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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君有两意 燕识衣 22452 字 24天前

第61章 鞭罚(剧情过渡章)……

听见那两个字,官家眼中的冷意陡然消退了大半,又静默良久,才状似随意地摆了摆手:“起来罢。”

谢云舟仍不敢全然放下心来,只低声应了是,缓缓地站起身。

“过来。”

官家见他神色仍紧绷着,语气不由和缓了几分,略抬下颌,指向案几上一本绸面簿册,“看看这个。”

谢云舟隐隐直觉不对,迟疑地走过去,拿起册子,翻开就见内页尽是各色女子画像,一旁还用院体小楷详录了容貌品性。

果然就没什么好事。

他越看眉心越紧,长指无意识地收紧,将册页边缘捏出一道细褶,“这是什么?”

“何须明知故问。”官家轻哼一声,随手取过白瓷茶盏,慢啜了一口,“若有合意的,等上元节后衙门开印,我便遣宗正卿去纳采问名,待到二月太庙春享,你随我认过先祖,最迟到四月里便可亲迎礼成。”

谢云舟下颌一瞬绷紧,好半晌,硬梆梆地扔出来一句:“我不娶。”

官家不由拧了拧眉,“早前是我纵着你,可如今你这般身份,岂能没有妻族助力?胥国公待你再亲厚,那也是行伍出身,在朝堂上终归是差了一层,这册子上的几家皆是清流门第,在文臣中素有声望,你若执意不选,那便由我替你选。”

谢云舟喉结狠狠一滚,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想娶。”

官家闻言一顿,眯眼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了悟似的“哦”了一声,“是还惦记着那个二嫁妇?”

谢云舟低着头,侧脸线条紧绷着,咬牙不作声。

不肯违心反驳,却也不敢坦然认下,只怕天威难测,当真给她招来祸事。

“无妨,待你娶了正妻,她若不曾同你表兄重修旧好,将她许你做个侧妃,倒也未尝不可。”

恍如被钝刀捅进肺腑,谢云舟猛地抬起头来,强压住心口那股已然烧起来的怒意,坚持道:“我不娶……”

“那你想娶谁?”

谢云舟顿了一刹,没有立时应声。

茶盏“铛”一声重重磕在案几上,官家猛地提声厉喝:“说话!”

脑中不受控地回想起那一晚,她埋首在他的胸膛里,吐息温热柔软,轻轻的一声“好”。

谢云舟只觉心头一阵滚烫,热血突突直往头上顶,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终于怒道:“我非她不娶,也绝不允她做妾,天上地下,今生今世,我只要她一个,旁的我谁都不要!”

“呵,出息了,真是出息了!”官家气得咬牙切齿,冷笑道:“既如此,朕早已同你说过,你若是执意为着个女子任性胡闹,那这祸根,朕断不能留。”

谢云舟早有所料,闻言挺直腰背,咬紧了牙,一字一字冷硬如铁:“她若有半分差池,我也绝不独活。”

话音落下,官家险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不可置信地看过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谢云舟平静抬眸,直直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臣说,她若有事,我绝不独活。”

官家勃然大怒,拍案起身:“逆子!你可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

官家气怒已极,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在殿中急扫了一圈,忽然颤着手抓起一旁的白瓷茶盏,狠狠地朝他砸了过去。

谢云舟分毫未躲,茶盏刚好砸到他的额角,“啪”地一声碎裂开来。

瓷片刮破肌肤,眉尾的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他却始终连眼睫都未颤一下。

官家看着他,心中越发痛急。

他膝下本就单薄,更不必说子凭母贵,他一向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却不想他竟会为女色所迷,说出这等荒唐透顶的话!

官家扶案急喘起来,几乎是语无伦次,“你失心疯了不成?!居然为个女子……为个女子……没有哪个女子能比得过这天下江山!你可知晓?!”

沉默半晌,谢云舟忽而仰起脸,讥诮地笑了笑,“所以,爹爹当年就是这般舍弃我母亲的么?”

此言一出,大殿中一霎落入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冰,窒闷得几要教人透不过气来。

官家猛然暴喝出声,“放肆!”

谢云舟却昂头直视,对上那道震怒的目光,分毫不让。

官家气得浑身发抖,心脏陡然传来一阵剧痛,他勉强抬手捂住心口,颤声怒喝:“来人,来人!”

殿外值守的御龙直禁卫应声而入。

“给朕,给朕把这孽障拖出去,”官家颤着手指过去,声音已然抖得变了调,“重鞭五十!让他好生清醒清醒!”

万不想官家会怒到这般地步,不远处的怀忠吓得一个激灵,急急跪上前来:“官家息怒,官家息怒!难得小郡王回来,和您团聚,这是好日子呀,可切莫……”

却不想他刚劝到一半,那厢谢云舟已经自行起身,止住欲要上前押解的禁军,冷嘲道:“不必,我自己能走。”

说完,他利落地转过身,背脊愈发挺直,头也不回地出了福宁殿,大步走到殿外的丹墀阶前,直挺挺地跪下。

殿前指挥使陈隋与他是旧识,上前叉手一礼,眼中隐有几分犹豫,“小郡王,得罪了。”

谢云舟扯了扯唇,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来,“你同我还客气什么,若是实在过意不去,眼下我倒是有桩事要劳烦你。”

陈隋一怔,旋即点头,“小郡王尽管吩咐。”

谢云舟道:“去步军司衙门,叫周霄过来见我。”

听着倒不算什么大事,陈隋略一沉吟便应承下来,转身招来一个亲卫,吩咐他去传话。

见那人转身去了,谢云舟心下微微一松,解开衣袍,安心待刑。

明明周遭冷风凛冽刺骨,可只要一想她曾说过“心悦他”,便觉心头滚热。

虽然他很有自知之明,但她既然说了,那便总是有那么两分的罢。

两分也成。

光是这般想着,欢喜便止不住地从心底漫上来。

他当然要非她不娶。

挨几道鞭子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班直哪个不知小郡王一向最受官家疼爱?就算今日盛怒之下叫人动刑,也是用鞭而非用杖,便是只要他疼,要他吃些苦头,却又不伤及根本。

是以众人下手时都颇有分寸,可刑鞭在朔风中吹得久了,牛皮脆紧发僵,硬如钝刀,不过几鞭下去就见了血,不住顺着他的脊梁蜿蜒淌下。

谢云舟跪在地上,鞭梢剐过皮肉,只觉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灼痛从后背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寒风裹着雪粒子打在伤口上,更是痛上加痛。

不知捱了多久,喉间血气激荡,他渐渐有些支撑不住,眼前一瞬一瞬地发黑,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五十鞭一到,陈隋当即下令停手,转身匆匆进殿复命。

见他进来,官家声音不自觉地微微绷紧,冷着嗓子问道:“如何,那孽障可知错了?叫他滚进来见朕。”

陈隋垂首盯着靴尖,额上隐隐泛起细汗,喉头滚了滚,“小郡王他……他……”

这般反应,自然已是不言自明。

愣怔片刻,官家怒极反笑,在原地来回走了几圈,最后猛地转身,拂袖一甩,将桌案上的纸墨笔砚尽数扫落,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好啊,真是好个硬骨头!”

