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官家
陈三是存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入府行刺,下手狠辣不留余地,陆谌这一遭伤得极重,腰腹间的伤口缝了两寸余长,数不尽的参汤灌下去,堪堪吊住一条命。
昏迷了将近三日,陆谌才将将挣扎着醒转,意识逐渐回笼,恍惚间忆起先前的情形,他心脏猛的一沉,一瞬间彻底清醒过来,当即便想起身下榻,却不料动作牵扯起腰腹的剧痛,整个人疼得脱了力,汗涔涔地倒在榻上。
闭目低喘了两口气,稍稍缓和几分后,陆谌急声唤了南衡过来,一开口,声音已经涩哑得不像话。
“南下的探子可有消息?”
南衡忙应了声是,小心着道:“郎君,南下的两条漕船都回了消息,一条直下江宁,一路上都不见娘子踪迹。另外一条则是在归德府一带遇上了水匪,漕兵船工几无幸存,只有少数船客侥幸遇到了剿匪的官船,得救逃脱……余者不是被害于当场,便是被水匪劫船掳走……”
说到最后,南衡心中忐忑不已,抬头向上觑了一眼,见陆谌的神色尚算冷静,这才稍稍松下一口气。
“陈三呢?”
南衡顿时头皮发麻,“……那贼厮趁人不备咬了舌,眼下还未清醒。”
陆谌倏地看过来。
南衡眼皮直跳,只能越发地低下头去。
陆谌默了半晌,继续问道:“剿匪救人的,又是哪一路官船?”
南衡犹豫摇头,“只知道船上挂着淮南东路的旗号,并未结队成行,只这一条船独自追剿匪寇,时间有限,散出去的探子也查不到太多消息。”
“不曾结队,单独追剿……必非寻常兵卒,至少是偏将以上。”
鬓边的冷汗滴落下来,陆谌咬了咬牙,吩咐道:“即刻去给鸣岐传个信,眼下淮南两路的水军都归他辖制,若有杀匪救人的功劳必得向他上报,是哪条船救的人他定然知晓,问他可曾见过妱妱的踪迹。”
南衡连忙应是,匆匆退下。
时近晌午,陆谌用过药,又稍歇了一阵,很快便起身更衣,入禁中向官家陈情告假。
他担的差事非比寻常,事涉禁中拱卫,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数旬,若想成行,必得要官家允准首肯。
缓缓行了近一个时辰,下了马车,到东华门外递上牌子,两侧侍立的青琐郎上前叉手行礼,“将军。”
陆谌微微颔首,进了宫门,由黄门引着,行到福宁殿外。通报过后,值殿的小内监轻轻打起珠帘,请他入内。
阴雨连绵几日,天色将将放晴,大殿中光线昏昧,官家俯身在御案之后,似是在提笔描画,两名宫女远远侍候在角落里,垂首静立,兽炉袅袅吐出青烟,愈发显得殿中静谧空阔。
听见陆谌由黄门引着走近,官家并未停笔,只是抬了抬眼,示意他免礼入座,“听闻前两日你在家中遇刺,怎不好好养伤,反倒胡乱走动?”
语气还算得上关切亲近,陆谌掂量着应道:“臣入禁中,是想与官家告个长假,少则十天,多则一月。”
官家运笔不停,淡笑点头,“原来不过这等小事,上道折子便是了,你伤势不轻,自然应当在家中好好调养一阵,准了。”
陆谌沉默片刻,继续道:“官家有所不知,臣并非请旨在家中休养,而是要去一趟淮南。”
官家笔下倏忽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南下?作甚?”
陆谌自嘲地笑笑,向上禀道:“臣先前行事荒唐,惹了发妻不悦,以至她弃臣而去,然臣心中多有牵挂,实是割舍不下。是以想请官家恩准,允臣南下,寻回发妻。”
闻言,官家慢慢地搁下了手中小毫,抬头凝望向陆谌,“你来同我告假,不顾伤重南下,只为寻个女子?”
陆谌自知此举说来荒唐,却也坦然地点头应是。
官家也不再说话,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渐渐变得幽远,似是在看他,又似是透过他在看旁的什么,安静良久,方才慢慢收回视线,低头叹了口气,摆手道:“去罢,时日久些也无妨。”
陆谌连忙起身,道了声“多谢官家”,向上行礼告退。
他走了几步,临出殿门,忽又被官家从后叫住。
“秉言。”
陆谌回过身:“臣在。”
殿宇深处日影斑驳,烟雾氤氲,官家缓缓站起身,影子静静投在墨染的山水屏风上,竟莫名显出几分苍老的萧索意味。
好半晌,他喃喃叹道:“既是你对她不起,那就算她心中怨你,教你吃了苦头,也要将人寻回来才好。”
陆谌喉结微滚,垂首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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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小半个月过去,折柔已经大为适应宿州的生活,到叶家药堂寻了份活计,打算在此处暂住一段时日。
虽然谢云舟大多时候都在知州府衙忙公务,早出晚归难见人影,但同住一个屋檐下到底多有不便,折柔从药堂支出半月的工钱,去小巷对面另租了一个院子,如此两下里既能照应,又不必太过亲近。
七月十二是她的生辰,折柔打算早些回去,给自己做一碗寿面。
她刚出药堂,走了几步,就见门口洒扫的仆妇正和一个女童拉扯争执,似是拦着不允她入内。
女童看着五六岁的模样,一身素布小袄浆洗得发白,头上扎两个小髻,小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怀里还抱着个扑满[1],一边挣扎一边叫喊。
“放开我!我要给阿娘请大夫!”
药堂的仆妇却分毫不作理会,只将女童紧紧夹在腋下,抬脚就要往院外送。
折柔见状,忍不住出声询问。
说起缘由来,仆妇脸上轻蔑丝毫不加掩饰,撇撇嘴道:“娘子不知,这小孩叫年年,是隔壁帽儿巷焦寡妇家的。那家男人死了,只剩下她们娘俩儿,她阿娘如今也不嫁,也不守,只零碎嫁,做了个半掩门儿。”
说着,那仆妇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摆手道:“嗐,得的是脏病,咱们药堂治不了,她们也没钱治!”
年年的年岁还小,前面都听得懵懵懂懂,却听懂了后面这句“没钱治”,急忙挣扎着嚷叫起来。
“我有钱!我有!”
年年愤怒地挣开仆妇,抱着小猪扑满噔噔噔跑到折柔身前,又将扑满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里面有七八枚铜钱,几张已经褪色的彩纸,三四个风干的红枣子,还有被咬了一口的半块饴糖。
折柔一怔。
倒干净了扑满,年年似是反倒生出些局促和紧张,仰起一张微红的小脸,强忍着眼中泪意,怯生生地看向她,“娘子……这些都是我攒的宝贝,够不够给我阿娘看诊呢?”
折柔心下霎时酸软一片,忍不住蹲下身子,一样一样替她把“宝贝”装回到扑满里,给她擦了擦哭花的小脸,点头笑道:“带我去看你阿娘罢,我能治。”
年年又惊又喜,破涕为笑。
年年家住的小院不大,但收拾得甚是干净,屋里也没什么杂物,折柔一眼便看见榻上躺着个消瘦女子。
听见门口传来声响,焦娘子动也未动,只嘶哑着嗓音道:“我身子不成,明日再来罢。”
年年噔噔噔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摇了摇,欢喜地道:“阿娘阿娘,是我呀!我给你请到大夫了!”
