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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君有两意 燕识衣 22452 字 25天前

折柔在夜里被渴醒,刚动了一下,便有温润的茶水送到唇边。

蔷薇露的酒劲不算烈,她只是当时有些昏晕,此刻睡到下半夜,喝了几盏温茶,酒意便已散去大半。

折柔意识清明过来,察觉到陆谌就在身畔,当即翻了个身,面朝向床内,只用脊背对着他。

正要闭眼入睡,忽然听见他低声开口,嗓音涩哑:“萱姐儿似乎很喜欢你。”

折柔微微一顿,抿了抿唇,没有理会。

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陆谌的手臂环上她的腰肢,从后抱住她。

他沉默着不再出声,只是将温热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极缓、极轻地抚摸,一下,又一下。

可这意味已经足够分明。

折柔咬住唇,心头不受控地一阵阵抽痛起来,正想把他的手拍开,颈后却忽而一热,似有一线湿润缓缓流入她的颈窝。

她浑身一僵,呼吸也不由凝滞了一霎。

帷帐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两个人刻意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沉默良久,陆谌在黑暗中低低地开了口:“是我的错……妱妱,我不该……”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涩声道:“不该教你遭这个罪。”

折柔愣了愣。

须臾,她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衾,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没入鬓间,缓缓渗进枕中。

她原以为时过境迁,那些过去的事她早已不再在意,可乍然听闻这样一句,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还是翻涌上来,逼得她眼眶酸热,泪意难止。

陆谌察觉到异样,伸手去她脸颊上抚了抚,一瞬便摸到了湿意。

动作凝住一霎,他稍稍用了些力,将她的身子翻过来,低头吻下去。

折柔偏脸躲开。

他也追过去,却不再用上蛮力,只是慢慢地啄吻,轻轻含吮,舌尖若有似无地描摹过她的唇瓣轮廓,掌心捧住她柔软的脸颊,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尽是刻意讨好的亲昵意味。

折柔呼吸微乱。

仿佛唯有在绵长幽暗的夜色里,目不能视,看不清彼此的模样,只借着熟悉的身体依偎着,温暖着,方能咂摸出些许往日的缱绻温情来。

次日天光微亮,陆谌起身准备去上值,折柔还未睡醒。

起身想走,却又静坐在榻边,沉默地看了好半晌,最后给她掖了掖被角,方才转去了书房,叫南衡过来帮他换药。

换完药,南衡收拾了染血的细布和药瓶,正要退出去,将走到门口,陆谌忽然从后叫住了他,“把红升丹留下。”

南衡闻言一愣,“郎君,这药今日已经用过了。”

陆谌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南衡动作微僵,不自觉地攥了攥药瓶,硬着头皮道:“郎君,陈医正特意交待过,这药里多添了铅汞之物,虽是可以去腐生肌,但一日用量不可过多,否则只会伤得更重。”

陆谌抬眸看了他一眼。

南衡心头一凛,当下也不敢再多劝,只能低了头,把手中的那瓶红升丹送了回去。

陆谌随手接过药瓶,顶开布塞。

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滚落到掌心里,他指腹稍一用力,将丸药碾作粉膏。

银簪刺入的伤口狭而深,需得用干净的细布制成药捻,将药粉一点一点送入刺伤深处。

陆谌面不改色地将药捻慢慢抵按进去,呼吸渐促,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

一直忍到那阵灼烧般的药力全然渗进皮肉,化作麻木的钝痛,方才取过一旁的细布,一圈圈缠裹好伤处。

从前是他用错了法子。

——她分明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第66章 谈判(含女配,介意慎入……

年前的积雪还未化尽,上京又落了一夜的鹅毛雪,禁中白皑皑一片,福宁殿中愈发安静,鎏金狻猊兽炉中青烟袅袅。

“想通了?”

听见来人进了大殿,官家端坐在案后,依旧垂眸批阅着条陈,手中动作分毫未停,连眼皮都未曾掀起一下。

谢云舟上前行礼跪下,低声应道:“是。”

官家笔下一顿,这才抬起头来,颇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眼。

他原以为自己这个儿子生性桀骜,自幼又娇惯坏了,这性子还需有日子慢慢磨,竟这么快便乖觉起来,想通了?

殿中静默半晌,官家缓缓搁下手中狼毫,汝瓷笔杆在砚台上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指节在案上轻扣了扣,“想选哪家贵女,说来听听。”

谢云舟却将脊背挺得笔直,朗声答道:“孩儿不娶。”

简直怀疑自己年岁大了,耳朵已经出了毛病,官家心头怒意一瞬便烧了起来,“啪"”地一声,抬手重重拍了一下龙案,冷声斥道:“那你想通的是什么?!”

谢云舟直挺挺地跪在殿中,如今伤重初愈,一张俊脸上依旧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神色却松快了许多,扯唇笑了笑:“爹爹要孩儿娶亲,说到底,不过是要一个能让朝野上下心服口服、足以承继江山的人选,既如此,也未必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官家不由微微眯起眼来,“嗯?”

“昭儿聪慧仁善,天资聪颖,唯一不足便是尚算年幼,但孩儿愿为其臣佐。如此,孩儿如今的身份足够名正言顺,不必非要入玉碟、正名分。”

官家闻言,眸色骤然一暗,好半晌,方才缓缓靠回到圈椅里,袖笼里的枯瘦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摩挲,一时没有言语。

殿内沉寂一片,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清晰的滴答声。

良久,他忽然哼笑了一声,那笑却分毫未达眼底,甚至隐有几分凉意,“你倒是……想得周全。”

谢云舟分毫不惧,跪在殿中,神色平静。

“罢了。”官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瞧不出到底是何心思,只曼声道:“先过了春享,教你认祖归宗,余事,容后再议。”

不多时,殿中的消息便经由皇城东南角,悄无声息地送入了三皇子府。

“官家前日召见了礼部尚书和太常寺卿,似在商议二月太庙的春享事宜,少府监也已得了令,着手赶制亲王礼服……”小黄门跪伏在地,停顿片刻,偷眼觑了觑李桢的脸色,小声继续道:“奴婢教人暗中打探过,那尺寸……正正是依着小郡王的身量来的。”

打发走了小黄门,李桢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顿时瓷片四溅,“怪不得那般偏心,原来我这十几年骂他野种都骂对了!”

一旁的幕僚心头焦急,冷汗涔涔而下:“殿下可有打算?难不成……难不成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凭空冒出来一个……”

李桢却忽而阴恻恻地笑了下。

“若无意外,这一遭西羌使团入京求娶和亲的,应当是那二王子李保吉,说起来,他和谢云舟倒是有一桩杀兄血仇,或许……能借这些蛮族之手,替我除了碍眼之人呢。”

**

上京入夜,潘楼里四角燃起明灯,烛影摇红,暖意融融。行首坐在阁中象牙簟的地衣上,掐着红牙板浅唱低吟,“愿君长似春庭柳,岁岁东风第一青……”

这行首近来在州北瓦子风头正盛,一双眼波盈盈如春水,软语呢喃婉转,一曲终了,席上众人纷纷喝起彩来。

陆谌倚坐在案后,心里早已有些不耐,可今日是顾弘简叔父升迁拔擢的喜宴,陆琬娘家无人,他既身为兄长,到底不好推脱,只能来此同人客套应酬。

宴上多是簪缨但勋贵人家,大多说些不着边沿的闲话,谁家新纳了小娘,谁家又买到宝刀骏马,他百无聊赖地听了一耳,等到酒过三巡,借口要散散酒气,总算抽身从席间退出去,到隔壁的酒阁里小憩片刻。

楼中的过卖很快过来,送上一碗解酒的木樨汤,又在云鹤香炉中燃起安神的淡香。

那头的席上喧闹鼎沸,笙歌靡靡,哪怕隔了一个酒阁子依旧清晰入耳,实是恼得人心头烦乱。

不知妱妱此刻在做什么。

这个时辰么,大抵是睡了,必然不会等他回去。

先前在席上不便推脱,饮了几盏温酒入腹,此刻倒是灼得胸口的伤处渐渐泛起痛意来,一阵一阵有如针扎火燎,刺得生疼。陆谌微微仰起脸,自嘲地勾唇笑了笑,也不知回去能得她几分心软。

不由思量起来,待会儿回去是忍过今晚,不搅扰她好眠,还是向她说几句软话,磨她给他上药看诊,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软的轻唤声。

“秉言哥哥。”

陆谌微怔一瞬,眉眼立时冷了下来。

徐有容先前去校场寻过他几回,他皆已教人拦了回去,不知今日又如何寻到了潘楼,此刻正站在不远处,定定地看着他。

“你来做什么?”

