠勇伯这个武官,咱们家够不着他,神武将军也是个武官,凤凰蛋能跟他儿子交好,你自己想吧。”
平儿笑了两声,许是被戳中了痛处,贾琏也戳了戳王熙凤的痛处:“听说周瑞家的疯了?”
“八成是装的。”王熙凤不耐烦道:“我叔父不打算把人情浪费在她身上。要我说她也活该,现在看,她早就知道消息了,生生瞒到现在,我若是忠勇伯我也不能忍。也不知道我姑妈怎么想的,也跟疯了一样的要保她。”
“怎得替外人说话了?”贾琏故意把热毛巾甩进水盆里,溅了平儿一脸的水,“八成还是抹不开面子。”
“你小心些!”王熙凤不满道:“赶紧把这点破事了了吧!听说原先就三十五亩地,生生闹到现在,二老爷也被牵扯进去,再叫忠勇伯这么拖下去,你迟早也得进去!”
贾琏翻了个白眼:“二奶奶的志气呢?”
“早死在你荣国府了!”
初四早上,林黛玉刚起来,就听见丫鬟道:“申妈妈来了。”
林黛玉头一个想法,就是不想见她。
但还要见,林黛玉想起热情周到的申妈妈,就觉得这里头有猫腻。
三哥除了一味地对她好,别的什么都没有,但申妈妈就不同,现在想想,她倒是说过许多深究起来不太对的话。
“怎么大过年的来了?”林黛玉坐在梳妆台前,看似是对着镜子选今儿带哪根簪子,实际上是在看申妈妈的表情。
申妈妈的确是笑得一如既往。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要么是她想太多,要么是打申妈妈第一次来,三哥就已经——
三哥跟个婆子说,都不跟她说?
林黛玉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也承认,若是头一次见三哥的那张脸,还的确是挺冒犯人的。
罪过罪过,林黛玉心里告罪,又默念道:三哥是个好人,三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三哥——不是三叔。
“姑娘,这是我们家将军吩咐我特意给姑娘带的吃食,将军说了,过年吃得油腻,怕是姑娘不习惯,他特意吩咐吴越会馆做的。桂花糖粥、话梅熏鱼和蟹黄豆腐,另有两样凉拌的小菜。”
林黛玉顿时就想起三哥上回说“话梅跟鱼不能出现在同一道菜里”的表情,真是难为他了。
她笑道:“替我谢谢将军……他这两日可忙?过年宴会挺多吧?”他得忙到什么时候我才能见到他?
林黛玉的语气控制得很好,申婆子什么都没察觉到。
“将军是挺忙,除夕跟初一都要进宫朝贺,初二初三去了定南侯府,今儿要去忠顺王家里赴宴,初五将军摆宴,初六开始就是六部的宴会,还有京营五大营的宴会,会同馆的宴会他也得去。”
林黛玉粗粗一算,这一忙就要到正月十五才能歇了?
他忙成这样,自己还在想他什么时候能来看自己,十五的灯会又能不能看。
真是——
她从来没这么懊恼过。
“你回去叫三哥好生休息,别总骑马出去了,也坐坐马车,上头能躺一躺的,还不用吹风。”
申婆子顿时就顺杆爬了:“唉……别看将军年纪不大就挣下这一份家业,但他身上的伤更多,暗伤更是不计其数,只是我们劝他他都不听的,总说不能坠了平南镇的名声。”
林黛玉顿时就心疼起来:“我给他写封信吧。”
“正是,姑娘劝,将军倒是能听两句。”申婆子笑眯眯地说。
林黛玉忽然又不那么肯定了,虽然按照三哥的身份还有官位,他的确就该这么忙,但……申婆子看着一点都不担心,她最期望的竟是自己将要写的这封信。
林黛玉又哀怨起来,她怎么这么好骗?