焦娘子身子一滞,好半晌,转过头,缓缓坐起身来。
折柔冲她温和地笑笑,放下肩头药箱,上前给她看诊。
纤细指尖搭上腕脉,焦娘子忽地瑟缩了一下,似是忽然回过神来,犹豫着嗫嚅道:“大夫,我孩儿不懂事,我,我这病……”
她支吾着,越发难以启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衾,用力到泛白。
折柔打断道:“放心,我都知晓,无碍的。”
诊过脉,又看了症状,折柔看出她这是染了鱼口病,好在如今病症不算太重,所需的药材也廉价易得,年年家中勉强负担得起。
写好药方,焦娘子连连向她道谢。
折柔犹豫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劝了一句,“这行当,往后莫再做了,对你身子不好。”
焦娘子神色一顿,又渐渐变得木然,低叹道:“没有男人,不做这个,我们孤儿寡母要怎么活?”
折柔看着她,温声道:“焦娘子或许不知,我自幼生在边镇,那里常有蛮族袭掠侵扰,最多的时候,街巷上家家缟素,那些失了丈夫的女人一样活得下去,做绣活、卖茶汤、种菜养鸡,都是出路,日子该怎么过便怎么过。”
说着,心下难免想到自己,折柔抿了抿唇,继续道:“焦娘子,就算没了郎君,我们女子也能靠自己活着,难是难了些,但总归还能过下去,自己立起来,旁人便不能再轻视欺侮。”
“你染的这病,眼下还有的治,但若是继续下去,有一日你不在了,年年该怎么办?”
焦娘子张了张嘴,终是没再作声,沉默下去。
折柔便也不再多劝,嘱咐年年看顾她阿娘按时吃药擦洗,拎起药箱,告辞离开。
这般耽搁一番,回到小院已近戌正,夜色漫入窗棂,屋内黑魆魆的一片,没有半分人气。
折柔走进屋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四下里寂然无声,那些白日里不曾察觉的疲惫孤独如潮水般漫涌了上来。
在她生辰这日,看着年年和焦娘子母女两个相依为命的模样,她忽然就很想爹娘,很想她失去的那个孩子。
离京已有些时日,若说她一点都不再难过,那是假的,说她从不曾想过陆谌,那也是假的。
但只要一想起他和旁的女子虚与委蛇,心中就仿佛被一根尖刺梗住,吐不出吞不掉,就算强行咽下,也只会划穿脏腑,戳刺得心头鲜血淋漓。
她也曾想过,倘若她和陆谌只是一对寻常盲婚哑嫁的夫妻,奉父母之命而结亲,一朝知晓郎君与人逢场作戏,她大抵也会像这世间的多数女子一般,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碍着她自己的安稳,想来也能忍下眼里揉沙的日子。
可他们不是。
正因为那个人是陆谌,所以尤为可恨,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容忍。
如今的生活虽是辛苦孤单了些,但难得自在,也难得让她心中踏实,不会再有从前那般渺渺茫茫的无措和惶恐。
求仁得仁,已经很好了,不是么?
折柔抬起指腹,轻轻按去眼角的湿润。
就在此时,院中忽然响起一阵轻快飞扬的脚步声。
“九娘!”
人还未到,声已先至,青年清越的嗓音传进来,沉寂的小院仿佛一瞬有了生机。
谢云舟几步迈上石阶,长指叩了叩屋门,“九娘。”
折柔暗暗呼了一口气,起身开门,“鸣岐,寻我有事?”
“自然有事。”谢云舟斜倚在门口,拎起手中的布袋,扬眉笑道:“今日不是你生辰么?还好赶得及,我来给你做寿面。”
第32章 生辰
折柔意外地愣住。
谢云舟却是自在又镇定,眉眼间笑意轻快,半点都不见外地朝屋内扬了扬下巴,“怎的不点灯烛?”
折柔回过神来,转身取了火折去点灯,笑笑道:“我傍晚去帽儿巷出诊,也是将将才回来。”
“这么说我来的倒正是时候。”谢云舟扬唇一笑,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屋室不大,收拾得极是简朴整洁,桌椅虽已半新不旧,却擦得不染分毫浮灰,堂上没有多余的装点摆设,只在桌角放着一个瓷瓶,里面插着几株新鲜的蜀葵。
小小一间屋子,满是她生活的气息,干干净净,伴着她身上浅淡的杏花香,无端就让人觉得安心。
不像在洮州,那间小屋里不止有她的气息,还有陆谌的,一看就是正当年少情热的爱侣,旁人连进去做客都是多余。
折柔在屋内点了灯,四下里烛光昏黄,柔柔一层暖色落在她的鬓边,发丝间浮动起黑亮的光泽,映着那一身素衣布裙,很有种恬淡安稳的况味。
谢云舟唇角微扬,到桌前放下手中酒坛,拎着小半袋新买来的面粉,掀起隔断的布帘,一头钻进了庖厨。
折柔犹豫片刻,终是不放心地跟上去,“你会和面么?不如我来。”
……免得糟践了好好的白面。
谢云舟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不由气得笑了,回头挑眉斜她一眼,“看不起谁呢?”
折柔自然不指望他这等富贵作养的公子王孙能通晓厨事,想来能煮熟便已很好了,也就笑笑由着他去。
却不成想,庖厨里很快飘散出清郁的面香。
仔细嗅了嗅,分明是洮州才有的炝汤肉面的味道。
说不惊讶是假的,折柔起身走到门边,隔着缭绕漂浮的白雾,一眼便看见谢云舟专注的身影。
分明是挽弓勒马、骄傲恣意的贵胄公子,甚至此刻还穿着一身劲装武袍,却如寻常百姓一般,腰前围一片素布,动作娴熟地在灶台前忙碌着煮上一碗面。
昏黄的灯火中水雾氤氲,衬得他英气的眉眼也柔和了下来。
这幅画面太过家常温馨,庖厨里热雾缭绕,仿佛顺着肌肤丝丝缕缕地溶入血脉,润物细无声般熨帖着心肺,折柔心头忽而生出微微的动容。
却也只是一瞬,捉摸不及,一闪而逝。
她不再多看,转身回了屋堂。
谢云舟很快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得意地看着她:“来,尝尝我手艺如何。”
语气轻快自得,却又藏不住眼底的几分紧张。
折柔笑笑,拿起筷子,低头尝了一口面条。
味道竟然着实不错,很像洮州的面摊小食。
“你怎么会做这个?”
“那年我在洮州养伤,闲着也是闲着,就和西街面馆的大娘学了一手,怎么样,还不错吧?”
