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悔意
谢云舟脸上被粗糙的宫墙磨破了好大一块,白日虽已上过一次药,但毕竟是伤在头面,晚间医官又过来,小心翼翼用软帕蘸了烧酒,给他重新清理换药。
烈酒渗入皮肉,一瞬牵起刺痛,疼得他登时倒嘶了一口凉气。
“小王爷且忍忍。”医官心头一蹦,神色紧绷起来,手上的动作却不停,“这伤虽不深,可毕竟是伤在面上,若不好生处置,只怕要留疤。”
新敷上的药膏沁着丝凉意,暂时压住了火辣辣的灼痛,谢云舟懒懒地应了一声,仰着脸任由医官摆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棂,望向宫墙那头的方向。
不知九娘在做什么。
在禁中耽搁这一个多月,他心中其实已有了些打算。
他二哥品性端方仁厚,只可惜天不假年,但昭儿承其聪慧仁善,只要好生栽培,假以时日,必能担起重责。
官家如今所需的,无非是借他牵制李桢,以免明面上只有李桢一个成年皇子,引得朝堂人心浮动,只要他能把李桢压下去,容昭儿再长大些,日后一切都好说。
她不过是想要寻常布衣,安稳度日,他有何不能给?
可偏偏这一两个月之内,官家下了死令,禁军防他比防贼还严实,宫墙内外层层设卡,他连区区一座皇城都出不去。
陆谌那头更是守得密不透风,他散出去的亲随根本近不了她的身,更别提带她走了。
一想到那处咬痕,一想到陆谌临走前扔下的那句“夫人亲手照料”,他心里就像被毒针戳了又戳,扎得心头直冒火。
今日他下手就该再狠点,多往那陆秉言的心窝踹几脚,让那厮在榻上躺足两个月才好,省得整日在她跟前晃悠。
越想越窝火,谢云舟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忽然“咔嚓”一声,猛地掰断了圈椅的扶手。
医官吓了一跳,赶忙出声劝他莫要乱动。
谢云舟咬牙忍了又忍。
这厢刚处置完伤口,官家便叫了小黄门过来,传他去福宁殿议事。
一进殿,官家坐在案后批阅着条陈,这个时辰小皇孙李昭下了学,正乖巧地坐在他身旁,陪同阿爷一道看书。
见他进来,李昭眼神一亮,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迎了过去,脆生生地唤了一嗓子:“小叔!”
李昭今年将满八岁,正是虎头虎脑惹人喜欢的年纪,他生得肖母不肖父,两个黑葡萄似的眼睛又大又圆,甚是讨喜。
谢云舟扬唇笑笑,向上问过安,一把将他抱起来掂了掂。
李昭瞧见他脸上带着伤,不由关切道:“小叔怎么伤了脸?疼不疼?昭儿给你吹一吹。”说着便鼓起腮帮子,小心翼翼地往他脸上吹气。
谢云舟心头一暖,正要逗逗他,却听见官家缓缓搁下御笔,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昭儿可得给你小叔好生诊治一番,瞧瞧,这都坏了品相了。”
谢云舟神色微僵,全作没听见。
官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偏头吩咐李昭:“昭儿先出去,阿爷有话同你小叔讲。”
李昭闻言,忙从谢云舟身上挣扎下来,端肃了神情,一板一眼地行礼应是。
他正要退出殿外去找嬷嬷,却被谢云舟一把拉住。
“昭儿如今也不小了,”谢云舟扬唇一笑,“若有正事,何不教他也一道听听。”
官家眉心微蹙,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昭,终是默许地摆了摆手。
李昭立刻挺直小小的身板,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神色绷紧。
“听探子回报,老西羌王去岁染了重疾,只怕命不久矣,大抵是担心次子李保吉斗不过叔父,此番有意让他向我朝求亲,娶个宗室女回去,此事你应当知晓。”
谢云舟神色微微一僵,“官家如何打算?可要应允?”
官家点点头,“不错。”
谢云舟脸色唰地一变,指节暗自攥得泛白。
当年他爹胥国公镇守渭州,羌人假借议和诓骗他赴宴商议,却在宴上设伏,他爹当胸正中一箭,幸亏多年旧部拼死相护才突出重围,可箭上淬了毒,伤势极重,昏迷了十余个日夜才堪堪捡回一条命来,也从此落下顽疾,折损寿数。
当日设此毒计的正是李保吉兄弟二人。
后来他和李保吉的兄长在战场再遇,羌人败退不敌,有意求和,但如此深仇,他岂肯答应?亲率轻骑连追七日七夜,不卸甲不歇马,一直追到雪山堡寨,将其射杀于马下,才算稍解心头大恨。
当年李保吉亲眼目睹胞兄被杀,对他恨之入骨,此后又大大小小交手数次,他们之间,仇怨不可谓不深。
可如今看这意思,和亲一事竟已成定局,这群西羌的獠子,杀了他大周的将士、劫掠大周的百姓,如今竟还要娶走大周的小娘子,这世上哪来如此好事?
官家一看自家儿子那副神情便蹙了眉,沉声道:“此事我知道你同他有旧仇,但留着李保吉和他叔父互相牵制,对北疆安定有益。兹事体大,不可有半分疏忽。”
说着,他抬眼看向谢云舟,指节在御案上重重一叩,“西羌使团不日抵京,届时即便他有意挑衅,只要不伤及国体颜面,你都给我忍着!”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谢云舟只觉一股郁气在胸中猛然翻腾起来,直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咬着牙忍了又忍,到底没能忍住,扯唇一哂,“官家既有此意,左右臣已被软禁了这些天,也不差再多几日,您不如直接把臣锁起来,岂不是更省心?”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一瞬凝滞,四下里安静一片,烛火“噼啪”一声炸了个灯花。
李昭也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官家撩起眼皮,朝谢云舟脸上瞥去一眼,忽然轻“哦”了一声,状似恍然道:“这是怨朕让人关着你,耽误你去和表哥抢女人了。”
谢云舟脸色瞬间铁青,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你可莫要忘了,西羌使入京,国宴之后还有曲宴。陆家那小子不是刚请了诰命么?届时你那心尖身为三品命妇,自然当入禁中谢恩,位列宫宴。”
官家话锋一转,指节轻叩了叩案几,“只要你给朕安分些,莫生事端……朕不是不能安排你见她一面。”
谢云舟猛地抬起头来,眸光一亮,“爹爹……”
官家见状,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又迅速绷紧,自鼻腔里冷哼了一声。
有事唤爹爹,无事唤官家。还是欠收拾。
李昭年岁尚小,不懂其间机锋,却又敏锐地能察觉到异样,目光忍不住在祖父和小叔之间来回游移。
官家余光瞥见,冲着孙儿温煦地笑了笑:“到时候,昭儿也要随阿爷去宴上见见世面。”说着,故意瞥了一眼谢云舟,淡淡道,“让你小叔教教你,什么叫‘忍’字头上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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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官驿内一片寂静。冷月如钩,悬在枯树枝头,寒风掠过窗棂,发出阵阵呜咽似的声响。
徐崇虽已离京两日有余,但一行人路上脚程不快,直至今日傍晚才走出百里,行至中牟县驿,暂作歇宿。
夜里他早早盥洗就寝,睡得却并不安稳,梦中尽是支离破碎的幻象。
梦见陆伯远死在皇城司的内狱里,他高坐明台之上,看着尸首人被抬出来,白布下露出的衣衫破碎不堪,血珠从指缝里洇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皑皑积雪上。
转眼又梦见自家府邸挂满白幡,周氏的灵柩前纸钱纷飞,僧侣嗡嗡的诵经声混沌朦胧。
倏忽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只见漫天飘雪,像是他离京那日的模样,十六娘扶着驴车相送,一路走一路哭,走到最后,脚步踉跄着,罗袜上沾满雪泥。
“爹爹——”
十六娘自小被金尊玉贵地养大,如今他被贬谪出京,她无父无夫,寄人篱下,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梦里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变成了十六娘。
心头陡然一阵急跳,徐崇从梦里醒过来,后背已经爬上了一层冷汗,直到看清眼前简陋的官驿厢房,他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只是个噩梦罢了。
他好歹保住了一条性命,不过是贬谪左迁,就算暂且困顿雷州,只要韬光养晦,待到日后,不怕没有风向转动。
徐崇捂着闷痛的胸口咳了几声,慢慢翻了个身,朝门外唤小仆送热茶来。
这时候便不由感叹,好在出行前李桢花了大钱,打点好了解差,尽管要被押解上路,途中还能给他塞个小仆,随身侍奉。
可等了半晌,却没有人应声。
“人呢!睡死过去了么?”
