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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没黎明 一七得夕 37457 字 7个月前

“不用了。”言真答, 耳边卢镝菲仍在说话,声音关切:“如果你需要, 时间可以再后延几天。”

于是她又答道:“不需要。”

“那好吧。”

卢镝终于挂断了电话,言真抬起头,入目同样一片红艳艳,却是西天的晚霞。

一个小时之前,她买了一张景山公园的门票, 一路往上爬, 享受最后一个自由的傍晚。

柏行渊已经见完了。她终于证实了当年的一切,然而,因为对方足够谨慎, 谈话未留下任何实质性证据。

真是阴险的老狐狸。言真笑了一下,并没有感到沮丧——毕竟这早就在她意料之中。

她不打算延后计划。事已至此,她已经暴露在柏行渊眼皮底下,对方动手是迟早的事儿, 既然如此, 不如先发制人。

不过, 言真也没有急着赶回住的地方。关于言妍自杀一事的调查报告, 她已经写得差不多了。今天同柏行渊的见面,只不过是拼上了事件的最后一块拼图。她在心中慢慢思忖着一切, 竟一时有些失神。

多神奇啊,明明几个小时前她仍在柏氏大厦,悲痛非凡,但如今渐渐平静下来,竟然感觉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毕竟,世界还是那个熟悉的世界。西天的晚霞快要落尽了,游人陆续往回走,今天正巧是周六,有打扮入时的女孩子,衣领上挂着墨镜,挽着女伴的手,说说笑笑地回去了,也有上了年纪的夫妇,在黄昏的余晖中慢慢踱步,说着闲话。

多么美丽的一个傍晚,曾经她也曾在没课的傍晚,带着相机爬上山追晚霞。那时站在山上往下看,远处的城市也同如今一样,路灯亮起,汽车川流,缀连起渐渐明亮的万家灯火。她深深呼吸,感觉夜风温柔,鼻尖似乎都萦绕饭香。

只是人生动如参商,此后万家灯火,不再会有她的一盏。

言真出神地望着这一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种同整个世界隔了一层纱的感觉,与多年前捧着双亲的骨灰罐走出殡仪馆的心情,竟然相同。

唯一的不同是当年她捧着那个犹带余温的骨灰罐,跌跌撞撞往回走时,没有眼泪,浑浑噩噩,仿佛浑身的血泪都在烈火中烧干。

而如今,她沉默走在暮色之中,清明洞澈,心知自己已决意沉没——今夜之后,她将暴露在聚光灯下,与曾经熟稔的安宁生活彻底诀别。

她忽然有些想哭,可惜眼泪已经烧干。

天空已经彻底黑了,公园开始播放闭园的歌曲,她把手插进口袋,留恋地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辉煌的灯火,终于向下走去。

当晚七点,她将整理好的文稿发给卢镝菲。

这是卢镝菲之前就定下的要求。但凡言真准备公布的文稿,都需要发给景氏的法务和公关检查。

言真将文件悉数发了过去。对方显然严阵以待,一个小时后,她便收到了一份细致润色的文档。

不可不谓神速,她才把一锅面煮上,对方已经细细密密地批注好了整个文档。言真一边把面捞出来,一边滚动鼠标浏览——文件有两个账号的批注痕迹,其中一个人主要做字句删减和措辞微调,风格谨慎,显然是法务。

言真看着光标上那个小小的“Lu”,知道这是卢镝菲手笔。

多稀奇,卢镝菲这人平时跟疯狗似的,但涉及专业领域,竟十分冷静克制。

而另一个账号则大刀阔斧得多。言真并不认识那个昵称,但也能猜到大抵是公关,在不改变文稿事实的基础上,增添了许多半真半假的情绪和细节。

倒像是世情小说了。专业团队手笔就是不一样,绘声绘色,煽风点火,叫人眼睛一黏上,就忍不住往下读。

言真吸溜面条,把自己的故事当下饭菜看。

然后,冷笑一声,放下筷子,将其中煽风点火的内容全删掉了。

卢镝菲真把她当傻子耍呢。景氏想要坐享其成,但言真偏不。愤怒的舆论就像潘多拉魔盒,能让人万众瞩目,便也能叫人万劫不复。

言妍因此被逼上绝路,作为她的姐姐,言真不会再展览她的痛苦。

人不应该成为耗材。言真低下头,最后核实一遍文档,确保信源无误,然后,默不作声地拖动鼠标,将卢镝菲给她的原文档,扔进了垃圾桶。

当晚九点,关于言妍自杀事件的长文,在全平台发布。文中详细陈述了当年言妍身陷酒局,到视频造谣,最终前男友退圈导致谣言成真的全过程,辅以图片证据和时间轴,清晰简洁,瞬间在网络上掀起轩然大波。

而她的手机剧烈地震动了起来,言真低头瞥一眼,正是卢镝菲。

想必对面已经是暴跳如雷。言真没有搭理,先去把碗洗了,等到回来时,卢镝菲一连给她打了十个电话,又在微信里质问,为什么没有发景氏团队敲定的版本。

而言真笑了笑,扬手就关了手机。

今晚,她谁的电话都不会接。事已至此,没有人能按着她的头,让她在今晚把长文删除。景氏想要把计划推下去,就必须替她将话题拱热,生生把这个哑巴亏吃掉。

言真把手机随手扔到沙发上,走出阳台,撑在栏杆上俯瞰万家灯火。

北方的春天总来得比南方晚一些。四月初了,Y市的花已经在清明前的阵雨中谢了几轮,玉兰和海棠,方才在北城夜色中姗姗登场。她凝视夜色中那一树树幽白的花,只觉仿佛有巨大缥缈的亡灵在街上游荡。

这一篇长文发出去,并没有觉得心中有多畅快。她心知肚明,一场硬仗不过才拉开帷幕。

晚上十二点,她熄灯,上床睡觉。

说实话,这一晚她根本没有睡好,无数次半夜惊醒,反反复复,只想摸出床头手机看看情况。但言真知道一旦打开手机,她今夜将彻底无眠,只能忍耐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幽幽地亮着一点红光,才发现自己轻轻地发着抖。

原来强撑的睡眠比失眠更煎熬。

清晨五点,窗外开始有鸟试探着鸣叫,声音娇嫩,仿佛沾着露水。言真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却感觉自己快要熬干。

这才第一个晚上呢。她在心里轻轻地命令自己,撑住。

清晨六点半,她终于起床,泼了把冷水洗脸。打开手机,准备迎接山呼海啸。

却发现毫无声响。

难道柏氏手眼通天,竟然直接把消息压住了?

她打了个寒噤,一瞬间后悔自己昨晚径直关了手机。在这与外界断联的八个小时里,一切波诡云谲都有可能发生。

她脑海一片空白,手机却一瞬间剧烈地振动了起来——

锁屏的弹窗通知页骤然滚动,叮叮当当,满满一页都是自己的新闻。

原来只是刚才手机还没有连上了wifi。

言真的肩膀缓缓地松了下来。她以手掩面,因这荒谬的乌龙失声笑,终于意识到自己多害怕,这孤注一掷的以命相搏毫无水花。

好在景氏终究如她所料,被逼啃下了这块硬骨头。清晨六点半,言真打开手机,看见自己发布的长文、视频,都已经被推上了各大平台的热搜头条。

一夜之间。互联网已经天翻地覆。

B城的另一边,卢镝菲同样醒得很早。

她起床自然不是失眠。卢镝菲黑着脸披上睡袍,闷头干了一杯黑咖啡,坐在落地窗前开始视频会议。

公关部正在汇报进度。从言真爆出消息开始,严阵以待的各路营销号便迅速转发,手段老辣,并不谈论柏氏集团,而是剑指柏溪雪。

对大众而言。远在天边的柏氏,自然不如眼前的知名女星深陷命案,涉嫌买凶杀人的丑闻更吸引眼球。

卢镝菲喝了口水,手指划过手中的平板,点进去,又退出。

柏家目前依旧对指控保持沉默,但粉丝早就坐不住了。柏溪雪红的这几年,风风雨雨,每一次都全身而退,她的粉丝自然不能忍受如此委屈,迅速下场,指责各路营销号栽赃嫁祸、混淆视听。

却不料景氏等得就是这一刻。在粉丝试图同纠缠不清的营销号掰扯时,景氏的公关团队便适时地放出柏溪雪背后的资本关系,将公众的目光,直接从柏溪雪引到了柏家身上。

一时间网上你来我往,热闹非凡。

“可惜昨晚当事人的指控还是太保守,所以才要费神多做立靶子的一步。”

耳机那边,卢镝菲听见公关负责人遗憾地说:“如果发的是团队那版,把公众的仇恨情绪煽动起来,舆情还能再汹涌些。”

“知足吧,”卢镝菲倒是笑了笑,又喝了一口水,“当事人是干记者的,你们公关的最清楚了,这行基本俩极端,要么……有奶便是娘,要么就全是茅坑里的石头。”

她想起自己昨晚吃的瘪,轻笑着吐出四个字:“又臭又硬。”

“不过呢,也好歹言真是个硬骨头。”她语气悠闲,手机屏幕亮起,一则通话正在等待接听,卢镝菲看了一眼,却不动弹,只是低声对耳机说,“柏氏的经济罪的指控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

后半句她语气一转,十分尊重谦卑,显然是已经换了谈话对象。

耳机那头女人的声音果然变化,是中年女性和缓却低沉的声音:“不着急。”

卢镝菲试探着问:“可是我听说,柏氏背后的保护伞,就快要倒了?”

