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若要死这一刻正是愉快高峰。
卢镝菲见到言真时怔了一下。
月余未见, 她竟又瘦了些。三月快过去了,路上行人都换上轻薄春衫,更衬得她下巴尖尖,眉宇淡淡疲倦, 坐在屏风前, 薄得要融进那整面描金的白牡丹里。
她是先到茶室的, 卢镝菲看见她就微笑, 还是那副不着调的腔调:“怎么还穿衬衫西裤,像在上班。”
言真颔首:“和你见面, 也和上班没什么区别。”
人和人的相处总是很奇妙,自从彼此确认目的,说话反而多了几分不客气,卢镝菲笑容不减:“我比班好看。”
在女人面前卖个破绽,讨几句笑骂或冷嗔, 是省力的话题打开方式, 卢镝菲已经百试百灵。
但言真并不搭腔,她面无表情,像一块浸在冷水里头的冰, 剔透清脆,但又叫人觉得寒冷坚硬。
她把茶斟上,开门见山:“我约你,是想聊聊柏家的事情。”
“哦, ”卢镝菲看着倒像是对她的直白有点惊讶, “请问。”
“根据你们的调查, 柏家的资金链是不是已经出现了问题?”言真问, 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是好茶,正山小种, 仅是闻着便觉香气怡人。她捧着茶杯,却不看卢镝菲,只是凝视水面,仿佛沉思:“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毕竟从去年的财报上看,柏氏非但一切正常,甚至盈利率还有所增长。”
“但是,由上市公司自己聘请审计公司来出具的报告,往往是不真实的,毕竟,谁敢得罪出钱的人呢?”
她的指尖轻叩桌面,终于将目光投向卢镝菲:“我说得对么?”
“你真像是要转行财经记者了,”卢镝菲笑着说,爽快地点头,“是啊。”
“柏家的资金,从20年起就开始出现缺口了——你猜猜,这个大口子是哪里出现的?”
卢镝菲笑盈盈地看她,言真沉思,试探着说:“房地产?”
“没错,”卢镝菲点头,声音感叹,“柏氏集团真是个曾站在时代风口上的企业啊。”
“千禧后的第一个十年,柏正言从光磁产业发家,赶上互联网发展的第一波浪潮,积累下第一桶金,”卢镝菲低声说,“然后,第二个十年,柏氏集团又赶上了房地产最后黄金时代。”
“我记得当年柏氏确实入局了房地产,但是,不是说后来相关政策很快就出台,熔断土地交易,柏氏提前收到风声,悬崖勒马,重新回归线上产业吗?”
“公关稿子你也信,”卢镝菲慢条斯理喝了口茶,“言记者,不是所有同行都像你一样有良心。”
“提前收到风声是没错,但是风声之前,别低估了资本家的疯狂,”她看着言真,从随身公文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纤长手指敲下回车键,“抢地、囤地、加杠杆,疫情寒冬之后,你想象不到有多少企业因为土地、建筑成本,以及源源不断产生的利息而破产。”
卢镝菲将一份文件调出,转向她。
“柏氏能够运转如常,确实是在互联网产业上根基深厚,勉强补上了这个窟窿罢了——但是第二个问题就来了,这些源源不断的钱,从哪里来呢?”
“偷逃税款,”卢镝菲用指尖轻点屏幕,双指放大,“至少是其中一笔款项来源。”
言真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屏幕。这是一份脱敏后的调查报告,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仍是因上面亿、乃至千亿级别的单位倒吸了一口冷气。
5.7千亿。这是柏氏隐藏在财报下的资金窟窿。
金钱的数字一旦堆叠起来,便会如同宇宙虚数般叫人失去概念。数日之前,她还在为千万一套的天价豪宅而感到荒谬。
如今转眼一看,1千万在5.7千亿面前,也不过沧海一粟而已。
而在这之中,柏氏这么多年来偷逃的税款,保守统计达到5亿。无数普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财富,就这样的腾挪运转之中,化为乌有。
言真喃喃,已经觉得灵魂出窍:“这里是不是有一部分钱,是通过片酬和票房洗白的?”
她有些绝望地看着卢镝菲点头,听见她赞许的声音:“言记者冰雪聪明。”
“当商品要跳跃到货币,一旦失败,那粉身碎骨的必然不是商品,”卢镝菲轻声说,“而是占有商品的人。”
“经济规律如此,柏氏自然也无法逃脱。”
可是柏溪雪什么也不知道。有一瞬间言真几乎想说,她只是在拍戏而已。
但这样的辩解近乎孱弱。柏溪雪与柏家,本就是利益共同体。
言真觉得自己的手,轻微地有些发抖——难道是空调太冷了么?
她抬眼看墙上的温控界面,绝望发现并没有开冷气。
卢镝菲怜悯地看她,给她沏了一盏热茶。
而言真并没有喝,她只是默不作声地捏住茶杯,指骨泛白,以免茶杯也随之发出牙齿咯咯作响般颤抖的声音。
滚烫的温度逐渐传递到指尖,她却不松手。
直到她在疼痛中找回一丝理智,言真才听见自己很狼狈地笑了一声。
“但是,你们也没办法立刻让柏氏清盘破产对不起?”
“这才是你们一直找上我的原因,”终于切入正题,她漠然地看着卢镝菲,“替我向景女士问好。”
她口中的景女士,是如今与柏氏集团分庭抗礼的另一资本巨鳄掌舵人。言真也只在报道中见过她,与柏正言年龄相仿的女人,气质高雅,镜头前笑容和煦。
身为柏家如今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她想要并购柏氏大概已经很久了。
那夜柏溪雪讥讽卢镝菲是跑腿的,言真便意识到,卢镝菲自然也是替人办事。
卢镝菲这个人看起来嘴上没把门,其实心里城府深得很,那天她在飞机上给自己递的名片,title平平无奇,如果不是柏溪雪一语道破,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背后还有这层关系。
而卢镝菲只是笑容不变地看她,神色非常坦荡,一副“你没猜到就代表你不需要知道”的模样,毫无被揭穿的紧张。
事到临头了,还在这里藏着掖着,并不是让人愉快的态度。
言真心想她要是把这套也用在情场上,那卢镝菲绝对是一个随时要被女孩子泼咖啡浇开水的爱情骗子。
然而她们只是谈判中的合作对象,所以言真也只是同样坦荡地看她,毫不客气地把最关键问题挑了出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柏氏这块怎么啃都噎喉咙的硬骨头,总是只能看着,一定让人抓心挠肝吧?”
“金融的东西,我不太懂,但你们能拿到这样内部的调查数据,说明你们已经掌握了一定实质性证据。”
“但是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检举公开呢,是因为不敢吗?”
她做了一个思考的表情,笑容却更盛了:“还是说,你们也忌惮柏家这么多年盘根错节积累的势力,担心内部检举,只会石沉大海呢?”
“所以你们才需要我,”她慢条斯理地说,“你们想把这个东西大白于天下,众目睽睽下引爆炸弹,民愤难平,相关势力忌惮民意,只能被迫收敛。”
“但是没有老百姓爱看金融报表,他们只爱看情色密辛,还有性丑闻。”
她神色冷漠,而言语精练:“我很适合当这个牺牲品。”
卢镝菲的神色有微妙的转变,她认真地看着言真的脸,英俊锋利的眉目,终于流露一丝探究。
言真任由她参观,良久,才听见卢镝菲笑了一声:“怎么把自己说得这样惨。”
“我不会让你当牺牲品。”她放柔了语气,很诚恳地说。
“装傻充愣没用,”言真平静说,并不吃这套,“我们来谈个价吧。”
“你先说一下你们这次合作的诚意吧,”她将MacBook合上,轻轻推回卢镝菲,“从现在开始你最好认真斟酌和我说的每一句话。”
语气不是玩笑,而是警告。卢镝菲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
彻底挑开了话题,言真如今就像手拿炸弹开关的疯子,一无所有,又苍白平静,随时可以按动按钮,让她们同归于尽。
因此,卢镝菲终于也收敛了神色:“首先,我认为,我们之间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要让柏家清盘,永无翻身之日,只不过是你要人心公道。”
她笑:“我的老板要价钱公道。”
“其次,我们互不可缺,把柏家的丑闻推到公众面前引爆,需要你的支持,而你想要曝光的事情——我相信,你也一定知道舆论背后资本运作的逻辑。”
“你会需要同等水平的助力的。”
“同等水平的助力是什么?”
“在我们能力范围内满足你的一切需求,”卢镝菲说,用重音强调,“一切。”
言真笑了。
“你再打开电脑看看吧。”
她说,卢镝菲闻言低头,重新打开电脑。言真提前列好的计划清单已经静静躺在她的对话框里,卢镝菲迅速扫了一眼,也笑起来:
“你开价比我想象中低。”
“价格公道,经济实惠,”言真用没有感情的语气开玩笑,“喜欢您来。”
毕竟这句话也不是全然的玩笑,反正她一直都在出卖自己。
曾经出卖身体和尊严,如今出卖名誉与隐私,像同魔鬼做交易,签字画押,从此允许过去十年自己全部的伤痛、羞耻和时刻隐隐作痛的自尊,都陈列在大众面前。
也允许大众观赏她一刀一刀割下自己的肉,呈上餐桌,自此任由取乐享用。
——但是没关系,想要出卖灵魂,也要找一个出得起价格的人。
言真面色无波无澜,很坦然地坐在卢镝菲面前,甚至有一种平静的疯狂。
哪怕如此她的姿态也是放松的,卢镝菲的目光扫过她脖颈、脊背乃至自然垂落的指尖,没有找到半点紧绷的痕迹。
好像自己也不过是她随手的一步闲棋而已。
这感觉真叫人不愉快,卢镝菲低头,掸了掸指尖不存在的灰尘,突然问:“你计划在什么时候?”
“一个月后,可以吗,我还要去一趟日本,”言真答,并不回避,“和柏溪雪。“
“哦,”卢镝菲感叹,“能和仇人的女儿睡这么久,还说你是忍辱负重,还是——”
菩萨心肠?
最后四个字她没能说出口,因为言真已经抬眼看她。
她第一次看见言真这样的眼神。谁叫面前的女人天生一副淡秀的面容,白描似的一株水仙,生气时也像笼着雾。然而此刻那副画卷已经全然烧起来了,烈火灼灼里她依旧平静地看着她,像一把骤然开刃的长剑,不动声色抵着她的咽喉。
卢镝菲平生第一次感到喉咙发涩,她睁大了眼,试图吐出一个音节,却只能听见喉头生锈地格了一声。
抵住她咽喉的那柄剑却已经收了回去,言真垂下眼,又化作白瓷般的美人面,不动声色地弯唇。
“和柏溪雪睡,体验挺好的。“
她淡淡地说:“更何况她出手阔绰。”
“柏家要倒了,那么多的钱,哗啦啦最后都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言真站起身,主动示意这次谈话已经结束,“我陪睡也陪了这么久了。”
她笑:“最后当然要捞回本了。”
“我可事先提醒过了,柏家破产,柏溪雪注定也会身败名裂,死得相当难看——你别最后不舍得就好。”
卢镝菲说,笑着看她——其实不舍得也没关系。
事已至此,把柄到手,哪怕作为当事人的言真拒绝,她也自然会有别的方法将这桩丑闻捅破。
只是那样耗费的心力更多罢了。
当然,这种话她不会说出口。言真回过头,只能看见她的笑容。
一种上等人脸上常见的表情,灿烂虚伪而礼数十足,远远瞧着真诚清澈,靠近了才发现是一块冷的玻璃。
教人想起曾经的柏溪雪。
开着鲜红的跑车,出现在她母父葬礼上的柏溪雪。
带着笑容,将红酒倒进她领口的柏溪雪。
还有跨年夜沉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却在飘雪中注视烟花熄灭的柏溪雪。
用大衣笼罩住她眼泪的柏溪雪。春夜中双眸明亮,与她分吃冰淇淋,得意地踩住她影子又跳开的柏溪雪。
月色下一树梨花皎洁,墙头暗香浮动,也像一场春雪。
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她的肩头,覆盖过2016年的平安夜,飘啊飘啊,直到将2008年的记忆也掩埋。
——2008年,柏家凭借光磁产业发家,在中关村租下了自己的第一栋办公大楼。她暑假参观B市那几所著名的大学,机缘巧合在附近遇到了离家出走的柏溪雪。
2016年,她终于如愿考上童年梦想中的那所高校,因着柏正言曾是她校友,随手打印的简历,机缘巧合下被学姐推荐,一路辗转,又落到了柏溪雪的手上。
命运就像无声的铰链,将她曾经以为的一切机缘巧合,都精密地绞合在一起。
而言真只觉得内心一阵刺痛,并非出自软弱,而是心意已决,注定要清醒下沉。
“我不会放过柏家的。”
她的声音像是结了霜:“落子无悔。”
第62章 生命从未如乐园也可靠创造浮现。
数日之后, 言真同柏溪雪飞往日本。
她们这次搭乘的是小型私人飞机,因为柏溪雪讨厌被一群人前呼后拥地跟着,所以飞机上除了她们俩,剩下的只有空乘。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陌生的体验, 在此之前, 言真并没有和柏溪雪一同出国过。
她倒是曾经试过搭经济舱出差, 参加某个颁奖典礼, 旁边座位三岁的小孩因为家长手机开了飞行模式,一路撕扯扭打、哭着嚷着要看动画片, 吵得她头痛欲裂。
好不容易飞机落地,她揉着睡落枕的脖子走下飞机,却听见一阵欢呼,才发现柏溪雪居然和她搭乘了同一班飞机,正在粉丝的尖叫和鲜花中, 款款从头等舱通道走出。
当时的她做梦都想不到, 如今,她会坐在舷窗边和柏溪雪一起喝香槟。
这感觉确实有点新奇,柏溪雪也是身经百战, 飞机一进入平稳飞行,她便轻车熟路地解开头发,让空乘给她放平了座椅,戴上眼罩就准备睡觉了。
睡觉前还不忘关照言真:“你要吃颗褪黑素吗?”