他喘了几口粗气,又扬声对陈隋厉喝道:“给朕继续打,狠狠地打,这孽障什么时候肯低头认错,什么时候再停!”

不多时,殿外声响又起,怀忠听得浑身发颤,“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苦口劝道:“官家……您瞧瞧外头这天儿,又刮风又下雪,小郡王去衣受刑,便是挨得住鞭刑,也挨不住寒气啊,倘若受了风,只怕要落下病根哪……”

官家暴怒的身形一瞬僵住,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怀忠立时噤了声,俯首贴地,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再出。

大殿中沉寂得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官家缓缓地坐回到圈椅中,指尖微抬了抬。

怀忠当即如蒙大赦,麻溜地退出大殿,匆匆跑到阶下,急声喝止:“住手!快住手!”

执刑的班直闻声立即停手,收了鞭子退到一旁,鞭梢却仍在不住地往下滴血,转眼便洇红了一片落雪。

怀忠看得心惊肉跳,快步到谢云舟身前蹲下,仰头看着他的脸,压低声音劝道:“小郡王,官家到底有多心疼您,您心里还不清楚么?就点个头,服个软,应了官家的话吧,成不成?”

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谢云舟暗自攥紧了拳,缓缓呼出一口血气,咬牙道:“不、应。”

“诶呦祖宗!”怀忠简直急得团团转,搓着手,声音都打起颤来,“您非和官家较什么劲哪?这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您只要低个头,把这亲事应了,官家疼您都来不及!”

寒风裹着碎雪呼啸而过,谢云舟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流失,眼前景象忽明忽暗,反应也变得迟钝起来,耳畔的声音像是隔了层罩子,嗡嗡得听不真切。

好半晌,他微微偏过头,舌尖抵住腮帮顶了顶,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唇角扯出个讥诮的笑:“打死我……也不应。”

不想他竟能桀骜到这个份上,简直是连命都不要了,怀忠一时无法,只能先回殿复命,却不想这一回头,险些和匆匆赶来的官家撞个正着,惊得他慌忙跪地告罪。

官家却看也未看他一眼,目光只死死钉在自家儿子的身上,再走近几步,瞧见他背上鲜血淋漓的鞭痕,玉色袖笼里的指节一瞬捏得发白。

风雪呜咽着卷过回廊,四下里陷入一刹的沉寂。

“抬头!”

雪粒子扑落到睫毛上,谢云舟费力地眯起眼睛,视线有些涣散地看向那双龙纹丝绢软靴。

“朕再问你最后一遍——”

“娶,还是不娶?”

谢云舟喘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喉间突然涌上腥甜,寒风裹着血沫子灌进喉管,喘息间扯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喉头艰涩地滚了滚,他硬是将那口血咽了回去,扯唇笑了一下,口中一字一顿,坚定非常:“不……娶!”

“逆子!”

官家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眼见着他身下积雪都已被鲜血染红,人也冻得唇色青紫,顿觉心头又怒又痛,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逆子!给朕起来!”

僵顿片刻,谢云舟双臂打着颤,勉强撑在冰冷的雪地上,想要借力起身。

可这时节天寒地冻,他在冷雪中跪得太久,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将将艰难地支起半个身子,便向前栽去。

怀忠见状大惊,急忙要上前搀扶,却听官家一声暴喝:“不准扶!”

怀忠顿时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急得不知要如何是好。

谢云舟咬了咬牙,还欲再起,可强撑半晌,那口气终是没能顶住,整个人重重摔在雪地里,彻底脱力晕了过去。

官家身子狠狠一晃,猛地扬声怒喝:“还不快去请太医!”

四下里顿时乱成一团,诸班直七手八脚地将人背负到偏殿里安置放下。

当值的几位翰林医官闻讯匆匆赶了过来,一边处置伤处,一边吩咐人煎药,金创药的辛辣气息混着血腥味渐渐在殿中弥漫开来。

谢云舟在周身的剧痛中沉浮,意识几度涣散又聚拢,恍惚间想起些什么,心头陡然一紧,挣扎着从混沌中醒过来。

见有内侍过来侍药,他强撑起一口气,一把攥紧来人的衣袖。

那内侍立时站定,微微俯身,恭敬问道:“敢问小郡王有何吩咐?”

谢云舟低喘了两口气,哑声交待:“去问问,周霄何在……叫他,来见我……”

内侍忙应声去了。

却不想他前脚刚出偏殿,另有一个换了便服的小黄门紧随其后,悄悄溜出了拱宸门,绕过金水河,直奔东南角的三皇子府而去。

府里,李桢将将踱进内室,就瞧见徐氏又在窗边默默垂泪。

他懒洋洋地歪倒在一旁的罗汉榻上,斜睨一眼,“又怎的了?还在担心岳丈大人?”

徐氏闻声背过身去,用帕子掖了掖泪,低声道:“正月十五过后衙门开印,我爹爹他怕是就要……”

李桢“啧”了一声,伸手一把将人搂进怀里,“莫哭了。”

徐氏蹙眉挣了一下,却被他掐着腰按在腿上。

“怕什么?”李桢偏过头,鼻尖轻嗅着她颈间的软香,低低地笑了笑:“放心,我朝不杀士大夫,就算官家降旨,岳丈也至多就是被贬官罢相,性命无忧。到时候,我多使出些银钱,教人上下仔细打点一番,必不会让他吃苦受罪。”

停顿片刻,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更何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谁又知今日阶下囚……不会是明日座上宾?”

徐氏将信将疑,蹙眉道:“可官家对郎主……”

李桢笑笑,不以为意地把玩着她的衣带,“下月又有西羌使团抵京,听闻他们此遭有意娶妻和亲,这等场面,官家便是再瞧不上我,也免不得要我出去接应。”

徐氏还要再说什么,门外忽有管事前来通报。

“郎主,禁中有人来消息。”

李桢闻言一顿,拧了拧眉,放开徐氏,起身走出门,一眼就瞧见阶下躬身侍立的小黄门,他神色颇有些不虞,“不是叫你老实些,无事莫要招人眼目么?”

小黄门擦了擦额角的热汗,急声道:“回禀殿下,确有要事!”

李桢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来说。

小黄门赶忙趋步上前,附耳低语了几句。

李桢起先还勾唇笑了笑,听到后来,脸色骤然一变。

——逆子。

官家斥他为“逆子”。

什么叫逆子?!