徐崇眉心蹙紧,又厉喝了两句,可仍旧不见人应答。是见他沦落到这般境地,区区小仆也敢惫懒怠慢了不成?
心头顿时怒起,他赤着脚下了榻,大步绕过槅扇,正要喝起小仆痛骂几句,却见窄榻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小仆的身影?
探手一摸,窄榻上尚有余温,似是起夜未归,怒意稍稍平息了几分,他正要转身回去自己倒茶,却忽然发觉不对。
四下里寂静无声,竟听不见隔壁押送班头的鼾声。侧耳屏息片刻,徐崇心中渐渐生出惊疑,回身抄起碳炉边的铁钳,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竟看见小仆歪倒在院中,一动不动,像是昏死了过去。
徐崇心头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就见一道挺拔清劲的身影立在院中,正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来人逆着月光,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半张脸被月色镀上一层清辉,一时间教人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双冷沉锐利的眉眼。
寒意一瞬从脚底窜上脊背,徐崇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炉钳,“你来做什么?”
陆谌瞥了眼他手上动作,扯唇一哂,“相公又何必明知故问。”
徐崇喉头微微发紧,勉强撑住脊背站直,出声斥责:“王仲乾已死,你还待如何?当年……我确是袖手旁观过,但也不至教你赶尽杀绝罢!”
闻言,陆谌眸光愈冷,轻嗤一声,“相公这是拿我当三岁小童哄骗。事到如今,是非黑白早已无甚紧要,我来,只为索命,不为断案。”
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徐崇心中渐渐生出恐惧,指尖控制不住地隐隐发颤,“胆大包天……竖子果然狠绝!”
“谬赞。”陆谌扯了扯唇,声音平静,却仿佛淬了冰水,“说来倒是托相公的福,当年上下打点关节,将我充军到了洮州,又数次指使枢密巡按侵夺军功。身边尽是军痞恶棍,若非心狠手黑,我又如何降服他人,重回上京。”
徐崇仿佛坠入冰窟,手足一阵阵冷沉发僵,勉强抬起一手撑住门框,维持着身形。
陆谌从怀中取出一个葫芦小瓶,扔到他脚下,语气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把这药服了,我留你一具全尸。”
倒像是地狱修罗的施恩宽赦。徐崇停顿一霎,僵硬地看向脚前的药瓶。
看出了他的惊疑,陆谌倒也分毫不作遮掩,轻哂道:“当年我爹爹在皇城司熬刑七日,轮到你,又岂能死得那般痛快。”
后背一瞬汗出如浆,徐崇口舌干燥,浑身都颤抖起来。
这小子有几分斤两本事,他心中自然清楚。否则当初也不会心存忌惮,有意拉拢,且不说那两个押送班头大抵已被他敲晕,就算还在,寻常护卫也绝非他对手……
更不必说,既然能等到他出京百里再连夜追来,便是早已做好了一切打算,小子心性狠辣,为父仇隐忍多年,自己今夜是难逃一死。
就在方才,他还想着风水轮转,东山再起,想着李桢登上大位……可如今,已然再无转圜了。
事到如此,再做挣扎也是徒劳,无非白白落得个身首分离的下场罢了。
半晌,徐崇僵硬地捡起药瓶,颤着手倒出药丸,须臾,闭上眼心一横,仰颈咽下。
陆谌冷冷地看着他,一张阴沉的俊脸隐没在月光里。
药性很快发作起来,肚腹间生出剧烈的绞痛,徐崇眼前一阵阵发黑,忍不住想起十六娘,想起周氏被河水泡胀惨白的那张脸,他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忍着痛意,颤声问道:“容娘呢……容娘她全然无辜,对你唯有真心……你杀了她的爹娘……又,又会对她如何?”
“只要她日后不再生事,我便不会动她。”
这个回答如何能教人甘心,徐崇忍不住想起周氏出殡那日,幼女通红惶遽的双眼,想起她从前欢欢喜喜地去找那所谓的“秉言哥哥”,想起自己方才所做的噩梦……
诸多滋味交杂在一起,混着肺腑间越来越剧烈的痛楚,让人只想求个痛快解脱,心头恐惧积攒到了极处,反而催生出滔天的怨毒和恚怒,只恨不能也让眼前之人更痛百倍,痛到悔不当初。
“陆家小儿……”他嘴角渗出血沫,十指深深抠进雪地里,面目狰狞如厉鬼:“我记着……你那元配,去岁有孕……”
陆谌身形骤然僵住,握刀的手背上青筋缓缓浮现,在苍白的皮肤下寸寸突起。
“算来……”徐崇喘着粗气,恶毒地眯起眼,“若无此事,你今时今日……也该当爹了……”
话未说完,他突然“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急喘片刻,竟癫狂大笑起来,“你总算,大仇得报……却换得……妻离、子亡,可值得乎?陆家小儿,这滋味……如何啊?哈哈哈哈……”
妻离。
子亡。
脑中嗡嗡作响,一阵穿心裂骨的锐痛猝不及防席卷全身,如同被无数冰针齐齐刺入骨髓,陆谌几要承受不住,身形猛地一晃。
抬手捂住胸口,他咬了咬牙,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厉喝:“闭嘴!”
徐崇的视线早已模糊,看不见他的神色,却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痛苦,心中总算感到些许快意,“不知,咳咳,你那孩儿……是男,是女……老夫一命,倒也不亏……不亏啊!哈哈哈——”
“闭嘴!”
最后一声凄厉的狂笑戛然而止,月光下,寒芒乍起,一弧温热的血箭猛地喷溅而出,又点点洒落到皑皑的积雪中。
陆谌死死盯着地上那张扭曲的脸,握刀的手不受控地发抖,指节攥得发青泛白,咯咯作响,几要捏碎。
四野茫茫,寒风萧萧。
驿站内死寂一片,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回荡,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疼,像是钝刀在缓慢地剜着血肉。
这些年来,他曾无数次在脑中描摹手刃仇敌的情形,可当这段血仇如此轻易地了结后,他竟觉不出分毫快意,胸腔里除了空荡荡的茫然,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在不断上涌。
值么?
他伤了她的心,害了他们的孩儿,让她受过那样一遭苦楚,所换来的一切,值得么?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陆谌慢慢地抬手抵住胸口,五指攥紧了衣料,骨节用力得几要掐入皮肉,可即便如此,仍旧缓解不了胸腔里的剧痛,疼到茫然处,他忽然想起从前的一桩小事。
那年洮州大捷,他立下一桩不小的战功,枢密院派了巡使前来勘验,他需得面见上峰,当面问对。
她得知此事,偷偷典当了仅有的两根发钗,换回几贯银钱,给他裁了一身簇新的官袍,又配上全套崭新的铜銙躞蹀带、乌皮六合靴。
出门之前,她满心欢喜地帮他系上革带,回身取来香囊和佩刀,一件一件挂好,又踮起脚尖,为他戴上幞头,细滑温热的指尖一点一点触过额头,仔仔细细地理顺巾带。
他低垂着眼,默默看着她在屋里转来转去,忙活得热火朝天,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几缕碎发被细汗黏在鬓边。
一切收拾妥当,她总算颇感欣慰,左右看了几圈,半晌,忍不住抬手抚了抚他肩头的旧伤,轻声喃喃,“早一日搏出条路来,早一日不用再吃这苦头……看得人心疼。”
她不知那巡使是徐崇的人,这份军功早已注定要被旁人侵占。
她只知晓此事于他极是紧要,她便竭尽所能,想让他体体面面地站在人前。
傻妱妱。
从前的诸多琐碎小事慢慢浮上心头,如同钝刀割肉放血,更仿佛在一声声叩问,陆秉言,你后不后悔?后不后悔伤了她的心,害死你们的孩儿。
如何不后悔。
他后悔了。
可是,谁能来把那个妱妱还给他。
陆谌眼眶一热,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心口仿佛被千斤重锤狠狠击中,疼得他呼吸一滞,双腿顿时失了力气,整个人直挺挺地摔跌在冰冷的积雪当中。
第72章 风寒
次日一早,折柔醒来便不见陆谌踪影,她一心惦记着去打探商队的门路,本就无心理会他的动向,只说要问胡商采买些陇右出产的稀罕药材,便由南衡跟随着,去了一趟新郑门外的汴河码头。
因着漕运的便利,汴河码头附近货栈林立,胡商聚集,昨日她已向叶以安探问清楚,得知西羌的使团虽还未抵京,但已有数支商队先行到此,大多都在这一带贸易。
接连逛了几家货栈,未免南衡起疑,折柔不止向西羌人问了价,连带着也仔细挑了挑吐蕃和党项人贩来的药材。
最后她才回到西羌人那处,少买了些红花和枸杞,借称先回去看看药效,倘若合用再来多多采买,顺道便向领队问清了商队离京的时间,听闻他们最早也要到四月才返程,折柔心下不由一松。
如此一来,她的时间尚算充裕,倒是可以慢慢打算。
毕竟还有南衡跟随在身侧,她没有多留,将药材仔细包好便回了药铺,刚巧遇见陆琬过来寻她,还特意带了樊楼近日新出的羊羔酒,另外又配上一份盘兔,一碟羊皮花丝和一盒酥蜜食,佐餐下酒倒是滋味极好。
也不知是吃多了酒,还是白日里在码头受了寒风,等到送走陆琬,回到别院,折柔只觉头脑昏沉胀痛,草草洗漱后便歇息睡下。
直到深夜时分,陆谌方才顶着满身的风雪寒气,从百余里外的中牟驿折返回了上京。
南衡上前,向他禀过折柔今日的行程,白日去了汴河码头、晚间同陆琬一道用了暮食。
陆谌问起其中一桩,“问胡商买药?”