言真摇摇头, 她吃褪黑素会直接进入昏睡状态, 相比之下, 她还是宁愿醒着。
于是她索性又看起她们在日本的旅行计划——虽然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毕竟她们曾经都来过日本。
说来这巧合也有一丝地狱笑话的幽默,因为当年她们是各自和前任一起来的。
甚至时间是一前一后。
那正是2016年的暑假, 言真还记得,那个时候柏溪雪还在和那个英法混血的女孩子谈恋爱。
然而,她的旅伴并不是当时的女友,而是另一个会骑机车的年轻女孩,个子同样高挑,面容却是更阴郁锋利的漂亮。
当年距离《海王》这部电影上映还有两年,柏溪雪这种同时和好几个女孩打得火热的行径,尚未有明确的网络热词可以定义。但言真必须承认自己那个时候看得挺开心。
谁不爱在上班时吃吃自己老板女儿的八卦?更何况围绕柏溪雪身边的女孩子总是各有各的养眼,她不但自己欣赏,偶尔还转述给沈浮听。
后来柏溪雪和那个机车女孩去日本一玩就是半个月,期间近乎失联。正牌女友给她发消息石沉大海,还失魂落魄地找过言真。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自己联系方式的。言真不知如何回复,只好委婉地说自己最近没去柏家,柏溪雪大概是出国去了。
隔着屏幕,她看不见那个女孩子的表情,只记得对方道了谢,便没再打扰她。
现在想想,那女孩大概也早就知道了柏溪雪的秉性,毕竟大小姐当年的任性,桩桩件件也算出名。
可惜感情这种东西,知道归知道,但总有很多人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前仆后继地动了心。
彼时言真还没想到后来平安夜她会与柏溪雪谈论忠贞与爱情,她只是觉得自己还是有义务履行鸿雁传书的使命。
于是她先给柏溪雪发消息,替正牌女友传了信,又和柏溪雪告假,说自己这段时间也要去日本旅行。
消息发出去同样没有回音。直到第二天起床,言真才看见,昨夜凌晨四点,柏溪雪给她回复了一段语音。
语音条里混杂着酒吧的音乐与笑声,迷乱的强节奏,反倒衬得她的声音非常遥远。
柏溪雪却并没有回复关于女朋友的消息,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光是听见就能想到说话的人必然在手机那端懒散地眯起眼睛:“日本?可以啊,你准备去多久?和谁去?”
上位者一贯高高在上的问询口吻,熟悉的不尊重人。但言真看在工资份上,选择当一名合格的忍人。
但这并不妨碍她在心里面带微笑地决定——为了捍卫愉快的工作心情,之后都要把柏溪雪的语音转文字。
因此,在言真自己说完和“朋友”去玩一周,又礼貌性寒暄问哪里值得逛之后,她也没听出柏溪雪玩味又微妙的语气:
——京都的安井金比罗宫挺有意思的。
冷冰冰的转文字没有情绪,后来言真自己查攻略才知道,这神社原来是著名的情侣分手地。
真是恶劣。她沉默地把计划从备忘录里删掉了,心道柏溪雪怎么自己后院起火,还要迁怒于她啊!
小肚鸡肠!
如今她们都默契地对过去的事情避而不谈,小肚鸡肠的人在她旁边睡得正香。
私人飞机的座椅很是宽敞,柏溪雪蜷在毯子里,一头长发乱乱地围着脸颊,毛绒绒地随着呼吸均匀起伏,言真一瞬间竟然觉得她像什么小动物。
看着看着,她便也觉得自己的眼皮沉重了起来。
等到醒来,她们已经在东京羽田机场落地。惯例是先去放行李,丽思卡尔顿离机场不远,办完入住,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便是落地窗外一片夜色中闪烁的楼宇。
橙红色的东京塔静静地立在那里,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童年动画片的赛璐璐原画成真,1:1复刻在眼前。
饶是言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一刻依旧为这种独享的景色而小小震撼,发自肺腑地低声说:“和你们有钱人拼了。”
而柏溪雪只是笑眯眯冲她眨眼睛:“我就喜欢看你这幅看我不顺眼却又没办法的样子。”
舟车劳顿实在太累了。柏溪雪踢掉鞋子,猫一样将自己在沙发上展开。
言真听到她懒洋洋的声音:“我记得我上一次来日本,还是拍杂志呢,微博放了一张有东京塔出镜的照片,还有粉丝发带图评论,说这是她小时候动画片的场景,虽然我不知道那部动画片是什么。”
言真想了想:“不会是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站在东京塔上吧?”
“好像是?反正后面工作人员替我回复了,说这也是我的童年回忆,超级喜欢——害得我之后要背的人设就又多了一个:小时候爱看《魔卡少女樱》。”
不得不说,千金大小姐爱看动画片的人设确实很有反差卖点。
言真有些佩服柏溪雪团队的网感,又还是不免惊讶:“原来你没看过这部动画片,我感觉小时候每个台都在放它诶。”
“言妍还很喜欢知世来着,买了很多贴纸小卡片,贴满文具盒和作业本,”她轻说,自己都有些惊讶此刻竟然能如此平静地说话,“她从小到大都喜欢贴这些东西,上次给你送饭,保温杯上那个布丁狗也是她贴的。”
“但是她十二岁之前的网名都叫Sakura,”和柏溪雪一起躺在沙发上,言真闭起眼睛,仿佛陷入回忆,“——现在想想,这种行为应该属于人人喊打的代入党。”
柏溪雪似乎在旁边轻轻地笑了:“那你呢?你喜欢谁?”
“我倒是每个角色都挺喜欢的,首先小樱就很可爱啊,”言真说,“但是会比较在意的角色是知世和莓铃吧。
想到柏溪雪可能并不知道角色关系,她又补充:“就是传说中的单箭头二人组啦,虽然小时候对这个也不太懂,就是觉得她们总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意的人,和别人呆在一起,有点心酸。”
“你小时候肯定是生活特别幸福,觉得动画片就是童话世界的那种人,”柏溪雪毫不客气地说,“我就不喜欢这种角色。”
言真佯怒地拍了她一下:“没童年的人不准对别人的童年评头论足!”
柏溪雪笑着闪开了。
她顺势枕在了言真的腿上,言真看见她仰面安静地看自己,弯了弯眼睛:“我小时候就是忙着学钢琴马术高尔夫,没什么时间看电视啊。”
“就算有时间我妈也不让我看,她小时候管我可严格了,我都只跟我爸和我哥亲。不过后来——嗯,撞见了我爸出轨的那档子事,我也不知道该跟谁好了。”
“就是总觉得小时候手里总是被他们塞得满满的,不管是我喜欢的,还是我不喜欢的,只要一个眼神,就会有人争先恐后地把东西送上来。”
柏溪雪乌黑浓密的头发,一路漫过言真膝盖,瀑布般直往地面垂落。
“我还记得,八岁生日那年我收到的礼物是一匹矮脚小马,从欧洲大费周章运过来的、金色的、毛茸茸的小母马,我好喜欢它,会给她喂苹果和胡萝卜,抱着它脖子说悄悄话。”
“可惜它在我十三岁的时候,生病去世了,病发得很急,医生也没有救回来,”柏溪雪说,“它把脸依偎在我的手掌上断的气——我当时哭得好伤心,不停地用东西扔那个医生,觉得是他害了我的小马。”
“家里的佣人都不敢上来拦我,还是后来我爸把我抱开的。一个月之后,家里的马厩就又多了三匹矮脚小马,金色的、毛茸茸的、从欧洲大费周章运过来的小母马,和曾经的小马一模一样。”
“你知道吗,那种感觉真的很恐怖,”柏溪雪的眸光闪动了一下,“后来,我再没去过家里的马厩。”
“更不想再让别人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东西了。”
其实何止是不想知道?柏溪雪默默地想,应该说,后来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喜好了。
反正也没有什么值得去爱。在曾经的柏溪雪心里,只要够有钱,每个人、每个东西,总能找到替代品。
言真沉默地看着柏溪雪,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应该露出什么表情,于是她用手轻轻挡住了柏溪雪的眼睛,感受到躺在她膝上的女孩子,眼睫毛似乎微微有些湿润地扫过她掌心,却又在回过神时无踪无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最初的那匹小马,叫什么名字。”
柏溪雪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小声说:“Alice.”
她居然还记得这个名字。十三岁之后,如同彼得潘离开永无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所有。
但事实是没有。
那个名字十多年来藏在她心里。掉下兔子洞的爱丽丝,《致爱丽丝》的爱丽丝。
她记得与Alice度过的每一年,记得小马生日时用草料给它做过生日蛋糕。
原来曾经她也不会在乎什么缰绳和笼头。孤独又热闹的童年里,她任由好朋友带着自己,轻盈地奔跑跳跃,成为冒险的骑士,征服巨龙和野兽,一路奔向童话世界的天涯海角。
直到Alice去世,她迅速荒废了钢琴,因为再也不想听到琴键起落的声音。
那大概也是叛逆期的开始。
在那之后,她荒废了越来越多的东西。
第63章 悬吊眼前的命运不过空虚罢了。
柏溪雪说完那句话之后,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柏溪雪的肚子咕噜一声。
房间太安静了,导致声音听起来分外清晰。言真一瞬间甚至被吓了一跳,吃惊的眼神刚刚落到柏溪雪身上,就被柏溪雪用心虚的眼神瞪了回去:“干嘛!女明星也是要吃饭的好吧!”
柏溪雪用手肘捣捣言真:“我饿了——”
她似乎已经从那样沉重的气氛里出来, 仰头可怜巴巴地看她:“不想出房间了, 反正套房有厨房, 你给我随便做顿吃的好不好呀?”