但是最终,申婆子还是拿了她的亲笔信走了。
怎么办,有点想三哥,却又有点烦三哥。
不过林黛玉也没烦很久,毕竟绣一副《满江红》的狂草出来,不是三两个月就能做完的活儿。
而且才中午,贾宝玉就被人架回来了。
茗烟叫得咋咋呼呼,喊得整个荣国府都知道了:“二爷叫人打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穆川想要的,就是林黛玉在有选择权的前提下选他。
而不是迫于无奈只能选他。
第53章 不愧是姓王的 “三哥,你知道煎熬两个……
林黛玉忙穿了比甲又罩了披风, 才从潇湘馆出来,就见迎春远远的招呼道:“稍等等,我看见三妹妹跟四妹妹也出来了。”
几人相伴一起去了贾母屋里。
贾宝玉就在靠窗的软塌上躺着, 身上搭着毯子。
他一边嘴角破了, 一边脸上有些肿,长袄脱了, 里衣的袖子挽了起来,胳膊上也青了好大一块。
见姑娘们进来,王夫人忙拉着毯子给他盖上了。
贾母坐在一边掉眼泪:“哪个杀千刀的下这样的死手?”
邢夫人安慰道:“都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养养就好了。”
“你少说风凉话!伤的不是你孙子!”贾母怒斥道。
邢夫人根本没有怕的,以前她吐槽,至少有一半都是默默吐的,现在管他呢,贾母就是个没牙没爪子的年迈老虎, 她有什么就说什么。
“我也得有孙子啊。”
这话又扫射到了王熙凤, 她眉头一皱, 下意识看了邢夫人一眼。
邢夫人冷笑一声:“琏儿都三十了。”
“你们少说两句!”贾母怒道, 不过邢夫人也是提醒了她,她又指着王熙凤的鼻子骂:“这就是你说的叫琏儿照应他!”
王熙凤也委屈, 她辩解道:“昨儿宝玉说要赴冯紫英的宴, 琏二爷回来也跟我说了的,还有有薛蟠同去, 茗烟呢?他是怎么照顾宝玉的!”
贾母一边招呼叫人,一边又轻轻拍着贾宝玉:“疼不疼?我非扒了他们的皮!”
贾宝玉道:“老祖宗别担心,不疼的。”说着他又看向几个姑娘,微笑道:“别——嘶。”
王夫人顿时就回头瞪了一眼:“你少说两句吧!”
林黛玉几个这才寻着机会上前看了一眼。
要说伤得重也不算很重, 林黛玉还记得上回三哥给她看他手臂上的疤,虽然只挽起袖子看了那么一点点,但疤都是隆起来的。
三哥不知道有多疼,那会儿有人关心他吗?他有热水喝吗?有伤药涂吗?
贾宝玉见她这样,不免想起自己上次挨打,她哭得两个眼睛都肿了。
他除夕晚上找她去,现在想想还跟做梦似的,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是安神汤喝多了的缘故,但看林妹妹一切如常,他就……兴许真是做梦。
贾宝玉还懊恼了一下,怎么就为了一个梦避开她好几天呢?
“林妹妹,我挺好的。”
“你哪儿都不好!”又是王夫人训斥道。
林黛玉索性就不说话了。
茗烟就在外头等着,薛蟠是等在二门外的,顺带婆子也把贾琏叫来了。
一听婆子回话,探春忙起来把几人都拉去了里屋,就连薛宝琴也跟着进去了。
探春还有点疑惑:“那不是你堂兄?”
“我看你们都起来,我也没多想——”薛宝琴一脸无辜。自家人的丑事只有自家人知道,薛蟠……那是看见他一眼都觉得脏,被他看一眼就难受三天。
而且进来了也不好再出去了,不然就太显眼了。
几位姑娘坐在一起,听见老太太先骂茗烟:“你就是这么照顾你宝二爷的!平日只会带着他胡闹,一点事儿不顶!他被打成这样,你怎么还好好的!”
茗烟扑通一下就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道:“那些人来势汹汹的,李贵、王荣、锄药都被打了,我原本也想冲上去的,还是李贵踢了我一脚,叫我先躲起来,不然……万一有个什么,都没人报信。”
有名有姓的李贵跟王荣都是年长的仆人,尤其是李贵,还是贾宝玉的奶嬷嬷。
里头林黛玉听见这个名字,就知道外祖母骂不起来了,荣国府的奶嬷嬷们一向尊贵,虽然李嬷嬷伺候的是小辈,但这个小辈是贾宝玉。
果然,贾母眉头一皱,又问贾琏:“你就是这么照顾宝玉的!”
贾琏更无辜了:“老太太,是他自己要出去的。他说要去找冯紫英喝酒。我这两天可是连大门都没出去过。”
“他又不跟人交际,哪里来的仇人?打成这样,不知道有什么深仇大恨,是不是你在外头得罪了人!”
