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想着, 姜昭将多余的心思压下,全力应付当下最棘手的事。
“好了, 南戎不会出兵, 但还有北狄, 我们还是需尽早镇压叛乱,回身抵御北狄。”
“是!”
看着他们士气满满的样子,姜昭点点头, 道:“好了, 各位将军先回去好生休整,明日援军到后,我们定要一战克敌、踏平敌营。”
“是!”
等人走后,姜昭坐回主座。谢婉兮写下鼓动贴, 煽动起义,又派人前去引导,加上之前她在民间的口碑,在她们的引导下, 这些起义军,最后要么半路骚瑞北狄军, 要么就被带着编入正规军, 总归都是有利于她们的。
但是, 她派去找董佩兰和谢婉兮的人还没有传来消息,姜昭只能安慰自己,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至少证明,她们还没出事。
第二日,探子来报,叛军没有继续行进,而是整理行装,准备撤回九歌。
姜昭拧眉,之前祁任还跟疯狗一样追着她咬,现在怎么就回去了?就算她们援军到了,可他们有三十万大军,并不一定会输,走了那么久,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就这么退了,他那些将士会同意?
想到昨日得到的消息,姜昭有了猜测,之前南戎和北狄都要进攻姜国的时候,他急切地要发起进攻,现在南戎退兵,他却又不急了,应该是她们做了类似谁攻占的地方就是谁的领地的约定。
但现在南戎退兵,只有北狄进攻,凭他与慕容秋的关系,慕容秋不会像腾格尔琪一样不客气,所以他就不慌了,还与慕容秋相互配合,等慕容秋带人攻进姜国,她又要镇压叛军,又要抵御敌国,分身乏术,那时,姜国就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姜昭蹙眉,除了江山外,他们现在退兵,后方的风栖野就不安全了。她可千万要离开金丰岭了呀。
“陛下。”
“嗯?”姜昭看着来人,是她负责传讯的亲信,“怎么了?”
“魏将军来信。”
姜昭起身,“拿过来。”
魏将军便是她派去接应董佩兰的人,没想到才想到此事,就传来了消息。
打开信看完,姜昭拧眉沉默,魏将军没有找到董佩兰,她和风栖野一样,失踪了。
姜昭沉默许久,将信收好,动笔写下一封信,递给亲信道:“这封信,送去给交州镇南王。”
“是。”
亲信拿着信出去了,姜昭仰靠在椅子上,希望舅舅那里还有多余的人可用吧。
一个月后······
叛军撤回余安城固守,姜昭带兵久攻不下,而北狄军也已越过幽州,整装准备进攻中州。
“陛下,余安一直攻不下来,但北狄军已进了姜国境内,我们该怎么办呀?”
“中州兵力林林总总加上起来,不过只有三万,怎敌北狄三十万大军?”
“中州兵力空虚,这边又不能撤,莫非是天要亡我姜国?”
姜昭皱眉听着他们语气越发激烈的讨论,敲了敲桌面,道:“既然知道这边不能撤,那就先把叛军解决了,再去想其他的。”
“可是,陛下,余安久攻不下,等我们解决叛军,北狄军也踏进瑞京了,这一切都迟了呀!”
姜昭:“南戎内乱,没有精力骚扰姜国,朕便让镇南王携边疆戍边将士回京,支援中州,亦能拖北狄一段时间。”
姜天沉默听着,问道:“陛下,您之前不是派人去与东蒙交涉,让他们派兵支援吗?现下情况如何了?”
姜昭闻言,回道:“还未传来消息。”
其实林熙前不久才传回消息,说东蒙之主似乎受到谁的支持,如今死灰复燃,又坐稳了王座。
阿洛公主本想拆穿他并非承丹的真相,但却找不到任何证据、证人,应是被人刻意毁去了。
现在他们也找不到破局之法。
在场之人听后,纷纷沉默,因为他们知道,若东蒙不出兵支持,那么他们镇压叛军之后,所剩的兵力也不足以与北狄军抗衡,即便镇压了叛乱,姜国还是没有一线生机。
“好了,这几天你们也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朕再想想其他攻城之法。”
能用的方法他们都已用过了,可余安城防御本就坚固,加上叛军兵力充足,他们根本攻不进去。众将沉默一会,还是告退离开了。
几位将军走了,姜昭侧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姜天,问:“怎么了,九皇兄还有什么事吗?”
姜天:“若东蒙不派兵支援,我们该怎么办?”
姜昭微微沉眼,道:“到了那时再说吧,现在,九皇兄,我们唯一要做的是消灭叛军。”
姜天抿唇沉默片刻,拱手:“臣告退。”
所有人都离开后,姜昭才疲倦地撑在桌上,捏着眉心——这些天他们一直不知疲倦地发起进攻,尤其是她这个统战指挥,已五日没有休息,现在头痛得厉害。
想了许久,还是未想到解决之法,姜昭烦躁将手放下,走出营帐,对护卫的士兵道:“传令全军,各将士皆可献策攻城之法,凡计策有效者,朕封其为谋定将军,赏百金!另外,若有人妄言乱语、耽误军机,杖责二十,绝不姑息!”
说完便回营帐睡觉,于她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
她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护卫士兵来叫醒了她。
姜昭起身,捧了把冷水醒神,才让人进来。
护卫拱手:“陛下,此人说要献策。”
姜昭点点头,看向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士兵,道:“你的计策,且说与朕听。”
那士兵站出来,是个瘦高的女子,她拱手道:“陛下,末将认为,在这此寒季,我们可以用水攻。”
“水攻?”姜昭提起一点兴趣,看向她,“怎么做?”