言真真是被她这种理直气壮讨饭吃的态度惊呆了——且不论她们才刚刚落地, 手头什么都没有,就算柏大小姐挥金如土, 现在立刻把食材弄来,按言真平时糊弄自己的三脚猫工夫,把饭做好,好歹也得一个钟头。
柏溪雪不饿,她自己都要饿死了。
于是她断然拒绝:“不行。”
“就下碗面也不行吗, ”柏溪雪也不知怎么就来劲了, 坐起来,扭股儿糖一样缠她,“我就想吃你下的面。”
“……飞来日本了还吃白水煮面, 你有点出息好不好!”言真被她闹得受不了了,一把捂住了柏溪雪的嘴,当机立断下命令,“我们今晚点客房送餐。”
柏溪雪眨巴眼睛看她, 似乎想说什么, 言真没忘记曾经被指控“疑似除夕夜抛弃女明星”的质控, 冷血无情地拒绝了柏溪雪:“别想讨价还价。”
说完她才松开手, 柏溪雪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她, 其实心里也没有很失望。
她就是喜欢耍一下赖,看言真受不了的样子。
所以当言真将菜单递给她的时候,柏溪雪看着又是开开心心的了。硕大一本菜单被她捧在手里,一页页翻过,言真瞥一眼,忍不住调侃:“怎么不点流水素面了?”
柏溪雪理直气壮:“我要吃你下的面,又不是单纯想吃面。”
结果是普通地点了餐,日式混搭法式,称得上美味的一顿。随餐点了三得利的赤玉甜红酒,度数不高,但香甜可口,两个人喝了整整一瓶,脸颊都不约而同泛起薄薄的红。
最后酒足饭饱,她们懒洋洋地窝在一起发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里,言真把电视打开,很应景地开始放《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
结果发现没有中文字幕,言真试图调整语言设置,但大概是真有点喝晕了,对着屏幕捣鼓半天,也没捣鼓出什么东西。
柏溪雪便也凑过去看,探头过去时言真刚好也抬头,两个人的脑袋哐当撞一块,齐齐倒在了沙发里。
眼冒金星,她们茫然地对视,柏溪雪先咯咯笑了起来:“言真你的酒量好差啊!”
其实也没有那么差,因为这瓶酒基本全是言真喝的。柏溪雪发现她们的喝酒品味真的大相径庭,她的少女时代,钟情入口干脆的烈酒,而言真作为一个非常具有成年女性气质的人,居然一喝小甜酒就刹不住车。
更别提言真还咖啡过敏。柏溪雪想,她其实是一个不爱吃苦的人。
言真还在抱着抱枕发蒙,明明已经脸颊绯红、眼眸湿润,仍试图强撑清醒,嘴很硬地说:“只是有点上头……缓缓就好……”
分明就是醉了。柏溪雪心中一酸,忍不住吻了过去。
她的嘴唇上还带着甜果实酒的香气,绵软柔滑,温顺地窝在沙发里,在两个软绵绵的抱枕中间,任由柏溪雪吻她。
水红湿润的唇舌,视野中一闪而过。柏溪雪闭眼去追,温柔地咬住,又轻轻地吮吸,坏心眼地纠缠逗弄,感受到对方轻轻地抖了抖。
她想,自己大抵也是醉了。酒意原来会随着接吻传染,明明方才还只是俯身的姿势,如今却越吻越深,下坠、下坠,直到身心都下沉。
直到她们都躺在沙发上,不分你我,彼此纠缠,身体却又好像飘在云端。
柏溪雪撑起一只胳膊看言真——真是很少能看见言真这样迷蒙的神色,很乖巧地躺在臂弯里,也不知是喝醉了,还是被吻得失了神。
柏溪雪有一下没一下地吻她,心都开始发紧,终于吻了吻她的眉心,轻声说:“去洗澡吧?”
“好,”言真现在所有动作都慢了一拍,很老实地点头,又歪了歪头看她,“今晚要做么?”
……柏溪雪对天发誓自己开口前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她忍了又忍,几乎想给言真磕一个。但大概就算磕了,现在言记者也看不懂。她只是茫然地看着柏溪雪,不知道为什么对方露出了很痛苦的神色:“……不做。”
“盖着被子纯睡觉……别把我想得那么混账。”
言真没听懂她在纠结什么。
在柏溪雪的视野中,她只是起身往浴室走去,软绵绵的语气,但口齿清晰地说:“你就是很混账啊。”
话音刚落,她便一个踉跄,径直往旁边一倒——哐当。
是台灯打翻的声音。柏溪雪扑过去扶她,不小心将桌上台灯也带翻,她被地上的灯绊了一下,登时跪倒在地,脚腕传来钻心的疼痛。
但好在,言真她接住了,如今毫发未损地在她怀里,睁着眼睛,似乎还有些不明白,天旋地转间,柏溪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于是她便笑起来,醉乎乎地说:“你好啊,柏溪雪,很高兴见到你。”
听起来像第一次见面似的——柏溪雪想,如果她们真的是初次见面就好了。
但事实并不是。
浴室的灯光很明亮,落在言真的脸上,让她发丝睫毛都闪着光。
柏溪雪注视她,看着她红润面颊和明亮眼睛,极细一点痣落在挺秀鼻梁上,要凑近到几乎呼吸交融的距离,才能看见。
距离她第一次看见这点小痣,已经过去快十年了。那时她在十七岁的白纱帘,用手指轻轻触碰言真眼睫毛,一瞬间离经叛道地想要吻她。
而如今,言真恨她。
柏溪雪垂下头,淡淡地嘲笑了自己一声:她也不是真的傻子。
那个春夜,告白的话都是真心的。她剖开肺腑,像一只小兽,被弓箭穿透胸口,却并不是猎人想要的猎物,只能注视胸口汨然鲜红的血洞,等待弓箭拔出,就被彻底抛弃在道旁。
但是言真并没有这么做。那夜对方凝望她微笑,美得近乎摄人心魄,话音轻巧地一转,就彻底原谅了她。
说不高兴当然是骗人的啊。那一刻她当然心头震动,连弓箭洞穿心口的剧痛都化作狂喜,于是才有那样的婉转柔情,那样的浓情蜜意,从云端跌下又升起时几乎令人窒息。
然而,言真却在流眼泪,腿勾在她腰上,一边流泪,一边又不让她停。
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一刻她在痛苦。哪怕当下情动叫人盲目,但事后,柏溪雪其实一闭上眼睛,就是言真的眼泪。
和在澳城那夜,扼住她咽喉时一模一样。她们总是泪水和欢爱都纠缠在一起。
但柏溪雪没有拆穿这一切。毕竟,还是那句话,没有说停下,她便不会停。
她承认自己纵容这逢场作戏的一切,予取予求,当然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理由,不过是心甘情愿共同沉沦。
就像沉醉在酒精和聚光灯下一样。爱这种东西,哪怕被恨意淬过毒,燃烧起来时也足够灼人。
一旦体验过这种滋味,就很难再回去了——台前的欢呼有多热烈,幕后的荒凉就有多可怖。
人总是一种终生都在寻找满足感的生物,用酒精替代安眠,用药物替代快乐,用性替代爱。
她曾经挥霍一切,将世上所有都视作消耗与玩乐,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她心甘情愿被挥霍。
……但有时,她也想要问言真,你真的开心吗?
毕竟曾经她挥霍所有,心中空洞其实多于快感。而她怎么会不知道言真对她的恨里,掺杂了别的感情,哪怕她不敢断定是爱,但也心知肚明,这恨中的杂质如同眼中沙,将人日夜磋磨,痛不欲生。
像曾经的她。
所以后来她才总是看着言真,无数次想要开口说,我们结束这一切吧,我知道你在流血。
但言真却总是回避她,某种至死方休的偏执藏在她柔和的外表下,像一把被丝绒掩住的刀。
就像此刻在浴室前,柏溪雪深深地望着她,而她只是微笑,醉意里傻乎乎地说:“柏溪雪,你好啊。”
柏溪雪不知道她索求的究竟是什么,又或者隐约知道,只是在被利刃洞穿肺腑前,她仍心甘情愿做鸵鸟。
所以,如今她也只是叹一口气,用纵容的语气说:“你这样怎么一个人去洗澡。”
“我陪你去吧。”
水龙头拧开,哗啦啦的水声。热气萦绕,柏溪雪注视浴缸,看水逐渐上涨。
没有将水放满,因为她也不准备让言真酒后泡澡,用浴缸只是担心对方中途滑倒罢了。言真坐在一旁,一边看柏溪雪用指尖试水温,一边就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柏溪雪抬头时她已经解完了所有扣子,正要把衣服脱掉,柏溪雪吓得大叫:“等一下!”
她风风火火冲出了房间,无比感谢自己平时的尖酸挑剔,出门总要带上自己惯用的浴盐。
一颗玫瑰味的入浴球被她扔进浴缸里,很快就开始旋转融化,冒满一浴缸泡泡。
谢天谢地,这样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她闭上眼睛,做了个手势:“请。”
其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有些冒傻气,但是、但是,好吧也没有什么但是,她就是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柏溪雪紧紧闭着眼,任由自己陷入黑暗,耳边便响起窸窣的声音。
随后,哗啦一声响,大概是言真进了浴缸,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发现对方已经坐在玫瑰味的泡泡里,睁着眼睛沉静地看她。
有一瞬间柏溪雪几乎以为她酒醒了。但是很快,言真就捧起一捧泡泡,鼓起腮帮子,朝她呼地一吹:“嘿嘿。”
满头泡泡的柏溪雪:“……”
算了,不要和醉鬼计较。她在心中默念,眼观鼻鼻观心,开始很认真地给言真洗澡洗头发。
这大概是她们这么久以来相处最静谧的一刻。
言真安静地靠在浴缸边缘,昏昏欲睡,感受到柏溪雪的手,哗啦啦地舀起水,慢慢淋过她的肩头,一路细致的揉搓清洗。
然后,她的手又穿过自己的头发,带着蓬松的泡沫,一路轻柔地从头顶慢慢揉搓到发尾。
有泡泡被她们的动作带起,晃晃悠悠飞了一小段,最后落到言真的鼻尖。她似乎听见柏溪雪低低笑了一声,然后,在她还茫然的时候,柏溪雪伸出手,用自己没有沾上泡泡的手臂,轻轻蹭过她鼻尖,轻巧地将那朵泡泡带走了。
但她其实觉得泡泡待在那里也挺好的。于是她很认真地盯着柏溪雪,严肃说:“还我泡泡。”
“还、还你什么?”
对方还是很严肃地说:“泡泡。”
柏溪雪哭笑不得,只得又用沾了泡泡的尾指在她鼻尖点了下:“还你泡泡。”
言真却还是不依不饶:“这个不行。”
“这个不是刚才的泡泡,”她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刚才那个。”
柏溪雪:“……”
她做梦也没想到,喝醉的言真会是这个样子。虽然过去也不是没有喝过酒,但过去言真喝醉从来都很安静,裹着柏溪雪的大衣昏昏沉沉睡在车角落,第二天过去,就什么都不太记得。
原来她在放松的状态下喝醉,是这样的。
柏溪雪的心忽然变得很软,却又很酸涩,彼此纠缠折磨这么多年,原来此刻她们才互相见到最真实的模样。
于是大小姐也忍不住放柔了声音,低声问:“那我要怎么还你泡泡?”
“你亲我一下吧,”她闭上眼,“bubble.”