好大一口黑锅扣上来,王熙凤知道贾琏嘴笨只会耍横的,但老太太明显是泄愤,又不好辩解,她便祸水东引。
“薛大兄弟,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们一个是小厮,一个还招待客人呢,宝玉又伤得说不出话来,你走南闯北的见识广博,是什么人打的宝玉?”
薛蟠道:“我也不知道是谁,他们两个走过来,只说了一句你瞅啥就踢了我一脚。后来我还扑上去想拦——你看我这脖子,还被掐青了。”
薛姨妈看他扯领子,气得直接踢了他一脚。
“两个?就两个?”王熙凤抓住了重点。
“就两个,一个少爷,一个小厮。”薛蟠继续道:“打人的是少爷,那叫一个疼。”
比上回他柳兄弟打他还疼。
王夫人眉头就没松开,她阴恻恻地说:“两个人打你们这么些人,那两人必定来历不凡。”
“只有一个。”邢夫人补充道,“加起来六七个人,叫人家一个揍了。”
王夫人气得闭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才压下心中的不快:“我在想……京城里能有这么好身手的人。”
她是想把嫌疑引到忠勇伯身上的,忠勇伯跟荣国府有仇,保不齐就要找宝玉泄愤。
只是她还没继续说,里头就传来她讨厌的小姑子的病秧子女儿的声音。
“忠勇伯今儿在忠顺王府。”林黛玉喊出来,心咚咚跳,跳得从来没这么快过,她嘴角都翘了起来,“昨儿在定南侯府,明天忠勇伯府摆宴。”
王夫人顿时就想问她:你知不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
里屋的姑娘敬佩地看着林黛玉,外头薛宝钗跟薛姨妈对视一眼,贾宝玉又开始伤心了。
林妹妹何时跟忠勇伯这么好了?他出去见客人,也不见林妹妹问他一句。
自打那忠勇伯给林妹妹寻了许多玩物丧志的东西,林妹妹便不跟他亲近了。
沉默片刻,王熙凤道:“不如先叫人把宝兄弟抬回去?还有跟他出去的几个人,也得叫人给他们送些伤药,另再派人去打听打听,打他的究竟是谁。”
贾母点头应了:“大过年的找不痛快!”她把屋里人一个个瞪了过去,“荣国府什么时候这么好欺负了!”
在场之人都移开了视线,王熙凤第一个起身,叫婆子扶了贾宝玉起来,又给他挪到藤轿上抬回去。
贾宝玉一开始担心林黛玉伤心,如今又觉得她不够伤心,动一下便是诶呦一声,吓得王夫人跟贾母都红了眼圈。
邢夫人便又故意安慰道:“以前宝玉比这重的伤也遇见过,还是他老爷亲手打的,这次不算什么,都没怎么出血。你也别太担心了。”
“是啊,琏儿也被大老爷打断过腿。”王夫人说完便见邢夫人一脸平静,甚至还带了点笑意,王夫人气得一扭头直接走了。
她一个亲儿子没有,她就是来看热闹的!
王熙凤一路把贾宝玉送到怡红院才又回来,进门就见贾琏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一脸的烦闷。
“我日日夜夜为荣国府操劳,怎么凤凰蛋被人打了这种事儿也好赖在我头上的?我还要帮她们带这么大一个孩子不成?”
王熙凤冷哼一声,先没安慰他,而是叫了王信家的过来,仔细吩咐道:“上回宝玉挨打,就听人说是薛大傻子捅出去的。这次保不齐还跟他有关。宝玉是什么人品?他都不出门的,他如何能得罪人?”
王信家的如何不明白自家奶奶什么意思?
她笑道:“正是这个理儿。那薛家大爷又不是什么好货,上回还听说他调戏柳大爷被揍了,许是外头又跟人争风吃醋,连累了咱们宝二爷。”
王熙凤又道:“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别出去乱说,别叫人知道是咱们这一房传出去的。”
王信家的忙应了,这才出去。
贾琏笑了,他从床上起来,凑过去给王熙凤揉了揉肩。
王熙凤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回来就知道躺着,我若像你一样,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大观园里,林黛玉跟几位姑娘从怡红院里出来。
薛宝钗叹道:“那袭人果真妥帖,又是极关心宝兄弟的,我看她一边流着泪,一边伺候宝兄弟,竟是分毫不带乱的。”
这时候反正跟着点头就好,几人在怡红院门口感叹几句,一并出来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