谢云舟松快地笑起来,抬脚勾了张椅子过来,在折柔对面坐下,又给她添上一盏酒,“宿州城里最好的小槽珍珠红,不醉人。”
折柔笑着点点头,脸庞被雾气氤得细腻温润,鬓边有几缕碎发随着动作垂落下来,沾在微微泛红的半边面颊上,显得愈加温婉。
谢云舟忙活半晌,闻多了庖厨的味道,一时也没有用饭的胃口,此刻懒懒地靠在椅子里,从小碟中拿了个鸡蛋开始剥,余光不经意扫过瓷碟上映出的莹润侧脸,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旋即又若无其事地调开视线。
“来来,再吃个鸡蛋,圆圆滚滚,霉运滚走,好运滚来。”
都是哄小孩的吉祥话,偏偏教他说得一本正经。
折柔接过鸡蛋,抬起头真心实意地笑了笑,“鸣岐,多谢你的生辰礼。”
“谁说这是生辰礼了?”
折柔一怔,就见谢云舟从怀里取出个小木盒递给她,眉梢轻挑,“这个才算。”
拉开木盒,她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对粗简的银镯,阿娘给她留下的遗物。
那年羌人袭城,这对银镯在混乱中遗失,但当时急着逃脱,她不能让护卫因为她一对镯子而拿命犯险,等到羌兵退去,她沿路来来回回地找了无数遍,还以为再也寻不回来了。
折柔轻轻摩挲着粗银上篆刻的纹路,喉咙微微发哽,“这镯子,怎么在你这?”
自打那年洮州城破,谢云舟已苦寻了这对镯子快两年,原想寻个时机,借着陆府名下商铺的路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交到陆谌手里,却不想他们之间先出了变故。
谢云舟扫了她一眼,唇边噙了点懒散的笑意,轻描淡写地道:“说来也巧,年初庄子里收上来的,我瞧着像你的东西就留下了,如今物归原主。”
折柔心下感激,半晌轻声道:“鸣岐,多谢。”
谢云舟扬唇一笑。
又先说了一会儿话,折柔吃完了寿面,谢云舟见时辰不早,收拾了面碗,准备回去。
折柔弯唇笑笑,起身送他。
她喝了酒,乍一起身,脚下稍有些不稳,不防被罗裙牵绊了一下,她本能地伸手去扶桌案,却不想旁边伸来一双搀扶的手臂,让她一把握了个实。
谢云舟的身形微微一顿,隔着轻薄的夏衫,她的手掌纤软似温玉。
离得太近,能闻见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折柔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的手臂肌肉一霎绷紧,劲瘦结实,蕴藏着青年男子蓬勃的力量。
她只有过陆谌一个郎君,就算行医治病时会和旁的男子接触一二,却也极少这般亲近,折柔心头一瞬觉出不自在,慌忙松开了手,站直身子。
谢云舟垂眸瞥了一眼,薄唇紧抿。
他想伸手去扶稳她的身子,但心知不妥,强自按住冲动,手握成拳,捏得指节泛白,面上却不以为意似的,轻快道:“那我先走了,你早点歇息。”
折柔没再看他,只点头应好。
出了院门,周霄就等在一旁,不大自在地觑了自家公子一眼,轻咳道:“公子,陆家郎君来信了。”
谢云舟本来心情颇好,听见这话,一顿,心中生出不祥预感,警惕地转头看向周霄:“来信作甚?”
周霄抓了抓脸,硬着头皮道:“问您知不知晓汴河上剿匪救人的是谁,又可曾见过……”他停顿下来,眼神朝院中飘了飘,小心道:“那位的踪迹。”
谢云舟难得沉默下来,好半晌,艰难道:“……说我不知,没见过。”
吩咐完了,谢云舟又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望着小院里杳杳冥冥的灯火,忍不住低低骂了句粗话,他怎么就觉得那么心虚呢!
夜深,百里外的驿站,雷声隆隆,雨如瓢泼。
陆谌刚刚换了伤药,衣襟还不曾掩上,收到谢云舟的回信,他接过纸张,飞快地扫过一遍,心头一松的同时,眉眼间又漫上一片化不开的沉郁。
先前已从陈三口中撬出了消息,知晓她不曾落进水匪手里。
此刻再看过回信,若是他没猜错,她如今不仅平安无恙,谢云舟还知晓她的下落,甚至和她有着往来。
谢云舟对她存了多少真心,他实是再清楚不过,倘若谢云舟当真不知晓她的下落,回信又岂能忍住不问清缘由,不关切她的安危?
她离去前还特意要了休书,分明就是打定主意要与他再无瓜葛,连另行婚嫁的退路都已想好,若是再晚些,说不准她就要把自己给嫁了!
想到这,陆谌忽觉心口一瞬被什么揪紧,眼前不受控地浮现起她和陌生男子亲近的模样,明明不敢去想,偏偏又自虐一般反复重现。
想象着她盈盈如水的眉眼,纤柔的脖颈,床笫间的低吟轻喘,陆谌只觉血液直往头上涌,眼前一瞬瞬发黑,胸腔里妒意烈烈升腾,几要烧得他五内俱焚。
除了他,她还想嫁给谁?做梦!
她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妱妱。
再也无法忍耐,陆谌随意扯了衣襟系上,扬声唤来南衡,咬牙道:“备马,去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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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柔酒意微醺,这一觉睡得香甜,直到翌日清晨才被窗外沙沙的细雨声唤醒。
起身收拾停当,她撑了伞,去药堂坐馆。
不想刚一出院门,就见门口歪歪斜斜地放着一捧野花,花色不是很讲究,粉白参差,却收拾得很干净,连叶子都像是特意修剪过,还用草秆笨拙地打了个结。
折柔愣了愣,清晨下着雨,四下都不见人影。
看着想了一会儿,她倒是想起个人来。
年年。
折柔心里一软,不禁就觉得如今的生活很好,很自在,她心中也是欢喜的。
晚间,折柔从药堂回来,正在院中洗衣,忽听有人叩响院门。
“九娘。”
听见是叶以安的声音,她擦了擦手,起身去开门。
门外,叶以安一手拎了条用草绳串过的白鱼,一手抱着一大捧的荷叶,里面装着好几个鲜脆欲滴的蜜桃。
折柔愣了一瞬,又请他入内。
“九娘。”叶以安笑了笑,脖颈微红,神色诚挚,“我,我才知晓,昨日是,你生辰,我来送生辰礼。”
折柔不禁笑起来,伸手接过草绳,“多谢。”
灿烂的夕光被院中枣树繁茂的枝叶层层筛过,斑驳着摇落一地。
她袖上系着襻膊,露出两条纤细白润的胳膊,仿佛上好的东珠软玉,在金灿灿的夕晖下晕出一片细腻柔和的光泽,直晃人眼。
叶以安的脖颈更红了,紧张道:“还有这桃子,新,新鲜可人,味道很好。”
折柔看向他手里的一捧荷叶,眼中犹豫一瞬,正要开口道谢,院门处,一道她熟悉至极的声音冷冷响起。
“她最不爱吃的便是白鱼,更碰不得桃子。”
第33章 发疯
一道高大清俊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被夕晖模糊了面容,看不清五官神色,可折柔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视线相对,她心口忽地一阵抽痛,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转身离开,却又被那道低哑的声音生生叫住,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妱妱。”
陆谌迈过院门,直朝着院中的俩人走过来,脸上看不出半分表情。
分别不过大半个月,他却已清减了一圈,脸色苍白,带着说不出的憔悴疲惫,显得一双眼眸愈发漆黑幽沉,隐有戾气翻涌。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一步步走近,短暂的错愕过后,折柔只觉心脏砰砰急跳起来。
他怎会寻到这里来?来得竟还这般快?