“哪有那么快,别听风就是雨,”女人冷笑了一声,“被约谈两次罢了,升到那个级别的人,官场浮沉,都是常有的事儿。”

“但柏氏因为这事儿紧张着呢。”

“我们那位不也经历过?越是风雨飘摇,越要心狠手辣,不留一丝隐患,”女人低声道,声音里有一丝轻轻的、运筹帷幄的愉悦,“所以柏正言才会那么火急火燎地命令他儿子,解决那小情人。”

“您说得是。”视频会议中唯独她没有开摄像头,卢镝菲看着那一方小小的黑屏,揣测着对方的语气和心情。

但对方显然已经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现在入场只会惹来一身腥,其余的就交给你处理。”她最后简明扼要下了结语,挂断了会议。

只剩卢镝菲的笑容倒映在那块漆黑的屏幕上:“是。”

“按兵不动,剩下的就让言真那块硬骨头自己扛,”她对公关负责人吩咐道,啪哒,手指轻点,终于挂断了那则一直等待接听的电话,“祝她好运。”

卢镝菲的电话再也没有打通过。

电话那头,言真慢慢地放下了手机。

这疯狗。言真冷笑,知道卢镝菲是在报复她昨晚的事。好在今天这通电话,她本来也就没指望能打通。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心知肚明。给卢镝菲的这通电话,原本是想问一问景氏准备何时公布柏家的偷逃税款的消息。然而,卢镝菲的拒接,显然已经将态度摆得很分明——景氏爱惜羽毛,在舆论酝酿到火候之前,自然是袖手旁观。

接下来柏家倾巢而出的报复,如果她能扛过去,景氏或许会伸出援手,如果她扛不过去,悄无声息地道死中途,景氏或许更乐见其成。

毕竟她死得越惨烈,便越好引导话题热度,用一个群情激愤的大反转,彻底点爆舆论。

前狼后虎,言真神色冷漠地在沙发上坐下,以为自己会心冷,但内心却平静得出奇。原本,她和卢镝菲就没有将对方视作盟友。

不过彼此利用罢了。

还是那句话,卢镝菲要价格公道,而她要用自己的人生,赌一个血淋淋的公道。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言真久违地喝了杯咖啡,在咖啡因过敏的心悸中,再一次缓缓点开手机,看见柏氏已经出手,开始降热搜。

这便是柏家报复的开始。

他们的公关团队向来雷霆手段。言真静静看着手机屏幕,每一次刷新,话题热度都在往下掉。

不停地有新的博文、视频在消失,评论区义愤填膺质疑柏氏草菅人命的内容,一批批被屏蔽得一干二净。很快,热榜上只剩下几个不痛不痒的小话题挂着,言真当时采访柏溪雪的视频,堂而皇之挂在头条,暗示她与柏家牵连颇深,并非多么清白刚烈的受害者。

正值周末,网上热闹得很。很快就有大量评论开始怀疑,有人怀疑这不过是柏溪雪对家买通的黑稿,也有人说她们两姐妹之前就一直和柏家纠缠不清,这次不过是钱没到位导致的反目,更有柏溪雪的粉丝拿出此前各类营销号下场搅混水的截图,力争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围剿。

而言真低下头,轻轻点开那个视频。这个视频曾经是她亲自盯着剪的,每一个关键帧都熟悉无比。画面中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藏着机锋,言笑中暗流涌动,是故事还没开始的模样。

她们曾在那间小小的化妆间内接吻,躲过一切镜头,在暗无天日中交缠不休。

言真仍记得柏溪雪身上玫瑰味香水混着淡淡薄荷烟的味道——下午四点二十七分,柏溪雪经纪公司发布律师函,指名道姓地警告,一切言论都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她安静地退出了界面,知道这份警告不是装模作样,因为另一封措辞更严厉、更完整的律师函,已经静静地躺在了邮箱里。

这份律师函向她索赔三百万。律师事务所的落款如雷贯耳,正是一直为柏家服务的,专精于诽谤罪、侮辱罪等名誉诉讼的律师团队。

这么多年来这支法务精锐可谓战无不胜。言真凝视屏幕,心道若有看客,此刻应喝彩鼓掌——情人反目的旷世大戏,规格最高也不过如此了。

傍晚六点十八分,柏溪雪自风波后,首次在公众前露面。

她鲜少在媒体前素面朝天,眼下有淡淡青黑,却风姿依旧,憔悴也动人。媒体如潮水一般涌过来,紧紧围着柏溪雪,让她寸步难行。

而在柏溪雪面前,保镖一次次试图拉起警戒线,却又被一次次冲乱,终于,一个不怕死的记者冲过人墙,将摄像头和话筒直逼到柏溪雪的面前,话语凌厉,十分不客气。

“柏小姐,关于近期网上一起针对您及柏氏集团捏造谣言、买凶杀人的指控,您是否有话想说?”

高清直播的摄像机直直地拍着柏溪雪的脸,让她的每一分表情变化都暴露在公众眼前。

而柏溪雪避也不避,冷静坦然地直视镜头:“我想说的话,依旧同每次身陷指控时一样,那就是时间会带来真相。”

“剩下的一切交给法律和人心,谢谢大家。”

她深深鞠躬。今日的柏溪雪穿一件白衬衫,庄重简洁,在黑压压的媒体大军面前显得格外单薄无辜。响成一片的闪光灯和快门声里,她长久地弯着腰,有镜头捕捉到她肩膀微微颤抖。

台下似乎有记者还想要发问,安保已经冲了上来,请走了那个冲过警戒线的记者。经纪人也走过来,挽住她的臂膀,将脸色苍白的柏溪雪带离了现场。

由始至终她的脊梁都非常笔挺,风度翩翩,镜头前永远不失柏家大小姐的风骨。

只有经纪人张仪知道,在上车之后,柏溪雪的脸色迅速惨白了下去。

她静静地回头凝视着车后那一片乌泱泱的记者,神色莫测:“刚才那个记者,是我哥安排的吧?”

张仪沉默。

柏溪雪冷冷地看着她:“说话。”

张仪很少听见这样的语气。柏溪雪向来骄纵,却并非无知。同柏行渊一样,哪怕摆明了身边所有人都是为她服务,面子上得体礼数,柏溪雪也从来做得十分充足。

面对张仪,她永远会得体地称一声姐,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冷漠的语气命令。

张仪知道她心中煎熬,并不生气,只是有些痛惜,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是柏溪雪的经纪人,哪怕自知地位悬殊,有时仍旧忍不住用长辈的心情看待这个才二十五岁的女孩子。

在半小时前,她刚刚见证了柏溪雪与兄长的一场争吵。在商议公关对策时,柏溪雪忽然抬起头问柏行渊:“那天你和她见面,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说过什么,还重要吗?”柏行渊平静地回她,“我承认,我是因为不想让你担心,所以那天才用了母亲的理由去安抚你。但是既然事情已经被曝出来了,我也不打算再瞒着,如果你不相信你的家人,那就去相信对面那篇长文也没关系,我不辩解。”

“毕竟事已至此,有心还是无意,都已经不重要。”

“你只要知道,和你共度难关的,只有柏家。”

倒是非常坦荡的说辞,柏溪雪深深地盯着柏行渊,却又问:“哥,你没有别的想说了吗?”

柏行渊反问:“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柏溪雪低下头,笑一笑:“没有了。”

她意识到柏行渊仍旧不打算将利用她洗钱的这件事说出来,便回归沉默,接下来的时间里,便盯着地面发愣。

张仪并不能涉足柏氏内部的账务,因此并不知道其中暗流,她只知道从昨晚开始,柏溪雪就一直点开那篇长文,反复阅读。

起初张仪担心这影响她的情绪,试图拿走她的手机。柏溪雪却死死地将手机抓在手里,谁也不敢过去抢走。

好在她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连眼泪也未曾掉一颗,只是一声不吭地,将页面反复滑动。

半夜三点时,房间里的灯只开了一盏,昏暗中一方小小的屏幕发着光,照得柏溪雪脸色苍白。

她披着毯子,蜷缩在沙发里,仿佛只有小小一个。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柏溪雪终于放下手机,竟朝一旁等候的张仪笑了一下。

“我真的是很坏的一个人么?”她低声问,吸了吸鼻子,声音轻轻,犹如梦游。

张仪却不知道如何回复,她自然想宽慰地说一声没有,但她们彼此都知道,明日柏家的团队将要做什么,最后,她只能叹息一声,伸手揉了揉女孩子的头,尽量宽慰地说:“早点睡吧。”

嚓。最后她关上房门时,又听见砂轮轻轻一声响。黑暗中小小的幽蓝火苗跳动,柏溪雪咬着烟,伸手拢着它,纤细烟夹上亮起一点猩红火光。

她吐出烟雾,如同吐出一缕魂魄。

长文公布的第二日,柏氏安排大量营销号,将曾经柏溪雪送言真车房的事情,并言真在柏氏地下停车失控撞向的监控录像,一同发布到网上。

录像一旦公布,便以疯狂的速度在网上迅速传播。其中内容减去了柏溪雪出现的部分,纵然言真同柏溪雪的关系,圈内有人知晓,但如今风雨欲来,知情人自然三缄其口。

于是这桩事件在公众眼里,便成为当事人敲诈勒索柏氏不成,失控威胁人身安全的仙人跳事件。

舆论已经开始反扑,因为言真并没有能够证明柏氏参与的决定性证据,大量愤怒的粉丝、路人涌入到言真帐号下,开始无休止的谩骂。各式营销号和写手趁机将言真渲染成一个贪得无厌的角色,并宣称姐姐如此无耻,妹妹当年必然也没有清白到哪里去。

而言真却不能回复任何消息。

这样的纠缠,就和最初景氏将矛头从柏溪雪引到柏家的策略一样。

她知道,一旦自己回复,公众的关注就会从视频造假,转移到她同柏家复杂的纠葛上,逼她不断剖腹取粉,自证清白。

她不能陷入这个怪圈中。言真咬着牙,一次次滑过那些评论——其实,在第二次撞向柏溪雪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预料到会有今天的下场。

凡所得到,必将返还。她只能忍受,终于懂了言妍当年百口莫辩的心情。

但舆论并不会因此放过她。言真的手机开始陆续有垃圾短信发过来,随后,便是各种恐吓电话。乱七八糟的污言秽语塞满了她的短信箱。

她的个人隐私完全泄露了。

言真去报案,对方非常负责地接待了她,但同时也面露为难,诚恳地告诉她,骚扰她的号码来源确实非常复杂,根据经验,一时半会恐怕难以彻查。

一切都如同柏行渊当初预言的一样。而比预言更为可悲的是,言真心知肚明,这样的恐吓除了柏家报复的手笔,还有很大一部分出自陌生人。

他们或许以骚扰为乐、或许义愤填膺。这年头,买到一个普通人的隐私信息不算难。哪怕素昧平生,也并不妨碍有人躲在键盘后肆无忌惮发泄戾气。

无数受害人,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噤若寒蝉。

她只能怆然一笑,说尽力就好。

长文发布的第三天,一个匿名外卖送到她的门口,言真并没有点任何外卖,电话拨打过去,也只是虚拟空号。

号码错误的播报,在耳旁漫长地回响。她打了个寒噤,拿着那张外卖小票,缓缓往下看。

热敏纸白纸黑字,赫然写着:言真,出门小心。

这是一则死亡警告。

第68章 正文完。

言真不知道外卖是怎么送进来的, 犹在怔忡,门铃却忽然响了起来。

急促的声音让她悚然一惊,从沙发上跳起,扑到房门边, 透过猫眼, 却又发现门外空无一人。

而那门铃也长久地沉寂下去, 仿佛刚才刺耳的声音, 不过是惊魂一场。

只剩言真将水果刀紧紧攥在手里。

此地不宜久留。这住所是她短租的临时落脚点,言真掏出手机给保安打电话时, 对面还在哈欠连连:“奇怪的人?没有啊,就看到一个送外卖的上去了。”