士兵并不墨迹,言简意赅道:“如今天寒,以水投掷进城,叛军衣物被水浸湿,身上又是厚重的盔甲,不易拆解更换。这般天气,必定极易染病——待他们病弱缠身,战力自会大打折扣。”
姜昭揉搓着手指道:“生几把火,这个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士兵:“他们被困在余安城内,那点柴火能烧多久?但我们驻扎九歌,有青溪流过,水源是取之不尽的。”
姜昭想了想,勾唇:“也是。”
说完,她眼带探究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女子身形板正,气势不凡,即便是见如今的陛下,也毫不怯场,并非是平民之家能养出的气魄。
那女子昂首挺立,任由她打量,语气不卑不亢道:“陛下,我们还可在水里放些毒药,这样密集的攻击,他们多少会喝进去一些。我们第一次采用水攻,他们定来不及反应。”
姜昭:“可是,我们没带那么多毒药。”
士兵:“在九歌城域内搜,致命毒药或许不多,但泻药、牲畜催、情药之类的,一定有很多。”
姜昭抿唇,这阴损的招式,怎么那么像风栖野呢?
士兵:“第一轮水攻结束,他们便会有所防范,我们也就不用在浪费药,可直接装便溺投入余安城,虽然不致命,但他们在这种环境下定无心战斗。而且,人在这种环境待久了,还容易患病 。”
士兵越说越兴奋,姜昭越听越沉默,最后她问:“这些,你从什么地方知道的?”
士兵拱手:“无名高人所著的《诡战策》。”
姜昭:“······”
难怪那么熟悉呢,原来是看了风栖野写的那些东西呀,没想到就刻印了十几本,还被这人买到了。
姜昭对她越发好奇了,问:“你叫什么名字,是何方人士?”
士兵顿了片刻,单膝跪下,拱手道:“末将姓轩辕,单名琳,是……靖安城人士。”
姓轩辕,还是靖安城的,那么便只有一家了。
姜昭眯眼看她,“轩辕?你是宁昌王家的人?”
轩辕琳:“……宁昌王是我的父亲。”
姜昭:“即是宁昌王的女儿,怎会来京城参军?你可知,你父亲现在是叛党,你不怕,朕杀了你吗?”
轩辕琳沉默许久,拱手道:“末将只想实现自己的一腔抱负。在宁昌王那,只因我是女子,所思所言皆不得重视,如今已给陛下献策,算实现了抱负,即便是死,也无遗憾了。”
姜昭眸色微闪,想起了谢婉兮。她看着轩辕琳,道:“那你可知,朕收拾完祁任,解决了敌国入侵,下一步,就是去靖安收拾你父亲……或者,不需要朕亲自去,赵将军便能将你父亲解决了。”
轩辕琳:“父亲犯了重罪,理应受到处罚。”
姜昭:“即便这个处罚是他死,你也不在乎吗?他可是你父亲。”
轩辕琳微微垂眸,道:“他从未将女儿当做自己的孩子,那么女儿,何必将他当做父亲?”
“好,”姜昭起身笑道:“朕说过,凡提出有效计策者,封谋定将军,赏百金,朕并非失信之人。即日起,你便是谋定将军,统领三千锐卒。”
轩辕琳:“末将领命!”
【作者有话说】
俺亲爱的女儿们,你们之后要干什么,想到什么计策,先和我唠唠好嘛?求你们了[抱抱][抱抱]
第137章 捷报
她所求的盛世近在眼前
镇压灵州叛乱的赵将军传来捷报, 说灵州出现一支七千规模的起义军,在灵州与靖安城境内活动,协助他们镇压叛军。
他们与义军一起, 里应外合,很快就将叛军镇压,如今宁昌王身死, 永安王主动投降, 灵州和靖安城已全境回归。
赵将军主动请旨收编义军,其统领颜熙, 实为难得之才, 堪任都尉之职。
谢婉兮看着“颜熙”这个名字, 微微愣神,会是她吗?
不过她没愣神太久,便收了捷报, 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朝臣, 且就赵将军收编义军、举荐颜熙为都尉之事,客气征询众臣意见。
有人跳出来反对,她就以如今大战在即,姜国正是缺人之际为由, 将反对之声压下。
“陛下已下旨让镇南王前来中州支援,如今可再加上赵将军带回的七万将士,姜国与北狄,还是有一战的能力的。”沈清沅站在堂中汇报道。
新兵训练后, 谢婉兮下令让五万将士驰援灵州,便是想要尽快镇压灵州叛乱, 将兵力全部集中于主战。如今叛乱已被镇压, 他们的将士却折损了三万。
可她话音才落, 就有官员讥讽道:“如此拼拼凑凑才勉强凑够十五万将士,大多还是没有受过训练的民兵,这怎么与北狄的正规军相比?”
沈清沅扭头看去,问:“那吴大人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吴大人:“依我看呐,就该把之前被陛下遣散回家的正规军都找回来,让他们去与北狄军打。”
沈清沅:“在此战未开始前,不想打仗的军人都可回家与家人团聚,这是陛下的旨意。吴大人如今是见陛下不在,就想违抗圣意吗?”
“你不要血口喷人!”违抗圣意可是大罪,吴大人赶紧撇清关系:“如今国家正是危难之际,老臣只是想办法替陛下分忧,怎是违抗圣意?”
“陛下所想,便是让百姓自主选择要不要参军,不强求他们做不想做之事。”沈清沅看着他,淡声道:“所以吴大人还是在陛下圣意之内,为国分忧吧。”
吴大人咬牙,“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渭州战事陷入僵局,赵将军、镇南王赶到中州还需要时间,我们如今只有区区三万兵力,如何抵挡北狄的三十万大军?”
沈清沅沉默片刻,仰头看谢婉兮。
谢婉兮思索一会,道:“目前姜国主力都在渭州,可渭州叛军固守余安不出……”
沈清沅了然,问道:“太妃娘娘莫非是想调渭州兵力,回身支援中州?”