李桢眼中一瞬变得阴鸷,扬手召来管事,寒声道:“去,叫人去查!给我好好查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62章 夜咳

洮州地处北境边陲,气候尤为冷寒,如今虽已过立春,屋内也烧着暖炕和炭盆,可夜里仍有冷风寒气自窗缝间丝丝渗入。

折柔梦中睡得昏沉,不知到了什么时辰,隐约觉得身上有些发凉,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拽被子,不想却摸到身畔的暖炕空了半边,甚至已经没有余温。

陆谌不知去了何处。

指尖微微停顿一霎,她随即提紧被衾,翻了个身继续睡去,并不打算理会。

正闭着眼睛,忽然听见屋外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咳嗽,又极力压抑着,声音有些发闷,断断续续地,混在呼啸呜咽的夜风中,听不大真切。

折柔蹙了蹙眉,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屋外的咳声却陡然变得急促,分明是冷风呛入了喉头,肺里受寒,愈加难忍,一声接着一声地再难止住。

不多时,檐下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踩过落雪,咯吱急响。

陆谌似是走得远了些,本就时断时续的咳嗽声彻底隐没在了夜风里。

四下里忽而陷入一片沉寂,只听着北风呜咽不休,间或卷起碎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折柔慢慢睁开眼。

在岷州的时候,南衡曾同她说起过,陆谌在那夜遇刺后落下了症候,时常夜咳呕血,说不准往后余生都难以根除。

昏暗的光线下,折柔望着眼前熟悉的窗棂纹样,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有些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何滋味。

好半晌,她抿了抿唇,重又闭上眼,只装作浑然不知。

夜里飘着碎雪,陆谌在屋外咳了许久,肩头落满雪花,身上也早已被寒气浸透。

他轻手轻脚地回了屋,漱过口,到炭盆边熏去冷意,直到摸着不再发凉,这才重又走回来。

正要掀开被子,陆谌动作忽地一僵。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她到底是熟睡还是在装睡,他再清楚熟悉不过,只一眼便能瞧个分明。

肩背微微发僵,呼吸绷得隐约有几分迟滞,她明明是醒了,在装睡。

她知晓他犯了旧疾。

可她摆明了是不想理会,也不再心疼他,大抵只想看他自生自灭。

陆谌垂眸看着榻上人柔静的侧脸。

那年他不过是风寒发热,可她却心疼得眼睛发红,整整一日就守在他的榻边,一边煮着热茶,一边轻声哼着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江南小调,唱得倒是像模像样,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生涩的婉转。

他烧得糊涂,朦胧中依稀记得那唱词,大抵是“茅檐低处,溪上青草,遥望谁家炊烟早……”

也是在洮州,也是在这时节。屋外风雪漫天,屋内小火炉上的茶吊子咕噜咕噜冒着热气,茶水滚了又滚,她不厌其烦地吹温,又柔声哄他再多喝一盏。

稍一回想从前和如今的差别,方才咳痛的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块热炭,既刺烫,又涩苦。

凝滞片刻,他掀开锦被躺了回去,长臂一探,直接将人捞进了怀里。

折柔毫无防备,后背骤然地撞上一片温凉坚硬的胸膛,青年峥凸的锁骨如刀锋般抵在她肩胛上,硌得她隐隐作痛。

她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一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陆谌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肢,埋头在她颈间嗅了嗅,像是野兽在逡巡自己的猎物,“装睡,嗯?”

折柔抿了抿唇,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陆谌眸光沉了沉。

她只肯用后背对着他,乌浓的长发散乱,遮住小半张脸颊,让他丝毫瞧不见正脸神情。还是这副脾性,心中不满便缩在被子里,抿着唇不理人。

冬被厚重,这般拢盖在身上,越发显得她身形单薄纤瘦,半边肩膀还不及他一只手长,偏生处处都透着股倔劲。

陆谌干脆使了些力道,强硬地将人扳过来,掐起她柔软的脸颊,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折柔愣了愣,将要挣扎,便被他一手牢牢制住,压得愈紧。

温热湿润的呼吸不由分说地侵入进来,裹挟着茶水的清苦涩意,又隐约混杂了一丝血气。

这个吻来势汹汹,陆谌用力抵开她的齿关,勾起她的舌尖咂弄纠缠,不容半分抗拒,仿佛要将她的呼吸吞吃殆尽。

舌根被吮得发麻,折柔渐渐地有些喘不过气,呜咽着想要挣脱,却被他更用力地扣住后脑,硬是渡了口气给她,迫着她和他津液交缠,呼吸间都是他的气息,再也分不出彼此。

直到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放软了身子,喉咙里的呜咽化作喘息的轻哼,他的动作才跟着温柔下来,轻啄慢吻,掌心揽住她细软的腰肢,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将她搂贴得更紧。

手上也作乱,带着薄茧的指腹细细抚过她后心一节一节的脊骨,折柔教他惹得一阵阵轻颤起来,忍不住微微向后仰起脖颈。

陆谌呼吸渐沉,唇舌下移辗转,在那截白嫩的纤颈上吮咬出星点红痕,似乎唯有如此真真切切地留下自己的印记,方能教他稍觉满足。

停顿片刻,他哑声开了口,温热的薄唇仍贴在她颈间,说话时带起微微的震颤,“那夜在船上遇刺后,肺腑余毒未清,到如今一直不好过。有劳宁大夫明日给我看看,开两副方子,成么?”

折柔总算匀顺了呼吸,自然不肯应允,淡淡地偏过脸去,“翰林医官局各个都是杏林妙手,比我高明太多。”

陆谌低笑一声,吻了吻她的耳垂,沉哑的声音裹着热息,暖着她的耳,“那群庸医,如何比得过妱妱圣手。”

“更何况,”他用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却不容置疑,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妱妱,这是你欠我的,合该你来还。”

这话说完,折柔怔了怔,半晌没有应声。

陆谌一顿,抬头去找她的眼睛,却见她揪紧了被衾,肩头微微发颤,似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等了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教人听不见。

“那你欠我的呢陆秉言?”

陆谌不由一怔。

折柔抬眸看向他,喉头发涩,眼中渐渐泛起雾气。

陆谌是很细心,很体贴,也疼惜她,照顾她,可他却也一直在强求她,逼迫她。

他给的,她不得不收,他想要的,她也不得不给。

他这个人,性子太过偏执,爱恨都极致,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他若想做些什么,她没有分毫反抗的余地,这如何不教她害怕?

他越是强求,她便越是害怕。

害怕被他打磨得一点点失去自己,却又无力挣脱,只能忍耐、承受、变得麻木。

更怨恨他对她说那些难听话,做那些难堪事。

折柔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声音很轻,“陆秉言,在燕子坞的那几个月,没有人强迫我,也没有人欺侮我,我凭自己的本事过活,平素虽过得清苦些,却很自在,很安心,也很欢喜。”

“可你却非要强逼我回来,按着我低头,我不喜欢过这样的日子,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她越说越痛,却又无比清楚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忍不住微微蜷缩起身子,隐有哽咽,“你既有权也有势,正当好年华,日后前程一片大好,上京城中多得是女子愿意嫁与你……何必非要强求我一个,放我走罢……”

何必非要逼着她,一点点消磨掉她对他的情意,让好好的少年夫妻,走到如今这一步。

“不准。”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陆谌心中的戾气陡然翻涌起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黑眸沉沉地望着她,咬牙道:“总之,我不准。往后若是再提半个字,我……”

“你怎样?”

折柔听他这般蛮横,语气里不由带上几分压不住的怨愤,恨恨打断:“如今我人也被你强留下来,你还要怎样?”

陆谌呼吸一滞,定定地看着那双漫起水雾的倔强秀眸,喉结艰难地滚了几滚。

他还要怎样?

人是留在了他身边,可越是这般触手可及,便越是叫人不甘,越是叫人想索要更多。

要你爱我。

要你如从前一般爱我。

为何偏偏就是不肯?