电话啪嗒就断了。

又有新的电话打了进来,一阵阵嗡嗡地震动。言真知道那又是一则骚扰电话。她握着刀没有接,茫然地靠着门背缓缓坐下,在嗡鸣声中, 木然地打开手机。

这几天事情太多, 她精疲力竭,难以分神,一打开微信才发现对话框已经被各种未读消息填满。

小红点早就跳到了999+, 她这事儿出得可谓惊天动地,除了Chris、谢芷君和江心柔这些好友,连沈浮和安然都各自给她发了消息,言真挨个点进去, 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大概是因为交际圈子还是太重合了, 沈浮和安然居然不约而同地给她推荐了同一位律师。

言真因为这微妙的巧合轻轻笑了十秒钟, 觉得这件事, 哪一方都可以把它投稿到前任社死小组的程度。

心里不能说不感动。她咬着唇,慢慢滑动屏幕, 却又心知此刻没有人能帮到她。

Y城都离首都太远了。此刻无人能千里迢迢赶过来陪她离开这里,哪怕是有,言真也不愿有人因她身犯险境。

她只能又打电话给保安,陪着笑,低声下气地请对方陪她去停车场。

好在保安终于应允,她关闭手机,把新地址输入导航,发动汽车。

一开出车库就发现有一辆黑车不远不近跟在身后,言真刻意开Z字形路,对方便也如蛇一样左右摇晃。她手心出汗,暗暗咬牙,迅速打了方向盘,掉头往小区后门开去,那黑车同样掉头,一路追着她去。

不能让他追上,她心脏狂跳,恨不得一脚油门踩下去,偏偏小区路窄,不得不一路点刹,终于,在避让一位行人的时候,她车速减缓,眼看着对方直直地就朝她冲了过去。

哐当。车尾碰撞的声音。两辆车的距离第一次如此接近,言真在后视镜里,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黑衣黑墨镜的男人。几根长棍放在副驾驶座上,不知道是要做什么。言真咬紧牙关,重新加速,对方却也同时踩下油门,一副势必要逼停她的穷凶极恶。

如果让他追出去就完了。言真心里清楚,现在小区路窄,黑车尚且无法堵到她前面,一旦她把车开出去,人生地不熟的,对方随便找条小道将她堵下车,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她后背冷汗涔涔,一瞬间甚至决定不管不顾踩油门冲卡,忽然听见一阵尖锐的喇叭声,斜刺里一辆小车猛地倒车过来,正正好卡在她和那辆黑车中间。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黑车不得不停了下来。透过后视镜,言真听见倒车的车主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对黑车大骂,一口响亮的京片子:“你丫有病吧!懂不懂开车啊!知道什么叫保持两米车距吗!”

她抓住机会,终于冲出小区,把黑车甩在了后头。

等到她驱车抵达另一处住所,已经是差不多四十分钟后。言真沉默地刷卡,验指纹,等到确认大门彻底反锁之后,她彻底脱力地坐下来。

然后低头,翻包,插上电话卡——这是一张新卡,并非用她的身份证注册。

这就是她之前给卢镝菲开的条件。电话卡、车还有现在的这间公寓,言真要求卢镝菲用第三方证件为她办理,以确保隐私泄露,这部分信息无法被盗取。

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水果刀叮当一声,掉在瓷砖上。哪怕心里清楚早晚会有这一天,但事到临头,第一次直面如此威胁,依旧感觉心惊肉跳。

她强撑着报完平安,又把新的手机号发给了信任的朋友,终于疲倦地叹了口气,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距离长文发布,整整三天过去了。

她也有整整三个晚上没能睡囫囵觉,双目通红,自觉憔悴像鬼。言真努力提起唇笑一笑,却发现连笑容都失魂落魄。

屏幕倒映她的脸,互联网上的骂战依旧不眠不休,视频又被翻出来喋喋不休地讨论,私信、评论区充斥着各式各样的羞辱,连她自己都有些分不出,哪些是水军,哪些是真人了。

或许这两者的界限本就不分明呢?互联网上永远有那么多不在乎真相的人。

言真盯着屏幕出神,忽然有些庆幸,还好她妈她爸已经看不到这些骂战了。

——不然,她们会有多难过呀。

可是她也想有家人陪在身边呢。双亲去世的时候,从确认遗体到火化,再到债务处理,她一个人撑起了治丧。前前后后大概忙了一个月,胳膊佩着黑纱,陪每一位买家去看房,为售卖自己的故屋讨价还价。

整个过程她几乎没有哭,不是强忍眼泪,只是哭不出来。人人都怜悯又奇怪地看她,因这空洞的神情害怕。直到最后一天,她终于签字画押,将房子卖了出去,走到街边,看见夕阳将自己影子拖得很长,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家了。

她在那一刻放声大哭。

而如今,言真坐在冰冷的瓷砖上,下意识伸手进口袋,想要摸索出那一只小小的砂轮打火机,却摸到一把冰凉的铁片。

她轻轻将它掏出来,正是她故屋的钥匙。新年伊始,她曾在河边散步,看晚霞中的河水慢慢流淌。

她又想起了某个人的眼睛。真该死啊,怎么会又想起她。

然而什么人都不在。故事的开头如此,结局竟然也如此,身边人来人往,最后谁都没留下。

窗外日光正盛,她却觉得自己的心正随着日影西移,一寸一寸沉没在黑暗里。

电话却忽然响了起来。

这是她新号码接到的第一个电话,言真迟疑着,按下了通话键,却听到一把陌生的声音。

“喂,是言真吗?”

不是Chris,不是谢芷君,不是江心柔,更不是卢镝菲,言真将手机举在耳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听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是敏婕。”

她在那边轻轻地笑,声音很温柔:“我想和你见个面。”-

下午五点半,言真如约将车开到同事敏婕小区楼下公园,同她见面。

其实她已经许久没见敏婕了。虽然曾经身为同事,但她们的接触多少带点尴尬和不愉快。言真还记得,那时敏婕刚怀孕身体不适,托她帮忙采访,她还因为柏溪雪不同意,拒绝了敏婕。

最后敏婕一个人从医院撑起来,完成了采访。后来偶尔撞见她,言真总感觉羞赧,便低一低头,也不打招呼,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给敏婕让路过去。

再后来,她调到副刊,同原板块的同事来往更是少了许多。

一晃大半年过去了,上一次看见敏婕,她身量轻盈,还未显怀,如今却已经怀胎十月。

大概是留意到言真眼中的惊讶,敏婕对她笑了笑,主动开口解释道:“我休了产假,三个月前怀孕的指标不太好,所以到B市这边来检查治疗。”

“首都的医院算是全国最好的医院了,”言真点头,犹豫了一下是否要切入正题,忍不住多关心了一句,“你……现在身体还好吗?”

“还行还行,”敏婕倒是很爽朗地点了点头,“要不然医生也不能放我出院呀,我本来还想直接开车去找你的呢,可惜家里人不放心,所以才麻烦你跑这一趟。”

怀胎十月依旧敢开车上路,敏婕生猛本色不改,言真想一想,都替她家人吓得够呛。

“好啦,”敏婕的声音却已经把她拉回正题,“电话里说好的了,这个给你。”

她交给言真一个U盘:“刚刚和你说过的,我有一阵子指标不太好嘛,所以有一阵子不跑外勤,只是偶尔上线处理一些工作。”

“一个月听说你离职了,我还纳闷呢,怎么好端端地就辞职了,”她顿了顿,“没想到这两天,就看见你发了那篇长文。”

言真低头:“我不想连累杂志和主编。”

“我猜也是,”敏婕叹了口气,“但大家都很挂念你。”

“你这篇报道真是威力不小啊,”敏婕一贯是乐天派,此刻还有心情笑盈盈调侃,“那篇长文实在轰动非凡,一天之内,咱们杂志社的邮箱和账号后台几乎都被私信挤爆了。”

“毕竟你之前在杂志社上过班嘛,许多人都涌过来私信,有控诉自己被前任造谣污蔑的,有举报自己曾经在柏氏工作时遭遇上级骚扰的,还有举报视频造假小作坊的……总之林林总总,什么都有。”

“于是我将这些信息都一一收集了起来,初步做了信源核查,很遗憾,里面有70%的内容都属于个人情感纠纷,细问下去就再也答不出所以然,但里面也有30%的内容,是确有其事。”

敏婕指了指言真手里的U盘,低声说:“还有10%,确实同柏氏当年的所作所为有关。”

“U盘中就是整理好的证据,凡是当事人同意公开的,都收集在里面,包括录音、文字和录屏。虽然这件事情的确敏感,杂志社不能参与,但我还是想说——你的那篇报道,其实引起了很多人的触动。”

敏婕温柔地看她:“包括我。”

言真一瞬间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紧紧握着U盘,轻声说:“谢谢你。”

敏婕却摇头:“不要谢我。”

“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她笑着说,“你知道的,我毕竟精力有限,信息又太多太杂,举报人身处天南海北,甚至还有时差,想要在两天之内把这些东西全整理好,实在很困难。”

“杂志社的同事们都出动了,”她望着言真,“这是大家分工合作,一起搜集的证据。”

敏婕打开手机,把她们的沟通群展示给言真。一路往上滑,全都是大家加班加点工作的消息。言真咬住嘴唇,点开群成员页面,里头不出意外地有谢芷君、江心柔和Chris。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曾经与言真有过不愉快的同事们——言真还记得那个时候,自己的确工作得很糟糕,为此收到过同事的不少鄙薄与编排。

但如今大家都自发参与进来。言真当然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自己有多么高超的个人魅力,让同事们对她抱有多少深沉的感情——只是记者本能如此。真相就像幕布后露出的一角,一旦发现,就会让人忍不住彻底将它撕下来。