不等她作出反应,叶以安已经发觉了不对,往前迈上一步,将折柔挡在身后,抬头看向陆谌:“阁,阁下何人?”
陆谌却看也不看他,漆黑幽邃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折柔,哑声道:“妱妱,过来。”
折柔抿紧了唇,喉咙微哽,“陆秉言,我同你已经没有干系了。”
陆谌被她这般排斥的态度刺痛,漆黑的眸子里怒意翻涌,咬紧了牙道,“过来!”
叶以安挺直了腰,伸手拦在前面,冷声道:“她,她与你,没干系,莫为难她!”
陆谌忍到此刻早已没了耐性,一把扣住叶以安的手腕,反手用力一拧,只听骨节一声脆响,猛地将人推掷在地,厉声怒喝:“滚!”
眼见南衡还要动手,折柔心头一惊,忙上前一步,低声对叶以安道:“叶公子,你先走罢。”
看着她回护的动作,陆谌只觉心脏被刀剜似的揪了一下,也不知是想讽她,还是要刺伤自己,“怎的,心疼了?”
听清了他这句混账话,折柔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气得身子微微发抖,“陆秉言!”
“九娘……”
叶以安眼见气氛不对,自然放心不下,还想将折柔护在身后,可他一个文弱书生,如何抵得过南衡的身手,还不待挣扎起来,已被南衡一个手刀劈晕,扛了出去。
院中重又安静下来,晚风簌簌拂过枣树的枝叶,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陆谌漆黑的眼眸定定看了折柔许久,哑声开口:“为何要走?”
折柔心中存了气,闻言忍不住讥讽:“我不走,难道要留下来,亲眼看着你停妻另娶,再喝你一杯喜酒么?”
“妱妱!”陆谌脸色唰地一白,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刀,怒道:“你明知我不会!”
这话既是刺伤了他,她心里又何尝好受?折柔紧紧咬牙,不再作声。
闭了闭眼,陆谌强自压下心头躁怒,耐着性子开口解释:“妱妱,徐家的事我已处置干净。”
折柔一怔。
“徐崇的夫人周氏已死,我亲自动的手。”
“徐家女需得在家中守孝,更何况,我是她杀母仇人,从今往后,我不会同她再有半分干系。”
折柔彻底愕住了。
“妱妱,莫再闹了,同我回去,嗯?”
这消息来得太过于猝不及防,若说心里没有丝毫震动那是假话,可他们之间远不止一个徐十六娘这般简单,甚至……他竟觉得她这是在闹么?
回过神来,折柔只觉心里涩得发疼。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陆秉言,我明白你曾有难处,已经过去的事不必再计较,我如今过得很好,也不想再回头。”
说完,她也不再多言,转身走回屋内,抬手就要关门,却被陆谌追上来,一把顶住,“你这是何意?”
折柔抿了抿唇,低声道:“时辰不早,我这里不方便,你走罢。”
“你是我的妻,区区一间屋室,我有何不便,又有何进不得?”
陆谌直接迈步进门,空气仿佛都在一瞬变得稀薄,折柔心脏一颤,暗暗攥紧了掌心。
陆谌打量了一圈她如今租住的屋舍。
简陋至极,卧房只有一张矮榻,堂屋桌椅都是旧物,地面也是最粗糙不过的砖石。
如今盛夏还勉强可住,等到冬日江南湿冷,没有暖炕,无人给她劈柴烧水,洗衣做饭又要用冷水,手上冻疮必定再发。
宁可过这般辛苦的日子,也要离开他。
陆谌心里霎时一阵绞痛,咬紧了牙,“一会叫人来收拾行装,明日同我回家。”
想起在上京的日子,折柔心口一涩,眼泪滑落下来,轻轻摇头,“那不是我家。”
“怎就不是?!”
“陆秉言……我与你完全不是对等的人……将来有一日,你若是想纳妾养外室,我也毫无办法,只能忍受……”
好半晌,她咬紧了唇,抬头看向陆谌,眼前一团模糊,“我不能指望着你的良心过一辈子……陆秉言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陆谌一把擒住她的手腕,眼尾泛红,“你信不过我,偏就信得过旁人,信得过那穷书生,嗯?”
折柔一时没有作声,陆谌再也忍受不住,低下头不顾一切地吻上她的唇瓣,急切地辗转吮吻。
呼吸相抵,难分彼此,折柔心中恼怒,奋力地推拒挣扎,陆谌索性将她两只手反扭在身后固住,一手掐起她的脸,发了狠地深吻缠绵。
掌心下的肌肤温暖柔润,细腻如软玉,带着熟悉的淡淡杏花香气,碰触的刹那,陆谌心底恍然一震,眼眶忽而涌上酸热。
心头渴念愈甚,他再也不能满足,呼吸间试图撬开她的齿关,偏偏折柔咬紧了牙,不肯顺从。
额间青筋突突直跳,陆谌一面亲吻,一面熟稔地探入衣摆,滚热掌心覆住她的细软腰肢。
侵犯来得猝不及防,折柔毫无防备,顿时呜咽一声,身前的人趁势抵开她齿关,长驱直入,勾出她的舌尖深深含吮。
说不清的屈辱和悲凉漫上心头,折柔气到极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拒,也不知捶打到了何处,忽听陆谌闷哼一声,似是受不住痛,手上力道有一霎的松懈。
折柔趁机挣脱开他的禁锢,扶住桌案,大口大口地喘息。
好半晌,陆谌抬手捂住腰腹的伤处,指缝里已有血迹渗出,他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沉痛,“妱妱……”
折柔与他说不通,心中愈发涩痛,低低地哽咽道:“我出身乡野,原就该过这般市井寻常的日子,总好过再与高官贵胄有什么牵扯。”
“好一个不愿再与高官贵胄有牵扯……”陆谌嘲弄地笑了一声,“那你以为,他谢鸣岐又是什么身份?”
“陆秉言,我同他们没有干系!就算有,也与你无关。”折柔心中急痛,忍不住抬头直视向他,胸口剧烈地起伏,泪水汹涌而下,她勉强抑住喉咙里的哽咽,“我问你阿娘要过休书,如今我已是陆家弃妇,婚丧嫁娶都同你再无半点瓜葛!”
视线安静地相对了少顷,陆谌忽然低笑一声,眼底却是冷沉无波,“那休书何在?”
折柔微微一怔。
休书……休书丢在了漕船上,她眼下拿不出。
折柔一时无法作答,只能低头咬紧了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陆谌垂下眼眸,旁观着她这般沉默抗拒的模样,只觉整个人都要被胸口酸涨的潮水彻底吞没,肺里针扎一般的疼,让他喘不上气,甚至疼得想弯下腰去。
休书在哪呢?