Bubble的口型,轻声时原来是亲吻的声音。
柏溪雪的心彻底化成了水,她凑过去,很轻很快地在言真唇上啄了一下。
Bubble,啵啵。
她们对视一眼,同时为这一个天才的巧合轻轻地笑了起来。
浴室很大,偌大一间套房,只有她们两人眼中倒映着彼此微笑。夜色渐渐深了,过了某个点,窗外的写字楼灯光都开始熄灭,但东京塔依旧亮着。
窗外一整片渺茫深沉的夜色,好似覆盖了整个地球,让这间空旷的套房,一瞬间又变得很小,如避世的方舟,在滔天洪水到来之前,有一种脆弱坚定的宁静。
彼时她们还不知道,世界上有那么悲欢离合与爱恨贪嗔,但唯有情人对视的一眼,足以抵挡跨越世上一切死亡,与流水的光阴。
哪怕这段关系如今无人承认。
哪怕明天后这一吻或许会被不记得。
第64章 即使与你可歌可泣只得一瞬间。
半夜, 言真忽然惊醒。
从醉意中醒来,意识有种漂浮感。她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感受到肚子一阵绞痛。
难道是吃坏肚子了?她思忖,心说自己真是老鼠胃, 正儿八经吃顿五星级酒店的饭, 也能吃出水土不服来。
柏溪雪躺在她身边, 睡得正香, 腿缠在言真身上,她试着小心地推了一下, 却被抱得更紧了些。
一如既往霸道,一如既往睡得像八爪鱼。
不知道为什么,言真不太想吵醒柏溪雪。她闭了闭眼睛,想着要不直接忍忍睡过去算了——小腹却忽然传来一阵坠胀感。
坏了。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儿,跳下床, 冲去进卫生间, 一瞬间欲哭无泪。
倒霉蛋常见开局:旅行第一天,生理期来了。
言真有点淡淡的死意。这两个月,不知道是因为压力还是别的什么, 她生理期总是不太准。
以至于她都快忘记这一回事了。
然而生理期就是这种东西,不来的时候,你总是当它不存在,然而, 一旦当你意识到它的到来——
普通的不舒服, 就会迅速成为痛经。
言真深深地低下头, 倒吸一口凉气。
等她卫生间走出来, 她已经开始痛得腿软了。
好在她出门总是习惯备着常用药,她近乎踉跄着走到了自己的行李箱边, 伸手往放药的那边掏,窸窸窣窣,却不知怎么摸都摸不到过去那个熟悉的小袋子。
言真这下真有点想晕倒了。小腹的酸胀已经转成一种阴冷沉重的痛。叫人有些反胃,借着卫生间透出的灯光,她索性在行李箱边跪坐下来,一件一件地往外掏衣服摸索。
身后却忽然传来响声。
“言真?”
是柏溪雪坐了起来:“你在找什么?”
她打了个哈欠,显然是刚才被言真吵醒了。柏溪雪揉着眼睛,等待视野逐渐适应黑暗,看见对方正跪坐在行李箱边。
“止痛药,”然后,她便听到言真轻轻地说,“我生理期到了。”
“我带药了,”柏溪雪说,“在我包里,我拿给你。”
说完她便也下了床,赤着脚走到沙发边,她的包正放在那里。柏溪雪伸手摸索,果不其然地在夹层摸到一板药片。
这板药片还是她出门前特意放的,上一板已经过期了。
柏溪雪其实是不痛经的人,上天对她眷顾非凡,从小到大她可以在生理期吃冰游泳熬夜,依旧活蹦乱跳得像没事人。
但柏溪雪知道言真有痛经毛病,因为当年她曾因为这个请过假。
柏溪雪还记得那时候她苍白的脸色,一瞬间动了恻隐之心,问要不要司机送她回去。那时的言真却摆了摆手,说朋友已经到了。
而后她站在窗边,看见沈浮骑自行车过来接走了言真。
丁零。
自行车铃清脆的一声响,从此她的包里多了一板止痛药。
一盒止痛药的保质期是两年,每次更换,都像一圈暗恋的年轮。
言真不知道柏溪雪在想什么。她已经把药吃下去了,塑料包装哗啦轻响,被她很规矩地放回包里。
缓释胶囊作用发挥得慢,在床上重新躺下时,小腹依旧一阵阵发冷,她呻吟一声蜷起身子,闭上眼睛,决定假装无事发生,把坠痛感忍耐过去。
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是柏溪雪,从身后抱过来,下巴搁在她肩头,手却轻轻探进了睡袍里,一路缓慢地探寻、游走。
言真下意识夹住了腿。
温暖的热意却从小腹传来。
柏溪雪的手缓缓贴在了她的肚子上。
这个动作,让她几乎整个人都被柏溪雪圈进了怀里。从前两个人都清醒的时候,她们几乎不会用这个姿势拥抱,言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闻到柏溪雪发丝熟悉的香气。
她总是用这种冰冷复杂的玫瑰香调,冷幽却浓郁,经年累月,仿佛气息都渗入骨髓里。
然而她掌心却是滚烫的。不知是否与柏溪雪常年健身有关,她的体温似乎总是高几分。
言真感觉自己与柏溪雪接触的每一寸肌肤都透着灼热。
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她却抖了一下,这反应很快被捕捉,小腹处柏溪雪的手轻轻揉了揉,耳后传来低语:“还是不舒服?”
这问句本身就是一种安抚,并没有期待得到回复。因此,在言真犹豫该点头还是摇头的时候,柏溪雪已然伸手,将她又抱得更紧了一些。
温热的吻缓慢落在耳后,黑暗中房间很安静,几乎呼吸和发丝摩挲的声音都一清二楚。言真感受到自己的头发被柏溪雪温柔地揉了揉:“我在这里,别怕。”
脖颈后被人亲吻,好似被捕食者衔住后颈,然而这吻又带着哄诱,让人陷在怀抱里,一瞬间只想温驯地点点头。
她便循着本能这样做了。从背后,柏溪雪看不见言真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果然在安抚下慢慢舒展了身体,像一只小动物迟疑小心地露出了绵软的肚皮,任由柏溪雪在这最脆弱的部位,轻轻摩挲。
言真其实身形纤挑,但受女性生理构造影响,小腹处仍有薄薄一层的软肉,柏溪雪承认自己不太道德,明明人家还在不舒服,她却一下子没管住自己的手,忍不住轻轻捏了一下言真的小肚子。
言真瞬间又抖了一下,似乎想躲,挣扎了一下,却又因为被柏溪雪整个捞进怀里,无处可逃。
最后她只能回头努力瞪了柏溪雪一眼,小声而飞快地说:“变态。”
尾音软绵绵的,倒也没有真的在生气,毕竟止痛药开始生效了,小肚子也暖洋洋的,她承认自己这一刻被揉搓得有点舒服,索性打了个哈欠,任由柏溪雪胡作非为。
然后,她便感受到对方的吻便又密密地落了下来,从发顶到后颈,最后又停留在耳际,柏溪雪的呼吸扫过她耳垂,酥酥麻麻,忽然低声喊她的名字:“言真。”
言真已经被亲得快要睡着了,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遇见过你的事情吧?”
柏溪雪的语气很郑重,言真以为她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瞬间又努力打起精神,很认真地想了想:“记得,怎么啦?”
“其实我小时候还没有喜欢你。”
“……把大伙叫过来就为了说这点事。”
“诶,不是,你别睡,别睡,”柏溪雪摇她,“我其实是想说,我小时候幻想过,如果你是我姐姐就好了。”
这是真心话。
小时候,她不止一次想象过,如果自己是言妍就好了。
八九岁的小女孩,还没有意识到世界上阶层之间的落差会多明显,也意识不到,其实世界上每一个人,都会有处于自己位置的痛苦。
她只是常常感到寂寞。在父亲经年累月的背叛,和母亲日复一日的怨恨里感到寂寞,在要好的仆人一次次因为各种原因被调走时感到寂寞,在小马、兔子和狗的死亡中,也感到寂寞。
她曾像小孩渴望橱窗玩具一样,渴望过言妍的生活——要是有一个姐姐就好了,想有一个温柔的姐姐,想有既在乎她心情,又会陪她玩的姐姐。
想有一个全心全意爱自己的姐姐。在嫉妒沈浮之前,其实她最早嫉妒的是言妍。
柏溪雪低低叹了口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轻浮的嫉妒,是什么时候悄然转变了。
她曾渴望全身心的爱,但因为心知自己无法得到这一切,所以她愿意给钱。
但是现在,她却渴望能付出爱——这样的爱能通过付账单实现吗?
当然是不能。黑暗之中,柏溪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曾经希望让自己更开心,所以希望有一个姐姐。而如今她想让言真开心,最好自己也可以站在她身边,有资格抚过她的面颊,吻过她的唇。
但这样的位置,只能留给爱人。而她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资格。
于是,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揉了揉言真的头发,试探着喊了一声:“言真?”
对方没有说话,大概是在长久的等待中睡着了。柏溪雪低低地笑了一声,感到有一丝落寞,又有几分庆幸。
明知得不到回应,反而有安全感。她慢慢靠过去,将怀抱缓慢收紧,直到脸颊依偎上对方柔软的发丝,终于有勇气小声地说:“我爱你。”
对方当然是以沉默作答。黑暗的房间里,柏溪雪听见言真匀长的呼吸,只觉得心中心酸又甜蜜,自顾自地笑了一下,便也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只剩言真一个人背对着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真后悔今晚的酒喝得不够多。她惨然地想。本以为今夜借着酒意能平安度过,但命运偏偏总是如此残酷,让她保持清醒,去面对每一次的迎头痛击。
她真的快要受不了了。受不了看着柏溪雪的眼睛,更受不了听见她的声音,每一次与对方目光相触,柏溪雪眼中明晃晃的感情,都像是要化作糖浆或是琥珀,将她淹没凝固。
而她既是一只可耻的苍蝇,也是一只怨毒而绝望的蜘蛛。
今晚的红酒当然不是一时兴起点的。只是因为清醒的时候,她总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将真心吐露——这样恐怖而惨淡的心情真如大军兵临城下的那一日。
而更可怖的是她心知城池将要失守,自己却仍猜不透马其诺防线溃败的那一刻,她会吐露的究竟是恨意还是别的什么。
故事里那些潜伏的杀手,动手前会有如此复杂而软弱的心情么?言真并不太知晓,上一个她知道的故事里,为情所困而后死无葬身之地的,是心生动摇的王佳芝。
于是她终究仍是保持缄默,沉默里试图入睡,却又辗转反侧,终于忍不住回身,看向柏溪雪。
柏溪雪是真的睡着了,黑暗中,言真能感受她的身体随着呼吸缓慢安宁地起伏——不过,哪怕是柏溪雪清醒着也没关系。
因为言真已经将她眼睛挡住,在这件事上,她永远冷酷、坚忍而不允许一丝闪失。
因此,面对柏溪雪,她只是用口型无声说:“我不应该爱你。”
她不知道这算诅咒还是什么,但是无所谓。
毕竟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她曾说过这句话。
就这样吧,她决定这场旅行做一个不顾一切的坏人。
这么多年她已经很努力了,永远保持克制、清醒和冷静,竭尽全力去做个好人,难道她不值得享受一次在欲望中沉没的滋味吗?
不值得也要值得。
言真闭上眼睛,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日本之旅就这样正式拉开帷幕。
距离旅行结束还有十四天。
三月末的日本,正是樱花繁盛的时期,她们一觉睡醒,懒洋洋在酒店赖到中午,下午便索性去目黑看樱花。
目黑川河道狭窄,河岸樱花枝蔽日连天,晴空下呈现明亮柔和的淡粉,她们穿行其间,随处可以看到穿着和服拍照的女孩子们。
担心被路人或媒体认出,言真和柏溪雪并不打算体验和服着物,但这些漂亮的装束实在令人难以免俗,她们左顾右盼,在第三次看见樱花树下拍照的和服女孩后,默契地对视一眼,手拉手走进了一家着付店。
无数华丽的和服铺展在视野里,幻彩鎏金,她们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只做了编发。
按理来说只做发型不定和服的客人实在少见,但好在着付师见多识广,两人用英语混着散装日语一阵比划,终于叫着付师恍然大悟,点点头用口音浓重的日式英语说no problem。
两人都松了口气,趁着准备的当口,柏溪雪用胳膊肘捣捣言真,问你怎么忽然会日语了?
言真微微一笑,说我出发前十天多邻国打卡学的。
着付师听不懂她们荒腔走板地在扯些什么,只是埋头工作,十分体贴敬业地根据常服调整了发型,又簪上应时的樱花发饰。
摇晃的流苏垂下来,言真承认自己在看见镜中的柏溪雪时屏住了呼吸。
她庆幸两人出门前就决定将口罩焊死在脸上,即便如此,只露半张脸的柏溪雪也已十分动人。
无遮无挡的一双眼,便足够压倒背后织锦重叠的一片艳色。
妆造确实会影响人的心情,待到最后一根发饰簪上头,她们走出门时便已换做纯粹的游客心情。
这感情其实叫言真感到复杂,尤其日本本身就是一个复杂又纯粹的国家,人行走在其中,太容易开始在游山玩水中思考民族感情。
她们行走过目黑川的樱花,像真正的游客一样在樱花树下比v字拍照,也像真正的游客一样尝乱七八糟的樱花限定食物。
最后言真买了一大份樱花可丽饼,卷着冰淇淋和满满的樱花味奶油,淡粉色的花瓣装饰落在白玉团子和草莓上。
柏溪雪只尝一口就皱起眉头:“好腻!”