许多事情,不过是大家觉得应该去做,便再也不能停下脚步而已。

至于敏婕,她平静地说:“我的原因其实比较自私啦。”

“我怀孕了嘛,”她话锋一转,突然问,“你觉得我怀的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言真一愣。她承认自己大脑在这一瞬间宕机了,一方面是前面的信息量太大,另一方面自然是她作为另一个性取向的人,这辈子的确暂时没考虑过异性恋的这个问题。

敏婕当然也没有真的想要提问她。她只是爱开玩笑,看见言真像只呆头鹅似地愣在那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言真赶紧去扶她。却被敏婕抓住,用力地握了握手。

“根据我做的梦,”她低低地说,“我觉得应该是女孩子。”

“很奇怪吧,一想到自己要有女儿了,便再也无法事不关己,”敏婕将双手插进口袋,同言真一起在长椅上坐下来,目光飘向远处,一直落到西天瑰丽的晚霞上,“以前年轻,鼓舞自己当记者的都是很宏大的东西——为了公平、为了正义,不管不顾地拼命,替当事人叩问发声,心里觉得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直到自己要有女儿了,愿望才变得具体又渺小起来——我开始忍不住想,我要给自己的女儿留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我希望那是一个没有恐惧的世界。如果愿望不能那么快实现,那么我也希望,恐惧会少一点。”

“不再担心,一个人只是才华出众、或是长得漂亮,甚至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普普通通地走在路上,恰巧被坏人看到一眼,生活就被轻而易举地摧毁。哪怕怀孕生子不是每个人的选择,但地球上这么多人,永远会有年轻人啊。”

“我不想要这种事情再发生。”敏婕用力地摇头,转头看向言真。

言真同样回望她,绯红霞光照在她的脸上,敏婕的乌发泛着柔光,而眼睛却像宝石一样,在这一瞬间闪耀无与伦比的光华——里面当然也有闪烁的泪光。

言真深深凝望她,听见她掷地有声地说:“我希望交给她们的世界会更好一点。”

“所以我才说你的那篇报道是了不起的事情,”分别的时刻,敏婕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担心,你不会孤军奋战的。”

她同言真握手告别,分别时,公园里有人在吹笛子。笛声清逸,竟然一支熟悉的《似是故人来》。

俗尘渺渺,天意茫茫。言真在漫天霞光里驻足细听了一会儿,转身开车离开-

当天晚上,言真将U盘的信息梳理整合,正式发布上网。

必须承认,谢芷君她们做的前期调查十分扎实细致,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两天内赶工出来的成果。证据分门别类,一部分是当年涉及视频造假的相关证据,另一部分则是柏氏集团这些年来员工指控涉嫌职场骚扰、打击的间接证据。

哪怕这些证据之中依旧没有直接指控柏行渊,但言真知道,这已经是转折性的一步。

终于有第三方的实质性证据出现。大众渐渐开始意识到,这一件事,早已超出了所谓仙人跳的花边新闻范畴,转化为一桩实打实的社会新闻。

人心终究不是水泥浇筑的,它柔软、复杂、多变。当有不一样的声音出现,哪怕再微弱,再多人想要将此封杀,但事实就是事实,一旦留下印记,对谎言的质疑便会滋生,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于心底悄悄响起。

新闻的评论区里,开始有人对千篇一律的骂战和控评表达反感。邮箱和后台涌入各式各样的消息,有人求助,有人提供线索。

当然,同杂志社的情况一样,大量是无用信息,还掺杂着柏氏轰炸的垃圾内容。但还好,这次谢芷君和江心柔她们同样会参与处理。

消息处理终于变得快了起来。她们分了工,各自负责筛选、分类和回复,有些时候,她们会打视频会议讨论,好像回到了大学的某个夜晚,宿舍的大家一块儿挤到了某个舍友床上,盖着一张毯子,叽叽咕咕地拉片。

她们总是一起工作到很晚,一盏孤灯亮在桌面,夜色中晕出昏黄的光线,如一团绒绒的蛋黄。她被这个小天地的氛围笼罩其中,偶尔听见耳机的另一端,她们轻轻地笑,轻轻地朗读。

像躲进薄薄的蛋壳里。闭上眼睛,就无需理会窗外一片风雨飘摇。

她心意渐渐明晰,其实输又有什么可怕呢?

所谓万劫不复,听着可怕,其实也不过赔进烂命一条。

但赢了,却会是一番新天地。

言真静静等待,却没想到带来决定性的证据的,竟是楚露-

那是长文发布的第六天,B市难得下了大雨。哗啦啦的雨声,让言真在睡梦中辗转,一瞬间好似回到千里之外那个雨水充沛的小城。

清明时节,绿意最深浓,之后落过几场雨,夏天就该到了。言真闭着眼睛,放任自己陷在被褥中,感觉已许久没有睡得这样放松的时刻。

直到门铃声突然响起,险些把言真吓得跳下床。

她有一瞬间以为地址又泄露了,咬牙提起菜刀,往猫眼外一看,竟然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楚露平静地站在门外看着她:“我身后没有人。”

她其实已经提前给言真发消息知会过。只是言真已经风声鹤唳一整周,不能不提心吊胆。

言真打开门迎楚露进来。

她今天穿得朴素,没再穿香奈儿的小套装,也没有做头发,素面朝天在沙发上坐下,像一个最普通的漂亮女孩。

只是神色却有点苍白,楚露对着言真笑了一下:“看见我,是不是有点意外?”

言真看着她:“谁告诉你我地址的?”

“卢镝菲。我打你的电话不通。”

意料之中的答案。言真想起,在威尼斯人时,就是卢镝菲带楚露来的,两人私下有交集,也是正常。

但卢镝菲似乎没有把她的新号码给楚露,因此楚露只在微信上简单地问过她有没有空。言真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其实你直接发微信说就好了,没必要多跑这一趟。”

楚露却说:“我觉得面谈比较好。”

“你见过柏行渊了吗?”她没头没脑地问言真。

言真端着茶水,站定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楚露却自言自语:“算了,事情都闹这么大了,你肯定见过他了。”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酒局的事情,为什么不让我滚出去?”

她问,直勾勾地盯着言真看。言真愣了一下,意识到楚露是在说自己当初带言妍去酒局的事情。

没想到这个问题会被当事人再问一遍。一周之前,柏行渊曾拿着这件事,用满怀怜悯的表情刺激她,问她难道就不恨楚露骗了她吗?

那时言真说,她捍卫自己身体和尊严,是人的基本权利。

但如今,她没有把这句话对楚露说,只是神色平淡地说:“我只是不想混淆视听。”

她承认自己是个庸人。面对柏行渊尚能慷慨陈词,一旦对上楚露本人,却不能不恨。

她把问题抛回去:“倒是你,明知如此,怎么还有胆子上门?”

楚露被她问得愣了一下,半晌才回她,话却答非所问:“言真,你这辈子活得太坚定了。”

“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很难活成你这样。”

言真没有接话,她不是来当访谈节目女主持的。楚露扫过她神情,就知道她明显不愿搭腔,便从善如流地低下头,从手袋里掏出了一部旧手机给她。

“我录下了柏家父子讨论如何处理言妍的过程。柏家不知道我有这份证据。”

“我本想把它烂在肚子里。但后来又想到,既然柏行渊知道我见过你了,那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放过我的,”她冲言真微微地笑,眼睛中透着疲倦,还有心意已决,“谢谢你在长文里隐去了我带言妍去酒局的那一段。”

她低声说:“也谢谢你当年帮我。对不起,我当时很自私又懦弱。想要公平,又想要利益。但有时候,我也想堂堂正正做人。”

楚露的目光落到言真脸上。言真知道她是在透过自己的脸,看十年前尘埃中的另一个人。

最后,她轻轻摇头:“楚露,你该说抱歉的人永远不是我。再见。”

“再见。”

楚露走时外面还在下雨,小区中满目都是清新湿润的绿色。言真在阳台上看她,看见楚露撑起一把黑伞,微微低头钻进伞下,很快就消失在雨帘中。

——世界上有太多人的缘分短暂如露水。

明天就是长文发布的第七天。耶和华创世纪,也不过是七日。这一周来,她迎来了敏婕,又送走了楚露,每一个人都轻轻地挥手、道别,就好像一个故事真的要迎来谢幕。

而她终于到了下最后一步棋的时候。

依靠在窗边,言真再一次给卢镝菲打电话,对方没接,大概也不知道楚露找她,具体是什么事情。

言真直接把录音文件发了过去。

卢镝菲秒回。

手机嗡嗡震动,言真将它接起,只平静地说:“拿去验一下有没有被编辑。如果没有,你们可以通知记者了。”

“需要订场地召开新闻发布会吗?”卢镝菲反应很快,语气已然改变。

言真倒真佩服她这幅进退自如的镇定了:“不用了,真有新闻发布会,反而像作秀。”

“就在小区楼下吧,”她说,“把我在这里的消息放出去就行。”

“不是人人都想打探我的隐私吗?”言真笑。

“现在,他们可以来了。”-

采访在一天之后召开。依照言真的安排,她的住址在媒体圈内不胫而走,等到采访那日,小区门口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长枪短炮守在门口,让物业都不得不出面沟通协调。

这已经是事发的第七日。四月已过大半,但下雨的B市依旧清寒,言真套了件冲锋衣,把没空打理的头发绑了个马尾,就这样身姿笔挺地站在了记者的面前,不忘举起手示意大家移步,为小区大门的出入留下空间。

虽然门口已经没有什么车辆和行人,物业打过招呼,提前做了侧门分流的指引,人人屏息静气,蹲守在屏幕前,等候着现场直播。

言真独自一人面对媒体的千军万马,简明扼要地重新介绍了一遍案件脉络。这是前一天她同律师团队共同梳理过的内容,卢镝菲终于妥协,因此这份发言稿基本是言真自己的风格。

言简意赅,十分克制。

有人把摄像机和麦克风用力怼到她面前,大声质问她之前是否同柏家有染,又有人恶意赤裸地提问,问她看见妹妹的视频,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言真眯起眼睛,闪光灯就在她的鼻尖下,这场露天的临时采访无法核实记者身份,因此她只是静静地忍受这灯光乱闪,环视众人,用沉静的声音说:“对于你的问题,真相会给我们答案。”

她举起手机,开始播放录音。

她没有专业的扩音设备,因此,手机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非常小。一个记者反应很快,掏出麦克风调成扩音模式,迅速塞到了手机扬声孔下。

楚露交给她的录音长达三分钟,其中涉及二人商讨如何打点上下的对策。但这些涉及官商勾结的行贿细节,言真当然没有全部放出。

录音只有简单的二十秒,但已足够。

所有人都噤了声,屏息静气地等候。在这万众缄默的二十秒里,每一支收音麦,每一台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了柏家父子的对话。

每一个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确凿无疑。

而言真站在这些长枪短炮之中,高高地举起手,如同举起一支火炬。她承认自己在这一刻有轻微的眩晕,好似又回到熟悉的工作现场,那时候在新闻发布会,她也是与同行们一起,在无数摄像机录制中的红点下,竭尽全力地抓住麦克风,将它向更高、更前处伸。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是记者,而是当事人。

胸中回荡着一种酣畅淋漓的情绪,既痛快,也痛楚。她扫视眼前一切,在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闪光灯里,眼前发花,已经开始失焦——整整六年过去了啊。在这六年里,她反复被质问、询问、叩问过,你究竟想要什么。

卢镝菲问过她,柏行渊问过她,公众问过她,连她自己也问过自己——你究竟想要什么?