“我等了许久,可你人一直不在京中,也不知你去了何处……”徐有容本是有些恼恨,此刻当真见到了人,却是越说越觉委屈,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我没有法子……只能到这里来寻你,能不能替我爹爹向官家求情……”

陆谌扯唇一哂,“不能。”

既然答允过妱妱,和旁人再无半分干系,眼看阁中来了不该来的人,他自然也不欲多留,起身便往外走。

却不想徐有容直接拦住他的去路,仰脸看向他,“我知道那桩盐运案是你主办的,只要你肯向官家求情,定能让官家容情的!我爹爹他年纪大了,若是当真流放去岭南,那样蛮荒僻远之地,我怕……我怕他路上受不住……”

“你并非不知晓,徐崇曾害得我父身死监牢,陆家败落不振,你来寻我求情,是找错了人。”

徐有容脸色一白,不由暗自攥紧了拳,“你从前明明不是这般待我的,你说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还说要娶我,那些算什……”

“算利用。”不待她说完,陆谌直接开了口,冷声打断,“我对你,从始至终都是利用,为的就是让徐崇对我少些防备,仅此而已。徐家待我亦是如此,先前徐崇默许你同我来往,存的是甚么心思,你又何尝不是心知肚明。”

徐有容顿时愣住。

陆谌的耐心早已耗尽,见她定住不动,索性绕过了她,抬步便要离开。

却不想,他站定不动还好,这一动,眼前竟忽而一黑,小腹中猛地腾起了一团邪火,那股炙燥之意瞬间直冲向四肢百骸,在血脉里激荡开来,让他脚下也随之踉跄了一下。

前后只稍稍反应了一霎,心头便陡然生出一阵高涨的怒意,此刻他如何还能不明白,这间酒阁中必有下作手段,不是香料,便是那碗解酒汤。

徐有容咬了咬唇,伸手过去想要搀扶,陆谌却猛地撤开一步,避开她伸来的双手,甚至不曾教她碰到半片衣角,径直往酒阁外走去。

徐有容站在一旁,忍不住抬眼看他。

他不似京中贵胄子弟的靡靡之气,大抵是因着在军中打磨过,别有一番青年的英武挺拔,很洗练,所以那日宫宴之上,她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他。

却不想如今他竟能冷漠得这样可怕,陌生得好似她从未真正认识过他一般。

眼看陆谌就要去推开虚掩的阁门,再犹豫便没有机会了。

“陆秉言,你站住!”

徐有容眼眶发红,哽咽着颤声道:“你若是迈出这道门,今日宴上的人便都会知晓,你对我强逼不成,反伤人命!”

陆谌一怔,拧着眉回过头,额前已然浸透了一片热汗,眼神却冷厉如寒芒。

徐有容被他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却仍是强撑着胆子扯乱了鬓发,颤着手用珠钗抵住脖颈,细锐的钗头瞬间刺入皮肉,映着阁中明亮摇曳的烛火,白皙的肌肤上缓缓渗出了一线血珠,“我,我没有骗你……”

冷着眼沉默一霎,陆谌的声音彻底寒了下来,“徐十六娘,看在从前你尚算无辜的份上,我只同你说最后一句。徐崇一案已成定局,但你还有阿姐可去投靠,莫让你爹娘的脏血污了你最后的体面。”

徐有容咬紧了唇,眼中泛起泪意,浑身都在不受控地发着抖。

她又何尝不知是羞耻?

自从记事起,她便是显贵高门的骄女,是爹爹阿娘捧在手心长大的宝珠,今日这般行事,她心中早已难过羞耻得快要死掉。

可她当真没有法子了,爹爹被关在在刑部的大狱里,就连姐夫也自身难保,她只能抛却了全部的尊严和体面,豁出去做这最后一搏。

她竭力压抑着心中的羞耻痛苦,嗓音止不住地发颤,哽咽出声,“这香,这香性子极烈,是没有解药的……”

“倘若秉言哥哥肯出手相助,容娘心中感激,无以为报,愿,愿为秉言哥哥纾解难过……可若是你决意不肯答允,我也只能行此下策……这宴上人多眼杂,以你这副形容出去,不出今晚京中便会传遍,上将军酒后失德,意图借我爹爹的安危逼迫强欺,容娘不甘受侮,只能自尽以保清白……”

陆谌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抬脚便走。

徐有容本以为能有几分成算,却不想他竟丝毫不为所动,错愕过后,急忙追上几步:“只要你出门去,我立时便舍了这条性命,我家中女使就等在外头,她会唤人过来,不待你走出这潘楼,便会百口莫辩……”

言官弹劾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只是万不能再教妱妱生出半分误会。

指节狠狠攥紧门框,用力得泛起了青白,陆谌强忍住血脉里的那股四处冲撞、几欲喷薄而出的燥烈,站定回头。

徐有容见他脚下停住,眼睫不由地微微颤了颤,既轻缓又柔顺地唤了一声,示弱一般呜咽:“秉言哥哥……”

陆谌眸光一瞬变得冷冽无比,咬牙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讥诮凉薄的笑意,“十六娘虽是孝心可嘉,救父心切,可你阿娘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之谋算,只怕是要死不瞑目。”

徐有容闻听此言,浑身忽地一颤,陡然间,一个可怕至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他,几乎不敢置信,嗓音颤抖得几不成调,“我阿娘……她,她……”

陆谌看出她的怀疑,薄唇微动,“不错。”

似是犹觉不够,他继续开口,语气淡漠得教人心惊:“我亲自动的手。”

徐有容惶然睁大了眼,唇瓣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喃喃问道:“为什么?”

下一瞬,她回过神来,通红着双眼,猛地站起身来,厉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阿娘!”

“她心思阴毒,算计我妻,我自然容她不得。”陆谌扯唇冷笑,凝睇她片刻,眼神凉薄得显出几分残忍:“你我之间,是深得不能再深的血海深仇,你大可为自己选这么个死法,又或是自诬失身于我,只是不知来日九泉之下,可否还有颜面去见你阿娘。”

徐有容脸上一瞬变得惨白,所有血色被抽得一干二净,整个人颓然失了力气,跌倒在地上,浑身冷如寒冰,肺腑痉挛着,俯身一阵阵干呕起来。

陆谌看也不曾看她一眼,拔脚将她撇在一旁,冷沉着脸疾步出了酒阁,没有分毫停滞,匆匆往楼下走去。

那香炉里添的不知是何等下作东西,药性又急又猛,前后只不过须臾,将将走出潘楼,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浑身烧热,眼前渐发模糊,脚下几乎不停使唤,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力气。

好在潘楼离别院不远,很快回到了府上,亲卫半扶半抱地将他送进前院浴房,又急急唤人取了两大桶碎冰和数盆冷雪过来。

陆谌身上的衣物尚未除尽,便已直接跨入装满浮冰的浴桶中,却不想这药性实是太烈,冷水里浸了半晌,也不能解脱分毫,几乎全然压不住血脉里窜动的火。

不够。

根本不够。

他索性屏气埋头没入水中,不知熬了多久,恍惚间,竟觉有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他额头,指尖微凉,柔软,带着淡淡的杏花香。

“妱妱……”

陆谌猛地睁开眼,伸手却只抓到一把浮冰。

亲卫守在一旁,眼见着不成,转身就往主屋跑,“属下这就去请娘子过来!”