心脏抽痛,说不出的无力如潮水般漫上来,涨得胸口发涩。

陆谌最后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越发地掐紧了她,埋首在她的颈窝里,低低地叹了一声,“妱妱……”

折柔一动不动地被他揽抱在怀里,心头只觉说不出的悲凉。

物是人非事事休。

从前满心满眼都是陆秉言的那个妱妱,早已不知丢在何处,连她自己都找不见了。

**

陆谌早前便告了假,两个人在洮州连住数日,直到临近上元灯节,他方才教人收拾了行装,带她启程回京。

原以为还要回去陆府,却不想陆谌已在甜水巷另置了一处三进的别院,园中凿小池,种官柳,景色僻静雅致,外出又临近潘楼,交通也便利。

两个人很快落脚安置下来,晚间用暮食的时候,折柔试探着和他提起从前那间成药铺子,说是想回去看一看。

陆谌看着她,没有立时应声。

“陆秉言,”折柔不由蹙眉,耐着性子,稍稍放软了些声音,“你总得容我喘口气,难不成真要把我当犯人一般锁着么?”

如今陆谌又将她强寻回来,甚至守得比从前还要严实,南衡整日都跟着她,寸步不离。

想要脱身难上加难,可早晚她都要想法子离开,断不会在上京久留,这药铺自然也不会是长久生意。

只是脱身还不知在何时,在那之前,她总得给自己寻个喘息的出处,不能就这样教他关在后宅里锁着。

闻言,陆谌垂眸凝视她良久,终于颔首,“也好,你离开这些日子,小婵也很惦记你。只是我值上还有事,并非时刻都能抽身,南衡需得留下,守在药铺外头。”

折柔自然也没奢望过陆谌能轻易放过,只要能出门、能做些事便已很好,她闻言点点头,隔日便由南衡紧紧跟随着,去了马行街的药铺。

小婵乍一见到她,欢喜得都要傻了,扯着她的手热络半晌,又猛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噔噔噔跑回到柜后,急匆匆抱来两本厚厚的账册,“娘子,您瞧,这些日子的收账都在这儿了,婢子替娘子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只邀功的小雀儿。

折柔不由失笑,“这铺子本就是给了你的,又何必给我看?”

小婵倒是有些诧异,“娘子不知么?郎君给婢子折算了银钱,只是让婢子帮忙照看打理,这间药铺还是娘子的。”

折柔愣了愣,半晌,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她手里接过账册,坐到案后慢慢翻看。

看完一本,正要捡起另外一本册子,门外进来一个头戴斗笠的粗豪汉子,帽檐压得有些低,看不清容貌,只瞧得见长满络腮胡子的下半张脸。

小婵笑迎上去,“官人……”

不及她说完,那粗豪汉子冷哼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药包,粗声粗气道:“我家娘子昨日从你们这拿了一副甘露丸,谁知回去吃完,不到夜里就犯了毛病,小腹胀痛难忍,疼了整整一宿。你们店里可是用错了药材,又或是以次充好?”

小婵一愣,急急道:“怎会?我们铺子里用料本分扎实,向来有口皆碑的,官人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

“少说那没用的,”那人却一扬手,大步越过了小婵,径直往里走来,语气愈发不善:“你们店里主事的在哪儿?今日不给爷个说法,便砸了你们这破店!”

眼瞧着像是个存心找事的,折柔不由蹙眉站起身来。

然而就在错身而过的刹那,那人竟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快地唤了一声:“九娘子。”

折柔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并未显露,只笑了笑,温声道:“这副甘露丸的药方是我写的,容我给你瞧瞧。只不过这味成药里用了十几种药材配伍,若想分辨清楚需得对着光照,你且随我到后院来。”

小婵一惊,看了眼那人健壮的身形,有些迟疑:“娘子……”

折柔安抚地冲她笑笑,“没事。”

顿了顿,又故意悄悄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在这里等着,倘若听见我弄出声响,好即刻去外头叫南衡过来帮忙。”

小婵的心思一向单纯好骗,当即听从她的吩咐,重重点头,小声道:“娘子放心!”

折柔心下微松,引着那汉子走到后院,四下无人,她转回身定睛一看,来人果然正是周霄。

“是鸣岐让你来的?”

第63章 再逃

周霄左右环顾一圈,见周遭空旷没有旁人,这才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道:“是,公子吩咐属下,要设法带娘子离开。”

折柔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药铺外头有人守着……我走不脱。”

自打她和陆谌回京,周霄便一直在暗中跟随,对此心里早有打算,闻言继续道:“无妨,娘子如今人在上京,一切都好办。只要寻个机会,避入胥国公府,饶是陆将军胆子再大,也断不能硬闯公府要人。”

折柔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她原想着要慢慢图谋,早晚能寻到机会离开,却不想时机来得这般凑巧,虽然隐约觉得有些不安和仓促,却也实不甘心轻易放弃。

思量片刻,她下定决心,点了点头,轻声道:“听闻过几日相国寺外开办药市,我会过去瞧瞧。”

周霄会意,立即接口:“好,届时属下会安排马车到相国寺后巷接应,那些看守的护卫娘子若是不能甩脱,可放心交给属下处理,不出小半个时辰,娘子便能赶到国公府。”

折柔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如今话已送到,药铺外毕竟还陆谌的人守着,周霄不便再多留,向她告了辞便转身往回走。

见周霄走出几步,就要回去前堂,折柔微微犹豫一瞬,最后还是出声叫住了他,“鸣岐呢……他近来可还好?”

其实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谢云舟的身份终归不同,一入皇家深似海,往后身上牵绊难断,他们之间也不该再有什么交集。

原本她真心期冀过的日子,转眼便成了镜花水月一场,前路又变得茫茫晦暗,她和鸣岐两个,都是身不由己。

只一想,便教人心头泛起涩意。

她盼着他好,春日到了,懒洋洋地叼根草梗,还是那副张扬的肆意模样。

听她问起这个,周霄神色微微一滞,旋即应道:“公子他一切都好。”

折柔隐约察觉出其中异样,忍不住蹙眉追问:“当真?那他为何差遣你过来,他人在何处?”

不想她心思敏锐,周霄眼神忽有一瞬的躲闪,“公子如今人在禁中,暂时走脱不开。”

虽然那一丝飘忽稍纵即逝,可折柔有心留意,将他的心虚瞧了个分明。

她点点头,也不再多问,和周霄一道往药铺的前堂走,在他将要抬手去掀门帘时,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他伤得很重么?”

周霄下意识反驳,“不——”

话还未说完,“重”字刚刚冒出个头,他便惊觉不对,猛地收了声。

折柔停住脚步,平静地看着周霄。

那夜他从胥国公府逃出来时,身上便是带着伤的。如今再被迫回到官家身边,她料想,依着他那桀骜的脾性,八成要受些家法教训。

果不其然。

周霄心里那个悔啊,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只能硬着头皮,勉强往回找补,“公子是受了些罚……不过我们这些习武之人,挨顿鞭子算不了什么,当真不重,真的!”