而此刻,她心中澈亮如雪夜,终于明了。

她只想痛痛快快说一次真话。

——如她的名字一样,所求不过言真而已。

录音结束了。她放下手,深深看向每一台摄像机:“剩下未公开的录音,我会移交警察和律师处理。”

风声响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采访的最后,我想说对所有曾经经历、或是正在经历类似遭遇的人说,我知道,发生了这样事,你一定会害怕、会后悔,甚至会责怪自己。但是,这样的事情不是我们的错。我们也不会什么都做不了,更不会是孤军奋战。”

“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吧。”

她最后一次朝众人深深鞠躬:“感谢大家持续关注。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采访结束了。

柏溪雪静静地看着屏幕,画面中的人还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打扮,四月的雨丝,沾湿了她的额发。

柏溪雪已经整整一周没见言真了。

手机被她举在耳边,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在报告着什么,她默不作声地听着,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采访结束了是吧,现在还有黑车跟着她吗?算了,你也继续跟着她吧,以免出什么安全问题。”

对面似乎又说了什么。

柏溪雪无声地叹了口气:“嗯,那天的行车记录仪我看了,小区黑车那件事情你反应很快,千钧一发,辛苦你了。”

“好,就这样吧,我先挂了。”

她挂断了电话,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门外,此起彼伏的电话响成了一片。整个工作室都人仰马翻,张仪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全是各大品牌方要求解约、赔偿的电话。

原来兵败如山倒是这样的情形。她觉得自己应该晕眩的,但起身时却离奇地站得稳稳当当。大概是事到临头总有预感,在言真点开录音的那一刻,她轻轻按着耳机,电流声在耳边竟似裂帛。

命运的丝线断裂了,轻微而决绝,乱经错纬被尽数劈头斩下,从此一刀两断。

没有人敢跟她说话,公关和法务,全都自顾不暇,绝望地救一场已经扑不灭的火。言真的录音将这件事的讨论度推到了空前绝后的高峰,话题再也降不下来,公关负责人打电话过去,平台那边就直接变成忙音。

而柏行渊大概已经顾不上造假门这件事了。

因为新的检举材料出现了。这一次,景氏终于出手,材料直指柏氏偷逃税款的罪行,还有这些年涉嫌参与权力寻租、利用艺人资源行贿的指控,也同那个上千亿的资金窟窿一齐暴露在日光之下。

散发着叫人难以忍受的腥臭。

柏溪雪缓缓走了出去,手指拂过柏行渊办公室的门框,轻声问:“爸呢?”

“他正在忙。”柏行渊正在打电话,眉头深锁,显然也无暇顾及她。

柏溪雪垂下眼睫毛:“你的电话,能打通吗?”

“……打不通。”

她第一次看见柏行渊的脸色黑得这样可怕,咬牙切齿地说:“一群贪生怕死的东西。”

柏溪雪摇摇头:“这也是正常的事情。”

毕竟柏家现在已经惹了一身腥了,更不要提从来同柏氏关系密切的那位,最近已经被约谈,录音又拿捏在言真手里,人人自身难保,谁还敢来蹚这一遭浑水?

树倒猢狲散也不过如此。这些天下来,柏溪雪也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景氏能查到资金窟窿,对柏家出手,本就是因为一直以来笼罩在柏家头顶的那顶保护伞,隐隐出现要倒台的迹象。

柏溪雪走到窗边,凝视日光下的整座城市,下过雨的B市,天色碧蓝如洗,而她却在玻璃倒影中皱起了眉,听见自己声音很轻地问:“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一位秘书快步走了进来,打断了柏行渊的话。柏溪雪站在离他们三米外的地方,看见那秘书俯身,在柏行渊耳边似乎说了什么,随后看了她一眼,又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

而柏行渊深深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她。

“今晚我会和爸去一个饭局。”

“谁?”

柏行渊报了个新闻中如雷贯耳的名字:“柏氏开了天价,他愿意同我们谈谈条件——溪雪,你今晚也来吧。”

这是第一次柏行渊叫她参加饭局,柏溪雪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忽然很灿烂地笑了起来:“哥,你是没有人能用了吗?”

她仰着脸,直直地看向柏行渊的眼睛,声音很冷:“所以才需要我去陪酒?”

柏行渊知道她说的是柏氏利用艺人资源行贿的事情,微微皱起了眉头:“你说这是什么话?”

“我知道,你平时吃喝玩乐,不参与也不知道公司艺人运作的事情,所以乍一听到这样的消息,觉得难以接受是正常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艺人都有你这样好的资源?娱乐圈男男女女都攀高枝往上爬,出去喝个酒这种事情少见么?多少人想去还去不成!”

“那我不想去,我可以拒绝吗?”

“我说过这不是叫你去陪酒!”

柏行渊愤怒地喝了一声,一个白瓷瓶被他扫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只是一家人一起吃个饭,柏溪雪,你别这样神经敏感。我和爸妈,平时都处处娇惯你,但你别真把自己姓什么给忘了。”

“我没忘,”柏溪雪低下头轻声说,“正是因为我姓柏,所以你们才能用我来洗钱呢。”

“注意你的措辞,柏溪雪。我就当你年纪小,不知道这个饭局有多重要。现在我告诉你,如今,已经没有人愿意接我们的电话了,它就是柏家翻盘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柏氏不在了,你还以为自己日子能有这样逍遥吗?”

“……如果我就是不去,会怎么样?”

“那我们只能一起等死了,”柏行渊直白地说,“还好妈一周前去国外玩了,我让她先别回来了。如果局势再恶化下去……”

“那我们就只能走了,”柏行渊沉声道,“飞机已经在机场候着了,这几天随时准备起飞,柏家在海外还有一笔信托基金——溪雪,要不要上这艘船,随你。”

这便是威胁的意思了。柏溪雪勾了勾唇,终于淡淡地笑了一下。

她这二十多年,活得其实像傀儡般任凭摆布。她早就知道,所以才一直用声色犬马麻痹自己。

烧灯续昼,欢饮达旦,好似如此就能忘掉这个獠牙森森的噩梦。

只是酒总是会醒的。人潮退去,欢呼声也退去,一切纸做的金屋在烈火中付之一炬,只剩下或身陷囹圄,或潜逃海外的人生。

“听话,”柏行渊把手按在了妹妹肩头,终于垂下了肩膀,他低声哄道,“好孩子,今天晚上我们就去吃一顿饭。”

柏溪雪抬起头,深黑的眼睛幽幽地凝视她的兄长,寒潭般又清又冷。柏行渊一瞬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良久,她终于点了点头:“好。”-

当晚,酒局却没有如期举行。

言真是在睡梦中被手机铃声惊醒的,她迷迷糊糊接通电话,刚放到耳边,就听见Chris的声音尖叫:“言真!快看手机!”

她高亢的声音几乎要将天灵盖穿透,手机里传来酒吧强劲的音乐,言真咬牙切齿,刚想骂你小子半夜三更泡吧就算了,还打电话给我发什么酒疯。

下一秒,却听见Chris又喊了她一声:“言真。”

这一次,她的声音却严肃得多,黑夜很静,睡意慢慢消散了,言真举着手机,终于听见了Chris声音中的一丝颤抖:“你快看手机。”

“柏家出车祸了。”

言真忽然打了个寒战。

她点开Chris发给她的链接,是一家新闻社的现场直播。警笛声从手机那头遥遥远远地传进耳朵,言真茫然地听了几秒,然后,整个身子都轻轻地抖了起来。

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仍在梦中。不是没有想像过这一幕。尤其是她妈她爸刚刚因为车祸去世的那一年,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每晚入睡,噩梦里都是那辆小轿车与货车撞击的声音。

却没想到真的有这一天,

Chris没开玩笑。柏正言于今日凌晨3时41分,试图经国道往机场潜逃出境。却在警方车队展开围堵时,轿车突然失控,于4时21分,与一辆满载的货车发生撞击,引发汽油爆炸,车架剧烈变形,一时难以救援。

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能不说一句因果报应,何其不爽。

然而,她心中却并没有高兴的情绪,言真看着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柏溪雪在哪里?

回过神时她已经披上外套,往门外冲去。Chris还在那头喂喂喂地喊,忙中添乱:“言真?言真?你去哪儿了?你没事吧?”