“是,买的不多,几包红花和枸杞,都是西羌特产的药材。”
陆谌略一停顿,暂未多思,只点点头,拢了下大氅,脚下不停,大步朝院里走去。
庭院里静悄悄的,白日的积雪未化,四处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小狸蜷缩在阶下的暖窝里,见有人回来,抬起头轻轻呜咽了两声。
折柔歇下已有些时候了,屋中只遥遥点了一支细烛,火光微弱,透过重重桃花棉纸,隐约泄出一抹摇曳的暖黄光晕。
陆谌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踏过覆雪的石板,走到廊庑下,定了一定。
须臾,他抬手推开屋门,迎面一阵融融暖意挟着若有似无的杏花香,轻柔地拂过脸庞。
在门口脱去大氅,陆谌放轻脚步,绕过屏风,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床榻上。
她埋头在软枕里,睡得正是迷糊,仿佛倦鸟归林,身上锦被裹得严严实实,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整个人只露出头脸来,乌浓的长发散落铺满了枕头。
陆谌也不知为何,站在原地,定定地凝视了许久。
从中牟驿折返上京,他这一路归心如焚,总觉得何处教人隐隐牵挂不安,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见到她。
直到此刻,那些焦灼郁结的情绪不觉间烟消云散,心中忽然便安定松散了下来。
正想退出去外间盥洗,身后榻的人却含混着唤了他一声。
“陆秉言……”
陆谌脚步骤然一顿,转身应道:“嗯?”
折柔其实睡得并不沉,起先她以为自己是喝醉了酒,迷迷糊糊地睡到半路才发觉是染了风寒,身上一阵阵地发热。
此刻人虽醒了,她脑中却烧得昏沉恍惚,意识朦朦胧胧,一时分不清身处何时何地,只隐约听见屋外有小狗呜咽,便以为是在多年前的洮州,不是小狸,而是阿黄。
她缓缓地抬起头来,双颊微红,眸中泛着一层迷朦的水雾,声音轻软得像是梦呓:“……怎么才回来?灶上温着饭……有新腌好的鱼鲊……”
陆谌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一股巨力击中心口,眼眶又酸又热,喉间像是教什么哽住,全然忘记了要如何呼吸。
他知道这是一句胡话。
她说的是几年前的旧事了。那时他们还年少情浓,她满腔的柔软爱怜,知道他散值回来得晚,夜里都会特意给他留好温热的饭食。
陆谌的眸色沉了沉。
分明都是同一个他,他却忍不住嫉妒起来,妒恨起从前的自己,竟能得她那般惦记牵挂。
这妒意来得毫无道理,却烧得五脏六腑焦灼生疼,又偏偏教他无处宣泄。
折柔的胡话将将脱口,神智便已有些清明。
须臾,模糊的视线慢慢凝聚起来,等到全然看清眼前的那张脸,心口蓦地传来一阵钝痛窒闷,空荡荡的,像被一把生锈的短刀慢慢剐过心肺。
她呆愣半晌,随即懊恼地转过身,整个人往被衾里缩了缩,将滚热的脸颊深埋进软枕里,不欲再理会身后的人。
从前的那些温存和体贴,早就该随着洮州的雪一道化尽了才对。
陆谌也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她这情形不对,立时定了定神,几步走到榻前,不由分说地将人扳转过来。
指腹探上脸颊,果然是发了热,温度烫得惊人。
陆谌心一紧,低头朝她脸上看去,“妱妱?”
折柔心里难过,只倦乏地闭着眼,闷声道:“我没事,只不过稍有些风寒,睡一觉就好了。”
陆谌撩袍在榻边坐下,拧眉注视着她,“八成是白日里在码头吹了冷风。往后再要采买些什么,打发平川去便是。”
折柔呼吸微微一滞,指尖不觉攥紧了被子,尽量把语气放得自然,“他又不会分辨药材的品相优劣。”
陆谌用掌心贴着她的额头,久久没有移开,也没有说话。
折柔的心不由提了起来,陆谌向来心思敏锐,也不知他可是发觉了些什么。
倘若被他察觉出异样,这条路便又要走不通了。
好在陆谌没在此事上过多纠缠,只是起身倒了盏温茶,回来喂着她慢慢喝下去。
用过茶水,折柔疲倦地闭上眼,把身子蜷进柔软的被衾里。
知道她晚间还饮了酒,陆谌一边帮她揉压着合谷穴,一边扬声朝外唤人去熬姜汤。
院中很快响起窸窣踢踏的响动,值夜的仆妇被惊起来,匆匆去庖厨里忙活。
初春气候尚寒,夜间灶上也留有余火,很快便有熬得浓浓的热姜汤送进主屋,折柔喝了两碗入腹,药力逐渐上涌,总算是发出一身的热汗,彻底退了烧,呼吸也平稳下来,闭眼熟睡过去。
陆谌拧干了湿帕,仔细给她擦净身上的汗,又换了套干爽的里衣,这才把人重新塞回进被子里,裹好。
等到一切忙完,收拾利落,时辰已过四更。
折柔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被姜汤的热劲燥醒,喉咙干得发疼。陆谌端来温茶,轻轻托着她的后颈喂她饮下。
她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力气,难得乖顺地靠在他臂弯里,小口小口地抿完了一盏茶。
这些时日以来,她鲜少有这般温顺的时候。陆谌将茶盏放到一旁,垂眸看了她半晌,胸口隐隐泛起一阵酸胀,又忍不住出言轻嘲,“偏就这般倔,若非在家中,你一个年轻女子孤身漂泊在外,冷了病了,吃苦受罪,谁来管你,嗯?”
折柔抬头看了陆谌一眼,唇瓣动了动,刚要开口,就被他俯身封住了唇。
这个吻来得既莫名又凶狠,折柔还没反应过来,已被陆谌扣住了下巴。
修长的指节稍用了些力,迫使她微微仰起脸,陆谌径直撬开她的唇齿,温热的舌尖长驱直入,缠住她的不放,又带着几分惩罚意味似的,重重吮了一下。
折柔本就有些呼吸不畅,教他吻得越发喘不过气来,喉间不由溢出了一声轻喘,本能地抬手去推他胸膛。
陆谌这才稍稍退开了些,双臂撑在她两侧,俯身抵着她的额头,眸光沉沉,咬牙切齿地警告:“不准跟我提谢鸣岐。”顿了顿,又轻蔑地低哂了一声:“他一个锦衣玉食养大的小王爷,连自己都顾不明白,又会照顾哪门子的人。”
没想到他思量的竟是这个,男人一旦起了妒心,当真是胜过女子百倍。
折柔忍不住蹙了蹙眉,偏头躲开他灼人的气息,低声反驳:“我自己……用不着旁人……”
陆谌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宁家九娘自然是好本事,我上赶着想照顾,你却是分毫都不稀罕。”
说完,也不容她再拒绝,他伸手将人抱进了怀里,手掌顺着她单薄的脊背慢慢抚过,指腹能清晰地摸到一节节凸起的脊骨。
陆谌的动作微微一滞。
瘦了。
她虽然生来就纤薄偏瘦,但身体底子素来很好,极少会像今日这般,稍吹点冷风便风寒发热。即使从前小产了一回,在小月子里也调养得宜,不曾亏下过气血,可如今重逢才不过月余,竟反倒将她养得瘦了,甚至于这样风吹就倒、轻易染病。
陆谌心头忽而冒出几分涩意。
或许往后……不该再将她逼得那样紧。
—
这一场风寒倒是不算严重,折柔饮过姜汤,又安稳地睡了一夜,次日醒来便已好转大半,陆谌留在家中照看了她一日。隔日西羌使团抵京,他便再也抽不出身来,国宴后又去玉津园陪同西羌使臣射猎较艺,一连数日都是早出晚归。
直到第五日,陆谌带了一整套簇新的衣衫回来,交待道:“试试合不合身,若是合适,明日便穿这个。”
折柔抬头看了一眼,立时便发觉那并非常服,倒像是一件大袖礼衣,织金妆花,颇为郑重。
她不由一怔,“做什么去?”