休书被人送去上京,让贼人拿来掐着他的软肋,威胁他的性命。
彼时他伤重昏沉,只一想到她可能落进了贼人手里,他连死都不敢死,只怕再无人救她回来,她要遭人欺负。
可忽而又有一个瞬间,他浑浑噩噩地想着,倘若他就这般丢了性命,待她日后知晓,可会心生难过,可会后悔弃他而去?
谁想她倒是过得快活,左一个谢鸣岐,右一个穷书生,又岂能在意他的死活?
陆谌只觉腰间伤处疼得兴起,满腔的酸楚混杂着愠痛妒意沸腾而上,死死哽住喉咙,须臾间烧干了理智,脑中戾气翻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折柔脚下忽地一空,已教陆谌拦腰抱了起来,几步送进卧房,压到榻上。
待反应过来,她一瞬白了脸,挣扎着想要起身,可陆谌轻而易举地就将她制住,一手去解自己腰间的躞蹀带。
他要做什么,再分明不过。
一时间,惊惶、愤恨、羞耻齐齐涌上心头,心中仿佛破了一块缺口,嗖嗖的冷风凉意直往里面倒灌,折柔再也忍不住,扬手扇去一个耳光,呜咽出声。
“陆秉言,你疯了!放开我!”
陆谌咬牙生受了这一下,转回头一把抓住她的两只手腕,迅速地用腰带缠了几道,高举过头顶,旋即欺身而上,他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紧她,平静地点头,“我是疯了。”
“陆谌,你混账!”折柔是当真慌了,急促地喘息着,泪水汹涌而出,用尽了全力去踢挣,“放开……你不能这般对我……”
夏衫单薄,天青色的诃子一霎被撕裂,白生生的一片。陆谌用膝盖抵开她的双腿,眼底隐有戳伤:“有何不可?你我本就是夫妻!”
光线昏昧,白馥之上珠玉惹眼,血潮汹涌着冲向耳膜,陆谌俯首含吻,粗粝舌尖熟稔地勾缠流连,一手顺势向罗裙探去。
相伴多年,他太熟悉要如何抚慰取悦于她,入骨的酥麻混杂着屈辱的愤怒霎时向全身蔓延开。
入夜微凉的空气拂过肌肤,折柔打了一个激灵,身上冷,心中更冷,心脏仿佛骤缩起来,空空荡荡地向深处沉去。
她知晓陆谌是铁了心要成事,自己全然抵不过他的力气,索性不再费力挣扎,只低低地道:“我来月事了。”
闻声,陆谌动作微顿,脑中随即又分出一丝清明,哑声道:“你几时的月事我岂会不知?如今不过七月中旬,你的小日子是在月底。”
折柔喉头哽咽,声音极轻、极低:“它走以后,月事不准……”
听懂了她的话意,陆谌的身形一瞬僵凝在原地,犹如一尊石刻泥雕。
空气仿似凝固成一团,四下里寂静无声,只能听见两个人交缠微促的喘息声。
好半晌,陆谌沉沉地抬起手,指尖微颤,轻抚过她的小腹,只觉浑身上下,每个骨节缝隙里都嘶嘶冒出让人无力的酸冷寒气,铺织成一张无形的细网,一点一点绞紧他的心脏。
折柔偏过头去,把脸埋入被衾,肩头不住地发颤。
陆谌从她身上慢慢地坐了起来,许久,解开她腕上的束缚,眸中渐渐漫上一片赤红,“妱妱……我真恨不能瞧一瞧,你到底是怎样生的心肝。”
折柔被他握得手臂生疼,可心中痛意更甚百倍,她闭上眼,哽咽着啜泣:“放开我。”
陆谌定定看了她片刻,蓦地松开了手。
第34章 打架
屋里没有掌灯,隐约一点月色从支摘窗中漏进来,四下里雾蒙蒙的一团。
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像是起了什么争执,紧接着就听见谢云舟隐隐含怒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陆秉言,你给我出来!”
听见声响,陆谌微眯了眯眼。
他原本就要去寻谢云舟,不成想他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陆谌捡起地上的躞蹀带,慢慢扣回到腰间,垂眸看向折柔:“正巧到了此地,我还有些事要去办,等处理妥当,我们便回上京,嗯?”
折柔抿紧了唇,并不应声。
停顿一霎,陆谌继续道:“南衡留下,有事吩咐他,莫再想着乱走。”
陆谌推门出去,折柔攥着被衾,微微蜷缩在榻上,身前仿佛还残留着他舌尖濡热的触觉,湿漉漉的,极不舒服。
歇了好一阵,听着院中再无声响,她起身拢好外衫,穿上绣鞋,到庖厨里打了半盆清水,拿帕子擦过身,重新换上一件小衣,身心俱疲地躺回到榻上,独眠房中,心中寒凉一片。
大周承平日久,夜里不设宵禁,这个时辰街边的酒肆小贩正是喧闹,陆谌和谢云舟骑着马一直行到近郊,才寻到一处空旷僻静的闲地。
穹际一轮圆月高悬,四下里一片阗寂,唯有夜风拂过野草的沙沙声,间或伴着草丛里小虫传出几声鸣叫。
一前一后地翻身下马,走到空处,陆谌先开了口,“你一早便遇着她了?”
谢云舟痛快应了一声,“是。”
陆谌冷眼看向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起伏,“为何要隐瞒于我?”
“陆秉言,咱们兄弟二十年,今日不妨把话敞开了说。”谢云舟看着远处随风轻摇的稗草,扬唇自嘲一哂,“我什么心思,你不是早就清楚么?”
虽然早已心知肚明,可亲耳听得承认终是不同,再一想到这些时日,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二人还不知有多少亲近往来,心头怒火便一阵阵地烧起来。
额上青筋隐约鼓胀绷起,陆谌向前逼近一步,幽沉的眸子紧紧盯着谢云舟,“为什么?你明知我与妱妱情非泛泛,这世上女子何止千万,只要你想,环肥燕瘦天香国色应有尽有,为何偏偏要觊觎她?”
“为什么?”谢云舟猛地转过头,俊眸中也满是怒意,“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她究竟为何会孤身离京,那个徐十六娘又是怎么一回事?!”
闻言,陆谌眉心微蹙一霎,“她同你说了什么?”
谢云舟咬紧了牙,“她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么?上京出的变故,她连半个字都不曾提起过,是我自己叫人去查的。”
“一知半解地查了些东西,”陆谌紧紧地逼视过去,沉怒道:“你便要觊觎兄嫂、甚至意图趁虚而入么?”
“怎的,你自己有错在先,难道还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欺负她不成?”
说着,谢云舟上前一把揪起陆谌的衣襟,恨声道:“你明知她在上京举目无亲,可怜无依,你还要瞒着她和旁人牵牵扯扯,我管你什么狗屁苦衷,你就是欺负她心软,欺负她心里有你,吃准了她舍不得你,所以才会这般行事,对不对?!”
视线相对,陆谌沉默下来,良久,哑声道:“那是我与她之间的事,同你无干。”
谢云舟早已压不住怒意,低低地骂了句粗话,握紧拳头,猛地朝陆谌面门挥去!