谢婉兮点头:“嗯,如今灵州之难已解,渭州叛军又死守不出,姜国主力全集中在渭州也并无作用。”
沈清沅点头,不再言语。
谢婉兮:“陛下应该也收到了赵将军的捷报,她会做出安排的。”虽她们未就此事联系过,但她们间存在的某种默契,让她确定,姜昭一定会做与她一样的选择。
谢婉兮:“此事便先这样吧。沈参军,北狄军已朝中州进发,看其路线,他们所经第一个城池便是许州城,可那边兵力不过两万,如何能抵挡得了北狄大军?”
沈清沅拱手:“如今中州兵力只有三万,等赵将军带兵赶到前线,至少还需半月有余;至于镇南王,交州与京城相距太远,即便他们已提前整兵出发,一路疾驰,也需十日才能赶到京城。”
便是中州主力,赶来支援也需半月,如今中州并无多余良将,兵力与北狄又悬殊太大,若她们不做些什么,那北狄军便会长驱直入,直抵京城了。
沈清沅:“太妃娘娘,下旨让末将领兵支援许州城吧,虽三万兵力与北狄军三十万大军相比,不过只是螳臂挡车,但好歹也能拖他们一时半刻,给援军争取时间。”
沈清沅已是京城最后一位可信的良将,若她也领兵出征,那京城便只有谢婉兮一人坐镇,即便留下三千将士护卫京城,但是,这些人可不保证都会听她的。尤其,宫里还关押着几位颇有野心的皇子。
谢婉兮轻点着扶手,但现在更重要的显然是拖住北狄军,给赶来的援军争取时间,宫内之事,只能靠她更加留心。
“好,沈参军已是这朝中唯一上过战场之人,除了让你领兵拖住北狄,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谢婉兮起身,问:“各位大人可有异议?”
朝臣心思各异,但头一次一点反对之声都没有,拱手道:“臣无异议。”
“好,即日起,沈清沅领策定将军之职,率一万将士驰援许州。另,周侍卫为卫将军,主掌京城护卫。”
沈清沅微顿,但在周侍卫出来接旨之时,还是与他一同拱手:“末将遵旨。”
下朝之后,沈清沅去找了谢婉兮,拱手问道:“谢姑娘,属下有一事不明。”
谢婉兮抬头看她:“你问。”
沈清沅:“为何让周侍卫主管京城护卫之职?”
周侍卫对先帝忠心耿耿,可先帝之死算她们的手笔,若让周侍卫知晓了,生出异心该怎么办?
谢婉兮:“如今京城只有周侍卫可担此任。虽他对阿昭登基感到不解,但毕竟阿昭有先帝遗诏,他会听从先帝旨意的。”
沈清沅:“若让他发现真相,该如何”
谢婉兮:“除了心腹之外,无人知晓先帝真实的死因……若他知晓了,那便说明我们内部出问题了。”
沈清沅微愣,笑道:“也是,陛下心思通透,所用皆是可信之人。”
姜昭确实很会看人用人,自谢婉兮与她打开心扉后,便一直清楚这点。
沈清沅:“可宫中呢?如今危险可不止在外边,朝中几个大臣也是野心勃勃,我们都走了,那你呢?”
当初姜昭便是怕大臣趁乱宫变,命她与十三、许珞、林熙四人,留在京城保护谢婉兮,同时,也让她负责皇宫的护卫工作。
可她走了,宫廷禁军统领之职只能交到其他人手中,这人是风栖野后来的部下,虽能信任,但不是姜昭留下的人,她总归不放心。
沈清沅:“你没有武艺,若被关押的皇子伙同大臣发起宫变,你该如何自保?”
谢婉兮点点桌面,道:“我虽无武艺,但也知自保,比起留在我身边护我,你们所做之事更为重要。而且,有余侍卫护着,你就放心吧。”
余侍卫便是风栖野的部下。
沈清沅眨眨眼:“可陛下很记仇的,若我们离开,你出什么意外……”
谢婉兮:“我替你们求情,而且,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毕竟她所求的盛世近在眼前,怎会甘心此时殒命?
沈清沅轻笑:“那谢姑娘可千万要保重。”说着,想到某人,她道:“如今我们都不在京城了,谢姑娘便将南星姑娘接到宫中与你同住吧,她虽不会武,但擅毒,若真出什么意外,也可护你一二。”
谢婉兮应下,沈清沅才放心领兵出征。
…
“陛下,灵州传来捷报,赵将军胜了,灵州与靖安城叛军被全部镇压!”
姜昭微愣,余安城他们久攻不下,如今北狄叛军也已攻入姜国,中州兵力空缺,根本挡不住他们多久。
思索片刻,姜昭有了决策,叫来几位将军,商议由她先带十万将士回身支援中州,余下二十万将士由姜天统领,继续攻城,直至彻底剿灭叛军。
如今他们兵力胜于叛军,叛军不敢出城,等她带走十万将士,他们兵力与叛军相当后,叛军反而更可能出城迎战。
几位将军没有异议,姜昭交代他们两句后,就领兵回身,支援中州。
为了节省时间,姜昭找了条近路,不过十二日便到了华光城——如今北狄军在距此一百里外的承平镇,沈清沅所带的中州将士便在此处。
北狄军一路势如破竹,连克数城,承平镇最多也只能再撑一日,姜昭领兵进入华光城后,便下令让沈清沅也退回华光城。
华光城作为中州第二大城池,防御比其他地方要好很多。根据叛军路线,华光城也是他们的必经之地,姜昭便想在此拦住叛军,不让她们再占姜国半分领土。
当日夜里,姜昭收到林熙寄来的信,信上道:煞十三在交州境内抓到曈姬,可未从她口中问出姜子安的下落,可要继续向前搜寻?