“依旧例,异族求亲,大宴过后要在艮岳另设曲宴,京中四品以上的官眷都需随同赴宴。”陆谌顿了顿,看着她继续道:“琬娘也在,既有熟人,你随我去散散心也好。”
折柔闻言便蹙了眉,她实不想以陆谌家眷的身份露面,更不必说那等场合……只怕必定会见到鸣岐。
她抿了抿唇,出言拒绝:“我不去。”
第73章 四人
她会作此反应,陆谌倒也不意外,只淡淡道:“官家吩咐过,必得要去。”
竟这般难缠,折柔忍不住蹙了眉,抿唇道:“那等场合,就不怕我遇见……旁人?”
她不想同陆谌起争执,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可这“旁人”指的是谁,两个人都是心知肚明。
陆谌的眸光沉了下来。
他又何尝不知,明日入了艮岳,便等同于将她送到谢云舟的眼皮子底下。任他再有手段,又岂能在天家林苑中处处设防?只要谢鸣岐有心,必要设法同她私下相见。
说不介意是胡扯。
可她和谢鸣岐曾有过的那一段,于他而言到底是根毒刺,扎在他血肉里日夜折磨,与其让这根刺扎得越来越深,化了脓留下疤,倒不如狠一狠心,让她直接剜出来,得个痛快。
折柔到底拗不过他,次日午后,由女使侍奉着换上繁复的命妇礼衣,仔细打扮停当,眉心贴上珍珠花钿,和陆谌一同前往艮岳赴宴。
未时将过,艮岳正门外陆陆续续已有不少朝官和家眷,相熟的人家互相热络攀谈着,到禁军处验过鱼符对牌,再由侍奉的小黄门殷勤地引入内苑。
陆琬和顾弘简早已等候多时,抬头见折柔由陆谌扶着下了马车,立时笑着迎过来,热络地同她打招呼,“阿嫂,你们可算是来啦。”
折柔抿唇笑笑。
陆谌垂眸看了她一眼。虽是初次过来这等大宴,但有陆琬陪同照应,他也算放心,简单交待了两句后,便和妹婿一道去往设宴的承兰亭。
折柔同陆琬寒暄了几句,很快有小内侍上前引路,恭敬地躬身一叉手,“请贵人随奴婢入内。”
陆琬点头笑笑,抬手挽住折柔的手臂,亲热道:“阿嫂,咱们走罢。”
时近三月暮春,艮岳里的池水早已化冻,阵阵柔波荡漾,亭台精致风雅,岫玉为栏,金丝做柱,一路沿着曲江往里走,各处都妆点着暖房里栽种出来的奇花异草,树木高低错落,水面悬灯万盏,璀璨灼灼。
折柔穿行于其中,只见处处雕栏玉砌,仿佛又回到去岁上京,初入郡伯府赴宴的时候。一种茫茫无措的感觉又隐约浮上心头,只不过那时还有陆谌让她想要依靠,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绕过回廊转角,正要往水榭去,折柔忽然感觉到一道异样锋利的视线扫了过来,她心神一紧,本能地回头看过去,一瞬间,四目遥遥相接。
暮色斜照,那人逆光而立,面容隐匿在暗处看不真切,她只看见他和李桢并肩而立,想必是身份显赫。
陆琬陪在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低声解释道:“那是西羌的二王子,此番是来向咱们大周求亲的。”
折柔心口一紧,立时收回视线,心底隐隐觉得不安。
她曾听闻羌人勇猛尚武,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妇人生产亦不避风雪[1],前几日同西羌商队打交道还没觉得如何,可此刻这人的眼神,却莫名让她想起蛮兵南掠打草谷的凶残狠绝。
折柔暗暗攥了攥手心,脚下不自觉快走了几步。
穿过临水的廊亭,不远处便是女眷的席面,循着夫家的爵位和官阶排的位序,陆琬挽着折柔的手臂,带她入席落座。
丝竹吹奏起来,两列宫人托着缠枝檀木食盒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送上案几。
男宾女眷虽是隔着曲江池分席而坐,两处的筵宴却并无不同,银盘玉盏,象牙为箸,既有绣花高饤八果垒,又有各色雕花蜜煎,花炊鹌子、盏蒸羊、酒炊淮白鱼、荔枝白腰子……各色菜食,琳琅满目。
这等宫宴排场,一向不求清淡适口,但求奢靡铺张,在番邦面前尽显国力,菜色实则过分丰盛,折柔牵袖略尝了几样,很快便觉腻味,放下筷箸。
陆琬早有准备,见状提起碧玺酒注,给她斟了一盏蔷薇露,“阿嫂且尝尝这个,这酒最是清淡解腻,待会儿还会再上些冷食果子。”
折柔弯唇笑笑,“多谢琬娘。”
宴上丝竹不绝,菜过五味,酒注里的蔷薇露已然一空,小内侍见状,俯身趋步上前添酒。
壶口微倾,澄澈的蔷薇露缓缓注入杯中,却不想那他手中忽然一抖,酒注里的蔷薇露溢洒出来,淋湿了她的一小片衣角。
小内侍慌忙跪下请罪,惊惶道:“贵人恕罪!”
折柔轻轻摇了摇头,正要让他退下,小内侍却微微抬起眼,低声试探道:“贵人这衣物……可要随奴婢去侧殿处置一番?”
只不过一瞬,他又仓促地低了头,折柔心口蓦地一跳,隐隐有种直觉——
鸣岐。
心脏一阵急跳,折柔暗自攥了攥掌心,若无其事地和陆琬交待了一声,起身随着小内侍退出大宴,往亭后偏殿的方向走去。
时近薄暮,秾艳的云霞在穹际翻涌,夕光映在一重又一重的琉璃瓦上,折道道炫目的金光,夹道树梢也高高挂起细纱灯,在高低错落的亭台水榭间投下幽淡的暗影。
折柔由小内侍引着,绕过水榭,走出廊亭,正要再往前走,身旁的山石后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声唤。
“九娘。”
这道熟悉的声音一入耳,折柔心口猛地抽了一下,转过头,就看见一张熟悉的俊脸,点漆般的眸子倒映着天穹云霞余晖,灼灼如炬。
月余未见,谢云舟清减了不少,穿一身紫色妆蟒绫罗襕袍,躞蹀带束出一把劲腰,显得整个人愈发干净挺拔,如同一柄出鞘利刃,英姿勃发。
谢云舟看着她身上穿的三品命妇大袖礼服,喉头不觉一涩,想开口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既怕她被陆谌拘着过得不快活,又怕她和陆谌当真有意重归于好,破镜重圆。两种念头在心头撕扯,搅得他日夜不得安宁。
他比谁都清楚,她和陆谌,曾在最落魄困苦的时候相伴数载,相依为命,不离不弃,其间情意远非他在燕子坞的短短数月所能相比。
两人站在阶前,明明不过几步之遥,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一时间都不知要从何开口,只怔怔地望着彼此。
远处的宴席上,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榭断断续续地飘来,在迷朦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缥缈。
陆谌酒量不算太好,几盏烈酒入腹,眼底已浮起三分醉意,偏生又有同僚过来寒暄,他一边虚应着,一边用余光留意着谢云舟的动向。
等到酒过三巡,见那头的位子上已经多时不见人影,陆谌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忽然搁下玉瓷酒盏,对身旁的同僚略一拱手,笑道:“诸位慢饮,失陪了。”
从亭中抽身出来,喧闹的丝竹声渐渐远去,陆谌沿着池畔,径直往寿山的方向走。
他对谢云舟的脾性再熟悉不过,艮岳里那些假山石洞、曲径回廊,哪处不是他们儿时玩闹的所在?