折柔心脏紧了紧,低声嘱咐道:“让他好好养伤,按时用药,莫要落下病来。”

周霄忙应了。

眼瞧着周霄气汹汹地来,又灰溜溜地走,小婵只当他是自知理亏不敢再闹,不由抚着胸口长吁一口气,又不住夸赞折柔,“还好有娘子在,可吓死婢子了。”

折柔弯唇笑笑,有意调开了话头,向她问起这些时日药铺里的琐碎杂事。

提起这个,小婵立时来了兴致,叽叽喳喳地同她说个没完,折柔大多时候都在听,偶尔也应和几句,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叙了大半日,一直到晚间陆谌下值,过来药铺接人。

上元将过,京中仍是寒意料峭,傍晚时分飘起了大雪,陆谌一路冒雪骑马过来,俊黑的眉睫上沾满细碎冰晶,大氅外头也落了层薄雪,一进门,便挟来一身的霜雪寒气。

小婵赶忙起身行礼,“郎君。”

陆谌的视线越过她,望向不远处那道纤瘦的背影,唤了一声,“妱妱。”

折柔依旧坐在小案前,一动不动,没有半分反应。

一旁的灯盏上罩了层素纱,筛下一片温暖朦胧的烛光,流转在她软玉般的侧脸上,氤氲成温润柔腻的光泽。

陆谌走近,垂眸看了一会,忽而伸出手,将冰凉的掌心贴到她的脖颈上。

这一下猝不及防,折柔低低惊呼一声,猛地打了个寒颤,纤细的颈子下意识就要往衣领里缩,却不想反将他的手掌困得更深。

冷硬的长指顺势陷入那一片温热柔腻的肌肤里,指腹薄茧刚好抵住她急促跳动的脉搏,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

似亲昵,又似试探。

动作隐秘,冰凉的触感却又分明。折柔顿觉羞恼,抬头瞪了他一眼:“陆秉言!”

许是这一下全然出乎意料,她语气里虽然含着薄怒,眉眼却生动鲜活了许多,不止有恼,还有嗔,依稀能辨出几分情浓时的模样。

像是从前被他逗弄得恼了,忍不住朝他亮亮爪子。

陆谌愣怔一瞬,旋即低低地笑了起来,松开手,长指向上拢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吻,“走了,回家。”

别院里已经备好了暮食,照旧依着她的口味,笋肉蒸饺,炉焙羊,清炒冬葵,还另配了蕈菇酱瓜和酥蜜饼,只是这饭食再鲜美,也教人没有胃口。

折柔勉强夹起两筷素菜,抿了抿唇,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来,“后日相国寺外有药市,我要过去看看。”

象牙筷在瓷碗上轻轻一磕,发出细微的脆响。陆谌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眸里沉沉湛湛,让人瞧不出情绪。

折柔垂下眼睫,胸口不由有些发紧,只以为他恐要不允,正思量着再说些什么,却听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让南衡跟你去。”

说着,又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她的小碗里,“早些回来,晚间我带你去州桥夜市,听说新开了一家旋煎羊肉的摊子,味道很好。”

沉默片刻,折柔轻轻地点点头,隔日晌午,由南衡跟着,登上了外出的马车,往相国寺行去。

这处别院同相国寺离得不算远,若是寻常日子,乘车过去只要一盏茶的功夫,但今日相国寺外开放万姓集市,游人如织,街巷拥堵,马车绕过保康门街,走了两炷香才将将行到寺外的长街上。

平川勒紧缰绳,寻了一处空地将马车停稳,折柔扶着车壁走下来,南衡就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在她瞧不见的暗处,还不知陆谌另外安排了多少人。

四下里人声鼎沸,各色小贩往来喧嚷,入目极是热闹,往前走了半条街,也不知前头生了何事,忽然有人流冲撞过来,南衡一时顾不得礼数,上前隔着衣袖握住折柔的手腕,替她挡开身前拥堵的人群。

等到人潮散落一些,突然听见折柔低低地倒嘶了一声。

“娘子?”南衡猛地一惊,下意识扭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她裙角上不知何时脏污了一块,像是在人流中蹭上了饴糖,隐约有些发黏。

折柔蹙了蹙眉,抬头环顾了一圈,最后看向对街的那家成衣铺,对南衡轻声道:“没事,先同我去那间铺子吧,我要换身衣裳。”

这间成衣铺她从前来过,一楼转角的里间有一扇雕花小窗,可以从那里进后院,出角门,再往前走出不远便是相国寺的后巷,若无意外,此刻周霄应当安排了马车在等她。

南衡应了声是,跟着她进了成衣铺,等她选好了衣裳,又一直跟到里间门口,瞧着实是不方便再入,这才停下脚步,守在门外。

听见屋门“吱呀”一声关合,折柔心头不受控地猛跳了一下。

她用力掐了掐掌心,勉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回头迅速地扫过一眼,再没有分毫耽搁,放下手中的衣裳,径直走到那扇直棂窗前。

她心知这法子太过仓促,至多也就能瞒住南衡一盏茶的功夫,就算周霄在暗中相助,他能拦得住南衡,也拦不住旁人回去给陆谌送信,此间容不得她有半分拖延。

小心地提起裙摆,从成衣铺的窗户翻下来,折柔心脏急跳,全然不敢回头,更顾不得膝盖被窗棱硌得生痛,脚步匆匆,迅速穿过角门,沿着小巷跑出去。

不多时,绕过街头的一棵歪脖树,就见一架寻常的青帷马车停在巷角,一个身穿短打的汉子头戴着斗笠,正倚坐在车辕上,似是在等着什么人。

折柔快步朝马车走过去。

车夫闻声抬起头,一眼瞧见她过来,眼神顿时一亮,立即跳下车辕,压了压斗笠,上前低声询问:“小的是奉周郎将之命在此等候,敢问娘子可是宁家九娘?”

“不错,是我。”折柔冲他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提裙上了马车,“走罢!”

见她登车坐稳,车夫反手合严车门,一扬马鞭,马车辚辚向前驶去。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脚下传来细微的震动,折柔将背脊紧紧贴在车壁上,心脏仍旧急跳不止,指尖不自觉地抠进身下的软垫里,一直听着身后街市的嘈杂渐渐远去,方才稍松了一口气。

望窗上的纱帘随着车身摇晃轻轻摆动,筛下几许明亮的天光,在车厢里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仿佛有种不真切的虚幻,教她一时有些恍惚,也不知陆谌多久会发觉,到时又会如何发疯……

折柔闭了闭眼,让自己不再去想。

她都已经痛苦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又如何管得了那许多……

第64章 杀我

马车驶出小巷,绕过繁华的长街,转而行入一条幽深夹道,两旁不再是接连不断的酒楼脚店,而是寻常人家的院墙,市井的喧嚣声愈发变得稀落,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积雪,吱嘎作响。

走出几条街后,折柔渐渐觉出些异样来,这周遭太过安静,静得甚至有几分诡异。

上京繁华,便是再寻常的街巷小道,也会有行人车马往来,更不必说胥国公府这等豪贵的去处,临近皇城,街肆繁华,应当越走越往人声热闹去才对。

掀起纱帘,从望窗看出去,也是一片不熟的景象。

越想越发慌,她正想唤一声车夫,马车却忽然停顿下来。

折柔心头蓦地一紧,越发觉得不对,可还不及出声询问,车门便被人从外狠狠拽开,天光一霎如潮水般倾泻而入。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却在抬眸的刹那,猝不防撞上一双幽邃冰寒的沉沉黑眸。

呼吸一瞬滞住。

陆谌!

他怎会在此?!