姜子安失踪后不久,林熙便带人到奉安楼搜查,可那时,奉安楼早已人去楼空。她抓到几个奉安楼曾经的护卫,可他们什么也不知道,问曈姬的去向,他们也只道曈姬早带着亲信离开了。
姜昭便怀疑,救走姜子安的,就是奉安楼的人,派人搜查他们的踪迹,找到几个曈姬的亲信,可他们皆是哑巴,又不识字,根本问不出什么。
但他们一路往交州去,这也说明了问题——姜子安想逃到南戎去。
若是之前,腾格尔琪确实能给她们提供庇护,可她应该也没想到,腾格尔琪会在此时身死吧,如今即便到了南戎,她也并不安全。
姜昭揉搓着手指,若再追上前,便是南戎境内,如今她分身乏术,姜子安暂且造不成什么威胁,便没让林熙继续搜寻,只是让人留意她的动向。
不过······姜昭继续写:煞十三以娶你为妻为条件,承诺帮我们应战,我同意了。可若你不愿,等战事结束后,我便帮你打发了她。
答应煞十三只是权宜之策,现在需要她帮忙而已,但林熙是她的家人,自己断不会拿她的幸福开玩笑。
至于煞十三那厮的感想,与她何干?
第138章 义军
“也是她下令让人绑架贵妃娘娘的?”
第二日, 沈清沅还未到,便有一队三四千人的起义军找来,说是前来投诚的。
姜昭出去见他们, 看到领头之人,却微微一顿,叫道:“高大人。”
高默拱手:“陛下, 如今高某不过只是一介草民, 哪担得起‘大人’的称呼?”
姜昭轻笑,当初祭天结束, 回京后不久, 她就向先帝请旨大赦, 高默便是在那时被放了出来。
姜昭:“好,高默,可你带人来投诚, 朕不封你一官半职, 也说不过去吧?”
高默沉默一会,道:“陛下想封便封吧,只是战事结束后,高某也会主动请辞的。”
“嗯, ”姜昭倒不介意,毕竟她知晓,高默志不在此。
想了想,她道:“你带四千义军投诚, 义军才入营,还需你来带领, 朕便将你们编为归义营, 从属七军, 你为归义营校尉,可好?”
高默:“臣谢主隆恩。”
姜昭点点头,道:“既然你没意见,那朕便让七军的杨将军带你们去营帐休息了。”
高默:“是。”
杨将军过来,奉命领着归义营去领盔甲武器,顺便安排住处。
高默准备随部队离开,路过自己时,姜昭开口:“其实我有些好奇,你为何还会愿意回来?我以为,你出狱之后就会离开京城,远离勾心斗角的官场的。”
高默停止脚步,道:“我只是受人所托罢了。”
姜昭微愣:“什么人?”
高默侧身面对她,拱手回道:“太妃娘娘。”
谢婉兮?姜昭轻蹙的眉头舒展,高家一案,是百姓心中的一根刺,高默是为本案的受害者,所说所做,在百姓心中自有着不同分量。谢婉兮能找到他帮忙组织义军,可谓是神来之笔。
“而且,”高默从袖中拿出一篇仔细收好的檄文,道:“臣觉得这篇檄文写得很好,也认可她文中所说的思想内容,便同意回来了。”
姜昭接过,看了一眼内容,便知是谢婉兮所写的鼓动贴文。
最后,高默说了句:“太妃娘娘确实是位很有才情的女子。”便随队伍离开了。
义军没有统一的服饰,身上穿着各色的衣物,男男女女服饰各异,在全是身着铠甲的军营中,是一抹极鲜亮的色彩。
姜昭目送他们离开,才拿着那篇檄文转身回营帐,细细看完。
讨逆兴权檄
天地生人,本无高低之别;男女共世,岂有尊卑之分?
贵族凭世荫坐享尊荣,视你我黔首为蝼蚁,男子难脱阶层桎梏,空有抱负无处施展;女子皆困于礼教,一身才德不能彰显。你我同陷不公之境,须知,你我之苦,本是同源,欲挣脱枷锁,更需同心——唯有携手,方撼不平。
当今陛下,饱读诗书、洞悉世情,深恶此尊卑天定之谬论。她主政民有自主之权,凭才德立身,而非出身、性别定论终身;平民不必仰人鼻息,有才者,不论男女,皆能执掌己命、择路前行。
须知命由己定,可叛军勾结外敌,铁蹄已踏我姜国,烽烟四起、生灵涂炭!家国若亡,你我皆是亡国之奴,阶层之困、礼教之缚更甚往昔!
今日执戈,非为虚名,实为你我身家性命、往后生路!你我同心,共驱外敌、共讨逆贼,更破这千年尊卑之锢!
时不我待,良机难再!愿你我共赴国难、同争民权,以热血换太平,以同心开新局!
姜昭看完,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容,谢婉兮她果然,比自己更会利用,也更知民间声望的妙用。
不过,姜昭眼神微暗,她写下的这些东西,也是她所希望的,所以才能如此真情实意。
谢婉兮,她不是耽于空想之人,为了心中理想,她始终步履不停——即便此刻,她仍在为这份理想铺路。
下午,沈清沅带兵赶到,拖了敌军那么久,他们也损失惨重,如今三万将士只剩下五千。
作为统帅的沈清沅也受伤严重,带他们撤到华光城后就因重伤晕了过去。
看着沈清沅空荡荡的右臂,姜昭捏紧拳头,压下眼眶的热气,沉声吩咐军医:“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保住她的命。”
吩咐完,姜昭便转身上了城墙,紧盯沈清沅她们撤退的方向,等待随时可能追来的敌人。
可她失算了,敌人没有紧跟沈清沅她们而来。
姜昭不由蹙眉,以之前的情报来看,北狄军咬她们咬得很紧,进攻速度并不慢,如今沈清沅她们撤退之后,北狄大军怎么反而不进攻了?
一个时辰后,前方探兵来报,北狄大军路过一道八星时,竟被一帮人马埋伏,对方占据地形优势,又做足了准备,打得北狄军一个措手不及,竟退了回去。
姜昭听此消息有些错愕,就算是被打得措手不及,但埋伏的人马能有多少?北狄可是有三十万大军,怎会就这样撤了?