“站住!”

身后猛然一声厉喝。

亲卫心头一惊,顿时定在原地。

陆谌已经苦熬到濒临崩溃,周身如遭火焚,肌肤处处都炙痛难当,热汗大颗大颗地从鬓边滚落下来,只勉强撑起一丝神智,哑声道:“再去取冰……不得教她知晓……”

第67章 错认

夜色深浓,半弯的蛾眉月高高悬在穹际,泻下一地清辉。

折柔早已上榻安眠,睡意朦胧间,却被院中一阵阵杂乱的声响吵醒。

此处别院占地不阔,冬日里窖冰的暗井就在后院的西北角,离主屋不远,护卫来往的动静在这阗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入耳。

折柔在榻上迷糊中翻了个身,扯起锦被裹了裹,正想要继续睡,屋门却被人急急敲响。

“娘子可歇下了?”

是南衡的声音,隐隐有些紧绷。

折柔慢慢睁开眼,拥被坐起身来:“出了何事?”

屋外安静了一瞬,南衡迟疑的声音随即响起来,“娘子,有急事,可否开门,容属下当面详禀?”

折柔顿了顿,应了一声好,“你稍等。”

她起身穿好衣裳,下榻穿鞋,随手挽了个发髻,走去开门。

却不想刚一推开房门,就见南衡直挺挺地跪了下来,院中月光清冽,映出他额前细密的汗珠,那张脸上的神色焦灼异常。

“郎君不知出了何事,突然间发起高热,一直唤人送冰,今早属下给郎君换药的时候,看见那伤口还生着红疡,这般生生浸在冰水里泡着,只怕要出大碍,还求娘子救命!”

眼下这时辰虽晚了些,但上京不设宵禁,此刻去外头医馆也能请来郎中,折柔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不想过多理会。

南衡见她犹豫,索性心一横,俯身就要向下叩首,“娘子!”

折柔不由一惊,伸手想去拦,南衡却已经结结实实地拜了下去。

沉默一霎,她抿了抿唇,“何必如此,我去便是。”

见她总算松口应允,南衡不由暗暗呼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也微不可察地松懈了几分。

事急从权,大不了等郎君清醒以后,他自去认罪受罚便是。

当即不再耽搁,南衡利落地站起身,引着折柔将她送去前院。

薄薄的一层积雪覆满了青石小径,在月光下折出清冷的微光。

折柔走进书房,就见浴间里只遥遥地点了两支灯烛,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屏风后的光线越发昏昧,雾蒙蒙的一团。

“陆秉言?”折柔走进去,站在屏风后,轻唤了一声。

里间却无人应声,只隐约听得见水珠滴答的轻响。

折柔不由蹙了蹙眉,从案上擎起一支烛台,慢慢绕过屏风,走近了些,抬头看过去。

陆谌正闭目仰靠在浴桶里,眉心紧蹙,喉结峥凸,一条手臂湿淋淋地探出来,脱力般搭在桶沿,水珠顺着紧绷的肌理缓缓滴落,浴桶中水波轻荡,浮冰未消,随着他胸口的微微起伏,在水面上不停地打着转,碰撞出细碎的脆响。

见他呼吸虽沉,但尚算平稳,折柔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唇瓣微张了张,正想再唤他一声,却忽然嗅到空气里一股若有似无的腥甜气味。

心下迟疑一瞬,借着烛光照过去,昏黄的光晕映亮了里间的方寸之地。

是血。

烛光摇曳,那条瘦削劲实的小臂上伤痕交错,有旧痕,也有新伤,像是被瓷片割破,伤口处皮肉狰狞翻卷,血珠混杂着冰水,一滴一滴地顺着修长的指缝淌落下来,在青砖地上积成一滩淡红。

“陆谌!”折柔手一抖,烛台险些脱手,她不由地睁大了双眼,惶然失声,“你……你又做甚么?”

似是恍惚间听见了她的声音,陆谌极慢、极慢地睁开眼,吃力地朝她看过来。

他脸上湿漉漉的一片,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水,墨色的碎发已被浸得透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前,眼尾泛着不正常的赤红,眼神也迷蒙涣散得厉害,飘忽了好半晌,方才勉强凝起一丝清明,却仿佛连眼前的人是谁都辨不分明。

折柔心口猛地一紧,顿觉情形不妙,“……陆秉言?”

他依旧不应声。

人命当前,哪里还顾得上先前的怨恼,她立时伸手去探他的脉息。

陆谌明明在冷水中浸了这许久,她却只在将一触到腕间时感到湿冷,指腹稍作停留,便察觉他肌肤滚烫得骇人。

像是中了药。

折柔神色微变,暗自稳了稳心神,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低声吩咐道:“你且忍忍,莫要乱动,我这便去叫人给你煎药,喝两副清热利下的方子就好了。”

眼见事出紧急,她也不敢再有耽搁,交代完便匆匆转身往外走。

陆谌忍耐着煎熬到此刻,意识早已变得模糊混沌,耗尽仅剩的一分神智,也只能勉强辨出身旁说话的人是她。

可认不出还好,这一认出来,反倒让身体里那股燥烈窜得更旺,如同泼下一锅滚油,邪火霎时轰燃而起,眨眼间烧成燎原之势。

折柔将将走到门口,指尖刚要搭上门棂,忽听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巨响,似是有冰水泼溅到了地上,在寂静的浴房里尤为清晰。

折柔心头倏地一跳。

就在她出神愣怔的刹那,身后忽有阵劲风挟着水汽掠过来,一条湿漉光裸的手臂自她耳侧横穿而过,“砰”地一声重重将门板按合关严。

几滴冰凉的水珠飞溅到脸颊上,激得她浑身一颤。

还不及她惊呼出声,整个人便被一股蛮力扳转过来,脊背骤然撞上坚硬的木门,下一瞬,陆谌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滚烫的身子紧紧压覆上来,将她死死抵困在门板和胸膛之间。

陆谌的呼吸愈发急沉,体温炙烫灼人,哪怕隔着几层衣衫,她也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

“妱妱……别走……”

湿濡的热意缠裹在耳畔,折柔知晓他情形不对,抬起手去推他热硬的胸膛,低声哄道:“你忍一忍,我去煎……唔……”

话未说完,陆谌已然忍耐不住,一手掌住她纤细的腰肢,迫着她越发贴近自己,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寻到她温软的唇瓣,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

呼吸纠缠间,心脏跳得急促起来,一阵阵直撞得胸腔生疼,折柔愈发感到不安,本能地挣扎了几下,呜咽出声,“陆秉言,你醒醒!”