“陆秉言,从知晓你和徐十六娘的事开始,我就已经忍的够久了,你欺负她,就是和我有关!她背井离乡地跟着你去了上京,受了欺负没人替她撑腰出气,我来!”
这一记拳用足了力气,陆谌被打得头偏向一边,唇角登时渗出血来。
他们两个自幼一同长大,在一处学武,身手招式难分上下,也熟稔至极,陆谌若想避开这一下倒也不难,只是他没想躲。
妱妱出事,怪他自负太过,总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他以为自己可以将事情瞒得很好,她什么都不必知晓,只需安稳着过她的日子,等他扳倒徐崇,等他为她求来诰命。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是万无一失的?
如今谢云舟要替她出气,他挨这一下也算不得冤枉。
“还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儿郎。”陆谌抬起手,用指腹抹去唇角血痕,冷嘲道:“可惜,她心里没你。”
谢云舟微微扬起下巴,斜乜着他,不甘示弱地回讽:“是,她心里有你,那又如何?可惜啊,她不想要你了!”
这一句彻底戳痛了陆谌心中伤处,咬牙对视片刻,陆谌的呼吸渐渐粗沉,忽然反扣住谢云舟的手臂,猛地提拳挥了过去。
谢云舟也还手扑来。
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又太过熟悉彼此的招数习惯,手下很快便没了章法,近乎是泄愤般地扭打到一处,拳拳往对方伤处招呼,半分不留情面。
厮打半晌,彼此都几近力竭,陆谌寻到机会,一把反剪了谢云舟的双手,将他死死地压制在身下,喘息着冷哂:“我与妱妱是结发的夫妻,难不成你当真以为她会离了我,同你在一处?”
谢云舟半边脸颊都被紧紧按在湿润的草地上,急促地喘了几大口气,咬牙挣扎:“她离不离也由不得你!就算她不肯,大不了日后我胥国公府给她做娘家,爷乐意!”
陆谌勾唇一嗤,眼神讥讽地看向他,凉声道:“李家血脉倒是出了个情种,倘若教官家知晓,你觊觎表兄发妻,甚至为此多年不娶,不知他会如何作想?”
谢云舟微微一滞,旋即猛一用力翻挺过来,挣脱了陆谌的辖制,反向他腹间捣去一拳,怒声骂道:“我去你娘的陆秉言,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娘都已写了休书,她还算你哪门子发妻!”
陆谌生生受了这一下,一瞬间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位揪缩到了一处,疼得他不自觉佝偻起腰背,痉挛着喘息,好半晌,他捂住腰腹站直身来,赤红着眼看向谢云舟。
“李桢承不得大位,官家膝下只剩一个六岁皇孙,你又能随心所欲潇洒多久?你想求娶她这样一个身无依傍的孤女,你猜官家可会应允?到那时,他是会责你浪荡不知事,还是会怪妱妱红颜祸水?”
陆谌咬紧了牙,一字一句满是沉怒:“谢鸣岐,莫忘了你的身份!你对妱妱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就是在害她!”
谢云舟本已要抬步离开,听清了这番话,整个人顿时僵凝在原地,攥紧了拳头,一动不动。
陆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些微地踉跄着,转身大步离去。
第35章 软禁
回到小院已近深夜,月色深浓如霜,泻落满地清辉。
院落里树影斑驳,静谧无声,她洗衣用的木盆还散在院中,不曾收起。陆谌淡淡扫过一眼,走上石阶,推门进屋。
折柔心中存着事,身上也不大舒坦,夜间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中将要有些睡意,忽然听见屋门开合的声音,不多时,庖厨里又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直扰得人心中烦乱。
她勉强又睡了一会儿,就听见陆谌走进卧房,旋即榻边微微一沉,一条胳膊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停顿片刻,炙热的掌心向下移到腹间,来回轻抚。
本就不多的睡意一瞬消散干净,不知他是还惦记着先前未成的床笫之事,还是又想起那个失去的孩子。
不论哪一种,都教她心中闷痛。
折柔闭目忍了片刻,实是恼恨陆谌这般不守分寸,迷糊中捉住他的手腕,想要推去一旁。
不想这一动,陆谌反倒直接将她揽进了怀里,半是强制地扳过她脸颊。
折柔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含混着问道:“……又做什么?”
陆谌并未应声,下一瞬,温润微凉的瓷碗贴上唇瓣。
折柔一怔。
陆谌从后托起她的身子,声音冷寒,又带着说不出的疲意:“把这碗蜜姜饮子喝了再睡。”
从前在洮州天冷苦寒,若赶上哪月她不大注意,碰过冷水受了寒,来月事时便少不了要吃苦头,后来陆谌同她学了这方子,只要他不在军中,便都会按时熬给她喝。
其实今日她月事已过,先前只是情急之下的托辞,不想他这般轻易当了真,深夜回来,还惦记着熬上一碗姜汤。
折柔喉头忽而有些发哽,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攥着被衾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姜汤熬得温度合宜,热而不烫,又加了些红糖和槐蜜,喝起来不算太辣,喝下去将将能发散出一层薄汗,暖身驱寒效用极好。
喝完姜汤歇下,陆谌又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同他紧紧依偎着睡去。
折柔这一觉睡得昏沉,翌日醒来,陆谌已不见了踪影,榻边空无一人,她伸手摸了摸,枕褥都已发凉。
仿佛昨日诸般情形不过是她做的一场梦。
然而起身推开门,看见院中人的一瞬,她就知晓不是在做梦。
南衡正抱着刀守在阶下,见她出来,忙上前行礼道:“郎君出去办事,说是晌午前后就回来,还请娘子稍待。”
折柔点点头,想要出门,却被南衡拦住了去处。
他颇有些为难,抬头觑了折柔一眼,硬着头皮道:“娘子,郎君出门前特意吩咐过,等他回来。”
折柔愣了一瞬,明白了。
这是要软禁她。
虽然隐约有所预料,可眼见成实,她仍是气得发笑。
陆秉言还真是有本事,她将将生出些犹豫和不安,他就适时地送来当头一棒。
昨夜的一时心软简直像个笑话,他到底把她当什么?圈养在后院的花草鸟雀么?
好吃好喝,悉心照料,心中挂念着她,却又蛮横霸道全然不顾她的意愿。
她心中存着怨愤,等到晌午,陆谌回来时她也没有理会,只安静地坐在榻边,就着透过支摘窗的几分天光,低头读着手中书卷。
日光被窗格细细切割成玲珑的菱形,交错着映亮她半边白玉似的面颊,几缕碎发轻垂下来,恬淡安然,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洮州。
陆谌喉结微滚,忍不住上前硬把人拉进怀里,热烫的吻细细碎碎落在她颈后,哑声呢喃,“妱妱。”
他一靠过来,折柔便发觉他身上不对劲,浑身滚烫,分明是发起了高热。
陆谌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慢慢收紧,折柔不理他,只僵硬地沉默。
陆谌似也不大好受,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默不作声地抱了她好一会儿。折柔渐渐被他周身体温熏烫得难受,正想伸手将他推开,忽觉肩头一沉。
她微怔,轻唤一声:“陆秉言?”