她又想起昨晚言真喝小甜酒喝晕乎的事情,情不自禁嘴角浮出微笑:“你真的很喜欢吃甜食。”
言真理直气壮:“等你到了三十岁,发现自己开始喝口凉水都长胖,也会珍惜到嘴边的每一口罪恶糖分。”
“可是你不胖啊,”柏溪雪忍不住说,“而且小肚子摸起来手感很好。”
她如愿看到言真脸红了一下,把奶油塞到她嘴里:“闭嘴。”
可惜最后可丽饼也没吃完,主要是樱花食物实在是太经典的中看不中吃,言真一路找不到可以扔的垃圾桶,最后绝望地提着一袋黏糊糊的垃圾,看完了夜樱点灯。
不得不说夜樱还是十分美丽的。层层叠叠的樱花在灯笼光晕中交织成粉紫色,夜色中一只白鹭被观樱的人惊动,挥动翅膀,一路涉水而去。
“可惜夜樱点灯和烟花大会不能同时看到。”
人群里一个别着毛绒烟花发饰的女孩子走过去了,言真从背后看着她发间亮起的小小彩灯莞尔:“不然的话,不敢想象会有多漂亮。”
“可惜日本人总是喜欢侘寂这种东西,又是夜樱又是烟花的,对他们来说大概太满了。”
柏溪雪和她并肩走着,倒是对那个女孩子没什么什么反应,她只是歪了歪头,淡淡地笑:“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呢。”
言真弯着眼睛看她,举起相机:“我们也拍个照吧。”
咔嚓。
一瓣樱花掉下来,闪光灯里,她们偷偷摘下口罩,头靠头微笑。
距离旅行结束还有十三天。
离开东京,飞往大阪的前一天,两个人决定去shibuya sky看日落。柏溪雪突发奇想,要体验一下东京最臭名昭著的地铁路线。
结果就是两个人双双上演《迷失东京》。大小姐这辈子也是因为好奇吃了自己这辈子本不应吃到的苦头。
她们在地铁站里晕头转向。凭借着一些挤体育西站的经验,言真紧紧抓住柏溪雪的手,两个人才侥幸没被混乱的人流冲散。
等到言真一路靠着翻译器和蹩脚日语鞠躬问路杀出涩谷站,站在站前广场举目四望,已经临近黄昏。
要赶不上了!
她们只好跌跌撞撞,手拉着手一起向前跑,久负盛名的涩谷十字路口,人群果然如传说中一般熙攘。她们在人群中艰难地突围,心急如焚,却有偏偏赶上红灯,等到信号灯终于变绿的时候,柏溪雪忽然低头看了眼google map,说等下!
我们跑错方向了。她喃喃说,不过没关系。
你看。
她们共同抬起头,看见整个东京都被淹没在橘子色的落日中。无数巨大的玻璃幕墙,倒影着橙红天空,与变换闪烁的霓虹灯牌交相辉映。
——黄昏已经降临了。
流光溢彩的霓虹与晚霞,倒映在她们的脸上。言真低下头,看见她们的影子,在人行道上被夕阳拖得很长。
她忽然笑起来:“你看。”
这一次轮到柏溪雪低下头,看见夕阳里言真忽然举起双手,光影变换,突然组成了一匹小马驹的形状。
是Alice。小马在夕阳里奔跑,越过高楼巨大的阴影,越过她们蓬乱的发丝,轻盈地越跑越高,最后啪!化作一只白鸽,轻盈地飞跃了夕阳。
而言真举起双手,手掌交叠,缓缓扇动翅膀。
她居然会手影。柏溪雪惊喜地看着她,然后脑袋被敲了一下。
“好看吗?“言真板着脸,“以后不会再陪你胡闹了。”
下手的力气却不大。柏溪雪捂着脑袋,心虚地抿嘴,却又意识到言真看不见,便眨眨眼。
然后她又被敲了一下:“装傻没用。 ”
最后两个人都一起小跑起来。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之下了,她们错过了229米高空的落日,但并没有错过喧嚣与晚霞。
天空坠入蓝调时刻,霓虹灯越来越亮,好像群星灿烂辉煌,她们手拉着手在东京街头的人群中轻松地小跑,路过大盛堂书店,路过宜家巨大的广告灯牌和变换着美丽面孔的灯箱,长发飞扬,漫无目的,仿佛一切都没有尽头。
距离旅行结束还有十天。
因为言真生理期没有办法泡温泉,她们绕过箱根和京都,直接去了大阪。环球影城里马里奥乐园的金币闪亮,一如童话世界。
而柏溪雪在小火车上差点睡着了。
15:32,两人在霍格沃茨城堡开启一阵关于“有没有童年”的没营养争论。
15:37,言真扬言要让柏溪雪体验“这辈子天堂般的快乐”。
20:00,言真在行李箱里把自己的Switch翻出来,将塞尔达开了新档。
23:48,柏溪雪在塞尔达与野猪搏斗。
00:56,柏溪雪单挑人马五连败。
01:31,柏溪雪单挑人马十连败。
01:45,言真忍无可忍,把Switch关了,两人上床睡觉。
距离旅行结束还有八天。
行程已经彻底变得随意散漫,她们终于来到箱根,无所事事逛中古店和博物馆,顺便替Chris拿了一个包。
付款刷卡时店员将信用卡和包装好的手拿包一同奉上,叽里咕噜的一串敬语,言真没听懂,只是拍照给Chris确认。
对面呱呱唧唧的很是兴奋,分贝让言真不由自主地把手机拿远了,一抬头,却看见柏溪雪也把手机举在耳边。
不知道是苏静安还是程宴,正揶揄柏溪雪这阵子跑哪去了。
柏溪雪手里挎着购物纸袋,墨镜推到头顶,正用那种心不在焉的语气,拖长了声音说:“你猜?”
抬眼却和言真对视,口罩下分明在偷笑——多么像热恋中的情人。
真该死啊。言真只是想,花粉症让人又莫名其妙想要流眼泪了。
距离旅行结束还有三天。
泡温泉的行程姗姗来迟。她们白天去看了富士山,走得腰酸腿软,晚上直接瘫倒在温泉旅社。
旅店的怀石料理十分清淡温暖,连带着旅途的疲倦都被抚慰,以至于整个人泡入温泉时,言真还有些微微的恍惚。
她们泡的是房间的私汤,单独的园林庭院,栽有一棵繁茂的樱花树,被温泉热气蒸腾,风一吹过,落花便如雪纷纷。
柏溪雪总是习惯在泡温泉时喝点什么。冰桶里镇着一支香槟,她懒洋洋地把桶推过去,半阖着眼,晶莹的脸颊也泛着淡淡的粉意。
她今晚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言真盯着她思索,过了好一会儿,柏溪雪才睁开眼睛问:“看我干什么?”
言真端详她完美无瑕的脸庞,煞有介事地答:“我在思考,女明星的医美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神奇。”
柏溪雪挑眉:“我的建议是少在脸上动刀,注射类的最好也别做。”
“基础类……可以试试,但都基础了,效果也没那么大。其实什么医美、护肤品,这些都比不上规律的饮食健身。”
“当然这话公关不许我往外说,”柏溪雪耸耸肩,“她们说不是所有人都有时间健身,有条件请营养顾问——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她笑嘻嘻地说:“当然最重要的是,目前我身上还有护肤品代言。”
言真被柏溪雪的坦诚给逗乐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柏溪雪看,对方的皮肤细腻雪白,几乎看不见毛孔,心道柏溪雪还忽略了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基因。
言真其实也不是真好奇什么医美。提问的那一刻,她其实无端在想那天晚上,两人都喝了酒,窝在沙发里亲吻。
柏溪雪的嘴唇很软,脸颊亲上去和看起来一样好。她晕晕乎乎陷在沙发里,感觉到酒精让理智飘忽,远离一切新仇旧恨,唇齿交缠间几乎可抵地久天长。
她承认自己又想流泪了。她痛恨自己这软弱不堪的眼泪,既是对仇恨的背叛,更是对回忆的侮辱。
但她却不能不流泪,为了掩饰这一切,她在水雾熏蒸里眨动湿润的眼,笑着问:“那你是怎么坚持健身运动的,明明那么爱赖床。”
“不想在大荧幕前显得自己很难看呀,”柏溪雪说,歪了歪头,“既然做了,当然要做到最好。”
实在是很有柏大小姐风格的一句话。
她又想起柏溪雪的一次次采访,大小姐笑容完美,应对无懈可击,像骑士永远高昂高贵的头颅。
柏氏便如此将自己的女儿当做一项资产去运营。无数资金流水,在柏溪雪华美的衣袍下暗流涌动。
有一瞬间言真甚至想开口问:柏溪雪,你知道这一切吗?
你知道你只是柏氏资产棋盘上,一枚较为重要的棋子吗?
但她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柏溪雪,像刽子手注视一无所觉的犯人,而柏溪雪转头看她,彼此神色都在对方目光中一览无余。
然后,她慢慢俯下身来,一个亲吻落到言真的唇上。
“嘘。”
最后一秒停留在视野中的画面,是柏溪雪将食指抵在唇边。下一秒,她的视线便被剥夺了,温热湿润的手掌盖住了言真的眼睛,一片黑暗中,她听见柏溪雪的声音。
“言真,你听。”
她一瞬间露出懵懂的神色,因为什么也没有听见,但很快,有什么东西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绽放的声音响彻耳边,言真睁大眼睛,感受到柏溪雪松开了手,让她扬起头。
一大片烟花绽放在天际,金红银蓝,泼洒肆意,与夜樱交相辉映。
多么惊心动魄、却又转瞬即逝的美丽。
言真睁大眼睛,感受到樱吹雪纷纷扬扬,落满了温泉水面,还有自己的发梢肩头。
而焰火还在一朵又一朵的上升、坠落,好似千万点流星交织光转,而柏溪雪转过头,在这一刻含笑望着她。
“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想看花火与夜樱。”
她轻声说:“要不要再看看冰桶里有什么?”
言真伸手去探。
冰块、柠檬、柑橘、喝了一半的气泡香槟……
还有一把钥匙。
言真缓慢地握紧,感受到那熟悉而冰凉的形状。
一把她旧家的钥匙。
那一个曾经承载着她所有温柔记忆的地方,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双手的辗转,才被柏溪雪珍而重之地收集,带着它漂洋过海,一路来到这里。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柏溪雪,听见柏大小姐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呆诶,”她说,随手捞起一只柑橘,放到言真头上,“更呆了。”
大小姐得意地拨了拨头发,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表情:“我也记得你和我说过小时候的事情,所以,我把它买回来了。”
“言真,它以后又是你的了。”
那时无心的话,柏溪雪竟然一直记得。
言真怔怔地看着她,眼泪一直往下流。橘子顶在头上,还没来得及往下拿,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很傻。
但是,试问世界上究竟有谁能经受这样温柔珍重的幸福?
夜樱、焰火、童年的所有回忆在此刻失而复得。柏溪雪在璀璨夜空下看着她微笑,不会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刻——
只要可以忘记,她的旧家是因为什么而被变卖,而言家又是因为什么而家破人亡。
一切就会变得很幸福了,对吧?