察觉到怀里人温凉柔软的挣动,反倒撩起他身体深处愈加难以自控的欲望,额角的青筋突突急跳,陆谌彻底失了控,单手便将她拦腰抱起来,疾步走出了浴房。

外间是书房,只有一张用来小憩的竹榻,容不下两个人,陆谌看也未看,抱着人径直走到桌前,抬手扫去案上的杂物,将她放了上去。

纸墨笔砚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四下里顿时一片狼藉。

折柔还未回过神,后背已经贴上坚硬的案面,她慌忙撑起身子,身前却忽地一凉,炙热的薄唇随即压覆下来,烫灼得她猛然一个激灵。

她心头发慌,说不清是惧怕还是旁的什么,眼中不受控地溢出泪来,眼见挣不过陆谌的力气,当即狠狠一口咬住他的肩头。

她并非是迂腐自苦、非要倔着让自己受罪的性子,更何况他们夫妻相伴多年,这等事早已熟稔至极,可眼下这般境况断然不成,陆谌失控得教人害怕,她心中只觉惶恐,全然没有准备。

陆谌疼得眉心一拧,下意识地抬起头,正正对上一双隐忍含泪的秀眸,眼前微微地晕眩一霎,让他忽然想起那日的质问——

“在你心中,我寻你,只是为了这等事?”

“不然呢?”

不过是轻飘飘的三个字,却仿佛缠裹着风雪的凉意,如同一柄冰刃直插心头,将混沌的神智撕开一道裂口。

陆谌浑身猛地僵住,人还在急促地低喘着,动作却硬生生停顿了下来。

“妱妱……”咬紧牙关平复许久,他颤抖着将人搂进怀里,与她额头相抵,薄唇轻轻碰了碰她湿润的睫毛,声音哑得几不可闻,“我本不想教你知晓……”

指节攥得咯咯作响,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下来,在她散乱的衣襟上团团洇开。

好半晌,陆谌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捉住她细软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帮我一回……”

折柔不自觉地掐紧掌心,忽又想起他左臂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狰狞划痕,心头一时滋味错杂,抿了抿唇,低着头偏过脸去。

低喘着等了片刻,见她似乎不甚抗拒,陆谌喉结微滚,手上用了几分力道,带着她探入自己早已湿透的衣襟。

温凉的指尖滑过块垒分明的劲瘦腰腹,瞬间撩起一阵阵酥麻的战栗,薄肌不受控地收缩一瞬。

陆谌的喉结狠狠地滚了几滚,引着她继续,直到纤细柔软的五指轻蜷合拢起来。

触感玉凉、柔软、细嫩,陆谌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喉间不由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浑身的血液仿佛陡然间集中到一处,让他的身子越绷越紧,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

明烈的快意无处宣泄,他忍不住捧起她的脸颊,低头寻住她的唇瓣,慢慢地缠吻含吮,辗转厮磨。

折柔被迫着仰起脸,同他呼吸交缠,暧昧的吞咽声缠绵在耳畔,喘息间都是熟悉的男子气息,混杂着几分血气,屋内的灯烛不知何时熄灭,唯余窗外疏漏的浅淡月光,模糊昏暗的光线一寸寸放大彼此的感官。

掌心的触觉越来越分明,她指尖被烫得隐隐发麻,想要抽手松开,偏又被他更加用力地扣紧,分毫挣脱不得。

察觉到怀里人的退意,陆谌顺着她的脖颈向下啄吻,最后埋头抵住她的颈窝,呼吸愈发滚烫,涔涔热汗顺着硬挺的鼻梁滑落,浸湿了她细嫩的肌肤,“妱妱……帮我……”

“我自己试过……不成……”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禁锢着她,偏又带着几分罕见的脆弱意味,似命令,却更似诱哄求恳。

折柔动作一僵,半晌,她咬了咬唇,闭上眼。

也不知那香料里添的到底是何等猛药,陆谌记不清就着她柔软的掌心折腾了几回,断断续续,直到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体内的邪火似乎才渐渐止歇。

耽搁到这个时辰,折柔早已困得睁不开眼,只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胸前,整条手臂都酸软得紧,连一丝一毫都懒得再动。

陆谌长臂一探,扯来一件换洗用的干净外袍,将她密密实实地缠裹起来,抱起来送回到主屋,放到软榻上,除去她身上被浸得半湿的衣衫,换上干爽的里衣。

又起身去打来一盆温水,浸湿了帕子,拧干,捉住她细弱的十指,从指尖到指缝,一根一根仔细擦拭干净。

不等他收拾利落,折柔便已沉沉地熟睡了过去。

她乏倦地蜷缩在锦被里,鬓发乌浓散乱,唇瓣被吮吻得嫣红水润,烛光下映着白净的侧脸,整个人仿佛沁润在潺潺山泉里的一片玉瓷,莹润生辉。

无处不惹人爱怜。

她若不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只是一想,就让他浑身血液寸寸冻结,连呼吸都像被冷刀刮过肺腑。

他断然无法忍受。

也绝不容许。

长指拨开她鬓边散乱的碎发,陆谌低下头,轻吻了吻她的唇瓣,这才掀开被衾上了榻,在她身畔躺好,合眼之前,又伸手将人捞进怀里紧了紧。

陆谌这一夜折腾得乏累非常,醒来时比平常晚了许多,似是已经天光大亮,只不过床帐四角掩得密实,隐隐约约地透过几缕曦光。

身侧,折柔睡得正沉,温热气息轻轻拂过枕畔,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显出几分慵懒的意味。

低头看到怀里枕着的人,昨夜的亲昵重又浮现上来,陆谌喉结滚了滚,目光描摹过她温婉柔软的轮廓。

“妱妱。”

她还在睡,却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发丝扫过他的手臂,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陆谌心头一时情动,指腹轻轻抚过她凌乱的鬓发,忍不住低头去寻那两片嫣红饱满的唇瓣,捉弄似的吻了一下。

也不知她做了什么好梦,唇边带起一点恬淡的笑意,被痒得往一旁躲。

太久没见过她这般柔软的模样,陆谌眼眶竟有些酸涩,心头一拱一拱地发热。

他无声地笑了笑,薄唇追过去,捧住她的脸颊,轻轻地吻了吻那截纤柔白皙的脖颈。

折柔昨夜忙得精疲力尽,这一觉睡得混沌迷朦,意识浮浮沉沉,有些分不清身处何方,是梦是醒,恍惚间只觉是在燕子坞里,似是去山上采药,有人拿着新摘的草梗,轻轻挠着她的脖颈。

“别闹……”她迷糊着笑了,声音里带了些慵懒放松的倦意,“鸣岐……”

陆谌一瞬僵住,仿佛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缓缓抬起头,眸底一片赤红,面上再无一丝表情,死死盯着她犹带笑意的睡颜。

“妱妱,你在唤谁?”

第68章 醋怒

折柔睡得正是昏沉,却不想被人硬生生唤醒,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就对上一双阴沉含怒的冷冽黑眸。

她不由得微微一怔。

陆谌抬手擒住她的脸颊,下颌绷紧如冷铁,寒声质问:“方才,你在唤谁?”

折柔此刻虽是醒了,意识却还困倦混沌着,脑中无力思索,茫然间更想不起方才梦到些什么,又梦到了谁,怎么就惹得他一大早胡乱发疯。

床帐里光线昏昧,周遭像笼了一团灰蒙蒙的薄雾。

折柔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一时间神智愈发恍惚,只觉眼前那道目光锐利得分外刺人。

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抬手想要挣脱开他的桎梏,声音里还带着些倦懒的困意,“你做甚么?”

陆谌却纹丝不动,指节反而收得更紧,目光冷冽得仿佛淬了冰水。

梦见旁的男人时还缱绻含笑,睁眼看见他便只剩满脸的疏离和不耐,仿佛多看一眼都扰了她清梦。

这哪里只是睡糊涂了的无心之失?分明是早已熟稔习惯的亲近,毫不设防,既自在,又松快。

明明从前只是他一个人的妱妱,满心满眼盛着的只有他一个,向来容不得旁人半分。

可不过才分开短短数月,她的柔软和温存便已经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就算她的人被迫留在了他的身边,她的心里却存下了旁人的影子,那是他触之不得的回忆,更是他抹之不去的过往。

少年相伴的情分算什么,不过区区数月,没了他陆秉言,她立时便有了谢鸣岐。

这个念头一起,简直如同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直直戳刺进心头深处,戾气翻涌起来,恨怒得让他想杀人。

更恨不能将她的心剖开来抖干净,什么谢鸣岐李鸣岐通通扔出去,有多远滚多远。

“妱妱,你方才是在唤谁?”