下一秒,通话已经啪嗒挂断。

言真哐一声关上车门,随后响起引擎发动的声音。

手机掉在坐垫上,却还未熄屏。直播还在继续,镜头对着通往机场的高速,言真退出去,给柏溪雪拨了电话。

等待接听的提示音嘟嘟响起,言真茫然地抓着手机——多奇怪,曾经又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害怕接到柏溪雪的消息,但如今,她却又万分恐惧,怕柏溪雪不会接听。

但事实多么残酷,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声忙音。柏溪雪没有接。

言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感情,她只是咬牙,用力踩下油门,任凭汽车轰鸣着,向外开去。

深夜的马路没有人,言真风驰电掣,第一次违反了交规,一边开车,一边给柏溪雪又打了个电话。依旧是忙音,路灯掠影般飞速后退,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心急如焚。

恰巧前面就是个绿灯,她环顾左右,发现没有车辆,正要一脚油门冲过去,眼前却忽然闪出一个黑影。

言真睁大眼睛,惊骇万分,死死地踩了一脚刹车。

“——”

耳边传来尖啸。刹车声几乎刺破耳膜,她将方向盘打到极致,车头左偏,哐当撞上花坛,震得她眼前一黑,整个人随惯性狠狠往前栽。

安全带骤然收紧,勒得肋骨剧痛。叫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车终于停了下来,言真伏在方向盘,只觉眼冒金星,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来。

远光灯里,马路没有人,只有一只劫后余生的野猫,仓皇地叫了一声,迅速逃走了。

只剩下她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马路,感受到脸上一阵暖流。

她不知何时竟然哭了。

太可笑了。她曾无数次诅咒柏家祸从天降,柏氏却依旧屹立不倒。直至今日她耗尽心血拼死搏杀,终于只待一切尘埃落定,一场车祸竟又从天而降。

更可笑的是,那一刻她竟然真的很害怕。她怕柏溪雪真的出事,在网上最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那一刻,她的恐惧也不会比现在更重。

怎么会这样。她握着方向盘,甚至开始绝望地想,早知如此,她宁愿那一夜在威尼斯人就掐死她,最好同归于尽,从此不用再忍受命运荒唐的戏弄。

真是疯了。她抹了一把眼泪,突然笑了起来——疯女人!

言真在心里恶狠狠骂自己,事情都还没搞明白呢!你在这里哭个什么劲!

等见了柏溪雪,一定要狠狠抽她俩耳刮子!

言真紧咬牙关,重新发动汽车。这一次,她开得不管不顾,发了狠似地往前冲。不知道开了多久,终于听见了远方的警笛声。

一排警车停在那儿,拉了黄色封锁线,不让闲杂人等进入。言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索性下了车,摔上车门就往那边跑。

不远处,一辆警车打开了,从车上缓缓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被警察寸步不离地跟在身旁,大概是一位重要证人。言真扫了一眼,看见她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身后,身上是那件熟悉的飞行员夹克。

一切都安静了,世界成为巨大的旷野,只剩她们二人伫立其中。

是柏溪雪。

她慢慢转头,同样看见言真。

快门声响成了一片,有警员维持秩序,大力挥动双臂,喝退所有现场朝柏溪雪扑过去的媒体:“事故现场!禁止越过黄线拍照!”

而她们只是静静地对视。直到这一刻,柏溪雪竟然还是这样可恨的美,无数闪光灯亮起,照亮她的脸,一瞬叫人目眩神迷的光。

言真相比之下狼狈得多,头发蓬乱,满脸泪痕,身上穿着居家睡衣,脚上却滑稽地踩着一双运动鞋。

这简直是她这一生中最难看的时刻,但都不重要了。

世界在这一瞬间成为她们的背景。彻底粉碎的迈巴赫,滚滚升起的浓烟,警笛和哨声里,言真站就在那儿,望着她,时间好像都停止。

唯独一颗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柏溪雪也是个疯子。

在看见言真眼泪的那一刻,她竟然露出了微笑,言真死死地盯着她,感受到两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相碰,像决斗的火枪手,三二一拔枪回头,见证哪种真心先在对方额头留下血洞。

而言真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柏溪雪赢了。

——多么惨痛而哀荣的胜利。就在昨夜,她拨通了报警电话。

饭局破产,那位大人物彻底同他们划清了关系,风声越来越紧,传来警方消息,柏正言决定出逃。

半夜正是货车上路的时间。警方在背后鸣笛追捕,柏行渊将车速提上两百迈,却不料过弯时躲闪不及,迎头撞上一辆大货车。

尖锐的刹车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深夜响彻了高速。柏溪雪就坐在警车里,一瞬间目睹了最后一幕。

这是一个流血的黎明。

晨光刺破黑夜,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这一刻,言真才意识到,自己竟开了这样久的车。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鲜红一轮圆日,霞光万丈,将天际染成一片血海。

如此浓烈、耀目的颜色,在它的衬托下,整个世界好像都在下沉。柏溪雪依旧静静地看她,目光遥远,穿过了十年的光阴。

而她们遇见的时间比十年更久,比地久天长,还要再多一秒。

言真抬手抹了把眼泪,终于也笑了一声,咬牙切齿地骂她:“我恨你。”

柏溪雪只是微微地笑,深深望着她,用口型回:“我也是。”

现场太嘈杂了,她们又隔了那么远的距离,言真其实不太确定她有没有听见自己说的是什么。

但没关系。她平静地想。

——反正在此刻,恨和爱就是一个意思。

【正文完】

第69章 表白 缠住吻住春风吹住我吗。

柏溪雪再度出现在公众面前, 已经是将近一年后。

那又是一个春天的晚上,夜雨蒙蒙,沾湿她的睫毛。柏溪雪撑起黑色长柄伞, 于夜色中走下剧院台阶。

有路人看见她身影, 好奇地投来目光, 却被雨伞遮住视线。柏溪雪不紧不慢地走着, 感受到她们窃窃地嘀咕两句, 大概是覺得认错人了, 很快就又散去了。

上一次她出现在这间剧院,还是炙手可热的大明星。出演话剧《暗航》的女主角,封箱的那一晚, 记者和粉丝把剧院围得水泄不通。

而今夜她出现这里, 不再是演员, 而是编剧。

停車场到了,柏溪雪大衣上沾了点雨水, 她低下头,轻轻扫了扫, 收了伞,发动汽車。

现在, 她已经没有司机了。

一年前柏家东窗事发后,柏氏可以说彻底倒了。因案件影响极为恶劣而广泛,头几个月她每天都在配合警方调查, 然后, 又反复被法院传讯, 几乎算是半强迫地同外界断了联络。

好在言真当时的话不算说错,二世祖也有二世祖的好处,她的确对这件事情全然不知情, 又是重要证人,終于得以幸免牢狱之灾。

但即便如此,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也已是大半年后,B市又到深秋,金黄的银杏叶挂满枝头。

那个时候,银幕上已经再也找不到柏溪雪的影子了。

那日在車祸现场的露面,算是救了她演艺生涯一命,无声向公众宣告了她的证人身份。但墙倒众人推,柏家一倒,自有无数口诛笔伐向她逼来。有人说她心高气傲耍大牌,也有人说她仗着柏家靠山,不知抢走别人多少资源。

她对此无从辩驳。很多资源的纠葛,她其实并不了解,也没有想过要争,但不是她清高,只是从小做惯人上人,早已习惯世上所有事物,只要她多看一眼,自会有人毕恭毕敬双手奉上。

然而命运是公平的,一切枉得的虚名,都会在某刻悉数返还。

所有参与视频伪造的嫌疑人,都被拘捕归案。那个背信弃义的男艺人,也身败名裂。而柏溪雪同样付出代价——所有代言解约,一切商业活动終止。之前拍好的戏,也不能上了。毕竟身涉要案,舆情汹涌,所有配角镜头,都要模糊或剪掉,而她出演的主角,出品方只能到处求愿意救场的女演员换臉。

一部接一部的戏不得不因她推迟上映或召回。一时观众怨声载道,互联网上随手搜搜“柏溪雪”三个字,骂她的人能绕天安门三圈。

好在柏溪雪早就没时间折腾拍戏了。

在言真收到录音,给盧镝菲打电话的时候,柏溪雪正在同景氏谈判。声色犬马二十余年,她其实什么术语都不懂,只能凭借着逻辑与直覺,从对方细微的神色中做判断。

达成交易的那一刻,她同景氏微笑、握手,身姿笔挺地走出办公室,大门在身后关上,才意識到自己出了涔涔一身冷汗。

而门背后,盧镝菲的手机正在响,她随手关掉,看见自己的老板注视大门,臉上并没有显露多么高兴的神色。

过了半晌,盧镝菲才听见她意味深长地说:“雏凤清于老凤声。”

“言真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她转向盧镝菲,对方点点头,把手机里录音放给她听。

一缕微笑从景氏嘴角浮起:“她们倒真是绝配,动手吧。”

一日之后,柏氏偷逃税款的罪行登上了热搜第一,上千亿的资金窟窿終于暴露在日光之下。

后来景氏这段话传到了她耳朵里,柏溪雪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應,她只是笑一笑,淡淡地熄了半只煙。

她越来越懂得如何喜怒不形于色了。借着同景氏交换的资源,柏溪雪终于保全下柏氏的一部分资产。

半个月后,她的母亲顾漪引渡回国配合调查。因为保存尸体的缘故,太平间里温度极冷,柏溪雪靜靜地站了半个小时,签署了遗体领取书。

偌大的世界并不因为哪个人离开而发生改变。奢侈品橱窗依旧灯火通明、美轮美奂。在这梦幻的炫光里,柏溪雪曾经挂在商场外墙上的巨型海报,被工人一副、一副地往下撤。

身边行人走过,议论纷纷。她曾是这个蓝血高奢品牌最炙手可热的亚洲代言人,但如今,一切已经都不同。很快,就会有新的海报挂在这里,无论是谁,镜头都一样会那么美,一样面孔晶莹,双目如宝石璀璨。

明星也不过是潮流的消费品而已。

射灯熄灭,海报落下。她低下头,看见手机新闻里自己的照片。那是一张朦胧的偷拍,画面里只能看见她一身黑衣,走在一片灰白色中,如行雪原,看不清表情。

——今天下午,柏溪雪作为直系亲属,参加柏行渊与柏正言的遗体火化。从今往后,她的称呼正式从大小姐,变成小柏总。

称谓前帶了个小字,便总有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她群狼环伺,四面楚歌,不得不打起精神周旋,从零开始学习公司事务。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冬天。

这一年的平安夜,柏溪雪在公司加班,埋首大沓文件,抬头往眼睛滴润眼液的时候,忽然发现一片模糊的视线中,忽然飘起了雪花点。

那一瞬间柏溪雪差点以为自己眼睛要看瞎了。眨眨眼,才发现是下雪了。

又是平安夜的雪。这一年的圣诞节,她也是一个人过的。

办公室里只亮了一盏桌面台灯,窗外雪花飘散,让世界成为一个小小的水晶球。她凝视那在黑夜中纷飞的冰晶,忽然想起了一个人的臉。

言真。

不是没有想过见她。只是这一年来,前半年两人身陷案件,无法互相通讯,后半年柏溪雪又分身乏术,每每想发消息,总是搁置。

或许搁置的原因也是因为她们彼此都没想好怎么面对。

有情人历经风波的大团圆,这样的故事剧本里已有许多。但现实往往是许多伤痛都需要时间来抚平与正视,无法做到舞台礼花一撒,就立刻啜泣着紧紧拥抱冰释前嫌。

柏溪雪想,她们應该会迎来一场漫长的对谈。虽然这场谈话何时来,还会不会来,她并不知晓。

她只是长久地凝视窗外,忽然覺得这二十六年来的人生都像一场梦。

水晶球中旋转的公主,薄脆包装纸中的一颗糖果。玻璃纸外,人潮来去,但幕中人已经离荧幕与舞台很远了。

她忽然心中极靜,如蒙感召,抽出纸笔,第一次尝试写下这一切。

后来,那些随笔被她改成了第一个剧本。

递剧本给张仪的时候她并没有期冀太多。柏溪雪这些年来也算出演名家作品无数,自然心知肚明自己是三脚猫功夫。

发给张仪,与其说是投稿,不如说是旧友间的分享。

因此,在张仪打电话告诉她本子被人看上的时候,她简直難以置信。

是谁?