没有人应声。陆谌不知何时支撑不住,抵着她的肩头,不知不觉的昏了过去。
回想起昨日他腰腹间透出的血迹,折柔心口莫名一紧,起身唤了南衡进来,问道:“陆谌身上有伤?”
听她这一问,南衡倒是有些意外,“怎么郎君不曾和娘子提起过?娘子走后不久,郎君便在上京遇了刺。”
听见“遇刺”两字,折柔心下微微一颤,少顷,她定了神,点头应道:“那大抵是伤势反复,他眼下发了高热,你送他去医馆罢。”
南衡不由一怔,迟疑道:“娘子不就通晓医术么?”
折柔抿紧了唇,没有作声。
任谁被禁足关上半日都会有怨气,她心里正恼恨着陆谌行事的蛮横,哪里还有照料他的心思?
觑着她的神色,南衡隐约猜出几分缘由,犹豫片刻,他咬了咬牙,索性心一横,直言道:“娘子或许不知,郎君为了寻娘子下落,自从上京出来一路上片刻未停,几百里的脚程,马背上颠簸数日,伤处不知迸裂了几回,这才引得伤势反复,娘子……当真忍心不管不顾么?”
听出了他话中隐隐的不忿,折柔不禁觉得可笑,眼睫低垂着,轻声道:“所以我要感谢他不顾伤重、千里迢迢地追过来强迫于我,对么?”
南衡发觉她会错了意,急忙出声,想要为自家郎君辩解:“娘子切莫误会!郎君是误以为娘子被水匪掳走,担心娘子安危才这般拼了命地赶路,直追到归德府一带收到线报,得知娘子不曾落入水匪手中,这才停下稍作歇息。绝非是为了旁的!”
折柔不再作声,低头看着陆谌苍白憔悴的面容,心中实是又恨又痛,半晌,暗自叹了口气,伸手去解他衣衫。
除去里衣,折柔就见他腰间胡乱缠着几道细布,大片血迹一层层地渗出来,边缘已经变暗发乌,一看就是路上不曾好好处置过,至多草草换过几回药,挨到此刻,只怕已经发红生疡。
折柔咬了咬牙,回头吩咐南衡去打温水,再拿烈酒和干净帕子过来。
南衡见她肯接手处置,赶忙松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打水取药。
折柔仔细净了手,小心揭去已被血粘住的细布,又重新用烈酒给他擦洗换药,陆谌在昏沉中被剧痛唤醒,咬牙低喘着,勉强把眼皮撑开一条细缝,漆黑的眼眸浸了汗意,微微湿漉,一眨不眨地看向她。
折柔被他那眼神看得不大好受,起身便要出去。
陆谌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嗓音干哑:“别走。”
“刀伤还未愈合,不要乱动,我去给你端药来。”
闻言,陆谌微顿一霎,旋即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点笑意,转眸去寻她的眼睛,“妱妱,你这是心疼我?”
折柔把衣袖从他手中抽出来,低声道:“我是医者,便是素不相识的路人,我也不会放任不管。”
心头忽又一沉,陆谌微微眯起眼,嗓音发寒:“我如今在你眼里,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路人,嗯?”
折柔抿着唇,没有应声。
陆谌把僵在半空的手收回来,咬牙闭上了眼,偏过头去。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陆谌断断续续地烧了小半日,直到傍晚才有退温的迹象,只是人还昏睡着,不曾全然清醒。
折柔也不再管他,独自换了身衣裳,起身出门。
南衡见她出来,立时警惕起来,站直身子,“娘子?”
折柔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今日是中元,我要给孩儿送盏河灯,也不行?”
听她提起孩子,南衡不由怔住了,犹豫半晌,终是咬牙道:“那属下同娘子一道。”
折柔当真只是心中难过,记挂着要去放一盏河灯,倒也不曾存着偷逃的念头,有人跟着也没甚妨碍,便没有出言拒绝。
见状,南衡心下一松,招手唤来一个护卫,吩咐他等郎君醒后回禀详情,自己则尾随在折柔身后,出了院门。
宿州虽比不得江宁一带富庶,却也是汴河上的重要商埠,人口繁茂,热闹非常。
今夜两岸放河灯的人极多,四处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水面上烛光潋滟,成百上千盏花灯连绵如星河,折柔勉强寻了一处空地,弯腰蹲下,将手里的河灯送入水中。
一盏给爹娘,一盏给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
不是不愧疚的。
说不清的悲哀与酸涩隐隐缠绞上心脏,她初为人母,狠下心肠舍弃了那个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竟也未能和陆谌断个干净彻底,如今想来只觉讽刺。
静静地看着水面上荷花灯摇晃着飘远,她正要提裙起身,却不知从何处猛地窜出个蒙面男子,身形迅捷异常,也不及折柔反应,一把将她稳稳扣入怀中,足尖一点,纵身越过人群,往远处掠去。
“娘子!”
变故生得猝不及防,南衡大惊失色,猛地回过神来,当即拔腿追去,身边却忽然涌来人群冲挤牵绊,他脚下只稍慢了两步,竟已被甩脱在后。
蒙面男子将折柔紧紧揽在怀中,迅速地飞身掠向河面,跃上一条就近停泊的舟船,船上的人即刻摇起浆板,向桥洞深处匿去。
南衡急得红了眼,再也顾不上旁的,直接同碍事的人动了手,一路沿岸在人群中左右奔突急赶,却仍是眼睁睁看着那条小船顺风而下,根本追击不及。
眼见舟船就要匿入暗处,离开人群喧嚣,折柔心头大骇,勉力取下头上发簪,正要奋力挣扎,忽听身后的人急急唤道:“九娘!是我!别怕。”
惊慌中听见这熟悉的一声,折柔不由愕然顿住,好半晌,才迟疑着唤了一声:“鸣岐?”
谢云舟应了一声,将她稳稳放在船板上,抬手拽下面衣,扯唇苦笑了下,“陆秉言防我跟防贼似的,我想去寻你,等了整一日也没个机会,总算等到你出了院门,只能用上这法子。”
折柔一怔,“你寻我有事?”