陆谌手上不自觉地用了些力,折柔只觉下颌被他掐得有些发疼,意识彻底清明过来。

看清了他又是这般模样,她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恼意,使力去掰他的手,怒声斥道:“总归不是你,放开!”

心脏陡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陆谌眯起眼睛,唇角扯起一抹冷笑:“还惦记着他谢鸣岐,嗯?”

折柔正怨恼着他的粗鲁蛮横,闻言也蹙了眉,抿唇不耐,“是又怎样?”

当真是又狠又倔。

陆谌只觉胸口像是压了块寒冰,呼吸间一阵一阵冷刺得肺腑生疼。

那双黑眸冷冷地看向她,“妱妱,你只能是我的妻,旁的哪个胆敢再伸指碰你一下,管他是什么皇亲贵胄,”停顿一霎,他语气越发平静,一字一句地道:“我也照杀不误。”

折柔心头霎时一紧。

他既说得出,那多半便也做得到,若是当真发起疯来,还不知旁人要如何受她连累。

好半晌,她不觉间微红了眼眶,轻轻地颤声道:“……那你不如先杀了我。”

陆谌闻言猛地撑起身子,长指如铁,一把扣住她单薄小巧的肩头,俯身死死地逼视着她,“你说什么?!”

折柔抿紧了唇瓣,倔强地同他对视。

陆谌被她眼中的怨怒狠狠刺痛,想要说些什么,薄唇动了动,喉头却痉挛得发不出丝毫声音。

他不想如此。

他想要同她恩爱绵长,想看她弯着眉眼冲他笑,望着他的时候,一双秀眸中如漾春水,盈盈脉脉,想听她再柔声唤他“阿郎”。

他们可以和好如初,等到春日来了,他带她去祓禊踏青,入夏至秋,同她到金明池游湖摘荷花,去樊楼吃蟹喝花雕,到瓦子里看灯节百戏,朔冬天寒,在廊下支个红泥小火炉,他给她温酒烤芋头,两个人依偎在一处,看着院中落雪簌簌。

或许来日再生养一个孩儿,定要生得像她,招人怜爱。

那才是他的妱妱,是他们本该有的模样。

清瘦的指节不自觉地用力,收紧,在她白皙圆润的肩头上留下淡红色的印痕。

简直恨不能就这样将她揉进骨血里,让她的眼里心里,从此都只能装着他一个,那些不该留的记忆,那些多余的人,都该被剜得干干净净。

折柔的眼眶微微泛了红,索性偏过头,不再去看他。

好半晌,陆谌缓缓地松开了她,翻身下榻,随意扯了件衣裳披上,再没有片刻停留,转过屏风,径直出了门。

“砰”地一声,直棂木门被人重重关合。

屋子里再度沉寂下来,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折柔依旧躺在榻上,一动未动,只盯着床帐上缠枝连理的珠线绣纹,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眼眶都酸涩得快要流下泪来。

她想好聚好散,想去过能让自己安心的日子,他却偏偏要蛮横强硬地将她拽回到身边,不管不顾地死死锁住。

一旦发起疯来,更是不拿人命当回事,随意糟践他自己也就算了,可竟连周霄这等外人都要因着她而饱受牵累。

她心中的怨恼早已积了一层又一层,如同被江堤拦住的潮水,日复一日地壅塞在胸腔里,无处宣泄的情绪越涨越高,几乎要漫过咽喉,堵得她连呼吸都困难。

心绪烦乱至极,折柔索性闭上眼,扯了扯被子,将自己紧紧裹成一团,等到睡醒再去想,来日到底要如何,方能同他彻底断了干系。

总归……总归不能一直这般下去。

陆谌在公廨衙门里一连住了两日,只是吩咐南衡看住她,自己倒是没再回过别院。等到第三日,官家派了人过来传话,令他入禁中觐见。

陆谌心中大约有数,官家传召,应当是和徐崇一案有关。

此案朝议数回,总算在昨日尘埃落定,官家朱笔御批,革其官职,抄没家财,贬为雷州别驾,即刻离京,押解赴任。

想是念及当年旧事,有意示恩安抚,这才特意传召。

却不曾想,踏入福宁殿时,竟见谢云舟也在。

时隔月余再见,两个身量相当的挺拔青年,身上分明是锦袍玉带,脸上却都带着掩不住的憔悴倦色,一个眉间含怒,一个眼底沉霜,隔着几步的距离,四目相接。

日光从窗棂漫进来,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都绷得笔直,如刀似剑。

对视不过短短一息,时间却仿佛过得很慢,殿中隐有剑拔弩张之势,侍立在侧的宫人们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屏住了呼吸。

须臾,陆谌移开了目光,神色淡然地与谢云舟擦肩而过,上前向官家行了一礼。

官家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只作未见,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指,示意他落座,“传召你过来,倒也没甚要事,徐崇这桩案子办下来,你实是多有辛苦。说罢,今日想要什么赏赐,我都准了。”

陆谌沉默片刻,起身叉手行了一礼,沉声应道:“回禀官家,臣蒙圣恩擢用,掌职军务至今已满三载,岁课考绩俱为上等,依着朝中典制,如今已可为家中妻室请封诰命,臣斗胆,唯此一求,还望官家允准。”

谢云舟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官家不由地微顿了一霎,撩起眼皮,意味深长地朝他扫过去一眼。

谢云舟正欲上前开口,却撞上官家瞥过来那一眼,似警告,又似审视,生生将他钉在原地。

见自家儿子还算老实,官家淡淡地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陆谌,若有所思般“唔”了一声,“我记着,你家中元配,不是早被一纸休书遣返娘家了么?怎么,如今是又续了弦?”

陆谌俯身答道:“彼时是臣母一时气怒,但那封休书不曾得臣首肯,亦未过公门画押,臣与发妻宁氏,至今仍是三媒六聘、拜过宗庙的正头夫妻。”

殿内一时静默下来。

官家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扶手,半晌,颔首道:“既如此……也成,你先给礼部递个条陈,倘若一切属实,依循着典制来便是。”

陆谌向上谢过圣恩,便也不再多留,更是不曾再多看谢云舟一眼,径直行礼告退。

果不其然,从大殿里退出来不久,将将迈过一道宫门,转入夹道,谢云舟便从后追了上来,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怒喝一声:“陆秉言,你给我站住!”

陆谌脚下站定,缓缓转身。

忽而一阵寒风掠过夹道,涌动的玄狐裘毛出锋遮住他半张清俊的侧脸,只看得清一双沉沉湛湛的冷冽黑眸。

视线在谢云舟难看的脸色上停留一霎,陆谌扯唇嘲道:“怎的,被圈在禁中,整日观政读史,父慈子孝,这做皇子的滋味可还舒坦?”

谢云舟指节一瞬捏得发白,强忍着怒意,一字一句地问道:“九娘呢?她眼下如何了?!”

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冷寒无比,“她是我妻,自然有我疼惜爱护,同我夫妻和畅,不劳你挂心惦记。”

谢云舟咬着后槽牙,不甘示弱地讥刺回去:“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我都心知肚明,她早已舍了你,答允了我!”