她问张仪,对方给了她一个不认識的资方名字。

但无论如何,项目就这样提上了进程。她的剧本并不算什么重磅制作,大部分内容是女主独白,柏溪雪想,这大概只是有谁恰巧,一时兴起,投了她的本子。

但柏溪雪没想到的是,试镜那天,女主A角的候选人里,竟然出现了應流苏。

见到應流苏的那天是下午,柏溪雪从公司赶到试镜现场,正步履匆匆,一抬头,发现走廊对面是一张熟人的面孔。

自然是应流苏。柏溪雪心中微微讶异,但臉上却不显,只是略略朝对方点头。

剧本是她用笔名写的。今天从公司赶来,脸上也没有帶任何的妆,只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因为无暇打理,起了凌乱的褶皱。

她猜应流苏大概没料到今天会在这儿见到她,更没料到她会这般狼狈。

昔日她们也曾当过竞争对手,粉丝也曾打过头破血流,今日一见,彼此心里大概都有些唏嘘。

于是柏溪雪笑了笑,主动朝应流苏伸出了手:“好久不见。”

对方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若有所思地一瞬,随后同样伸出手,灿烂地笑了起来:“好久不见。”

后来有天晚上半夜柏溪雪请全剧组吃宵夜,应流苏喝了点酒,又笑成一只风情款款的白狐狸。

耳边的银流苏坠子摇摇摆摆,她眯起眼睛,才对柏溪雪说:“我当时在思考该怎么踩倒你。”

那时她们已经开始熟了,柏溪雪盘腿和她一起坐在剧场地板上,单手开了罐啤酒,失笑:“我難道不是早就倒了,你只是觉得我狼狈。”

应流苏却摇头:“不。”

“其实你比二十五岁更耀眼,”她低下头,又往杯子里斟酒,“阅历是一个人的武器,我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假以时日,我们又要在名利场上打得头破血流。”

“但那当然是以后的事儿,”啤酒气呲得一声,她把铝罐朝柏溪雪一递,“干杯。”

柏溪雪的啤酒罐和她碰在一起,溢了点雪白的沫儿,应流苏却又忽然想了什么,转过头问:“你知道是谁投的这本子吗?”

柏溪雪一愣,抬起头看着她,应流苏笑:“看来你不知道。”

“那你大概也不知道是谁把这本子推给我的了。”

柏溪雪脸色变了,紧紧地盯着她:“谁?”

应流苏却轻轻掩住了唇,声音柔曼:“我不告诉你。”

“……”

沉默三秒,柏溪雪跳起来,随手拿起剧本就开始抽应流苏:“耍我是吧?应流苏,你别以为我不敢抽你。”

“我从群星之夜那晚就想抽你了!”

剧本拍到身上哗啦作响。应流苏哈哈大笑,被柏溪雪撵得绕着剧场跑。

第二年初春,《玻璃纸》在话剧中心首演。

作为一部低成本的新人作品,哪怕有应流苏这块文艺金字招牌加持,也没能在大众市场造成什么轰动。

柏溪雪对此很坦然。在这个公平得近乎残酷的市场,她已交出自己的全部赤诚。

无人能料,首演半个多月后,作品会因‘青涩但真情动人’在话剧圈内口碑渐起。更没有人猜出,一年后,这部作品会被导演陆川辉看中,成为她演艺事业的新起点。

在命运抵达之前,柏溪雪只是戴着口罩安靜坐在剧场中,看帷幕拉开,灯光亮起。

观众席陷入黑暗,舞台上的女主角起身独白,一切都如此寂静,无人知道,自己身边戴鸭舌帽穿运动服的人,曾也是穿露背礼服和恨天高红极一时的女明星。

首演夜场结束后她到后台去和大家拍大合照,到处都是应流苏粉丝送的花,柏溪雪和每一个工作人员合照,笑笑闹闹,一直到拍完。

拍完已经是将近十二点,剧院外下起雨来。

三月的雨,总是这样轻柔而多思。她站在后台走廊上,看工作人员摆放好道具,一盏盏地关上灯,忽然久违地想抽一支煙。

嚓。

然后,她便听到砂轮摩擦的声音,却不是来自她。

不远处的樓道忽然有小小的火光一闪。

剧院太暗了,一瞬间,那火机的火苗竟成为唯一的光源。柏溪雪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火光将一个女人手的影子推到墙上。

她咬着煙,熟稔地用手拢住火苗,点燃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煙,却不抽,只是静静地注视那猩红的光点。

任它燃烧、燃烧,最后烟灰落在她手中小小的烟盒上。

柏溪雪看着她,忽然意識到,打火机的火早就熄了。

她只是站在黑暗里,一瞬间忽然意识到,那个女人抽烟的姿势很熟悉。

竟然像言真。

而言真抽烟的动作,像她自己。

樓道已经完全黑下去了,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否还在楼下的拐角处静静地看香烟燃烧,同她曾经站在她的出租屋时一样。

柏溪雪唇边轻轻浮起一缕微笑,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楼道,没有走过去,而是转过了身。

身后,两个年轻的女孩子正抓着拍立得拘谨地看她。都是戏剧学院还在读的孩子,眼睛亮闪闪的:“柏、柏老师,我们可以和你拍张照吗?”

当然是可以的。柏溪雪和她们拍了好几张,又利落地签了名,觉得今天自己照片上的笑容分外灿烂。

女人已经消失在楼道里。

哼。柏溪雪才不去管,她一路轻快地往外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忽然又觉得这样不够矜持,于是打了伞,又克制着情绪不紧不慢地走进雨中。

雨雾中一切都清新湿润。

柏溪雪并不知道,一个身穿风衣的女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言真目送她身影消失,轻轻把玩手中的打火机。

柏溪雪真正见到言真,是在一个月之后。

那也是一个夜晚,四月的天比三月暖和了些,柏溪雪坐在車上,看夜幕中茂盛的玉兰和杏花拂过车玻璃,又隐没在夜色中。

酒店门口,有侍应为她拉开车门。一柄雨伞在头顶撑开,柏溪雪理了理衣摆,下车。

纸醉金迷,衣香鬓影。这熟悉光景,她已整整一年未踏入。而今夜她不再穿曳地晚礼服当花瓶,不用佩戴品牌赞助的大套珠宝,只着衬衣配银灰色缎面西装,指间的鸽血红戒指,许多年前就是她的收藏。

这是柏氏重回名利场的第一场宴会,她其实以为自己会有些紧张,却没想到一切都轻松熟悉,一如往昔。

大概是因为这半年她已见过太多牌桌下的暗流,如今再回头看,便清楚许多东西都不过浮华而已。

进门卢镝菲碰巧也在,端着一杯红酒含笑同别人说话。因着与景氏集团的生意往来,柏溪雪这半年也和她打过不少交道。

看文件,喝咖啡,面上斯斯文文,实际明枪暗箭。猫飞狗跳,两边都不太快活。

卢镝菲显然也看见她,放下酒杯,朝她走来。柏溪雪看着她皮笑肉不笑朝自己伸出臂膀,自己也虚伪地拎了一下嘴角,不紧不慢地与卢镝菲擦肩而过:“你好,借过。”

对面那张英俊的脸立刻微妙地扭了起来。

哼,她愉快地昂起头——今天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卢镝菲不高兴。

她款款入座。

这是一个商业晚宴。席间,几个明星都轮番过来敬酒。轮到应流苏的时候,她眼波流转,先敬了卢镝菲一杯,然后,又笑盈盈地搂住了柏溪雪,附在她耳边悄声说:“言真来了。”

红酒杯碰在一起,柏溪雪只微笑着装没听见——笑话,这事儿她能不知道吗?

言真步履匆匆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宴会厅都好像静了一霎。倒不算因为她这个人有多么令人屏息,只是去年她凭着一条录音掀翻整个柏氏,又帶出一串官员受贿事件的壮举太过惊天动地,以至于人人自危。

听闻她最近报道了一起商业受贿案件,牵出整整十三人锒铛入狱。如今穿着黑风衣出现,不苟言笑,犹如一尊煞神。

在她出现的一瞬,柏溪雪明显感觉身边的人不自在地整了整领帶。

但她脱下风衣,露出珍珠白的丝质套裙,气质却又随之一变。

温秀明洁,还是柏溪雪熟悉的那种感觉。

教人恨得牙痒痒。

柏溪雪脸上挂着笑,任凭应流苏甜甜蜜蜜地挽着她臂膀,从牙齿里挤出声音道:“那又如何?”

应流苏却又不说话了,她眼波潋滟地飞了柏溪雪一眼,才答:“不如何。”

“你会感谢我的,”应流苏替柏溪雪理了一下发丝,动作亲昵,似一对璧人,“拜拜啦。”

她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剩柏溪雪安静地回到自己的位置,言真坐得离她们很远,柏溪雪抬头看去,只见她带着笑,正同身边的人交谈,仿佛根本没发现她这边的异样。

柏溪雪便也慢慢地转回身去。

后来她们也没说上话。宴会散场时应流苏已经喝大了,挂在柏溪雪嘀嘀咕咕背台词,直到她经纪人扑过来扯走她,柏溪雪才终于得到解救。

酒过三巡,她也喝得脸上泛起了薄红。走到门口时卢镝菲托了她一把,问要不要送她走,柏溪雪笑嘻嘻的,还没说话——

面前却已经停了一辆车。

言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开到了她们身边,摇下车窗,脸上没有什么笑意:“上车。”

卢镝菲剛要说话,她已飞快瞥了她一眼:“不是你。”

“柏溪雪,”她又转过去看她,目光幽深地重复,“上车。”

柏溪雪注视她三秒,忽然笑了一声,拉开车门。

车门啪地关上,车内极静,言真不看她,只专心致志地开车:“怎么喝这么多?”