谢云舟看着她,开口先解释了一句,“九娘,我不曾将你的行踪泄漏给他。”
不成想他还记挂着这个,折柔不由得弯唇笑笑,“我知道,你不会。”
谢云舟扬唇笑笑,复又轻哂道:“他陆秉言的狗脾气我再熟悉不过,如今既然追过来,必定要强行带你回京。”
停顿一霎,他喉结微滚,俊眸抬起,定定地看向折柔,认真道:“但你若是想清楚,当真不愿再同他好,我便送你离开,给你另寻一处地方安置下来。”
入夏酥暖的夜风拂过河面,折柔看着青年澄澈干净的眼神,听了这话不免有一瞬的动容。
可越是如此,有些话越是要与他说清楚,她做不到这般心安理得地受他恩惠,折柔拧眉思量半晌,犹豫着开口:“鸣岐……”
“九娘,你不必多想。”谢云舟忽而打断她的话,看着她微愣的神情,自嘲般勾了勾唇角,“就当是我报答当年你在洮州的救命之恩吧。”
折柔一怔,抿了抿唇,想要点头应下。
就在此时,突然“铮——”一声利响,一支钢羽弩箭不知从何处急射而来,锋锐箭头狠狠钉入二人之间的空地,距谢云舟脚前堪堪不过半寸,箭身没入船板大半,瞬间飞溅起数片细碎木屑,箭羽还在嗡嗡震颤。
折柔猛地一惊,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脚下一时不稳,险些被船绳绊倒,好在谢云舟及时伸手,一把将她扶稳,反手护在身后。
不待她回头,不远处的岸上,一道竭力压抑着怒意的声音已经冷冷响起。
“妱妱,回来。”
第36章 强要
折柔刚走不久,陆谌便已醒转,听闻她去河边放灯,本想寻着她,陪她一道给孩儿送灯,却不想正撞见她被人劫走。
换做旁人或许还认不出,可他和谢云舟自幼一同长大,谢云舟便是化作了灰他也能一眼就认出。
一路追赶到此处,心中怒意早已翻腾汹涌,陆谌直接从马背跃上了船板,朝两人走过去。
折柔不曾想到陆谌会这样追上来,心脏砰砰急跳着,勉强镇定在原地。
谢云舟也看清了来人,立时往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拧眉道:“陆秉言,你站住。”
这样熟稔回护的姿态简直像当胸一剑,刺得陆谌心头剧痛,妒意沸腾如焚。
明明是他的妻子,却被旁的男人护在身后,何其可笑?
他抬起头,冷冷地看向谢云舟,隐忍着沉怒道:“放开她。”
谢云舟却不肯松手,反而又扯着折柔的手臂,更往身后藏了藏,讥讽道:“休书已签,九娘的事,你管不着。”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心头怒火一阵阵地高涨起来,陆谌再也忍耐不下,上前反手格开谢云舟,一把将人拉了过来,“妱妱,同我回去。”
折柔抿了抿唇,心中实是不愿,用了力气想要挣脱,谢云舟见状,猛地扣住陆谌手臂,怒道:“她回不回去,由不得你!放开!”
陆谌没有心思同他多作纠缠,看了南衡一眼,示意动手。
谢云舟一瞬便被数个护卫团团围住,他向来不叫太多护卫跟随,眼下只有他和周霄两个,双拳难敌四手,一时间难以脱身,眼见要招架不住,他气红了眼,一边勉力护着人,一边咬牙斥骂:“陆秉言你混账!你要动她一下,从今往后兄弟也没得做!”
陆谌丝毫不作理会,寻到一处间隙,也不待折柔回过神,直接将她拽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拦腰抱起,几步走到岸边,提举着扔上了马背。
不待她挣扎起身,陆谌已经翻身而上,一把扯过缰绳,轻夹马腹,扬鞭往路上行去。
折柔被颠得发晕,好容易坐起身子来,却讶异地发现眼前并不是回往小院的方向,而是正往僻静的城郊而去。
她惶然回头,“陆秉言,你要去哪里?”
陆谌却一言不发,侧脸线条紧绷如冷铁。
一路行到郊外山林,陆谌翻身下马,伸手将她抱了下来,径直抵按到旁边的树上,禁锢在怀中,一把扯开她轻薄的褙子,俯首吻咬上她纤柔的脖颈,呼吸急沉。
陆谌早已教满腔的妒恨烧尽了理智,血潮汹涌着拍向耳膜,几日来积蓄的沉郁和隐约的一丝慌急在心头翻腾,脑中唯有一个念头越发清晰明烈,仿佛只有如此,才能确认她还在自己身边。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折柔惊骇得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抬手奋力推挣,“陆谌你疯了么?!这是在外面!”
“那又如何?!从前在洮州,你我又不是没有过。”
陆谌狠狠钳住她的手腕,高大身形将她笼罩在怀中,几乎密不透风,压得她全然不能反抗。
羞恼、愤恨,连带着惊惶,仿佛潮水般一齐涌上心头,折柔只觉心头大恨,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力气,咬牙从他臂弯间挣脱,踉跄着起身。
陆谌却一手擒住她纤细小巧的肩头,将人拦腰抱回来,不由分说地压覆到树干上,膝盖分抵开她细长的双腿,“躲什么?怎的,怕教鸣岐追来看见?”
折柔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盈盈秀眸中盛满怒意。
“无耻!”
“啪”地一声脆响,陆谌偏过脸去,眼下被指甲划出一道细细血痕。
树皮粗糙,折柔脊背磨得生疼,心中更是剧痛难当,泪水止不住地从眼中滑落下来,“放开,放开我!”
陆谌喉结微滚,带着薄茧的指腹抹去睑下血珠,揉按上她的唇瓣,迫着她尝了这一线甜腥,又低头吮吻吞缠,向下流连。
夜风寂寂,山林间静谧无声,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喘息急促起伏。
折柔咬唇仰起头,天上皎白的圆月在她眼中变成模糊的一团影儿。
原以为当初的分别已经足够惨烈,却不想还会难堪到如此地步。
热烫的碎吻一路向下,炽热呼吸喷薄在她光洁的小月复,似痛又似痒,她挣动着想要逃离,发狠地去推搡陆谌肩头,却被他滚热的手掌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陆谌对她的身子了若指掌,轻而易举便能引得她阵阵颤栗,可越是如此,就越是让她屈辱难捱,愤恨得难以面对自己。
折柔抗拒地咬紧唇瓣,不肯泄出一丝一毫的声响,纤细手指没入陆谌的发间,用了力向后拉扯。
陆谌却却不为所动,直到唇齿间泛起微咸的润泽,他起身掐住她的脸颊,迫着她仰起头,不由分说地深吻下去。
折柔被他紧紧锢在胸膛和树干之间,进退不得,只能被迫着承受侵袭,舌根渐渐被吮得痛麻,脑中生出阵阵晕眩,混乱迷蒙中,听见躞蹀带落在石子上,磕出清脆的一声细响。
她越发地惊慌,推捶着挣动。
陆谌一言不发,只是解下了衣衫,胡乱地堆叠几下,垫到她身后,隔开粗糙磨人的树皮。
折柔一瞬仰起脖颈,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
夜色渐深,山林间越发安静,月色朦胧倾泻,在地上映出一团婆娑树影,无风而动,一阵阵有如水波潋滟。
身前,光裸劲瘦的手臂上热汗淋漓,陆谌捏起她的下巴,逼她睁眼。
“看着我。”
折柔心中恨极,闭着眼,将头扭去一边。
他低低地喘息,热气灼暖着她的耳,“唤我阿郎。”
折柔只是闭目咬紧了唇,不作理会,眼泪不断地流下。
陆谌被她的倔强牵引出心底一缕无望的孤绝。
数日前,他重伤未愈便急着离京,郑兰璧不知从何处闻讯,赶过去拦阻,怒到极处嘶声斥责,问他是不是要把自己的命当草芥。
草芥。
在沙场上,人命连草芥都不如。
那年韩嗣全率部贪功冒进,他所在的厢军中了羌人的埋伏,不知血战多少日夜,指甲缝里都是血,手心滑腻得握不住刀柄,身边同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他泡在腥黏的血水里,浑身再无半分力气。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