不过短短数个字眼,却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往心窝子里戳。

陆谌怒极反笑,扯了扯唇角,下颌微微一扬。状似不经意的动作间,雪白的中单领缘松开了些,透过狐裘涌动的间隙,隐约露出小半个已经发红泛紫的牙印,将将落在靠近喉结的位置。

是那晚她帮他纾解的时候咬出来的。

牙印边缘还带着淤血,两日过去,已然有些发紫,在冷白的肌肤上分外扎眼。

谢云舟瞳孔骤缩,脸色唰地一变。

原本已是咬牙强忍,他自己自是没甚好怕,只怕引得她惹了官家的眼,给她招祸,可事到如今,还叫他怎么忍?

胸腔里“腾”地燃起一团烈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生疼,心头妒恨交织翻涌,他再也按捺不住,挥拳就朝陆谌面门砸去——

“陆谌你找死!”

第69章 第 69 章 谋算

两个人距离太近,陆谌猝不及防,被他一拳狠狠砸中,头偏了偏,唇角立时便见了血,喉结上的牙印随着吞咽滚动了一下,淤紫的痕迹愈加刺眼。

一旁引路的小黄门瞧见这情形,当即被吓得发了慌,上前想要拉架,却被二人厉声喝退,只能连滚带爬地奔回去,去找近前值守的禁军过来帮忙。

谢云舟胸口急剧起伏,眼底烧着火,还要再提拳砸来,被陆谌抬手截住,嗤道:“谢鸣岐,你也就这点出息,至多泄愤而已。”

闻言,谢云舟一瞬攥紧了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陆谌漫不经心地抹了抹唇角血痕,见他脸上神色变幻,不由冷笑了一声:“怎的?又想设法,避过旁人耳目,带她偷偷私逃出京?”

谢云舟死死地盯着他,眸光凛冽如刀,“你当小爷不敢?”

“你自然是胆大包天。”陆谌扯唇一哂,停顿片刻,声音却陡然沉了下来,“可若没了这层皇亲贵胄的皮,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拿什么同我争?就如当初在岷州,除了眼睁睁地看着我带她走,你又能奈我何?”

听他还敢提起岷州之事,谢云舟心头又怒又愧,眸色狠狠一沉,抬手便又是一拳。

这回陆谌早有防备,一把擒住他砸来的拳头,一拉一拧,顺势反剪住他的手臂,猛地将人顶按到宫墙上,俯身死死地压制住,指节用力到发青泛白。

两个青年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宫道间回荡。

陆谌用全身重量桎住谢云舟,垂眸,冷眼打量着这个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

他们两个本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手足至交,少时焦不离孟,也曾抵足而眠,无话不谈。

可如今,即便只是这般短暂的对峙,都让他胸口发闷,难以忍受,只觉得他谢鸣岐的身上到处都沾染着她的气息。

让他嫉妒得要发疯。

哪怕明知谢云舟已经与她分离月余。

他仍是分毫都不能忍受。

妒意在血液里奔涌,烧得眼眶都泛红,陆谌发了狠,冷声怒道:“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到底是设法私逃,从此做个手无寸铁的寻常庶民,还是留在禁中,好好做你的孝子贤王,谢鸣岐,你大可自己思量。”

谢云舟半张脸被抵在冷硬粗粝的宫墙上,皮肉磨得生疼,反倒愈发激起了血性,“姓陆的,有本事你今日杀了我,否则不出下月,小爷必要带她走!”

陆谌一瞬眯起了眼,脑中不受控地反复回荡起她那日梦呓的模样,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他眼前发黑,心头恨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当即猛地收紧五指,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几乎要将谢云舟的腕骨捏碎。

谢云舟顿时痛喘出声。

陆谌扯了扯唇,笑意冷得像淬了毒:“只可惜,妱妱如今是与我日日相伴,她素来心软,不待你脱身出来,我必能哄得她回心转意。说不准过些时日,我同她便能有个孩儿,到时还请小王爷来喝我孩儿一杯满月酒。”

一股热血唰地直冲头顶,谢云舟胸口急促地起伏,张口怒骂:“做你的春秋大梦!小爷早就该弄死你,省得你再敢欺负她!”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肘向后一击,重重一记不偏不倚,正好撞在陆谌胸前的伤处。

这一下顶得结结实实,陆谌闷哼一声,剧痛之下陡然便失了力,整个人趔趄着向后连退几步,后背狠狠地撞到宫墙上,一时支撑不住,滑跌在了青砖地上。

不及他喘息起身,谢云舟已经趁势猛扑上去,一把揪起陆谌的衣襟,将他牢牢压在身下,挥拳便向下砸落。

凌厉杀气裹挟着风声迎面袭来,陆谌本能地偏头闪避,拳锋擦着他的耳畔砸在墙上,头顶积雪簌簌震落。

他这一击虽是未中要害,陆谌却不曾回缓过来,胸口的刺伤已然迸裂,气血阵阵激荡,他只觉肺腑里一股热流倒涌而上,喉头一甜,偏过头猛地呛出一大口鲜血,溅在皑皑落雪上,猩红得触目惊心。

可谢云舟早已打红了眼,见状非但没有住手,反而趁机又往他腰腹间连捣数拳,恨怒交集间,当真存了杀意,拳拳到肉。

陆谌闷哼着弓起身子,几乎再也无力抵挡,却仍死死扣着谢云舟的一只手腕不放。

两个人厮打得齐齐滚倒在宫道上,衣袍鬓发都沾满了雪泥,喘息急沉粗重,像两头不死不休的困兽。

正咬牙僵持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小黄门求援引来的禁军匆匆赶到,众人甫一踏入夹道,看见这场面俱是大惊失色,急忙围拢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撕扯在一处的两人强行拽开。

眼见着俩人一个是官家的心头肉,一个是执掌禁军的上将军,如今却这般为个女子争风吃醋,在禁中宫墙内大打出手,这事若是传出去谁也担待不起,一行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言,只能使出全力分隔开两个人。

“陆秉言!”谢云舟被两名禁军架起来往回拖,一时挣脱不开,却仍不甘心地挣扎怒喝,额角青筋暴起,“你给小爷等着!我早晚要了你的命!”

陆谌只觉五脏六腑痉挛绞痛,喉间不断涌上腥甜,好半晌,方才勉强撑起身子,由禁军架着腋下堪堪站稳,还不及开口应声,突然剧烈地弓腰呛咳起来,又呕出一口鲜血。

禁军都头见状一惊,抢步上前,沉声劝道:“上将军,且先去茶水房里歇一歇,末将这便叫人请医官过来!”

陆谌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指节因剧痛而微微发颤,偏却抬眼望向仍在挣扎的谢云舟,扯出了一抹冷笑:“不必。”故意顿了顿,淡淡道:“我家夫人医术高明,待回了府……自有她亲手照料。”

谢云舟气得瞪直了眼,挣扎的力道陡然暴增,架着他的两名禁军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急忙使出全身力气,用裹着皮甲的臂膀死死将他箍住,几乎要将人都勒进甲胄里,才勉强将他再度按住。

陆谌冷下眉目,吃力地转过身,由禁军搀扶着踉跄走出了夹道。

不待谢云舟回到殿中,此间消息便已分了两路,一路送入官家耳中,一路递去李桢府上。

怀忠打发走前来报信的小黄门,轻手轻脚地进了殿,将夹道中前后的始末细细禀明。

殿内静得出奇,除去他低缓的声音,只听得见铜漏滴答,熏香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在透过槅扇的日光中浮沉。

听完禀报,官家执笔的手顿了顿,“老三那边也知晓了?”