折柔惊惶地睁大了眼,心跳陡然加快。

她身后便是车壁,分明无处可躲,却仍是本能地想要往后缩,然而刚动了一下,陆谌便已按捺不住心头躁怒,直接探身入内,一把将她扯过去,狠狠扣进怀里,“过来!”

折柔自然不肯轻易依从,细弱的手指死死扳住车窗边缘,指节都泛了白,咬牙怒道:“我不回去!”

陆谌讥诮地扯了扯唇角,寒声道:“怎的,还在指望周霄过来搭救你?”

折柔浑身一僵,缓缓抬眸,愕然道:“……你说什么?”

她的抗拒太过明显,陆谌眼底隐约闪过一抹刺痛,眸光愈发冷冽,“回京之前,我便知晓他在暗中盯着。不然你以为,如何能这般轻易避开南衡眼目?”

“还是你以为,我手底下养着的,尽是些如他一般的废物?”

折柔怔住。

一颗心直直地沉下去,仿佛坠入无底的寒潭。

争执半晌,她的力气已快耗尽,又如何抵得过陆谌的力道,教他半挟半抱地强行带下了车,就见眼前是一处陌生的小院,周遭不见人烟,四下里一片沉寂。

折柔抿了抿唇,心中抗拒,“……这是什么地方?”

“不想知道那废物如今在身何处么?过来,我要你亲眼看着。”

折柔陡然生出不妙的直觉,猛地抬头看向陆谌,胸口急剧地起伏,唇瓣发颤,“你做什么?你又要做什么?!”

陆谌却不再作声,只冷沉着眉眼,扣着她的细腕,强行将她带进了小院。

院落空荡得近乎萧索,青石地面上的积雪未扫,四下里不见半点杂物摆设,一眼就能看清全部情形。

周霄已被几个护卫死死按跪在雪地上,南衡正按刀守在一旁。

折柔踉跄着走进去,脚下还未站稳,就见那护卫手上一拧一拉,伴随着骨骼错位的“咔啦”闷响,周霄浑身剧颤,喉间溢出一声惨哼,又被他强行咬碎在齿间。

折柔心尖猛地一抖,惊骇失声,“周霄!”

她双腿倏地一软,整个人险些跌倒下去,陆谌用力攥紧她的手腕,撑着她站稳。

他语气淡淡,那双黑眸里沉静无波,却幽邃得叫人心颤,“胆敢从我的眼皮子底下抢人,他该死。也该教他的主子长长记性。”

折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瞬间脸上血色尽褪,惶然地抬头看向他,“陆谌,你疯了么?他是鸣岐的亲随……是鸣岐的亲随!”

鸣岐。

又是谢鸣岐。

那些他竭力逼着自己忘掉的东西猛然间再次翻涌上来,像被人狠狠拧住了心脏,剧痛蔓延开来,仿若锥心刺骨。

额角的青筋突突急跳,陆谌呼吸发起颤来,竭力压抑着心头的恨怒和妒火,猛地回身将她抵在廊柱上,低声警告:“住口。不准再提他!”

折柔安静一霎,随即更猛烈地挣扎起来,用尽全力去捶打陆谌的胸膛,几近嘶声,“你放了他!是我自己要走,和旁人没有干系!没有干系!你听见没有!”

陆谌却分毫不为所动,任由她发狠地捶打挣咬,仿佛觉察不出痛意,只冷冷地看着院中情形。

见护卫还要动手,折柔心中大急,只想冲过去救人,却被陆谌攥紧了手腕,狠狠按住,一把扯进怀里。

“你放开!放开!”

陆谌抬起她的下颌,黑眸深深地望着她。

“说,你不会再走。”

折柔抿紧了唇,一双秀眸盈满怒火,倔强着不肯作声。下一瞬,她眼前忽地一暗,冰凉而柔软的触觉覆上了她的唇。

她本能地别开脸,呜咽着用力想要挣脱,却被陆谌强硬地桎梏在怀里,舌尖狠狠抵开她的齿关,不由分说地纠缠掠夺。

折柔挣扎不脱,索性狠狠咬住他的嘴唇,铁锈般的腥气一霎蔓延开来,偏他丝毫不惧痛意,似是带着要她服软的意味,粗粝的唇舌追逐着柔软温热,辗转吞吃,炽热的鼻息灼得她脸颊一阵阵发烫。

血潮汹涌着拍打向耳膜,周遭的声音愈发清晰入耳,朔风簌簌掠过檐角,唇齿间水声黏腻缠绵,她甚至能听见院中护卫背过身去的窸窣轻响。

这个吻蛮横,急切,如同烈酒入喉,一路从舌尖烧灼至心头,折柔呼吸窒闷,眼前渐渐发晕,只能被迫地承受着他的侵袭。

快要教她窒息的漫长一吻终于结束,陆谌在她的唇上轻咬了一口,闭了闭眼,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你说,我就饶了他。”

他又是如此!

折柔心头痛恨至极,胸口急剧地起伏,愈发不愿低头,可院中周霄已快承受不住,眼见着呼吸急沉,面色也变得青白。

她只觉心口如同针刺,一下一下,疼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唇瓣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艰难地哽咽出声,“我……我不走……”

陆谌微微一怔,随即扬了扬手,南衡见状,赶忙叫人收手,将周霄带下去。

院中的声响终于止歇,冷风簌簌卷过庭院,呜咽着卷起地上细碎的雪沫。

折柔心脏仍旧急跳不止,眼泪不受控地涌流出来,陆谌蹙起眉,抬手去给她擦,“妱妱……”

“啪”地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折柔狠狠拍开他伸过来的手,嘶声怒斥:“别碰我!”

陆谌的手僵在半空,手背留下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好半晌,她抬起泪眼,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他,冷嘲道:“如此,你可满意了?”

也不想听他作何回答,折柔恨恨抹去颊边泪珠,转身便往回走,却不想陆谌一个箭步追上来,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抵回到廊柱上。

“妱妱!”

后背一瞬抵上冰冷的硬木,见他如此还不肯放过,折柔不由攥紧了拳,心头愈怒,颤声斥道:“上将军权势滔天,这里到处都是你的亲随,我还能走去哪里,你又有何不放心?放手!”

陆谌被她眼中灼人的恨意刺痛,心头蓦地一紧,胸口狠狠拧痛,几要喘息不能。

两个人正僵持撕扯间,一个白瓷小瓶突然从她袖中滑出来,落到雪地中,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他脚边。

折柔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陆谌眸光微微一暗,俯身拾起,单手顶开布塞,放到鼻间嗅了嗅。

这气味他再熟悉不过。

他身担武职,从前充军时少不得受些棍棒拳脚,她曾特意为他配过这药,药方里添了红花和川芎,不同于刀剑外伤,是专治鞭扑和棍杖的钝伤。

长指不自觉地收紧,瓷瓶在掌心被攥得咯咯作响。

明明心中早有了答案,却仍是缓慢地开口询问,“这是何物?”