她疑心有诈,派人前去探查情况,顺便查查埋伏他们的人是谁。
姜昭本怀疑是义军,因他们对这一带很熟悉,知道如何利用地形优势,可据高默说,附近的义军全部归附于他,除他们外,最近几个城池就没有其他成规模的义军了。
那么,埋伏北狄军的人是谁?他们是敌还是友?
她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当日,守城士兵绑着一个熟人来见她,禀报道:“陛下,此人自称梁岱,是汇通镇附近的义军首领,今日在一道八星埋伏叛军的便是他们,如今过来,说是想要投诚。但属下不知他真实身份,便将他绑了起来。”
姜昭看着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强壮男人,微微蹙眉:“梁岱?你是汇通镇义军的首领?”
梁岱单膝跪下,道:“正是。”
姜昭:“你怎会想着起义?”
梁岱:“大当家说,这是与陛下您的交易。”
交易?姜昭自己怎么不知有这个交易,而且梁岱不就是一道八星的大当家吗?他口中的“大当家”又是谁?
姜昭:“你的大当家是谁?既然你头上还有一个大当家,为何你是义军的首领?”
梁岱:“因为我们大当家不在姜国。”
“不在姜国?”姜昭眯眼看他,“你大当家是谁?”
梁岱:“煞十三。”
姜昭微顿,坐直身体道:“她不是商人吗?怎么就成了你们的大当家了?”
梁岱沉默一会,道:“其实她一直都是我们的大当家。那年饥荒,我和村里几个兄弟到汇通镇讨生活,可本地人都是行商,看不起穷人,对穷外乡更是排斥,在我们走投无路之时,恰巧遇到了行商归来的大当家,她把我们安置在了一道八星,那里便成了我们的家。”
姜昭:“所以那之后,你们一直都是在帮她做事?”
梁岱:“对。”
姜昭抿唇:“之前也是她下令让你们绑架贵妃娘娘的?”
梁岱微顿片刻,点头:“对。”
姜昭眸色微冷,盯着他问:“为什么?”
梁岱:“大当家说,抓了她,就会有人帮我们洗白身份,回归到正常生活。”
姜昭冷笑,原来如此,竟是如此,到了此刻她才晓得,自己被人摆了一道。
可那时候自己与谢婉兮的关系还不算亲近,煞十三怎就确定自己会为了救谢婉兮,做这些事呢?
这个煞十三,心思比她想像得还要深沉得多。
低头看了眼还被五花大绑的人,姜昭道:“这人可以信任,不用绑着了。”
士兵听令,帮梁岱解开绳子,他活动了下手脚,就听姜昭问道:“你们义军有多少人?”
梁岱如实答道:“两万。”
姜昭挑眉:“那么多?”
梁岱:“有我们之前一道八星的兄弟,还有大当家镖局的人。”
一道八星的土匪窝只有七千来人,煞十三的商队和镖局加起来最多也只有两千,这两万人是从那冒出来的?
煞十三,是黑鸦商队大当家,是汇通镇还有很多大小城镇镖局的老板,现在还是一道八星的大当家,也是······九州通的幕后老板之一,身份还真是复杂呀。
姜昭:“你们那么多人都打算投军,这其中还有煞十三镖局的人,等战事结束了,她不做生意了?”
说起这个,梁岱神色顿时复杂起来,开口道:“我们大当家说,战事结束后,她就要娶妻了。她夫人是干正经营生的,所以她也得金盆洗手,之后才能每日过上夫人、数钱、热床头的生活。”
姜昭:“……”
那女人比熙儿大了多少岁,心里没数吗?老猪还想拱她家嫩白菜?少做梦了,她不会让林熙嫁给那么复杂的人的!
尤其这人还差点害死谢婉兮。
手不动声色地按在扶手上,避免被捏烂的木头掉下来,她调整好表情,看向梁岱,道:“你们常在一道八星活动,对一道八星的情况应该很熟悉吧?”
梁岱:“自然。”
姜昭按紧扶手顶端,道:“好,既然如此你们便回一道八星,待敌军路过,就像这次一样干扰他们。切记,只是干扰,不要正面迎战,他们若派人来追,你们便躲回山里去。”
梁岱拱手:“是!”
第139章 瞬息万变
此战告捷,叛军再无反抗之余地。
已经过去两日, 北狄大军从新整装,准备进攻。
穿过一道八星的官道,再抵华光城, 这是攻打瑞京最快的办法——因为华光城后,便再无重镇,攻下华光城便可长驱直入, 直抵京城, 姜国再无防范之力。
姜昭站在城墙上,看着黑沉的天空, 想, 似乎要下雪了, 待那时,行军打仗只会更加困难。
“陛下。”有人过来,姜昭扭头看去, 却发现是林贺, 还有躲在他身后的风十三。
姜昭看到十三,微微愣神,问道:“十三?你怎么在这?”
她不是叫她去找风栖野了嘛?现在还没有表姐的消息,十三却先自己回来了。姜昭心头涌上股不好的预感, 问道:“表姐呢?”
风十三见她急切的样子,知道是引起了误会,赶紧解释道:“风……风姐姐在渭州,没事的。”
姜昭闻言, 松了口气,道:“没事便好。不过, 你是何时找到她的?怎地也不来信与我说一声?”
风十三:“是佩兰姐姐找到的, 我在九歌一个偏僻村子遇到她们……风姐姐受伤严重, 佩兰姐姐照顾了她很久,现在伤还没有完全好。”
姜昭听闻风栖野受伤,拧起了眉,但她还活着已是最好的消息了。
姜昭:“佩兰与她在一起嘛?”
风十三点头,想了想,说道:“风姐姐怕你担心,见到我后,就让我回来与你报信了。”
毕竟,没人跑得比她更快了。
姜昭张张唇,有些想说风栖野胡闹,但又怕吓到风十三,便道:“那她们呢?表姐受伤了,佩兰姐姐又不会武,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风十三解释道:“不会的,当初你让不想打仗的士兵回家,后来有一些人觉得你仁义,便又想着杀敌报国,本打算去渭州回归部队,却恰巧遇到风姐姐,风姐姐就将他们重新组织到一处……可以保护她们。”
姜昭眸色一亮,“有多少人?”