怀忠低低应是,躬身道:“官家放心,奴婢已着人透了风声过去。”

官家淡淡地“唔”了一声,眼底微微闪过一丝满意,良久,似自言自语一般,低叹道:“鸣岐这性子,从前叫我纵惯得太过了,如今既要担当大任,便需得好生磨一磨……”

顿了顿,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透过槅扇望向远处,“这个女子么,倒是块现成的磨刀石……若是他连三郎的一点小伎俩都招架不住,便是我再想,也断不能放心地把这江山大位留给他。”

言到此处,怀忠适时地垂目屏息,不再应声。

只不过话虽如此,官家到底还是心绪难平,停顿平复半晌,又重重搁下御笔,起身来回踱了两圈,终是忍不住抬手指向殿外,恨声道:“你看看他那个不值钱的样子!”

怀忠见状,赶忙递上一盏温茶,笑着劝道:“咱们小王爷骨子里是刚烈赤忱的脾性,再肖母不过了,活脱脱就是娘子当年的模样。”

官家闻言一怔,接过茶盏的手微微发颤,好半晌,方才怅惘地点点头,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沉默着不再言语。

折柔白日里到城西出诊,往回走时已是暮色四合,天色渐暗。

自从上次被陆谌半路截回来,南衡和平川便整日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看守得那般严密,她便是长了翅膀也逃不出去。

更不必说经过周霄那一遭,她实在是后怕,担心再牵连到旁人,如今也只能借着外出行医的由头,在上京城中四处走走,既是散心透气,也是为了熟悉各处街巷的走向,权当是未雨绸缪,留条后路。

马车绕过潘楼时,夜市已渐渐热闹起来。沿小货行街往里去,人流愈密,马车再难行进,折柔索性下了车,慢慢往药铺的方向走。

走出不远,她忽然在熙攘的人群中瞥见一张熟悉的脸。

那眉目轮廓似曾相识,却又有几分陌生,倒像是她看错了。

正迟疑间,那人显然也瞧见了她,眼神倏地一亮,隔着街上攒动的人头,踮起脚尖朝她招了招手:“九,九娘!”

这回看得再清楚不过,竟然真的是叶以安。

折柔不由愣了一下。

原以为自那日扬州一别,二人往后大约不会再见了,谁知竟会在偌大的上京城里遇上。

叶以安乍见故人,心头极是欢喜,赶忙拨开身前拥塞的人流,朝着她的方向挤了过来。

等走到近前,看清了她的模样,叶以安不由微怔了一霎。

和从前那般荆钗布裙的打扮不同,她如今换了一身云纹织锦褙子,发间穿坠珍珠璎珞,身后还有健壮护卫跟随,看起来俨然是哪家的富贵官眷。

“叶公子。”见他发愣,折柔抿唇浅笑,先开了口,“正月才过,你怎么到上京来了?”

叶以安回过神来,有点不大好意思地应道:“今、今岁,官家开恩科,我、我再来试试。”说着,又不自在地悄悄整了整儒生袍袖。

折柔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禁莞尔,温声道:“原是如此,那便祝叶公子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叶以安闻言微微低头,腼腆地笑了笑,“谢、谢九娘吉言。”

从前毕竟是承过他的恩情,难得再遇,折柔抬手指向前方挂着青布招子的铺面,含笑客套道:“我家铺子就在前头不远处,叶公子若是得空,不妨过去喝口热茶,歇歇脚。”

“多、多谢九娘美意。”叶以安犹豫一瞬,还是摆了摆手,回身指向长街对角的布庄,“家中掌事还在布铺等着,实、实不相瞒,我这次来京也是为着生意……听说西羌要同大周和亲,商、商队往来必多,家中也想看看,能、能否同羌人多做些布匹买卖。”

闻言,折柔眸光微微一动。

他是说者无心,可听者却是有意。

这些时日以来,她曾思量过不少脱身的法子,可不论走水路还是官道,但凡出城都需勘验凭由,极容易留下线索,瞒不过陆谌的耳目,如今想来,唯独西羌的商队是个例外。

眼下西羌正欲与大周和亲,此事关系甚大,这些商队往来城门时,守军多半会行个方便,不会严加盘查,免得生出冲突,担待不起。

若是能混进西羌的商队,借着便利一道出京,或许不失为一个掩盖行踪的法子。

“九娘?”叶以安见她出神,迟疑地轻唤了一声。

折柔一瞬回过神来,抿唇笑笑,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只不过还有南衡跟在身后,她一时也不便打听太多。

正要同叶以安告辞别过,她却忽然感觉脊心一阵发麻,总觉像有人正在看她。

下意识地转过头,四下一张望,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漆黑冰寒的眼。

陆谌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披着一件玄狐大氅,脸色微白,薄唇紧抿成一道锋利的线,目光冷淡地盯着她。

第70章 缓和

折柔一瞬愣住。

不知陆谌是何时过来的,更不知他在此处看了多久。

一旁的叶以安也顿住了,看了看陆谌,又转头看了眼折柔,带着点迟疑地唤了一声:“九娘……”

周遭街市喧嚣,人声如沸,不待她做出反应,陆谌已经迈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折柔心跳蓦然加快,掌心微微沁出了一层细汗,只怕陆谌心里不痛快,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眼见着陆谌越走越近,一双黑眸沉沉湛湛,她索性也往前迎了半步,极为自然地挽上他的臂弯,轻唤了一声:“陆秉言。”

陆谌的身形骤然僵住,臂上肌肉一瞬绷紧,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仿佛一只被人捏住了后颈的狸奴。

“叶公子。”折柔笑笑,转头向叶以安引见,语气愈发温软,“他是我阿郎,从前你们在宿州也见过的。”

阿郎。

陆谌缓缓垂下眼眸,望向身畔依偎着的人。

她脸上笑意温柔,细弱的指尖白皙微凉,搭在他的衣衫上,仿佛春日里一捧将融未融的初雪。

虽然明知她这般亲昵不过是在外人面前做戏,可看见她主动挽上来的胳膊,原本还在心头翻腾的戾气一瞬便被抚平了几分。

陆谌喉结滚了滚,忽然捉住她挽在自己臂上的那只素手,瘦削有力的长指强势地挤进她的指缝,一寸寸与她十指相扣。

温热粗粝的掌心贴覆上来,折柔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却没能挣动,反倒教他攥得更紧。

叶以安这时也认出了陆谌,可不正是当初在宿州,九娘生辰,蛮横地闯进小院的那个人!

他脸色唰地一变,“你、你……”

陆谌和他对视片刻,扯唇轻笑了下,淡淡道:“不错,是我。”

叶以安心头倏地一怒,可转念又想起方才九娘去挽臂的亲近模样,脑子里顿时嗡嗡乱成一团。

他本以为九娘是寻常人家受了欺的妇人,却不想她原是上京城中的高门贵眷,大抵早已和郎君重归于好,才会在人前这般亲近恩爱。

而他只是商户,虽薄有资财,却未有官身,自然、自然也是比不得的……

陆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指腹轻轻摩挲着折柔细嫩的手背,声音倒是越发淡然,“既是故人,不如我夫妇二人做东,请足下到潘楼小聚一场,略尽地主之谊。”

叶以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两人紧紧交扣的十指上,男子的筋骨有力,女子的纤柔白皙,竟有种说不出的契合。

他只觉面皮渐渐涨红,整个人局促得快要冒烟。

“多、多谢足下美意,在下还、还有事,不便久留。”

陆谌闻言挑眉,语气隐隐有些轻佻,“如此,我夫妇二人倒是不宜多留了。”

叶以安耳根烧得通红,仓促地和二人行了一礼,便匆匆转身往回走,低垂着头,拨开人群,倒是显出几分慌不择路的狼狈。

见叶以安已经平安走远,折柔立时便想挣开陆谌的手,却不想被他反手一拽,整个人踉跄着跌进他怀里。

陆谌顺势用大氅一裹,将她严严实实地团拢住,温热掌心覆上她的后腰,稍稍用力压向自己,“人都走了,不许再看。”

他将头低得很深,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尖,呼出的热息直往耳朵里扑钻。

夜幕将垂未垂,街巷高悬的细纱灯一盏盏亮起来,大庭广众之下,各色小贩的吆喝声近在咫尺,折柔忍不住蹙起眉,用力挣动了一下,低声斥道:“街上好些人呢,放开。”

“现在知道羞了?”陆谌却非但不松手,反而搂得更紧,冷嗤一声:“宁妱妱,方才挽着我喊阿郎时,怎的不见你躲?就这般怕我对他动手?你以为我会怎样,杀了他么?”