谢云舟若要在苑中寻个僻静处说话,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他会往哪里去。
他转头看向西侧的回廊。
暮风掠过曲池,在池面摇起细碎的涟漪,水光映着残阳,将廊亭尽头那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陆谌的脚步蓦地一顿,将身形隐入池畔的树荫中,目光沉静无波,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两个人的神色。
谢云舟凝视着折柔,好半晌,喉结滚了滚,终于艰难地哑声开口:“九娘,你……你过得可好?若你想走,我还会设法再帮你。”
折柔抿紧了唇。
说不动容是假,可自打经过周霄那一遭,她已决意不再拖累旁人,也不做过多无谓牵扯。
将来前路如何,终归要靠她自己,靠不得旁人。若是继续拖着他,反倒是害了他。
良久,折柔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的涩意,轻声开口,“鸣岐,多谢你,但不必了。”
她顿了顿,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逼着自己继续道:“如今的日子……我觉得很好。”
谢云舟呼吸一滞,上前半步,嗓音发紧:“你想同他和好?”
折柔抿唇不语。
“他逼你?”端量着她的神色,分明是有勉强之意,谢云舟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拧眉急道:“是不是陆秉言逼你这样的?九娘,你不必怕他,我——”
“鸣岐。”折柔轻声打断他,竭力将语调放得平缓,“我是当真觉得很好。”
她抬眸看向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空茫茫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这些日子,我想通了。陆谌……他心里有我,除了偶尔蛮横一些,处处都待我很好……你也知晓,我与他之间,终究……情分非比寻常。”
谢云舟只觉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凝滞,整个人如坠冰窟,胸口却像被滚油浇过,灼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分明站在他眼前,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淡得像个影儿,就要捉摸不及。
谢云舟喉头颤动,隐有哽咽,“九娘,你从前不是这般想的……是因为我的身份?这是我的错,但你信我,我不会一直如此……你想要的,我心里清楚,我都能给,你……你别这样。”
信我吧。
你信我一回,容我些时日,别被他轻易哄了去。
折柔咬紧了唇,眼前渐渐泛起一层雾气,不忍再看谢云舟的神色,仓促地偏过了脸。
他像一簇灼灼燃烧的火焰,热烈、赤诚、干净,纯粹得让人心尖发颤。
她亦不是铁石心肠,又怎会不为所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待她这般好了。不图回报,从不强求,只是单纯地、固执地,想要护着她。
可这份悸动终究也只是悸动罢了。
这点欢喜,远远不够让她为此豁出去,再奋不顾身一回。她只想过寻常人的日子,不必仰人鼻息,不必屈从于强权。
从前他离了皇家,一身自在无牵无挂,她起心动念,可以同他一试,但如今情形大不相同,他身上担着太多东西,早已不是先前那个可以随心所欲、肆意而为的谢鸣岐了。
很快她便要想法子离开上京,到那时,无论是陆秉言,还是谢鸣岐,都不该再和她有半分瓜葛。
就算将来再有人相伴,她也只会寻一个能让她安心、与她相差无多的人。
折柔抿了抿唇,强忍住眼中酸涩泪意,转身想走。
谢云舟心头狠狠一沉,下意识地伸手探去,攥住她垂落的衣袖,有心想再说些什么,喉间却像被湿棉哽住,千言万语都在舌尖打转,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既不敢用力将她拽回,又不甘心就此放手,两人就这样僵在原地,衣袖相连处微微发颤。
“九娘……”
正当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清脆的击掌声,夹杂着一声戏谑轻笑,“呵,小郡王原还是个情种。”
听见这声音,谢云舟脸色唰地一变,一把将折柔护到身后,冷眼看向那处山石,寒声道:“胡獠果然本性难移,走到哪儿都是不识礼数,改不了这鬼祟行径。”
他话音将落,折柔就见一个身形魁梧的青年懒洋洋地从山石后迈步出来,目光越过谢云舟,直直落在她的脸上,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折柔猝不及防,和他四目相对。
正是先前岸边的那个西羌王子。
那时她只是遥遥看过一眼,此刻离得近了,方才看清了这羌人的形貌。
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联珠对豹暗纹的金棕色圆领襕袍,腕束乌皮护臂,身形挺拔硬朗,肤色微黑,深目鹰鼻,左耳垂着一枚素银单环。
一双浅瞳映着灯火扫视过来,轻慢之中又有种说不出的冷锐迫人。
像是在打量猎物。
折柔心口猛地一紧,立刻收回视线,低头别开了脸。
谢云舟察觉到她的紧张,当即又侧了侧身,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沉下声警告:“再敢多看我大周的贵眷一眼,小爷便剜了你的眼珠子。”
李保吉一怔,随即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
谢云舟懒得和这厮多作纠缠,正要转身护着折柔回去宴上,抬头却见陆谌从一旁的树荫里走了出来。
“巧了,鸣岐。”
陆谌笑着唤了一声,眼底却如淬寒冰,黑沉沉的不见半点光亮,“怪不得宴上不见你人影,原是在这儿躲酒看热闹呢。”
折柔顿时怔住,心头一阵阵发寒,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不知这厮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谢云舟对上陆谌挑衅的目光,一时间恨得五内焦灼,牙根发痒,可偏偏这般场合,还当着那羌獠的面,由不得他不忍,只能扬唇呲牙一笑,“可不是巧了,我不过出来散散酒气,竟遇上九娘了,这便是缘分。”
陆谌挑眉一哂,径直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牵起折柔的手,将她细弱的指节完全拢入掌心。
掌心冰凉,没有一丝热气,不知他在风口处站了多久,又听了看了多少。
折柔心一颤,低声问:“你怎的来了?”
陆谌抬起手,将她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指节不着痕迹地一顿,轻轻抹去她眼角那滴未干的泪珠。
折柔下意识想躲,只是强撑着没有动。她本能地不愿在谢云舟面前和他太过亲昵,一时间倒也说不清缘由,不知是难堪,还是不忍,又或是二者都有。
陆谌似乎有所察觉,眸光微沉,若有似无地捏了捏她的手指,稍用了些力,攥得她微微发疼。
折柔不由顿住。
陆谌垂了垂眼,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谢云舟,语气却愈发温和:“自然是来寻你。宴上那道雕花蜜煎用了带皮的春桃,怕你不小心误食,又要起疹子。”
折柔再清楚不过他的性子,此刻看着温柔体贴,实则已是强忍怒意,若是闹起来,还不知要如何收场。她索性不再挣动,停顿了一会儿,抿唇笑笑:“知道了,我们回去罢。”
陆谌抬起眼,视线冷冷地扫过李保吉,又落到谢云舟的脸上,扯唇笑了笑:“妱妱初次赴宴,一时走岔了路,遇上些不相干的人,是我这个做夫君的照看不周,倒是有劳鸣岐了,改日表兄请你喝酒。”
说罢,也不等回应,牵着折柔便往回走。
谢云舟气得瞪直了眼,牙关紧咬,指节攥得隐隐发白,却终究未再上前一步。
四下里复又安静下来,唯余风过林梢,沙沙作响。
李保吉慢慢踱步到他身侧,望着那两人并肩走远的背影,忽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谢云舟猛地转过头。
如愿看见他苍白的脸色,李保吉挑衅地扬了下眉。
谢云舟眯了眯眼,忽然欺身逼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李保吉,既然想做我大周的郎子,便给我老实些。”
“否则,等来日出了大周的地界,小爷既杀得了你那废物哥哥,自然也能送你下去和他团聚!”