风十三:“五百。”
姜昭才燃起的希望又落下,不过这五百人能护风栖野和董佩兰安全,这便足够了。
姜昭:“好,辛苦了。”
风十三摇摇头,汇报完后就低头继续当蘑菇去了。
姜昭这才看向林贺,问道:“有姜子安的消息吗?”
姜子安失踪后,姜昭便派林贺带人追查,但他们追到交州,便失去了姜子安的消息。
林贺拱手,道:“留在交州的兄弟说,他们没有发现姜子安的踪迹,但这段时间,他们去搜寻了抓到瞳姬的地方,在那处断崖底,他们找到了一具尸体。”
姜昭:“是姜子安?”
林贺摇头:“不是,但她身形与姜子安很像。”
姜昭蹙眉,瞳姬带着这个形像姜子安的人往南戎逃,是为了混淆她们的视线吗?那真正的姜子安现在在何处?
姜昭暂且想不到,便也不再去想。看着他们二人,道:“你们赶路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会吧。”
“是!”
晚上,姜昭才用过晚膳,就见风十三飘进自己住处,似乎有话要说。
姜昭看她,问:“十三,有什么事吗?”
风十三纠结许久,憋出一句:“清沅姐姐,她怎么样了?”
姜昭:“你不是刚才才去看过她吗?”
风十三张张唇,沉默。
姜昭:“放心,医师说她情况已经稳定了,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她的手……”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风十三抿唇:“清沅姐姐,她能接受吗?”
姜昭沉默片刻,她们都知道沈清沅是一个很骄傲的人,若身体残缺了——还是她写文弄武的右手,定然十分难受。
姜昭:“相信她吧,清沅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二人沉默一会,姜昭道:“过两天,等清沅的伤再好一些,你护送她回京吧。”
风十三点头。
风十三不是会闲聊的人,很多时候说完了事,就兀自沉默,想要离开了。可这次她问完后却站在原地,似乎还有话要说。
姜昭便道:“还有什么事吗?”
风十三垂下眼,嚅嗫开口:“我听说南戎退兵了,那……老大回来了吗?”
姜昭微顿,风十三刚回来,还不知苍已身死的消息。
她揉捏两下手指,十三性子软,也不会表达,所以面对那些丰富和激烈的情绪常常不知所措,甚至害怕。偏偏苍是个疯的,对方越怕她,她就越来劲,见到十三后尤是,不厌其烦地逗她、逼她和自己玩,最后把人逼得老远看到她就飞快逃跑。
姜昭以为,十三不会关心苍的去向呢,毕竟她怕她,怕成了那样。
“她,死了。”姜昭回道。
风十三神情微怔,愣在原地。
姜昭抿唇道:“她入宫杀了腾格尔琪,自己也没能逃出来。”
风十三语气微急:“是你让她去杀的吗?”
姜昭摇头:“我没有给她下达这个任务。”
风十三张张唇,却又沉默下来,垂下了头。
姜昭看着她,想她们之前好歹也是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即便她再讨厌苍,可苍真死了,十三也会很难过的吧?
所以她起身走到她身前,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好啦,逝者已矣,不要太难过了……而且,”想到那日苍主动提起刺杀腾格尔琪一事,她眸色微暗,道:“而且,苍应该也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我想,她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风十三神色恍惚,道:“我知道了,我先走了。”
姜昭收回手,可见她仍低着脑袋,情绪十分低落,让人如何放心?
不等她在说什么,风十三已经飞快垂头离开了。
“诶……”她没叫住风十三,伸出去的手也只能默默垂下。
没想到,在十三心里,苍还是挺重要的,不过苍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她恐怕到死都以为,十三一定十分讨厌她吧?
第二日下午,沈清沅状态好了一点,她就苍白着脸找到姜昭,道:“陛下,我的手虽然废了,不能上战场,但我还可以给你们出谋划策,不要让我回京城,可以吗?”
姜昭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还有倔犟的眼神,垂眸收起眼中的怜惜,道:“你还记得,朕给你的任务是什么吗?”
沈清沅微愣,蹙眉道:“训练新兵,保卫京城。”
姜昭:“对,你领兵来此,只是因为有特殊情况。现在朕来接替你,你便该回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沈清沅垂头沉默片刻,才道:“多谢陛下,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姜昭轻笑:“朕已登基,也给你们封了官,又不是曾经藏在暗处的时候,怎么还是自称‘属下’呀?”
沈清沅微愣片刻,道:“是,末将遵旨。”
姜昭正色:“沈将军,身体恢复后便启程回京,那里更需要你。”
沈清沅微微后撤一点,僵住一瞬,微低下腰道:“末将遵旨!”
三日后,叛军还在被梁岱等人纠缠,走不出一道八星。
姜昭蹙眉,北狄军到底要干什么?不过区区两万人,她可不信能困住他们三十万大军的脚步,除非,他们自己不想往前了。
他们不打算继续攻打姜国了?姜昭的猜测过于大胆,她也不敢轻易相信,只能继续驻守在华光城。
…
渭州,天空黑压压沉在众将心头,姜天带人不厌其烦地朝余安城内投掷水坛。
仰头看着黑沉的天空,接近腊月,天气越发严寒,若无干燥衣物,还有取暖的材火,敌军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他们预计,不用等太久,敌军便会出城迎战,因而命大军随时做好迎战准备。
果不其然,两天后,敌军列阵,开城门迎战。
姜天有些兴奋,努力了那么久,这次终于能畅快地打一场了,不过……看着战场上莫名多出的许多木垛和敌军手中的草把,他隐隐有些不安。
但敌军已经整装待发,随时可能朝他们攻来。姜天定了心神,下令道:“全军列阵,准备迎战!”