听出他语气不善,折柔不想在街上同他起争执,抿了抿唇,违心地否认:“没有。”

陆谌睨她一眼,转头唤了声南衡,语气淡淡:“去,叫人查查那书生家中的铺子,可有不法缺漏之处,若有,告到平准司去。”

折柔一惊,急声唤道:“陆秉言!我同他没有干系,你莫要为难旁人。”

陆谌却低低地笑了起来,似是心情极好,埋头在她颈窝,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傻妱妱,吓你的。”

周遭人流如织,他却这般肆无忌惮,浑然不顾旁人眼光。

折柔面上一瞬烧热,只觉得羞恼交集,抬手抵住他的胸膛,用力想要推开,却忽听头顶的人闷哼一声,微微佝偻起腰背,半边身子都压上了她的肩头。

折柔顿时怔住。

借着街边羊角纱灯泻下的昏黄光晕,她这才发现陆谌脸上有伤,唇角破了,颧骨处淤红发青,就连身上也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这副模样,分明是刚和人动过手。

可是以他如今的身份,哪里还有什么人敢轻易和他动手打架。

心里莫名生出些不安的直觉,折柔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这是怎么回事?”

陆谌咬了咬牙,强撑起身来,黑眸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扯唇冷哂:“路上遇见条野狗,和他打了一架。”

折柔愣了一瞬,旋即便明白过来,但也不敢多问,左右他和鸣岐打不出人命来,只能不大自然地垂下眼睫,掩饰道:“……先松开我。”

陆谌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清瘦的下巴朝药铺方向一扬,竟有几分小童似的狡赖,“你帮我上药,我便松开。”

折柔心中虽不大想理会,可思量半晌,到底没有拒绝。

如今她被看守得太严实,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想随西羌商队出城,她时间不多。

或许只能如当初一般,哄得陆谌稍稍松懈下来,她才能寻到机会,设法离开。

暮色渐浓,药铺后院的厢房里没有掌灯,四下里雾蒙蒙一片,只有街边的几缕暖黄光晕从槅扇窗筛进来,给屋中蒙上一层微光。

进了屋子,折柔径直走到案前点亮灯盏。暖黄的光晕渐渐晕开,映得她侧脸愈发温和柔软。

“把衣裳脱了。”

陆谌利落地解开外袍,布料窸窣落地,露出削瘦紧实的上身,黑漆漆的俊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药铺里就有现成的干净细布,小婵很快又送了温水和巾帕过来。

折柔净了手,用巾帕沾着烈酒,上前替他清理创口,轻声道:“忍着些。”

烧酒触及皮肉,一瞬便带起火辣辣的刺痛,陆谌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却咬紧了牙一声不吭,只垂眸端量她的神色。

折柔却浑然不觉,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瘦白净的脖颈,指尖温热柔软,轻轻擦过他的伤处,带着淡淡的杏花香,温软的触感与伤口的灼痛交织在一起,竟让他生出几分诡异的快意来。

细布穿过腋下,一圈圈缠绕在他的胸膛上,纱布摩挲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室内尤为清晰,恍惚间,像是她主动张开了手臂,轻轻地环抱住他。

陆谌眼眸低垂,喉结不自觉地轻滚了滚,看着她微微凸起的颈后骨节,感觉到她柔软的发丝轻轻蹭过下巴,暖绒绒,勾得心中一阵发痒,窜起细微的战栗。

这是他的妱妱。

没了一个谢鸣岐,又来一个小书生,同她言笑晏晏,只一想便让人生怒,心口如同刀剜似的揪了一揪。

重新缠好细布,折柔收了药罐,正要转身离开,陆谌却忽然抬起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擒住她的脸颊,低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折柔猝不及防,只觉有浅淡的些微胡茬蹭过侧脸,带起一阵细细的刺痛,脚下便忽然一空,整个人已被陆谌打横抱了起来,径直送到榻上。

“陆——”不待她挣扎起身,眼前光线骤然暗了暗,陆谌已经俯了身,用膝盖抵开了她细长的双腿,粗粝掌心拢住她的脸颊,薄唇带着安抚诱哄的意味,慢慢地取悦亲昵。

衣料窸窣落地,折柔身上微凉一霎,随即便察觉到身上的人埋头下来,热烫的吻一路游离而下,又重重一吮。

折柔被激得浑身一颤,不自觉地弓起腰肢,唇间溢出几分细碎的轻哼。

陆谌眸光微沉,撑臂探身过来,想要寻吻那两片嫣红饱满的唇瓣。

折柔却轻喘着将他推开。

她心知这等事不可避免,他既然俯就伺候,她又何苦让自己不痛快,只不过无论如何,孩子一定不能有。

她抬眼看过去,一双秀眸中水雾迷朦,偏又分出几丝清明,“……避子药呢?”

心头陡然一阵拧痛,陆谌沉默着并未作声,只是抬手抚了抚她汗湿的鬓角,低下头,再度吻住她的唇,勾牵出柔软的舌尖,让她亲自尝过自己口中那点淡淡的苦意。

如今她心结未解,他岂敢再有半点疏忽,只怕一个不慎,她还能做出如当初一般惨烈的事来。

可一想起从前旧事,心里便愈加沉痛,陆谌咬了咬牙,收紧双臂抱住怀里的人,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含咬住她的脉管,脊背上薄肌愈加贲勃。

……

一场云雨直到最后,陆谌揽抱住她汗津津的身子,依旧埋头在她的颈间,久久不愿离开。

呼吸一下下落在最细嫩的肌肤上,折柔渐渐觉得有些痒,有点想躲。

“别动,妱妱……”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让我抱会儿。”

两条手臂劲实有力,紧紧环抱住她的腰肢,一手压在她脊背上,一手虚虚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纤细柔软的身子完完全全笼在怀中。

环抱的力道不轻不重,不至于弄疼她,却也让她挣脱不得。

呼吸间都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又混杂着几缕清苦的药香。

折柔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

察觉到她的回应,陆谌身子微僵一霎,坚硬的手臂随即越发用力地缠紧了她。

“妱妱……”

似乎一向如此,她态度强硬,他便更强硬,她稍有柔软,他便也随之柔软。

“往后就这样,”陆谌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窝传来,隐约带着几分沙哑的颤抖,“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许再离开我……成不成?”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两个人紧紧相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细微震动,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

折柔静默了一瞬,终究没有推开他,只是任由他这样抱着,也违心地没有反驳。

窗外月色渐浓,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纱帐上,倒真像是鸳鸯交颈,情深爱浓。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着枕边人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一阵一阵清浅绵长,已然是睡得沉了,陆谌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借着月光,垂眸看了看她恬静的睡颜,又在榻边静立了片刻,方才迈步出门。

南衡一直候在屋外,见他出来,忙迎上前去,“郎君,马已经备好了,可要即刻出城?”

陆谌点点头,示意他噤声,最后回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再无分毫停留,径直出了院门,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