话音落下,他冷冷地睨了李保吉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李保吉抱臂独留在原地,出了一会儿的神。
夜风拂过林苑,送来一股幽淡的软香,不似禁廷天家那般奢靡贵气,却别有几分清雅韵味,像是某种花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间。
暮色渐沉,昏茫阒寂。李保吉慢慢抬起手,无意识地搓了搓鼻尖。回想着那女人温婉的眉眼,还有谢云舟紧张回护又隐忍失望的模样,一股莫名的燥热自他胸腔窜起,心底生出一阵难以自抑的躁动和亢奋。
李家人说得果然不假。
若是能将谢云舟求而不得的女人强占到手……即便不能手刃仇敌为兄长雪恨,也足以叫他痛不欲生。
此刻,光是想象谢云舟扭曲痛苦的面容,就让他血液都沸腾起来,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竟激出一身滚烫的热汗。
至于那女人的夫婿……
呵,不重要。
从别人手中抢来的东西,才最叫人痛快。
第74章 浴房
寿山湖后的雅阁本就是供宴上宾客小憩醒酒的去处,此刻宴上正酣,无人来此歇息,四下里甚为僻静。
折柔被陆谌牵着一路往回走,路上不见旁人,只有他们两个。
陆谌起初还和她并肩而行,可转过一条小径后,他越走越快,几乎是扯着她在走。
蔷薇露虽算不上烈酒,后劲却绵长上头,她先前在席上空腹多饮了几盏,到此刻被夜风一激,酒意尽数发散上来,整个人轻飘飘的,脚下虚浮,渐渐跟不上他的步子。
偏生腕上还被他攥得发疼,折柔不由得蹙起了眉,使力挣动,“你慢些……”
陆谌却恍若未闻,反而将她的手腕攥得更紧,脚下丝毫未缓。
折柔被他激出了气性,再也忍耐不住,出声低斥:“陆秉言!你松手,放开我!”
陆谌这才停下脚步,垂眸扫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意,“心头就这般不痛快?”
折柔抿了抿唇,半分都不想理会,只用力挣开他的手,独自往前走。
陆谌却迈步追上去,一把扯住她的衣带,猛地将人拽回到身前,冷眼打量着她的神色,扯唇一哂,“怎的,怨我搅扰了你们的好事?”
简直越说越混账。
事到如今,她还有何不明白的?陆谌为何能突然现身于此,分明是他一早便做了打算,要等着看她和鸣岐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想通了这一节,折柔心里的憋闷怨愤便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涌上来,含怒道:“你明知今日赴宴会见着他,还要强带我来此,又躲在暗处窥探,不过就是存心试探于我……”
陆谌不自觉攥紧了她的胳膊,黑眸冷沉地逼视过去,“不错,我是有意如此。”
“无耻!”折柔咬紧了唇,抬头恨恨地看向他,声音隐约发颤,“如今你可满意了?”
陆谌眉眼阴沉,死死地盯着她。
她大抵是在宴上吃多了酒,此刻醉意熏熏,莹白的双颊晕起红霞,眼中蕴着一汪温软水光,哪怕此刻含嗔带怒,望着人的时候也隐隐带着几分朦胧迷离。
陆谌的脸色越发难看。
听见她出言同谢鸣岐断了干系,他本该感到痛快,可看着她眸中含泪,满眼不舍,心头反倒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堵得他喘不过气来,再一想起那羌獠方才看她的眼神,腔子里更是火烧火燎得生疼难捱。
陆谌的目光愈发幽邃,凝在她白皙光致的脖颈上定了定,只恨不能在人前留下个醒目的印痕。
他忽而扯了抹笑,冷声逼问:“怎的,你就这般难过?”
醉意混杂着怒意涌上心头,折柔盯着他看了片刻,忍不住淡淡地讥讽道:“陆秉言,我不过是同他说了几句话,你又何至于此?怎么,只许你私下见徐家十六娘,却不许我同鸣岐叙旧?”
陆谌身形骤然一滞,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折柔抬起头来,平淡地道:“你那日为何会中了药、又浸在冰水里……你当我糊涂么?这上京城里,除了徐家的小娘子,何人又会给你下那种药?”
陆谌眸光停顿一霎,唇边却不自觉地缓缓牵起一丝笑意,低头仔细端量起她的神色,“妱妱……你是在生我的气?”
折柔的语气却极为冷淡,“陆秉言,你见过什么人,又和旁的女子有什么牵扯,我半分都不在意。我想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也由不得你拘束。”
说完,她使力挣开他的桎梏,转身便要走。
陆谌偏却不肯罢休,立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狠狠地拽了回来。
不待折柔回神挣扎,他已经欺身逼近,将她抵按在身后的山石上,长指抬起她的下巴,漆黑的眸子紧紧盯住她的神色:“你当真全不在意?”
他迫得太近,带着酒意的热息喷薄在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折柔咬紧唇瓣,倔强地将脸偏向一旁。
陆谌瞧着她这般抗拒模样,眸色渐渐冷沉下来,指节攥得隐隐发白。半晌,他忽地低笑了一声,“不在乎我与旁人如何,却那般舍不得同谢鸣岐撇清干系……可是怕我设计报复,再连累到他,嗯?”
折柔眉心紧蹙,用力地挣扎起来,“放开我!”
陆谌却丝毫不为所动,单手扣住她的细腕,将她死死抵在山石上,恨声逼问:“妱妱,你待旁人都那般和软,为何偏就舍得这般待我?”
他眼尾泛了红,沉沉地逼视着她,“无论我怎样对你,哪怕恨不能将一颗心都剖出来给你,也再换不回你半分心软是不是……你我结发四载,年少相伴,这么多年的情分……竟比不得他谢鸣岐区区数月,是不是?!”
又是这般蛮横,朦朦胧胧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至极的脸,折柔酒意上头,心中积蓄已久的不满和怨愤终于决堤似的崩溃。
她喉头紧了紧,隐隐压不住哽咽:“凭什么你想我回头,我便要回头?凭什么你要我像从前一般爱你,我便要爱你?陆秉言,从前我肯给,是因为我愿意,可如今我不想给,不论是谁,再强求也不成!”
恨意混着酸楚直冲眼眶,泪水一瞬间滚落下来,折柔看着他,眼中尽是怨怒和痛楚,“你同我夫妻四载又如何?他不会罔顾我的意愿,更不会强压着我低头……陆秉言,于这一桩事上,你永远都比不得他半分!”
话音落下,空气彷佛一瞬凝滞。
折柔直直地望着陆谌,心跳如擂,胸口剧烈地起伏,指尖不自觉地深深掐进掌心。
方才一时意气上头,不管不顾地将话全扔了出去,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慌惧,只怕他一怒之下发起疯,不知又会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来。
两个人一时都不再说话,陆谌脸色阴沉至极,折柔也强撑着和他对视。
她先前在宴上没怎么用过饭食,又饮了不少蔷薇露,胃里本就难受,又呛着冷风同他争吵了半晌,心头又气又惧,很快便感觉胃里一阵阵抽搐,翻江倒海一般地绞痛,强忍了片刻,仍是没能忍住,用力推开陆谌,俯身呕出了几口清酒。
陆谌沉怒的身形一瞬凝固。
片刻后回过神来,他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人捞进怀里,“……妱妱?”
折柔难受得眼角泛红,在他怀里无力地挣动了两下,却也只能揪着他的衣襟,又呕出几口混着酒气的酸水,这才稍稍缓过劲来。
陆谌咬了咬牙,下颌绷紧,也不容她再挣扎,索性将人打横抱起来,径直出了艮岳,打发亲随向上告了假,带着人乘车回府。
马车内备着温热的清茶,折柔吐尽了胃里的酒水,又用茶水细细漱过口,总算觉得肺腑间松快了些,只是衣裳有些脏污,周身也染上了淡淡的酒气。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逼仄的车厢内一片沉寂,只听得车轮碾过石路的辚辚声响。
陆谌沉默地坐在一旁,垂眼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憋了满腔的邪火竟再也无处发泄。
他自认绝非良善,无论是对旁人,还是对他自己,都不可不谓心狠手黑,从未手软过半分,可唯独对她狠不下心肠。
哪怕她同旁人燕好,让他每每想起心里便恨得几要滴血,却宁可一刀一刀割在自己身上,也终究舍不得拿她怎样。
平川早早便已回府传了话,等回到别院,仆妇已经备好热水。陆谌先下了车,转身朝车厢内伸出手臂,“过来。”
折柔抿着唇,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不待她回应,陆谌已俯身探入车厢,不由分说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随手扯了外袍裹住,径直走去浴房。
绕过屏风,氤氲暖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干净清冽的皂角气味。
陆谌将她放到一旁的竹榻上坐好,转身去试浴桶里的水温。
折柔垂着眼不作声,抬手去卸头上钗环,心里乱糟糟地拧成一团。
原本想好不再同他争执,慢慢等他放松戒心,可方才酒意上头,憋闷之下将怨气乱泄一通,此刻神智清明过来,倒不知要如何同他相处才好。
命妇的钗冠繁复沉重,她拆得不甚熟练,不小心扯住一缕发丝,顿时疼得轻嘶了一声。
陆谌闻声回头,眉心拧了拧,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别动,我帮你拆。”
折柔动作微顿,语气不由有些僵硬,“……我自己来便好,不用人帮。”
陆谌垂眸扫了她一眼,瞧着她此刻是当真缓过劲了,非但没什么大碍,反倒还有力气给他添堵,不由一哂,“是不用人帮,还是不用我帮?”