折柔抿紧了唇,偏过头不作声,只留给他一个倔强的侧脸。

心头陡然涌起沉沉戾气,陆谌指间用力,骤然攥碎了瓷瓶,一把扳过她的脸颊,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冷眼看着我旧伤呕血,却连逃跑都不忘给他带药……你待他谢鸣岐,倒还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听他言语讥刺,折柔心头大恨,积压的怨忿一瞬翻涌上来,存了心要他不痛快,她抬起头,毫不示弱地对视回去,颤声道:“我同他自然是有情分,他待我那样好,若是能同他在一处,我迟早忘了你……若非你设计逼迫,鸣岐也不会受罚,为此,我恨你都不及。”

肺腑间一瞬痛意如绞,陆谌微微眯起眼眸,打量她片刻,忽而低笑出声,“心疼了。”

折柔浑身发抖,眼中不觉噙起淡淡水光,咬牙抑住哽咽,“是!我就是要心疼他,不要心疼你。哪怕此刻我人同你在一处,心里……心里也只惦记着他的安危。”

望着那两片不断开合的嫣红唇瓣,陆谌眼前晃了一晃,猛然泛起一阵眩晕。

从前那般温暖柔软的唇舌,吐露的字句都裹着蜜糖,让他流连心悸,沉溺其中,而今却化作世间最锋利的刀刃,要剐净他的血肉,剔碎他的神魂,教他痛苦不得超生。

陆谌死死咬紧牙关,将喉间翻涌的那股血气硬生生咽下,扯唇冷笑起来,“还真是郎情妾意……你和他在一处快活的时候,又可曾想过我?你可知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有错,答允给你个交代,我去杀了那贱妇,可回来你便已悄声不见……”

指节攥得发白,他继续开口,字字嘶哑,像砂砾磨过渗血的伤口,“后来我四处寻你,你不好过,我又何尝好过半分?日夜受过多少煎熬,耗干多少心血……可你偏偏就是不肯回头……”

“我为何要回头?”

折柔抖着嘴唇,眼前泛起朦胧的水雾,隐隐压不住喉间哽咽,“你我共过患难一场已是难得缘分,就如此不好么……为何一定要强求?我不想和你同富贵,又有何错?你去寻我,就是将我软禁起来、迫着我做不愿做的事,我为何还要回头?”

她越说越怨痛,只恨自己的话不能让他再好生疼上一疼,忍不住抬起头,含泪讥诮,“陆秉言,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陪上你一年、两年,等到床笫之间,上将军腻烦了我,想要另寻新欢美眷,才肯放我走?”

话音落下,陆谌仿佛一瞬被雪水兜头浇了个透,只觉心脏教千万根冰针一齐刺穿,又随着血脉的跳动被一寸寸撕裂。

剜心锉骨,亦不过如此。

她竟用这样的话来激他,轻贱自己,更轻贱他。

字字句句,如受凌迟。

她眼里的怨怒,几乎要烧得陆谌体无完肤。

半晌,他才从灼痛的喉咙里挤出一丝涩哑的声音,“在你心中,我寻你,只是为了这等事?”

折柔红了眼眸,存心要拣出让他痛苦的话来说,倔着脖颈,冷声反问:“不然呢?”

看着眼前人泛红的眼眶,怨怼的神色,陆谌只觉周身痛意如焚,心头仿佛被人用力拧绞着,疼得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他想要说些什么,薄唇颤了颤,却发觉自己喉头痉挛,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喉结狠狠地滚了滚,陆谌胸膛急剧地起伏,面色愈发苍白,“好……既然这般恨我,那我成全你。”

他低下头,颤抖着手解下腰间的匕首,“啪”地一声,将刀柄重重砸进她掌心,“来,杀了我。”

匕首在冷风中吹得久了,刀柄上浸透寒意,折柔被冰得猛然一个激灵。

“杀了我。”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我死以后,再不会有人迫你,也再不会有人拦你。你尽可如愿快活,逍遥自在,想要谢鸣岐也好,李鸣岐也罢,一切都随你心意。”

他又是如此。

偏要步步紧逼,不留半分余地,言语化作双刃利剑,狠狠刺伤彼此,剜得两个人心头都鲜血淋漓。

折柔眼中蓄起水雾,细弱的手腕不住发抖,匕首在掌中摇摇欲坠。

陆谌却一把扣住她的细腕,强迫她收拢五指,攥紧刀柄。

“不是恨我么?”他抬眼,直直地逼视着她,厉声喝道:“动手!”

仿佛一道惊雷当头炸响,折柔只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寒意攀着脊背爬上来。

大抵是被逼迫到了尽头,神智骤然空白一霎,积压的委屈与愤恨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拔出鬓间发簪,狠狠朝他刺了过去!

陆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分毫未躲。

锋锐的簪尾一霎穿透衣衫,没入近在咫尺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立时涌流出来,顺着簪身的纹路淌落,一滴一滴地坠落到地上,染红一片皎白落雪。

折柔呼吸急促,指尖不住地发颤,仿佛被寒意浸透,全然不停使唤。

寒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檐角的铁马被吹动,摇晃出一阵当啷急响。

此间却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见彼此交缠起伏的呼吸声。

陆谌缓缓垂眸,视线落在刺入胸前的那支发簪上。

那是前些日子在洮州时,他特意寻匠人打给她的簪子,簪头上雕篆的纹样极是少见,并非寻常花草鸟兽,而是一株穿心莲。

是她受磨不过,总算答允给他诊脉开方时,用过的一味草药,清热,凉血,温肺经。

穿心莲,别名一见喜。

彼时他乍一听闻,只觉这个名字甚是贴切。

她之于他,虽然早已是万箭穿心的痛,可仍教他忍不住一见则喜。

或许今时今日,此言应当颠倒过来讲才对——

明明是让他一见则喜的心头月,偏偏却成了穿心透骨的伤人箭。

陆谌偏过头,痛苦地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骇人的赤红。

长指如铁,一把扣住她想要退缩的细腕,他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沉声逼问:“为何不用刀?簪子哪里够?”

折柔指尖不受控地痉挛起来,胸口急促起伏着,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回来,却不想被他更用力地扣住,狠狠攥紧。

那双黑眸定定地直视向她,“不会杀人是么,我教你。”

心脏猛然骤缩一瞬,折柔惊慌地抬起头,眼中一片迷蒙水雾,“你做什么?放开!”

陆谌目色沉沉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发簪终归不如匕首锋利,她只刺入了皮肉三分,便被他胸膛劲瘦的肌理缠裹住,再难往里深进,却不想此刻陆谌发了狠,死死钳住她的手腕,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她一分一分、缓缓地往里刺。

他偏不求个痛快,非要受这般凌迟似的折磨。

折柔手腕剧颤,却分毫挣脱不得,只能无比清晰地感觉着那截尖锐戳入他的肌肤,一层层刺穿血肉,撕裂脉管,刮过肋骨,停顿一霎,继续往里,硬生生贯穿最后那层薄韧的软骨。

她甚至能听见簪尖刮擦过骨膜,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折柔惶然挣动起来,“你疯了!你放开我!”

陆谌的呼吸突然断了一拍,喉结剧烈地滚动几下,强自咽下一声闷哼。

却没有半分停下的意思,长指犹如铁铸,近乎疯魔地拽着她的手往自己心口送,一双眼平静得可怕,漆黑幽深,看不出分毫情绪,语气也淡得让人心颤。

“手抖什么?刺得不够深,又如何要人性命?”