焰火在言真的眼眸中闪亮又坠落,逆光背对着一切的柏溪雪,连发丝都在发光。言真注视着她,感受到眼泪一直控制不了地往下流。
在最后一朵焰火坠落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也同时落入黑暗,她用手指擦去眼角最后一颗泪珠,终于也面带笑容、真心实意却又声音颤抖地说:
“柏溪雪,真是谢谢你呀。”
鼻尖萦绕柑橘清新的芳香,她后悔做一个坏人了。不该放纵自己的,如果从未了解柏溪雪,那至少如今她不会那么痛苦。
但一切都为时已晚。
再也没有斡旋的余地,距离旅行结束,还有最后一天。
她们返回东京,依旧从羽田机场回国,言真一切如常,在落地后与柏溪雪在机场分别。
这是偷来的十五天光阴,在这之后,柏溪雪的日程又排得极满,重新回归做空中飞人的日子。
而言真低头,在羽田机场登机之前,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已经安静地躺在了她的短信箱里。
——言小姐,柏行渊先生邀您会面。
见面时间在三天之后,末尾贴心地附上了定位和交通指引,语气措辞客气却不容拒绝。
言真安静地用手抚过那个名字,眸光流转,心知柏家终于按捺不住,要和她这只不安分的金丝雀谈谈了。
毕竟,她最近也可算是行事高调,动静不小呢。
真是一场鸿门宴。
她微笑,没有回复一句话,只是低头走到服务台,改签飞往B市的最快一班航班。
第65章 唯独壮烈离座可百世流芳。
与柏行渊见面的地点定在柏氏国际大厦。
大厦还在当年原址, 九岁的柏溪雪曾躲在花坛的灌木丛下哭泣。
但随着二十年来柏氏不断扩张,如今大厦规模已经接近一个园区。言真开车驶入广场,看见玻璃钢架结构在蓝天下耸立,冷峻通透, 与当年相比已是另一番气象。
她迟滞一下, 回过神时, 已到了门禁。很快便有迎宾人员走来, 微笑引她搭乘电梯。
电梯厅并没有见到其他员工,似乎仅供特殊人员使用, 言真掏出临时门禁卡,滴,果然有按键亮起。
37楼,总裁办公室。
收到短信后,她未回复任何消息, 然而一切事情都安排如此妥当, 大抵是料准了她不会不来。
她确实也来了。
柏行渊的办公室十分具有现代风格,灰白色的主调,无边界柔光灯配上大面玻璃, 近乎叫人感觉空旷。言真在门前站定,看见日光穿透落地玻璃,极目远眺,能看见北海和天安门。
而言真知道大厦背后便是颐和园, 十年前, 她还在附近念书, 周末踏青自鱼藻轩过, 西山下柳色青青,廊下便是王国维自沉处。
如今, 办公桌后的柏行渊抬起头,含笑望她:“言真,你好。”
他走过来同她握手,亲自斟茶。
言真很想把柏行渊想象成青面獠牙的模样,然而,作为与柏溪雪一母同胞的兄妹,哪怕气质天差地别,眉宇中某种的相似,依旧叫人心惊。
就在刚才,柏行渊办公室前曾有一位西装的女性走来,点头致意,要检查她身上录音设备。
言真戏谑地举起双手,问需要缴手机吗?
而女人只是摇头:“您拥有随时同外界保持联络的权利,我们只会在您同柏先生的私人会谈结束后,检查是否会有涉及双方隐私的录音流出。”
她把隐私这两个字音咬重了,彬彬有礼的腔调叫人很熟悉——这做派,从曾经的柏溪雪出现到如今的柏行渊,柏家真是盛产文明的流氓。
热茶递到了手中,言真回过神来,看见柏行渊望着她微笑。
他开口竟是极温和的语气:“溪雪真是喜欢你,金屋藏娇这么久,我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我们会是旧相识。”
言真不知道她说的是言妍,还是她当家教的事,皮笑肉不笑抬了下嘴角,算作回答。又听见柏行渊问:“你们前阵子去日本,玩得还开心吗?”
他递过来一沓照片。竟全是她们在日本游玩的照片,画面中两人戴着口罩,在东京、大阪还有箱根街头,登对似情侣照。
拍挺好,如果这些照片不是偷拍的话,言真会花钱买的。
她语气讥讽:“很愉快,承蒙您关照。”
被偷拍这件事,言真并不意外,不如说,这些天来她行事如此高调,为的就是这一刻。
言真将照片拢好,轻轻推回柏行渊的办公桌:“柏先生,您有什么话,现在可以开门见山了。”
柏行渊却突然笑了起来:“戒备心真重啊。”
“我其实只是想看看你,言真,”他低声说,声音诚恳,好似他是她的长辈,“我其实早就知道你在溪雪心里不一般,但我没想到,这么多年来,跟在她身边的秘密情人,居然是你。”
“很意外吗?”
“也不算。当年你来柏家当家教。其实在你之前,溪雪已经气走了好几任老师。但她唯独没有赶走你。”
像是回忆起了当年的事情,柏行渊低低地笑了一笑:“你不知道你把她管得有多老实,整个柏家,做梦都没想过,柏大小姐有朝一日会在下午三点准时进书房。”
“我还记得有一天下午,我走过书房,你大概是在念课文,头也不抬,低头很专注的样子,而溪雪坐在旁边,看着你发呆。”
“我那时已经谈几段恋爱,看见溪雪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就知道,我这妹妹算是完了。”
言真打断他:“柏先生,您有话就直说吧。”
“你还真是油盐不进啊,难怪溪雪栽你身上这么多年,”柏行渊并没有被她打乱节奏,“17年你辞职后,她和那些狐朋狗友厮混得更厉害了,几乎到了我都要看不下去的程度,我爸一怒之下停了她一张信用卡,两人因此大吵一架。”
“当然最后我爸还是心软了,毕竟谁舍得最宠爱的小女儿受苦呢?我宽慰他,说溪雪只是刚好叛逆期,需要有同龄的朋友,但其实我心里知道,她也并不是真的有那么喜欢和那些富二代鬼混。”
言真反问:“柏先生,您这话,好像您不是富二代似的?”
“人生而不同,我相信区分人的应是品行而非财富,”柏行渊坦然地说,“所以溪雪喜欢你。你走了之后,溪雪常常半夜从酒吧喝得醉醺醺回来,把她妈气得不行,但我知道她是因为你走了伤心——哪怕那时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
“听起来我和柏小姐真是难得有情人。柏先生特意约见我,是要送婚礼祝福吗?”
“哎,言记者真是好利的一张嘴,”柏行渊笑,“其实我原来也不想插手你们的事儿,溪雪喜欢女孩子,这件事我们很早就知道了,不如说和你在一起,总比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鬼混要好。”
“但是后来我发现,我们之中有一些误会,而溪雪还不知道,”他望着言真,几乎要望进她的眼睛里,“作为她的哥哥,我有义务解决。”
“……什么事情?”
“言妍的事情,”他说,终于切入正题,“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言真与他深深对视,听见柏行渊不紧不慢地说:“你想见我,大概是已经见过了楚露,她告诉你柏家同言妍的事有干系。”
“柏先生要为妹妹的感情当说客?”
“我想这么说,然而并非如此,”柏行渊慢条斯理地说,“溪雪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最好,如果不能,感情的事也没必要强求。”
“我最关心的其实是你。”
“我?”
“是你,言真。言妍当年的事闹多大,你也知道,而你是言妍的姐姐,我呢,是一个商人。在商言商,我们都清楚如今的舆论环境,没有什么风吹草动躲得过媒体的狗鼻子,所以我觉得,不能放任这个误会继续下去,否则对你、对柏家、还有对溪雪都不好。”
“误会?”言真轻笑,“所以柏先生您是觉得,言妍的事情,和柏家没有干系。”
柏行渊却说:“我没有这样这样认为。”
“楚露是不是和你说,她和言妍是不小心去了那个酒局,然后又不小心得罪了我,所以言妍才惹祸上身。”
言真沉默地点头。
“笑话,”他大笑起来,“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不小心?”
“让我来告诉你吧,言妍之所以会参加酒局,就是楚露举荐的——楚露是不是和你说,她当年只是太害怕了,所以才想拉个朋友壮胆?”
“真可怜,你和言妍大概是一样被她骗了,”柏行渊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我还记得,那个酒局是一带一的形式,没被邀请的人,想要参加,必须要举荐‘资源’过来。”
“我必须和你道歉,这样的酒局,的确非常轻浮,我那时也只是为了朋友接风洗尘,架不住起哄才组的局。但无论如何,这是现代社会,我们也不是什么强抢民女的地头蛇,喝酒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要是没这意思的人,完全没必要来。”
“我猜,言妍大概是不知道这个规则,真以为自己是陪小姐妹壮胆的呢,”柏行渊目含怜悯,“后来出的事儿我也记得,确实是有人做了动手动脚的事情,言妍气不过,替对方出了头。”
“但是,楚露有没有告诉你,让言妍出头的那个女孩……就是她本人?”
他慢悠悠道:“一定是没有,是不是?”
“什么不小心?楚露一开始就此冲着攀门道来的,只不过后来没看上那个男人罢了。这种人我看得太多了,”他漠然地说,“事到临头,心比天高,觉得价格不划算,反手就把同伴卖了当枪使。”
柏行渊同情地看她:“摊上这样的朋友,言妍真可怜。”
言真沉默,片刻之后,缓缓道:“所以,柏先生您并不打算否认,之后发生的事情,有柏家的手笔?”
柏行渊同样沉默一息,言真注视着他的脸,轻轻笑了一下:“我明白,那我就先走了。”
“你要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她已然背起包,回过头看他,“还是说,柏先生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你不恨楚露?”
“我当然恨她,”言真笑,直视柏行渊的眼睛,“但我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不觉得她有做错的地方。”
“她永远有喊停的权利。为了攀高枝来了这个酒局也好,事到临头反悔也罢,人不是买卖,只要她不愿意,你们做的事情就是一种侵害。”
“所以,哪怕这件事再重来一万遍,言妍永远都会替那个女孩子出头——哪怕她不是楚露。”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她讥讽地勾了勾嘴角,“事情的关键根本与‘受害者是谁’无关。”
“而是你们,实施了侵害。”
她平静地说:“我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如今真相大白,我也没有别的话要说——或者,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呢?”
“所以你要去报警吗?还是说,要向律师起诉我?”柏行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两条路,都没有用。”
办公室大门紧闭,言真在门前停步,听见他朗声笑:“抱歉不是这个意思,门没锁。言小姐,你可以自由出入。”
言真缓缓回头:“柏先生似乎很有底气?”
“因为言妍的这件事的确与柏家没有什么关系,”柏行渊冷静地说,“基于事实判断。”
“没错,言妍那天晚上是得罪了人。但是你知道她得罪的是谁吗?”
“……是谁?”
柏行渊做个向上的手势:“大人物的儿子。“
“她把人家推搡到酒桌上,整桌酒瓶全都打碎,把人家后背扎得血肉模糊,送去医院清创,整整缝了几十针。”
“说实话,这个伤势要是报警,算得上轻伤了。但是你们家言妍有事吗?什么警察都没来找过她。因为这件事太敏感,人家爹正是上升关键期,才硬是把这个哑巴亏给吃了下来——你说,这口气谁能咽的下去?”
“你现在来找我,我知道,是为了以牙还牙。但你觉得当年言妍闹出事,人家就不会以眼还眼了吗?柏家那时正有一个项目卡在他家手上,那天晚上我又是东家,所以只能我来处理。”
“但我也不想闹出血光之灾,难道真要让言妍身上也多几条疤?所以我才想着,算了,小女孩意气用事嘛,放点花边消息闹点事情,她吃了苦头,对面解了气,这事情也就揭过去了。”
言真冷笑:“然后宽宏大量的柏先生,就这样不惜给自己旗下的当红艺人泼脏水,也要用‘花边新闻’逼人自杀。”
“那完全是个意外!”
她终于看见柏行渊一直以来温文尔雅的表情出现了裂痕:“我从没想过让她自杀。甚至,那个视频也不是我授意的。”
“我只是对下面的人说,做点小新闻,让她吃吃苦头。没想到,才蹲守了几天,就发现她竟然和我们旗下的艺人有恋爱关系。”
“那艺人那阵子正在闹解约,自恃身价水涨船高,竟然真的找到愿意支付违约金的下家——问题是,我们怎么能让他走?”
“娱乐圈是名利场,更是竞技场。如果人人都能付个违约金就一走了之,那我们岂不是永远为他人作嫁衣裳?”