见他又言辞挑衅,折柔心中不耐,存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赌气意味,一把拨开他伸来的手。
却不想陆谌刚巧偏过了身子,替她去解另一侧的钗环,她这一抬手,手肘不偏不倚撞在他胸前的伤处,结结实实,发出砰一声闷响。
那银簪刺出的创口虽不算粗宽,却是狭而深长,偏他又存心用过腐药,只为惹她几分怜惜,以至于拖了这些时日,伤势反反复复一直不曾痊愈,实是经不得这一撞。
陆谌骤然吃痛,闷哼了一声,额上瞬间疼出冷汗,唇色都跟着泛了白。
折柔知晓他的伤情,本意也不想如此,有些无措地看着陆谌极慢、极慢地弓起腰,将额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似是在忍痛,呼吸微沉,半晌没有作声。
折柔被他扣住双臂,整个人僵坐在竹榻上,指尖无意识地微蜷起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正想抬手将他推开,陆谌却忽然哑声开口,语气也是出奇的温和:“可解气了?不够的话,再刺我一刀,如何?”
听他又说疯话,折柔抿紧唇瓣,向一旁别过脸。
两个人一时都不再说话,浴室里陷入长久的静默,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在朦胧氤氲的水汽里交织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陆谌缓缓将她揽入怀中,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静静抚摸着她纤瘦的背脊,一下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眷恋。
折柔紧绷的肩背终于慢慢软化下来。
“妱妱……”陆谌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透着说不出的痛苦和疲倦,“我也有心……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刀扎进去会流血,箭射穿了会绝命……妱妱,我也会疼。”
半晌,陆谌牵起她的手,抵在自己心口,涩声重复:“妱妱,我也会疼……”
掌下是急沈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肋骨,又波至她的指尖。
折柔彷佛被什么烫到,细弱的指尖一瞬轻蜷起来。
她见惯了这人的蛮横可恨,可他突然间像小狸一般摊开柔软的肚皮,露出从前那副示弱乞怜的模样,反倒教她不知该如何招架,心里滋味复杂难言,又挣脱不得,只能恨恨地一口咬上他的肩头。
陆谌闷哼一声,却并未推开她,反而缓缓收紧了环抱着她的双臂,脸颊贴着她微凉的鬓发,慢慢挨蹭,“恨我不如鸣岐待你宽和……都是我从前强逼于你,让你受了委屈,是不是?”
“当初对你不起,我早已悔恨至极……我想哄你回来,听你再唤我阿郎,妱妱……”
陆谌抬手捧住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抚着她的肌肤,哑声低叹,“你和我少年夫妻,识于微末,当初在洮州,唯有彼此……这般的情分,你如何舍得……”
“可你偏生就这般倔,不肯回头看我……我是当真没有法子了,妱妱。”
折柔教他抱在怀里,听着这些话,心头压抑的委屈和怨忿一时间齐齐涌上来,逼得她眼眶酸胀,泪意难止。
她忍不住抬头看过去,眼中含泪,哽咽出声,“陆秉言,那我就有法子么?”
雾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视线,折柔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单薄的肩头不住发颤,指节紧紧揪着他的衣襟,用力得泛白。
陆谌心头发紧,指腹轻轻抚过她湿漉漉的脸颊,低头吻去她眼尾的泪珠,哑声道:“莫哭了,妱妱……都是我的错……我改。”
“我辞官,同你回洮州,要杀要剐随你解恨,嗯?”
“大约不会用上太久,至多三四个月……到时你想开药铺也成,医馆也好,我帮你打理,家中银钱都由你管着……往后,我再也不会逼你,咱们重头来过,就像当年一般模样……成不成?”
折柔依旧哽咽着,并不应声。
陆谌低头寻住她微凉的唇瓣,轻轻含住,辗转厮磨间,将她紧绷的身子安抚得渐渐柔软下来。
顺势将人抱入浴桶,除去衣衫,肌肤相贴,掐着她的喜好,带着些刻意的取悦,温存缠绵。
情和欲本就交缠相生,难分彼此,哄得她身子欢愉了,心里的怨气迟早也会跟着散了。
残余的酒意被潮热的水汽蒸腾出来,折柔渐渐教他缠吻得头脑昏沉,颊边晕红,呼吸微微发促。
陆谌搂紧她纤软的腰肢,腾出一只手,探身从旁边的搁架上取来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
单手推开盒盖,里面是前两日西军同袍送他的一枚太极丸,做工极精致,不过龙眼大小,却篆花漆铜,内里镂空,灌裹着水银,滚颤如蝉鸣。
本就是预备着拿来讨好她的玩意儿,今日倒是将巧派上用场。
陆谌单手将人圈抱进怀里,冰凉的细银小链勾缠在修长指间。
水波轻漾,周遭渐渐变得陌生而混乱起来。
呼吸纠缠间,折柔仰起纤颈,似要挣脱,指尖却深深掐入身前劲瘦的肩膀,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陆秉言……”
陆谌眸光微暗,立即俯身回应,掌心捧住她软热的脸颊,唇舌交缠,含吻住她的呜咽。
肌肤相贴处沁出涔涔热汗,陆谌抬手拨开她黏在脸颊上的发丝,幽邃黑眸紧紧凝住她的神色,耐性地依循着她的反应。
屋外风声呜咽,浴桶里热水翻浪,偶有水花迸溅出来,湿热的水汽在室内蒸腾蔓延。
陆谌定定地看着怀里的人。
心脏仿佛浸透了屋中的水汽,一阵阵泛起潮热。
她既能有这般模样,心里大抵,总还是有他的。
这等欢愉快意,旁人不曾予她,亦只有他能给。
……
不知过了多久,浴桶里的水彻底冷了下来,折柔倦累得昏昏欲睡,窝在他怀里喘息细细。
陆谌将她往怀中拢了拢,在她汗湿的额间落下一个吻,“妱妱……往后还要不要我?”
折柔困倦得朦胧迷茫,恍惚中听见陆谌在说话,却分辨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只本能地挣动了一下,下一瞬,却又被他搂得更紧。
僵持争执了一日,两个人都是身心俱疲,乏倦之后,倒是一夜沉沉好眠。
次日一早,陆谌起身上值,临出门,唤住了南衡,沉吟着交待:“往后不必再跟着她,暗处的人不撤,明面上只留平川一个。”
他既答允要改,总要一步步做出退让,不想因此惹她不快,平白寒了她的心,再增隔阂。
南衡闻言一怔,随即躬身应了声是。
倒也不出他所料,折柔很快便察觉到了变化。
再出门时,守在她身边的人少了许多,南衡不再寸步不离地盯着她,陆谌似乎也当真在筹谋辞官归乡的事,在值上整日繁忙不见人影,还另外着人清点起在上京的财货铺面。
陆谌一夜之间陡然变了副模样,折柔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可那么多刻骨入心的隔阂失望、折辱伤害,又岂是这样轻飘飘的几句话便能轻易抚平?