大战一触即发,在姜天带人冲锋时,眼尖地看到敌军带上面罩,点燃了木垛和手上的草把。
他脑中警铃大作,立即下令停止进攻,带上面罩。
而敌军此刻已经抬着燃烧的木垛、拿着草把冲了过来。姜天定神,下令率先攻击抬木垛和举草把的人,但敌军明显是在保护那些人往前冲,冲锋队举着长矛不要命地冲过来开路,他们充忙迎战,可就在这时,第二排的叛军奋力将手中的草把扔向他们。
草把火力不大,几乎毫无杀伤力,前排将士无人在意,可几息过去,他们竟开始头晕无力,被敌军轻松碾压。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烧的东西有毒!”
但已经来不及了,敌军破阵,长驱直入与他们厮杀在一起,因为烧着的毒烟,他们根本无力抵抗,很快就被斩于敌军刀下!
姜天大骇,带了面罩竟也防不住这毒烟吗?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他当即下令撤退。
退回九歌,敌军紧随其后,九歌城池防御薄如蝉翼,根本挡不住敌军的全面进攻。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有一队人马带着面罩,举着草把冲了过来。
突然出现的人马让敌军有些措手不及,又被扔进来燃着浓烟的草把乱了阵脚。领头之人抓住机会,架马举枪越过防线,直挑举着火垛的叛军!
火垛被打翻在地,身后跟随她而来的将士趁机将火泼灭。
在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领头人高喝:“九殿下,列阵迎战!”
姜天顿住,这有如神兵天降的人竟是风栖野?!
不过他只惊愕一瞬,便下旨回身进攻,配合风栖野一举击溃叛军。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本来狼狈逃跑的军队士气大振,刚才气势嚣张的人却乱了阵脚,慌忙逃窜。
此战告捷,叛军再无反抗之余地。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似乎要完结了[哈哈大笑][哈哈大笑][眼镜]
第140章 交换
灭国或者赔偿,欧阳公子自己选吧。
胜了。
姜昭手上拿着渭州传来的捷报, 掩不住地欣喜。这样,他们便可全力反击北狄,一举将北狄大军赶出姜国了。
当初她们忙着镇压内乱, 兵力空虚,才让北狄大军深入中州,攻占姜国那么多领土。如今要将他们撵出姜国, 也并非易事, 不过内乱已定,举国兵力, 她有信心收复失地, 赶走北狄大军。
可她还未来得及安排后续事宜, 北狄就派了使者前来讲和了。
姜昭看着北狄来使,此人身形颀长,模样清秀, 不像上战场打仗的, 倒像那家的世家公子。
那人恭敬地朝她行礼,声音温润:“北狄来使欧阳城,拜见姜国陛下。”
姜昭依旧穿着铠甲,坐在高位, 自带一股帝王霸气。她微微倾身,问道:“北狄来使?朕听闻,你是来求和的?”
欧阳城轻笑,道:“本使确实是来讲和的。陛下, 如今姜国内乱,我们北狄内部也还未稳, 继续打下去, 对彼此都不好, 不如便就此议和吧。”
姜昭盯着他,欧阳城是慕容秋的表哥,算是王亲,也是此次北狄大军中身份最尊贵之人,由他前来讲和,可见北狄的诚意。
可是,“你北狄内部稳不稳定,朕不晓得,但我姜国,如今内乱已定,便有了余力,来将你们这些外敌都赶出去。现在,朕凭什么要与你讲和?”
欧阳城却轻轻一笑,道:“即便姜国内乱已平,可为了平定内乱,你们也付出不少代价吧?如今北狄大军仍是全盛,陛下怎就自信一定能赢过我们?”
姜昭没有言语,因为平定内乱,她们确实付出了很大代价,若紧接着便与全盛的北狄作战,即便侥幸赢了,也是得不偿失。
欧阳城:“陛下,我们何必要闹到两败俱伤的地步?”
姜昭冷笑:“不是你们北狄先来我姜国闹的吗?”
欧阳城微僵片刻,叹气道:“我们如此,也是被逼无奈呀。”
姜昭:“噢,被逼无奈?若你们北狄不想侵占我姜国领土,谁又能逼着你们发兵?”
欧阳城看了看堂中的其他人,拱手道:“陛下可否让她们回避一下,接下来的话事关北狄机密,本使只想说与你听。”
姜昭蹙眉,疑心他是想支开其他人,再死在这,这样她就成了不想讲和,硬要与敌军开战的昏庸皇帝了。所以她只是道:“这些都是我姜国重臣,没有什么是朕能知道,他们却不能知道的。”
欧阳城有些为难:“这······陛下,那么多人在场,我实在开不了口呀。”
姜昭:“开不了口,那便写下来。”
欧阳城垂头想了想,道:“也可以。”
姜昭眯眼,竟然同意了,莫非是她想多了,欧阳城确实是来讲和的?
姜昭命人给欧阳城拿去纸笔,可欧阳城却道:“陛下,我不会写姜国文字。”
姜昭:“无事,你便写你们北狄的文字,朕能看懂。”
欧阳城这才放心低头去写,洋洋洒洒写了一页还未停,堂中的人不免好奇,伸长脖子想要看他在写什么。
姜昭也好奇,不过她比较沉得住气,坐在高位喝茶,偶尔瞥他一眼,似乎并不在意。
又过一刻,欧阳城似乎终于满意了,放下笔道:“陛下,我写好了。”
林贺从他手中拿过,呈上给姜昭。
姜昭接过,看了两行后,神色微变,凝神继续往下看——
北狄使臣呈报
陛下圣鉴:
昔年我主慕容秋流亡姜国,蒙彼时淮阳王世子祁任施救。王上感其恩义,深相信赖,未察其包藏祸心。祁任表面助主上归国夺权,实则欲掌控北狄,为挟制主上,他迫主服毒,谴人监视,每月毒发剧痛难忍,唯其手中解药可解此厄。
彼时北狄新易主君,内政未宁,主上为保社稷存续,不得已遵其令伐姜,实非我北狄本心。今祁任败落自顾不暇,主上方得趁机妥置国事,禅位于表妹慕容寒以安邦。然主上却失后续解药,如今已命在旦夕。
城谨将前因后果据实禀明,伏望陛下洞悉实情。
姜昭放下那两页纸,看向他,正色道:“你所说都是真的?”