“所有想从柏氏走的艺人,都得脱一层皮,”柏行渊冷声道,“所以,我手下的那些蠢货,就把这两件事情合在了一起。”
“等到我知道这件事情,言妍自杀的事儿已经上热搜了。那个男明星被下家毁约,吵着闹着把这件事情捅出来,我只能用钱封口。”
“那可真是堪称勒索的一笔封口费,足够他挥金如土地度过余生。所以,言妍的小男友一拿到那笔转账,立刻就欢天喜地宣布退圈了。”
言真咬牙:“你们知不知道,这件事在公众眼中,相当于彻底承认视频真的真假。”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真佩服柏行渊的胆魄,居然这样面不改色地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柏先生,你听来就像是爱说‘凶手是刀’的杀人犯。”
“让我来告诉你吧,什么算真正的凶手。”她轻柔地说,伸手拿起柏行渊递给她的那一盏茶。
“楚露让言妍参加了酒局,但是喝酒不会死人。”
她将茶碗盖拿开,轻轻放在一旁:“所以楚露不是主谋。”
“那个不负责任的男艺人,让言妍深陷舆论,但光靠如此,也不会死人。”
茶杯托盘被抽走,言真低声说:“所以替你办事的人,也不是主谋。”
“什么才算是真正的主谋,什么才算是真正的凶手?”她柔声说,忽然举起手,将杯中的茶水用力掷出。
乒!
茶杯瞬间摔得粉碎,滚烫浓红的茶水在雪白地毯上泅染开来,如同鲜血。
“覆水难收。”
言真望着它,目光森冷:“谁授意了这一切,谁就是真正的凶手。”
“收回你的巧言令色吧。柏先生,再怎么把责任层层转嫁,也无法掩盖你满手鲜血。”
“是你为了柏氏的利益,决定对言妍下手,还要说什么‘从来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嗤笑:“你的爪牙替你做了这么多年事情,别告诉我你会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
“就算你真的不知道,”她抬起眼睛,死死地看着柏行渊,“言妍出事之后,你们为什么不喊停?”
“一定是‘没有办法’,对吧?为了柏氏的利益,所以不得不做了假视频;为了柏氏的利益,所以不得不收买小明星;为了柏氏的利益,所以不得不动用大量资源,欺瞒舆论和法规,把言妍的这件事情,在互联网上压得悄无声息。”
她恨声说,声音几乎要滴血:“言妍因此自杀,而我们的双亲,彻底死在了车祸里!”
“柏行渊,你还怎么敢说这件事情,和柏家没有关系?”
“那又怎么样?”
柏行渊声音带上愠怒:“我从来没有否认过责任,只是你别这么天真了,言真。”
“天灾人祸罢了,”他说,“直接导致言妍自杀的那几个人,几年前就已经进去了。”
“我承认柏氏在道德上不算毫无亏欠,但情理归情理,法理归法理,事实上就是,在法律上你没有证据证明你的家破人亡,和柏氏有直接关系。”
“我之所以想见你,就是想在道义上给你补偿罢了。”柏行渊站起身,风度翩翩,又一次替她斟茶。
“这么多年了自己一个人生活,一定很辛苦吧?我知道你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背着债务生活,直到后来溪雪替你付清了言妍的医药费账单。”
“那孩子是真心喜欢你,前阵子我注意到,前阵子她将几套车房都公证到了你名下。”
“不过别担心,我不是来找你讨要的,不如说这两套房产都是溪雪自己的投资,我无权处置,”柏行渊往茶壶中添水,“我只是想说,这是你应得的。”
“我还记得当年你刚来柏家当家教的时候,你就是个有才华的人,心气也高,只是因为这么多年的磋磨,事业一直毫无起色,我愿意为此做经济补偿。虽然溪雪真的很喜欢你,作为哥哥,我也希望她开心。但同时,我也知道她的性格一直以来非常骄纵,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难免会有很多苦恼吧?”
“拿到这笔钱之后,你就可以选择自由生活了,当然,如果你想继续和溪雪在一起,我们也非常欢迎。”
他微笑,自己也喝一口茶:“毕竟我和溪雪,与柏家都是一荣俱荣的关系。”
言真听出他话语中的淡淡威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如果对柏家不利,他们都不会放过她。
“找人顶罪封口的事情不必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她冷冷地说,再一次站起身来,“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大可以试试,”柏行渊即刻答道,“言真,一个人可以天真,但别太愚蠢。你说谁导致了这一切,谁就是主谋?”
他看着她,用同样冷冷的语气:“那我也可以说,是网民逼死了言妍。毕竟,如果没有舆论,一个假视频又算什么?”
“我想你也知道舆论有多可怕,哪怕只是丁点纰漏,被发上网,互联网的唾沫就足以将你淹没。言真,你真的以为自己有多干净吗?你和柏溪雪的事情,你的身份,这些甚至都不需要我动手,只要你在互联网上出头,自会有好事之徒弄到了你的隐私,把你扒得一干二净,挂在网上任人评说。”
“这样的事,你难道想体验第二次吗?”
言真一瞬间想把茶泼到他脸上。这大言不惭的嘴脸,好像全世界都是疯子,只有他一个人清醒理智、无可奈何。
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这一次,她没有再坐下:“谢谢你把当年你们对言妍做的事情又复述了一次。真辛苦。柏先生,先君子后小人,你的话终于说完了吧。”
“再问一次,我可以走了吗?”
“如果你心意已决,言小姐,”柏行渊看着她,终于换了称谓,“你随时可以走。”
言真掉头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了脚步,倒不是她想起了什么,而是柏行渊又一次喊住了她。
“言小姐,我还有最后几句话想说。”
“什么事?”
这一次,他倒像是真正陷入苦恼的思考了。他沉吟,好像陷入回忆,停顿片刻之后,方才开口。
“事情闹得这么大,实在不是我的本愿,我在这里作为个人,想再一次和你道歉,整件事情里,我从来都没想过针对言妍。不如说,我甚至都不知道言妍当年究竟长什么样子。”
言真猛地转过头。
她目光几乎要喷火,一只古董长颈白瓷瓶就在她的手边,某一刻言真甚至想就这样抄起它,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让柏行渊血溅三尺。
不知道?
多冠冕堂皇的措辞。他竟然全都忘记了,或者说,当年这出事,从头到尾柏行渊根本就没在乎过言妍。她们这些普通人的命运,不过是这些运筹帷幄的大人物随手碾死的一只蚂蚁罢了。
言真闭上眼,感受到心脏极速的搏动,她想象瓷片将划出的那道美妙弧线,冰冷的瓷片将令滚烫的皮肤战栗颤抖。
亿万富翁颈侧皮肉被划开、血管被切断的时候,喷射的鲜血是否会有不同?
blue blood,她想起这个词。中世纪不事生产的白人贵族,因为奴役他人而拥有苍白皮肤,孱弱的静脉反倒成为贵族血统的讴歌。
言真残酷地想,等到鲜血淌满办公室地板,所有人都将知道,贵族的血也一样红。
但最终她没有这样做。
放缓了呼吸,言真将白瓷瓶轻轻放了下来——不能在这里杀了柏行渊。因为不值得。
虽然柏行渊从头到尾都在摇唇鼓舌,但言真必须承认,有一件事,柏行渊没有说错。
那就是言妍的自杀,不是只有一个人是凶手。
就算在这里让柏行渊去死,也没有用。言妍曾经遭受的黄谣与污蔑无法洗脱,还要将她言真自己的整个人生赔进去。
不值得。
她们的人生,不是作为困兽供看客取乐的。
言真垂下眼睫——言意明当初握着她的手,教她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一定不希望自己女儿的手,变成一双杀人的手。
她的人生另有其他用途。
深吸一口气,她将花瓶放回原处,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或许办公室的某处,就藏着一架摄影机,试图记录下自己的丑态。
毕竟柏行渊就谨慎地检查了她的设备。
笑容终于再次从言真脸上浮现,得体却空洞。玻璃门上倒映出冰冷面容,她看见自己从容地朝柏行渊点了点头:“柏先生,今天的天就聊到这儿吧,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没有再看柏行渊一眼,言真头也不回地离开。
并没有想到,五分钟后,她将满腔怒火,在车库里撞到此刻最不想见的人。
柏溪雪。
第66章 遗物在脚下焚为垃圾吧。
真是冤家路窄。
言真倒车出库, 一抬头就看见一辆鲜红的跑车正经过路口。
是柏溪雪的车,她总是喜欢这样浓烈张扬的颜色,叫言真想起她当年也是如此,将红跑车停在自己母父灵堂前。
柏溪雪今天穿了件飞行员夹克, 墨镜推到头顶, 长发凌乱, 神色漫不经心。
言真垂下眼睫, 三天前,她收到柏行渊的消息, 在确认转机的飞机即将起飞之后,她低下头,给柏溪雪也发了条短信:“再见。”
发送的光标一瞬间亮起,她凝视手机屏幕,在屏幕熄灭的一瞬间, 手机剧烈震动起来——是柏溪雪的电话。备注还是【老板二号】四个字, 叫人想起许多鸡飞狗跳的往事。
也不知道最后故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兰因絮果,不外如此。
言真对着明灭的手机屏发了一会儿呆, 最后慢慢伸出手指,把电话挂掉了。
然后,她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任飞机冲上云霄, 从此不再回复柏溪雪任何消息。
三天过去了, 手机里塞满了未读信息。言真面无表情, 打双闪示意她让开。
但柏溪雪并不让道。言真看见她停车, 松开方向盘,数秒之后, 手机响了起来。
果然是柏溪雪的电话:“你怎么在这里?”
还是那样直截了当的语气,言真并不回答,只是说:“让开。”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怎么回答?言真心想,说我和你有血海深仇?还是说十分钟前,你哥对我威逼利诱,文质彬彬地问我喜欢那个死法?
不论哪个回答都非常恶毒且难堪。
柏溪雪举着手机,仍在对面扬起下巴挑衅地看她,好像要给她这几天的人间蒸发讨个说法。言真不作声,干脆利落地一打方向盘,调头便往另一个方向开去。
“——”
又是喇叭响起的声音,言真咬牙切齿地从后视镜看,身后的柏溪雪一眨眼就在身后消失,然后抄了近路,又堵在了她的面前。
言真:“……”
她再一次试图绕路,朝左转方向盘,柏溪雪的车被她甩在身后,言真朝出口猛地一脚油门,心里才刚刚松了口气。
下一秒,她就狠狠地踩了刹车。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贯穿耳道,安全带骤然绷紧,勒得她肋骨剧痛,言真脸色铁青地向前看——斜刺里杀出一辆红跑车,正是柏溪雪。
又是柏溪雪!
电话还没有被挂断,言真抓起手机,脸色铁青:“让开。”
“除非你给我解释这几天人间蒸发的原因,还有为什么会在这里——是柏行渊找你了?他和逼你和我分手?”
她不知道柏溪雪怎么还能问出这样的话。难道她当真一无所知吗?言真死死盯着柏溪雪,玻璃窗后,对方正拧着眉头看她,显而易见的不高兴。
言真真恨柏溪雪这种理直气壮的表情。
她觉得自己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仇恨如同烧红的铁针,淬过毒液穿透胸膛,教她面容扭曲。
而玻璃罩外,大人物们看着飞溅的鲜血,满脸不解,仿佛自己全然无辜。
言真又想起刚才柏行渊的最后一句话,胸口恨意翻涌,最后一次语含警告:“柏小姐,请让开。”
柏溪雪的声音同样很冷,仿佛带着蔑笑:“有胆你就撞?”
话音刚落,言真迅速换挡,一脚油门,车迅速后退同柏溪雪拉开距离。
柏溪雪以为她又要逃,正要去追,耳边却忽然响起刺耳的声响。
哐当!
两辆车狠狠地撞到了一起,强烈的冲击让柏溪雪一瞬间闭上了眼睛。还来不及说话,下一秒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一次撞击犹嫌不解气,言真刹车,后退,丝毫不减速,又一次狠狠撞了上来。
哐当!
火花四溅,玻璃爆裂的声音响起,车框骤然变形。后座迅速弹出安全气囊,巨大的惯性让后背像被猛地打了一闷拳。
她死死伏在方向盘上,发誓这一次言真绝对下了死手!喉咙有浓重的血腥味,她本能吞咽了一下,发现没有血,方后知后觉刚才穿透耳膜的声音,不是喇叭,而是金属框架在剧烈撞击下摩擦的尖啸。
真是疯了。开着她送的车,居然把她撞了!