银簪转眼又没入半寸,不知刺破了何处血脉,鲜血顿时涌流得更急,两人的手都被染得猩红,温热的血珠洇透了外袍,顺着簪身汩汩滚落,连成一道细密血线。

疼得快要支撑不住,指节不受控地打起颤,他死死地咬住牙关,呼吸越来越沉,唇色惨白,额角青筋狰凸暴起,冷汗不住地从鬓边淌下来,顺着紧绷的下颌线颗颗滴落。

折柔浑身都发起抖来。

她是医者,实是再清楚不过,那银簪此刻已然刺破了胸腔中膈,再深半寸,要么贯穿肺叶,要么伤及心肺大脉,就算华佗再世,也断然无力回天。

他是当真存了死志。

要逼着她杀了他。

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们从前……从前是那样情深缱绻的少年夫妻啊……

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攥紧,胃里骤然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酸涩冲上喉头,逼得她几乎要俯身干呕。

折柔再也承受不住,一瞬间拼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挣开了手,热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喉间溢出痛苦的呜咽,“陆秉言,你就是个疯子!疯子!”

剧烈的动作一瞬牵动伤口,陆谌疼得几要蜷缩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跌跪到雪地上,挣扎间呼出一口血气。

呼吸仿佛被冷风冻住,折柔抬手捂上心口,指尖深深掐进衣料。

方才还滚烫的恨意此刻化作一颗颗灼泪,断线般砸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一个小小的窟窿。

陆谌意识有些涣散开来,颤抖着伸出手去留她,拧着眉,哑声喃喃,“妱妱……”

折柔猛地向后退开半步,避开了他染血的手,转过身,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却全然不记得要去擦,只踉跄着朝外走去。

第65章 赔罪

折柔一连两日闭门不出,更是丝毫不理会陆谌,不闻不问,整座别院里虽还住着人,倒是安静得像处空屋。

直到第三日傍晚,陆琬带了萱姐儿过来做客,院中一瞬变得生机活泛起来。

陆琬一瞧见她,还是笑盈盈地唤了声阿嫂,又让嬷嬷快将萱姐儿抱过来,给她拜年。

萱姐儿如今将满一岁,正是被养得圆嘟嘟招人喜欢的时候,眼下还在正月里,年节尚未过完,她周身打扮得极是喜庆,戴着虎头小帽,穿一身红裙红袄,配着赤金璎珞项圈,像模像样地学着合拳拜年,像一块甜软粉糯的红豆年糕,看着便惹人心头欢喜。

折柔也不禁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她光滑柔软的小脸。

陆琬过来时特意从潘楼订了席面,几个过卖捧着食盒鱼贯入内,转眼便摆出了一桌好酒好菜,尽是潘楼时兴的招牌,色味俱是一绝。

折柔原以为陆琬过来是要做说客,心里其实很有几分抗拒,只不过想到从前在上京的时候,陆琬时极少数曾对她抱有善意的人,终究不想因为陆谌而怠慢了陆琬,便只能强打起精神支应。

却不想陆琬甜甜着一张笑脸,闭口不提陆谌,更不替陆谌说什么求和的好话,只是同她热络,与她闲谈些京中趣闻,讲几句家长里短,偶尔又向她打听些洮州风物,几句下来,倒是教她心里松快了不少。

暮色四合,屋内掌了灯烛,两个人一面对桌小酌,一面闲谈漫聊,萱姐儿就在一旁的软毯上玩着自己的彩绘小马,乖巧得紧。

折柔偏头看了一会,脸上不自觉地带上几分笑意,萱姐儿似乎也很喜欢她,见她对自己笑了,把小马一扔,吭哧吭哧地爬过来,扯住她的衣袖,咿咿呀呀地蹭了蹭。

折柔心头倏地一软,忍不住伸出手,将萱姐儿抱起来,放到自己怀里逗弄。

她自己虽不曾生养过,但毕竟曾给不少幼儿诊过病,抱孩子的姿势很是熟稔,萱姐儿在她怀里舒服地拱了拱,伸出一只胖出肉窝儿的小手,手心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忽地咧开嘴,咯咯地笑作一团。

陆谌下了值,回到别院,刚掀开帘子踏入内室,便正正瞧见了这一幕,身形不由一顿。

只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鼻间忽而泛起一阵涩意。

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骨节隐隐泛白。好半晌,陆谌迈步走进里间,话虽是对陆琬说的,目光却始终凝在烛晕深处那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身上,“琬娘。”

陆琬闻声抬头,眉眼不由一弯,“阿兄回来啦。”

陆谌淡淡地应了一声。

将一听见陆谌的脚步进来,折柔便已别过了脸,全当屋里没有这么个人。陆谌倒也不以为意,走到近前,逗了逗萱姐儿,又深深地看了眼折柔,便识趣地不再多留,好让她和陆琬能自在说话。

只不过他人虽是出去了,屋内气氛却已然有几分凝滞住。陆琬心知微妙,面上倒是丝毫不显,依旧笑吟吟地为折柔布菜添酒,象牙筷夹起一块金丝肚,轻轻放进折柔面前白瓷碗里。

“阿嫂尝尝这个。”陆琬脸上带笑,极是热情地同她分享,“潘楼近来新上的菜色,听闻掌勺的铛头是北地来的,我想着应当能合阿嫂的胃口。”

折柔也不再多言,只是抬起脸淡淡地笑了笑,低头又饮了两盅酒。

潘楼新出的蔷薇露口味清淡,隐有回甘,她心中不痛快,不觉间就喝得多了些,酒意渐渐上头,人也有些发晕。

饭到最后,酒意渐浓,她倚在引枕上昏昏欲睡,一旁的女使见状,起身便要去搀扶她回房。

“慢着。”陆琬忙出声叫住,转头低声吩咐自家嬷嬷,“快去寻我阿兄过来。”

陆谌得了信,很快便赶了过来。

只是他胸口伤处未愈,不便使力抱她,索性转过身,弯腰将人背了起来。

折柔是当真喝得醉了,几乎没怎么挣扎,便由着他背起来往回走。

陆谌走下石阶,背上的人跟着颠簸了一下,唇瓣不经意擦过他的发尾。

陆谌的脚步骤然一顿。

那年在洮州的城隍庙里,他膝伤将好,一时间少年意气上头,脱口便说要背她走几圈试试。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可若是立时反悔反倒更显不对,便也只能硬着头皮强装无事。

她乖乖地教他背起来,小身板绷得紧紧的,揽住他的脖颈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屏住,却偏偏在一处颠簸时,装作不小心,偷偷亲了一下他后颈的发尾,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她以为他不知晓。

其实他察觉得再分明不过。

只是那时他自己也羞乱得失了方寸,脑中轰得空白一霎,心脏跳得快要冲出去,震得胸腔发疼,生怕一开口就泄露了端倪,只能假装浑然不觉。

如今想来,彼时两个人的心跳都乱作一团,隔着他的背脊贴在一处,又如何分得清到底是谁的心跳急如擂鼓。

夜风簌簌刮过面颊,陆谌眼眶倏而发烫,心脏像被人重重擂了一拳,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浑身失了力气,险些站立不稳。

折柔醉得迷蒙,浑然不觉他脚下停顿,一直安静地团伏在他背上。

陆谌喉结滚了几滚,将她又往上掂了掂,把人背回到主屋,安置在榻上,给她解了外衫,脱去鞋袜,随后在她身畔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