爱和恨,从来不能相抵。
她并不打算因此而动摇,仍在暗中为随商队离京做着准备。
却不想,她还不曾寻机离开,药铺里先出了事。
第75章 劫掳
西羌此番求亲极有诚意,很快便同大周议定了礼法章程和婚期,前后不过一旬有余,使团已经准备返程西行,只等入秋再来亲迎公主出降。
西羌的使团返程在即,禁军既要抽调精锐沿途护送,又需操练仪仗琐事,陆谌的公务愈发繁忙。
这日晌午他勉强抽出空隙,直接穿着甲胄过来药铺,给折柔捎了几样潘楼的新菜,又匆匆赶去城郊巡营。
大抵是军务缠身,直到暮色沉透,夜色上浮,也不见他回城。
屋子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混沌,折柔正要唤小婵掌灯,窗外突然浮起一片昏黄的亮光,映亮了大半个屋子。
像是火光。
折柔顿觉诧异,正要起身过去查看,陆谌留下的护卫已顾不得隐匿身形,急急从药铺外冲进来,要护着她往外去,“娘子!隔壁的铺子起火了,火势极凶,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折柔心头一惊,当即拽上小婵,匆匆往药铺门外跑。
前后只不过片刻功夫,屋外已经黑烟四起,空气中尽是呛人的草木烧灼气味。
这火势起得既突兀又猛烈,绵延得更是极为诡异,倒像是被人泼了油。
火苗仿佛是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借着风势熊熊而燃,转眼间便烧成一片火海,又顺着院墙朝这边蔓延,屋门木柱陷入火中,烧出噼啪的声响,即便站在远处,也能感觉到热浪炙烫灼人。
马行街本就是上京城中颇为繁华的地段,这时辰街上更是人流如织,熙攘往来。
毗邻的几间铺子都被火势殃及,众人一面推搡着奔逃一面惊惶大喊,乱糟糟地挤作一团,有人端着木盆往火里泼水,却反倒让火势烧得更旺。
此间情形很快便惊动了城中的望火楼[1],数十个潜火兵敲着响锣冲撞开围聚的人群,急吼吼地涌了进来。
四下里浓烟滚滚,人群推搡间,折柔不知被什么人狠狠撞了一下,踉跄着向前扑去。平川见状一惊,刚要出手搀扶,却被慌乱的人流冲得一个趔趄。就在此时,他腰间突然一麻,半边身子顿时使不上力气。
“娘子!”
一片拥挤混乱中,折柔勉强站稳了身形,听见他唤得惶急,正要出声回应,却突然被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死死捂住了口鼻,再也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折柔心头剧震,惊骇之下,想也未想便反手去抓那人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对方的皮肉,一心想要用力挣脱。
那人似是吃痛,动作更加狠厉,没有分毫迟滞,抬起一记手刀重重劈在她后颈。折柔只觉眼前一黑,下一瞬便彻底失了意识,身子软绵绵地向后瘫倒下去。
小婵原本和她牵着手,就站在近旁,此刻忽觉手上一空,立时惊慌着回头四顾,可她踮脚望了一圈,眼前只有数不清的陌生面孔挨挨挤挤,哪里还寻得见她家娘子的人影?
“娘子?!娘子——”
小婵心头大急,声音里也不由带上几分哭腔,又竭力大喊了几声,却尽数淹没在鼎沸嘈杂的喧嚣声中,根本无人回应。
—
陆谌忙了大半日,待到整顿完营中军务,见天色已经全然黑透,也不在营中多留,扯过马翻身而上,带着南衡折返回城。
行至城门口的小摊夜市,忽然闻见一处旋煎羊肉的香气,香而不膻,味道上佳。陆谌停下买了一份,用油纸仔细包好,估摸着等一会儿带回去,必定合她口味。
南衡见状,笑着朝路旁指了指,给他出主意,“郎君,这花也好生新鲜,要不要给娘子带些回去?”
陆谌眸中隐隐浮起一丝笑意,正想过去看一眼,可不知为何,心头却无端地一紧,莫名涌起一阵焦躁不安。
这念头一起,陆谌不敢再有分毫耽搁,拨转马头,径直往城中而去。
入了城门,往前驰出不远,街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抬头望去,就见平川策马狂奔而来,一眼看见他脸上那狼狈惊惶的神色,陆谌心头咯噔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当即催马上前,一把扯过平川的马缰,单手迅速挽了几圈,猛地勒停马匹,“可是家中出事了?”
受惊的马匹长嘶着人立而起,平川却顾不得稳住身形,嘶声应了是,“郎君,大事不好了!娘子被人劫走了!”
陆谌眸光一寒,喝道:“细说时辰经过!”
平川急喘着道:“大约临傍晚的时候,药铺隔壁突然起了大火,整条街上乱成一片,不知有什么人混在其中,趁乱将娘子掳走了。”
“事发时,附近有无可疑之人?”
“隐约瞧见一人行迹可疑,杨拾带人去追了,属下急着报信,不知,不知他追上了没……”
越说越心虚,声音也小了下去,这便是全无线索,更不知她是被掳去何方的意思了。
陆谌心头狠狠一沉,也不再说话,一夹马腹,当先纵马疾驰而出,十余骑亲兵紧随其后,马蹄声踏碎沉沉夜色,扬起一路沙尘。
南衡越想越觉不对,急忙追赶上前,同陆谌并辔而驰,迟疑着开口问道:“郎君,会不会是……小郡王?”
“不会。”陆谌策马疾驰,下颌紧绷如铁,脸色极为难看,“他做不出这等杀人放火的勾当。”
依平川所言,这场大火来得实是蹊跷。倘若他没猜错,贼人本就是冲着她去的,发觉绕不开他留下的护卫,便故意放了把火,以便趁乱将人劫走。
会是何人对她下手?
徐家的根系已经铲除干净,今时今日,上京城中并无他的仇家。
为了劫人,竟能在那等地段毫无顾忌地放火烧屋,必是狠绝凶恶之徒所为。
陆谌心急如焚,一面策马没命地往回急驰,一面强逼自己冷静,竭力思量她的去处。突然间,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入脑海。
西羌人。
电光火石间,陆谌单手控缰,另一手扯下腰牌抛给南衡,“去找鸣岐,教他一道帮忙寻人,尤其要探清李保吉的动向,一有消息,立时来报!”
南衡急忙伸手接住,扬声应是,拨转马头,直朝禁中而去。
一路往回赶,陆谌心脏也不断往下沉。
那日羌獠贼子的神色反复在脑中浮现盘旋,他只一想她许是落入虎口,身处险境,手背上的青筋便狰狞暴起,血潮汹涌着拍打向耳膜,心脏急跳得几要破胸而出。
宁可是教谢云舟带走了她!
死死咬紧牙关,勉强压下满腔的恨怒,陆谌转头唤来亲随,一字一句,寒声下令。
“即刻调派人手,全力去寻李保吉。从新郑门外的胡商聚集之所开始,所有客舍、勾栏、游船、画舫,但凡他能寻欢作乐之处,一处不落地给我搜!”
羌獠离京在即,倘若赁屋租院反倒异样显眼,既然劫了人图谋不轨,多半会借着寻欢之所隐匿行踪。
亲随齐声应是,当即分作两队,各自奔出。
自那日曲宴过后,谢云舟染了场不大不小的风寒,整个人眼见着颓靡下去,连饭食也用得极少。官家心知其中缘由,起初甚是嫌他不值钱,竟教个女子牵动心绪至此,可冷眼看了几日到底还是狠不下心肠,索性叫来陈隋跟着,放他回胥国公府住了几日,权当散心。
只是谢云舟虽回了国公府,却也没能落得清净,李桢先后着人递了几回帖子,约他去樊楼小聚,谢云舟一直懒得理会,李桢竟亲自寻上门来,拎着坛好酒,说是邀他品鉴。
谢云舟懒懒地斜靠在圈椅里,满心不耐,实不知这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们两个自幼便不对付,打过的架数不胜数,李桢不是他和陆谌的对手,偏偏还喜欢嘴上犯贱,不是骂他马夫之子就是骂他野种,如今他不仅折了徐崇这门助力,更是坐实了野种的名号,彼此之间早已势成水火,这厮还来和他装什么狗屁的兄友弟恭。
李桢却似兴致颇高,提起碧玉酒注,牵袖斟了两盅酒,将其中一盏推至谢云舟面前,“听闻你前几日染了风寒,官家总要咱们兄弟手足和睦,三哥今日便来瞧瞧,你身子如何了。”
谢云舟懒得和他扯那有的没的,撩起眼皮扫了眼玛瑙盅里琥珀色的酒液,扬唇哂道:“我说三哥,你若有事求我呢,直说便是了,大可不必同我来这套。”
李桢闻言倒也没翻脸,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倒是真像一副包容兄长的做派。停顿片刻,他正要说话,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云舟循声抬头,就见府上的小厮匆匆入内,上前向他行了礼,低声禀道:“公子,陆府来人,有急事。”
谢云舟一怔,旋即起身出了门。
南衡就候在院中的青石阶下,一脸的焦灼之色,抬头见谢云舟走了出来,赶忙迎上几步,压低声音,将事发经过快速地交待了一遍。
谢云舟闻言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南衡:“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