柏溪雪怒极反笑,又觉得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受够这种毫无意义的你追我躲了。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人血热,心脏搏动几乎要跳出胸膛。
柏溪雪用力呼吸着,咬着牙松开安全带——谢天谢地撞的是后座,驾驶座车门没有变形,但柏溪雪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她用力摔上门:“言真!你发什么失心疯!”
言真同样也下了车,听见柏溪雪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却只是瞥了柏溪雪一眼,客客气气地说:“看到你我觉得恶心。”
“哦?”柏溪雪反唇相讥,“又开始想起言妍了?”
言真死死盯着她:“你没资格提言妍。”
“上一次你见了卢镝菲,我差点因为言妍被你掐死,有什么说不得?”
“言记者,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因为我和言妍当年都进了娱乐圈,你看到我难免触景伤情,总觉得如果言妍还在,或许也能到我今天这般地步。”
她冷冷地抄手站定,今天的柏溪雪飞行夹克下穿了条牛仔裤,身高腿长,越发显得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漠:“我告诉过你,言妍和我没有竞争关系,我们不是一个圈层的人。这辈子我和她唯一的关系,就是你为了言妍医药费,来求——”
最后一个我字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的领子被人死死就揪住了,言真指节泛白,脸色阴沉得可怕:“你再说一句话试试?”
这是言真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她们的距离很近,柏溪雪定定地看着她,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几乎要喷火。
而她冷笑一声,偏要迎头撞碎:“少拿阶级敌人的那套对付我。言记者,你多清高啊,有本事当年别求我付医药费呢?还是说,当年有没有我也不重要,只要有人能给你钱,你说不定更开心?”
啪!
一记耳光落到柏溪雪脸上,又脆又响,打得她整张脸都偏了过去。言真高高地举起手,掌心落在离柏溪雪脸颊半寸的地方,似乎还要扬手来第二下,然而柏溪雪避也不避,只是倔强地仰头看她,一行血迹从嘴角缓缓渗出。
一副有本事你就打死我的犟模样。这次终于轮到言真被气笑,胸中回荡一股酣畅淋漓的血气:“柏溪雪,你不会真的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很无辜吧?”
“那我来告诉你,今晚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扬手调出柏行渊的短信,就这样直挺挺地怼到了柏溪雪面前:“今天我在这里,是柏行渊约我来的,至于原因,你要不要猜猜?”
“我量你也猜不到什么。”她蔑笑,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快意,“我直接告诉你吧,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当年逼言妍自杀的那个视频,是你哥找人发的!”
“猜到了吗?柏大小姐?当年你在欧洲读书,享受柏家给你铺好的远大前程,言妍却因为得罪了你们家,视频在网上铺天盖地狂传,逼得她要自杀!”
“那年她也才二十岁刚出头,比你大不了多少,我妈和我爸因为这件事情,去医院的路上遭遇车祸,当场就没了,而你家却因为怕事情闹大,柏正言直接出面,将整件事情都压了下来——多了不起呀?一个假视频满城风雨,三条人命却毫无水花!”
“就这样你还不肯放过我,”她恨声道,声音像刀子,每一刀下去,都能凿出血来,“别跟我假设什么当初,柏溪雪,我告诉你,要不是因为柏家,我根本就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人人说我假清高,是啊,我觉得真是太对了,”她笑,“我就是下贱过了头,才会因为一笔医药费把自己卖了给仇人。柏溪雪,你是不是觉得,我还要磕头感谢你呢?”
“去查查你们柏氏的账目吧,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一切你可以事不关己吧?看看那个投资失败的资金窟窿,猜猜这些年柏氏源源不断往里填的钱,究竟是怎么洗白的?”
她问,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自己声音如此尖刻,柏溪雪沉默地看着她,脸色苍白。
她的表情像钉子一样钉在言真心上,但言真不能停下:“你的片酬税款,一直被当成洗钱的工具,柏溪雪,你现在还说得出‘一切和我无关’吗?”
“你最好祈祷自己这个二世祖当得够彻底,没掺和什么财务债务的文件吧。”
“否则早晚死无葬身之地,到那时候,我不会给你收尸的。”
终于说出来了,最后一个字落到地上,掷地有声。而言真睁着眼睛,木然地想,心知什么都完了。
她把什么话都说了出来。不应该说的,长久以来,她为了复仇忍耐蛰伏,生怕走漏半点风声,打草惊蛇。
甚至连在柏行渊最激怒她的时候,她都没有开口。手中的白瓷瓶掂了又掂,终究是没有同他鱼死网破。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对上柏溪雪,就仿佛什么理智都消失了。
她竟然直接开车撞了她,整整两次,火花爆裂,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积怨都彻底发泄,带着玉石俱焚的恨,将所有的事情都抖出来,彻彻底底,一干二净。
言真颓然地垂下了手——而她居然感觉到轻松。
这才是最恐怖的事情。像是手持重剑的将军,一路浴血奋战,终于到兵临城下之日,心知城池已破,而她高举长剑,看见敌军公主悲戚的眼睛,第一句话竟然是想叫她——快走。
这才是她最想要对柏溪雪说的话,那些满载怨恨的诅咒,从她口中源源不断流出,又痛又快,其实只有一个意思。
那就是快点走。柏家已经是将要覆灭的巨轮,别再当他们的牺牲品!
可是柏溪雪怎么可能会走?
她明明知道这一点。柏行渊也明明白白的说过,柏溪雪和柏家,从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天下之事,不外如此。柏溪雪当然也不会不懂,她今日的一切远大前程、光鲜地位,都是柏家给的。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注定在云端睥睨众生。当年她四处打零工还医药费,一天只能赚两三百块,二十岁出头的柏溪雪已经在香榭丽舍大道,一小时眼也不眨地刷几百万。
然而一旦没了柏家,这一切都将会消失。试问谁能容忍自己如同拔了毛的凤凰,从此坠入污泥中?
但她还是把什么都说了——言真绝望地想,终于承认自己不忍心也不舍得。
不舍得那天晚上的烟火和夜樱,流光溢彩里柏溪雪曾那样笑着看她,递给她一把小小的钥匙,眼眸闪亮,言真承认自己那一刻想要吻她。
她知道柏溪雪是动了真心的,她也是,可是真心又有什么用?
现实世界里,一千万颗真心也不能让死去的人复活,她同柏溪雪,这辈子注定是敌人。
一颗眼泪彻底落了下来,她转过头去,避开柏溪雪的眼,听见自己低声说:“我走了。”
其实她很想放声大哭,最好可以一拳砸在柏溪雪脸上,哭着质问她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对我。然后两个人就能撕扯扭打,抓着头发互扇巴掌,直到最后在决堤的眼泪中冰释前嫌,像一切烂俗故事所喜闻乐见那样,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她什么也不能做,刚才的那个耳光,已经用尽了言真所有力气。她蜷起手指,感觉胸腔和掌心都同样火辣辣地发痛——心神俱碎,原来是这般感受。
柏溪雪没有说话,同刚才的争吵相比,此刻两个人都安静地出奇。因为一切秘密都已经揭开,舞台上幕布被骤然抽走,真相大白,此后无论是猜忌、相爱还是仇恨的故事,都不再上演的可能。
只剩下彻底的死寂,潮水褪去,露出一地腥臭的獠牙与残骸。言真不再说话,她遥遥地看了她一眼,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停车场外阳光刺目,她消失在光里,只余柏溪雪一个人站在原地。
这大概是她这一生最狼狈的时刻。柏大小姐的半边脸高高地肿起来,血迹和愤怒扭曲的神色,仍清晰地留存在她脸上。
而柏溪雪却一言不发,缓缓地伸出手,拭去嘴角的血迹——血已经流干了,凝固的血痂在指尖粉碎,好似猩红的铁锈。她盯着手指尖,同样自嘲地冷笑了一声。
然后,柏溪雪伸出手,盖住自己的脸庞,一点、一点向下抹。
如同抚平衬衫褶皱,等到她放下手掌时,扭曲的神色已然换做一副阴沉平静的面容——这是柏溪雪出不了戏时常用的手法。毕竟,长久地调动亢奋的情绪,也是很累的呢。
她笑了笑,感觉自己刚才歇斯底里的演技其实拙劣得要命。也只有唯一的观众心神俱乱,所以才看不出。
也怪自己不到黄河心不死,柏溪雪想。
一个月前她去查言妍的事情,起初一切都很顺利,毕竟五六年前的视频造假技术,放现在根本不够看,技术专家扫了一眼,就板上钉钉地说是个假视频。
但是想在往下查,却是不能了。那几个造假视频的人,几年前就因为另一桩捏造证据扰乱司法的案件被送了进去,如今正唱着铁窗泪吃牢饭,柏溪雪绞尽脑汁也没能搭上这根线。
虽然到了这一步,有没有眼见为实,也不重要了。毕竟,这样瞒天过海的高明手段,加上那天晚上在威尼斯人言真对她骤变的态度,幕后主使除了柏家,还能有谁呢?
所以她才说了那些话去激将。言真一直在问她猜到了吗,其实,当柏溪雪看见她出现在柏氏楼下,就绝望地猜到,自己的预感已中了十成。
她只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柏溪雪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下意识想抽支烟,却又想起烟盒还在车上。
如今她站在一地狼藉中,身后,自己的车后座已经被撞得彻底变形,她的目光扫向身后,又往对面看——言真的车也没好到哪儿去,甚至比她的车糟糕得多。车头彻底凹陷,车灯粉碎,已经到了报废的程度。
该感谢言真手下留情吗?她们的车原本呈T字型排列,言真本可以直接撞向她,但她却又在中途将方向盘左偏,撞向后座。让自己幸免一场骨折。
虽然她撞了整整两次,真是礼轻情意重。
她讥讽地想,又忍不住一瞬间庆幸,还好自己先前给她买了台好车,不然就她平时开的那种经济线小轿车,怎么能撞得过自己。
真下贱啊,柏溪雪。她咬牙切齿,别人都朝你扇巴掌了,你还担心人家手痛。
言真也是个狠心的混蛋。用金主买给她的车撞金主,还要把车扔下,让金主来给她收拾残局——谁家金丝雀能嚣张成这样啊?
柏溪雪眯起眼睛,微微偏了偏头,看向停车场的角落——这一层是柏氏不对外开放的停车场,有单独的进出口,仅供高层和特殊访客使用。
因此,柏溪雪对这个停车场还算熟悉,她静静凝视前方,看见停车场的角落,一个监控摄像头正幽幽地亮着红点。
不知道这出情人决裂的大戏,能演得叫柏行渊满意吗?
柏溪雪咧嘴笑了一下,低头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通话键。
“喂,柏行渊?”她还是像往常那样没大没小地直呼兄长名讳,语气随意,听起来很是嚣张,“叫保险来地下停车场。”
“怎么了?”她笑,危险地眯了眯眼睛,“我倒是还想问你怎么了,把我的小情人叫来公司,上辣椒水老虎凳了?刚才人家大发雷霆,一脚油门下去,差点没把我撞死。”
“你说是我们最近闹得太出格了,妈命令你让她离我远点?哎,妈真是这么多年了,还不愿意接受我的性取向啊,她再这样下去干脆把我扭送戒同所,再一键打包送去商业联姻得了。”
对面似乎笑了起来,说了些什么。柏溪雪挑了挑眉,用不耐烦的语气说:“行了行了,别在这里当说客了,你们那些事情我也不懂,人我再哄哄,哄不回来就算了,再换一个——但车得赔我啊?”
“赔我两辆,或者直接把六百万打我账户,你自己挑——什么叫狮子大开口?她不就摔了你一只汝窑杯吗?我是你妹妹诶,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就这样定啦,”她语气愉快地说,对着摄像头抛了个飞吻,一锤定音,“八百万,老哥拜拜。”
第67章 浮尘没带来天动地摇。
卢镝菲是在傍晚接到言真的电话。
那时正是暮色四合, 她一贯习惯自己开车,此刻堵在B市的晚高峰里,车屁股一片红艳艳尾灯。言真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响起,只有言简意赅三个字:“今晚发。”
她音色很冷, 必然是见过了柏行渊的缘故。卢镝菲心下了然, 却不答, 只问:“你在B市吗?”
“嗯。”
卢镝菲又问:“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