欧阳城拱手:“本使句句属实。”
姜昭看着他,点头道:“好,朕知晓了,可你们虽有苦衷,但对姜国的伤害却是不可否认的。你们北狄铁骑踏过我姜国半壁江山,伤了多少疆土,又害了多少百姓?那是一个轻飘飘的‘苦衷’便能打发的?”
欧阳城眼眸微抬,但想到什么,又压下眸子,道:“我们既然诚心讲和,自然是带了诚意来。我们北狄愿归还贵国全部领土,同时赔偿贵国因此受到的损失。”
姜昭冷笑:“你的意思是,北狄大军来姜国一趟,给我姜国造成那么大损伤,最后拍拍屁股,将本就是我们的东西归还后,便打算走了?”
姜昭抬眸,冷冷看着他,道:“你们北狄,想得还挺美呀。”
欧阳城心中微骇,惊惧这个年轻帝王也有如此威严,但很快就定下心神,道:“我们已经很有诚意了,陛下,若我们坚持不撤兵,继续进攻,凭您现在的兵力,又能奈我们何呢?”
姜昭闻言,哼笑一声,站起身直视他道:“朕能奈你们何,你们大可一试。”停顿一会,她继续:“现在求和的是你们,而并非是朕,不是吗?”
以她们现在的实力对比,北狄大军轻轻松松就能碾压姜国,可偏偏他们派人来讲和,还要归还姜国被占的土地,赔偿姜国的损失。倒像,有什么逼着他们一定要退兵一样。
欧阳城冷笑:“我们是诚心来讲和的,可姜国陛下似乎并无此意,那可别怪我北狄大军踏平姜国领土了!”
姜昭勾唇,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请便。”
“哼!”欧阳城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待人走后,姜昭面上的笑意落下,堂中一将军不解,蹙眉道:“陛下,援军还未赶到,若北狄大军全面进攻,我们根本抵挡不住。刚才北狄来使已答应退兵,还赔偿姜国损失,您怎么就,拒绝了呀?”
姜昭揉捏着手指,道:“就是这样,我们明明敌不过他们,他们却主动求和,这本身就很怪,不是吗?”
那人一愣,道:“确实很怪,但······我们援军还要很久才能赶到,我们根本挡不住北狄大军。”
主动宣战所要承受的压力当然是很大的,但姜昭愿意赌,这压力背后藏着的巨大收益。
姜昭眸色坚定,道:“挡得住,朕一定能拖住他们,直到援军赶到。”
“陛下!还请三思呀!”
姜昭看他,道:“魏将军,此战事关我姜国国威,若他们北狄就这样轻而易举进入姜国,又这样轻易离开,你让其他国家如何看待我们姜国?”
魏将军张张唇,还未想到反驳之语,姜昭又道:“若姜国想长久立足于世,便得让他国见识到我姜国的骨气,知道我姜国不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
说着,她看向魏将军,意味深长道:“我们得替姜国、替姜国百姓站起来。”
眼前的战役是一时,但姜国的发展是永远、是千秋万代,这样站起来的仗,必须得打。
果然,议和失败后,北狄很快集结大军,朝华光城发起了全面进攻,但姜昭带人拼死抵抗,拖了五天,赵将军带援军赶到。
可她们兵力与北狄相比,依旧太过悬殊,战场之上仍属困难。
又过两日,欧阳城再次前来,看着姜国陛下脸上添的新伤,不住叹气,“一定要这样吗?战场之上,你们也讨不到便宜,为什么一定要与北狄开战呢?”
姜昭眼神坚毅,看着他道:“那你们为何又一定要入侵我姜国?”
“你……”欧阳城语塞,他想说自己已经告诉她原因了,可看着姜昭坚定的眼神,她知道,他们也不是非得要听祁任的话——
他们只是,也想从中得到好处,此战若祁任胜了,他们便会得到幽州领土,和一笔不少的赎地金;若他败了,那她们便当做只是被祁任威胁之下做得无奈之举,再从姜昭这里讨些好处。
可是几天前,他们收到一封信,信上说,东蒙的阿洛公主也被下了与慕容秋相同的毒,下毒之人是姜昭,如今阿洛公主也只是姜昭手中的刀。她计划助阿洛公主登基,然后发兵攻打北狄,解姜国之困。
多熟悉的味道,他们不怀疑那信的真实性,毕竟知道慕容秋被下毒的人少之又少,可这人不仅知道,还能清楚描述出症状,根本就是清楚知道这个毒的。
他们害怕东蒙趁北狄兵力空虚,进攻北狄,又舍不下姜国的好处,所以才在姜国拖了那么久,直到祁任败了,他们再也拖不下去,才来找姜昭议和。
姜昭看着他,开口道:“朕要北狄东部与姜国接壤的云府十二镇,外加一千万两金,否则,免谈。”
欧阳城眼眸瞪大,看着她,咬牙道:“你别太过分!”
姜昭:“灭国或者赔偿,欧阳公子自己选吧。”
欧阳城:“以姜国现在的实力,凭什么让我北狄灭国?”
姜昭:“单单一个姜国或许做不到,那若加上东蒙呢?”
欧阳城哑声,“东蒙凭什么要帮你?”
姜昭:“凭阿洛公主……与朕是朋友。”
呵,看来信上的内容是真的了。
欧阳城有些苦涩地开口:“赔偿可以少一些吗?”
姜昭:“朕说了,少一分都不行。”
欧阳城:“我用一个人的消息与你换,你对她一定感兴趣。”
姜昭:“谁?”
欧阳城:“你的皇姐——姜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