柏溪雪轻轻地窝在副驾驶座上:“我想喝就喝。”

“你倒是和卢镝菲还有应流苏熟悉了起来,”她平静地说,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眼睛深处却隐隐有火苗跳动,“你们打算上哪去?”

“我送你。”

如果是以前的柏溪雪,她一定会反唇相讥说少管我,但这一刻,她也静了下来,或许是喝醉了,目光落到遥远的地方,慢条斯理说:“你猜?”

回答她的是一声刹车。

言真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扯过来,狠狠地咬住了她的唇。

安全带发出声响,柏溪雪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旋即便被对方用力地捏住了手腕。

啪嗒。安全带被言真用手松开,柏溪雪睁大双眼,一瞬间失去了重心——言真竟直接将她的座位放倒了。

她跨过来,居高临下骑在柏溪雪腰上。柏溪雪仰起头,看见对方眼中灼灼的焰,想要说些什么,下一秒,言真已再一次俯下身,以吻封缄。

黑风衣覆盖下来,成为一整片黑夜。带起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柏溪雪茫然地抬起头,看见对方幽深的眼,凝视她如凝视一只陷入深渊的猎物。

脖颈被扼住了,唇舌将话语搅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喘息。那双洁白修长的手拢住咽喉处,慢慢收紧、收紧,让柏溪雪从此再难逃脱。

像决意钉死一只蝴蝶。

柏溪雪无法呼吸了,只能仰仗言真每一次唇齿交缠间渡过来的氧气。她试图夺回主导权,手腕却再一次被对方禁锢住,言真的牙齿报复性咬过她的唇,带着恨意,强硬不容拒绝地厮磨,直到唇瓣红肿。又被湿润的舌舔舐安抚,耳边响起小小水声。

两人的气息都交缠在一起,一时吻得难舍难分,心跳却比这更强烈。柏溪雪目光迷离,心神都被这一个激烈而凶狠的吻所摄,也不知道被吻了多久。

直到所有氧气都消耗殆尽,她终于蒙受怜惜,言真松开禁锢,喘着气,同她微微拉开了距离。

借着夜色微弱的光线,柏溪雪看见她胸膛剧烈起伏。

明明眉梢眼角都已经透着晕红,仍要冷冷地看柏溪雪:“不准去。”

“不准和卢镝菲去。也不准和应流苏去。”

她依旧撑在柏溪雪身上,咬牙切齿地说。

居然还在记着剛才的事儿。她语气凶狠,柏溪雪却心里轻轻笑了,感受到身上力道渐松,她故意装傻,只仰起头问:“凭什么?”

对方仍在思索,她抓住着迟疑的一瞬,一个翻身,瞬间将对方压在了身下,同样紧紧扼住了言真的手腕。

言真动弹不得,气得咬她:“柏溪雪!你不要脸!耍赖!”

“你才是耍赖!”柏溪雪被她咬得倒吸一口凉气,用腿狠狠钳制她挣扎乱扭的腰,想起这么多个没见面的日子,恨不得从她身上咬一口肉下来,却又舍不得,只好小学生一样地同言真吵嘴:“你凭什么管我?我没名没分的,难道你是我金主?”

“是又怎么样!”

言真尖叫,话音剛落便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真是气昏头了!她懊悔咬住嘴唇,心里警铃大作。三十的人了,怎么还能在这里菜鸡互啄?

她瞥柏溪雪一眼,心里祈祷对面最好是真正的小学生,喝醉了脑子不好使,听不懂她说什么。

言真抿了抿唇,试图转移话题,柏溪雪却没有放过她这一点迟疑。

——不如说,她上一句话就是为了诈她。

柏溪雪猫一般危险地眯起眼睛:“所以,那部话剧是你投的喽?”

“……”

“首演那天晚上,那个在楼道里抽烟的人,是不是你?”

“……”

“既然来看了首演,为什么不来见我?”

“……”

“还有一个月前我接到一个很好的电影剧本,这事是你促成的吧?”她低下头,目光咄咄逼人,“言真,你把我给你的钱又全投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言真咬牙切齿地瞪她,竟然颤抖了一下,恨声说,“柏溪雪,我喜欢你,可以了吧?”

“剩下的不许再问了!”

柏溪雪的手指湿润了,她低头看,发现是言真的眼泪流了下来。对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扭过头。

……然后吧嗒吧嗒的眼泪落到了柏溪雪另一边撑着的手背上。

色厉内荏啊。可爱坏了。

柏溪雪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这个样子的言真了。

她其实知道自己这话问得其实很过分。所以刚才言真那个吻有多强硬,现在就有多委屈。

她还是那样习惯隐忍眼泪,哪怕哭了,也不会出声,只有眼泪默默地流,将每一根眼睫毛打湿。

柏溪雪听见她连呼吸都在发颤:“我只是很想你。柏溪雪,我没有想和你没有瓜葛,你不可以这样说我。”

“头半年我们就因为案件的事情不能联系。后来,你终于没事了,就开始忙公司的事情,我想去找你,又怕被人偷拍,影响你的事业。”

言真用力咬了一下唇,竭力保持声音冷静:“那天首演,你身边一直有人,我也找不到机会见你,我等啊等啊,好不容易等到散场,你又和人家拍照去了。”

“你还要跟别人纠缠不清,应流苏就算了,卢镝菲她是好人吗,你都喝酒了,不许跟她走——等下!应流苏也不行!”

她委屈地说,理智知道毫无道理,但心中依旧伤心。刚开始和柏溪雪分开的时候,她还试图保持冷静,试图给两个人时间整理思绪,却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那样多。

而她竟会如此想念。

以至于一想到柏溪雪名字,心头就要恨得滴出血来。

——她也是人啊,又不能永远当理性机器,不开心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言真红着眼眶瞪她。

柏溪雪却忍不住笑了。

这让言真很没面子。她一下子没了声音,良久,才恶狠狠地问:“……笑什么。”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柏溪雪轻轻说,语含震撼,“我只是和那两个女孩子签名拍照而已……言记者,你竟然会乱吃飞醋……嗷!痛、痛痛!别、别咬了——痛!”

言真又给她来了一口,柏溪雪再次嗷嗷直叫,大声呼痛,才让言真松了口。

但她却依旧冷着脸,抿着唇看她。

言真微微恼怒的时候总这般表情,柏溪雪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当年平安夜,她死皮赖脸,闹得言真没有办法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生气、又有点无可奈何地看她。

柏溪雪心中一动。

如今又是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两个人都发丝蓬乱,车停在酒店花园的角落。

梨花与海棠垂下枝条,覆过车窗,落下一片片花瓣,如同一场春雪。

一个忽如其来的吻。一场忽如其来的春天。

柏溪雪的心里忽然变得很软,她温柔地看着言真,低下头,啄了一下她的唇:“言真,能不能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对面试图装傻:“……什么话。”

月光中她却看到言真的脸红了起来:“就是刚才的话。”

“不要。”

“求求你了,”她柔声说,长发垂下去,开始吻啄言真的耳际,“说嘛。”

舌尖舔舐过那枚小小耳垂,言真耳根很软,她故意亲出轻轻的水声,果然感受到身下的人呼吸急促了起来。

“柏溪雪,你……别、别亲那里……脖子也不行!”她克制住喘息,眼睫毛却在颤,“我说,我说。”

她小小地深呼了一口气,正了神色,抬起眼睛,目光深深,仿佛要望进柏溪雪的灵魂里去。

“柏溪雪?”

“嗯?”

柏溪雪看向她。

“我爱你。”

这是万籁俱寂的一秒。柏溪雪低头,柔声说:“我也是。”

“这个不行,”坠入爱河的言记者其实很执拗,“你也要完整的说一遍。”

柏溪雪露出微笑:“好。”

她郑重地喊她名字:“言真,我爱你。”

整个宇宙似乎都陷入寂静。柏溪雪再一次吻下去。她的舌尖温柔缠绵,一路向下,辗转流连,言真低低呜了一声,包容某人的作乱,悄无声息攥紧了她的衣角。

原来那么多荒唐的岁月都过去了。

——不要再浪费相爱的时间。

言真慢慢闭上了眼睛。她们安静地依偎在一起,脸颊贴着脸颊,胸腔心脏跳动,声音扑打耳膜,

过了不知道多久,柏溪雪终于从言真胸前抬起头来:“言真?”

“嗯?”

“我饿了,请我去吃宵夜。我要吃烧烤。”

“宵夜可以,但是吃什么听我的。”

“为什么。”

“凭我现在是你的金主。”

“……好记仇。”

“我就记仇,”言真趁机拍了柏溪雪屁股一下,假装凶神恶煞,“起开,我要去开车了。”

副驾驶座非常狭窄,两人起身,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磕磕碰碰,言真回到驾驶座,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汽车。

“所以金主想吃什么?”

“云吞面。”

她脸颊绯红,整个春夜的花都开了。车灯亮起,夜色渺茫,她们一路远去,驱车往地老天荒。

第70章 浴室 听不到触摸不到请给我吻得到。……

六月之后, 柏溪雪和言真开始同居。

说是同居,其实只是几次留宿后,彼此的住处都不约而同地添上了对方惯用的东西。

两个人也不能每天都待一起, 工作漸漸回到正轨, 柏溪雪又变成空中飞人, 而如今言真比她更忙, 每天跑在各个采访现场, 一个月总有半个月不见她。

从前柏溪雪脾气壞, 一纸契约就把人家拘在家里当金絲雀,然而现在她是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小柏总每天从文件堆里头昏脑涨地回家,还得独守空闺, 眼巴巴当望妻石。

真可恨。她幽怨地想, 更可恨的是, 言真现在已经开始带自己的实習生,有时候柏溪雪出差回来, 好不容易看见她在家,却又伏案书房。

柏溪雪闻到洗发水清淡的香气, 言真刚洗了头发,湿漉漉地吹到半干, 披在身后,仍有几滴水珠滴下,顺着精巧的锁骨, 一路淌到絲质睡裙下看不见的地方。

桌面台灯正亮着, 晕出小小绒绒的一团光, 叫人想起上一夜她将对方放在书桌上拥吻的温热模样。柏溪雪扶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輕輕地走过去,俯下身想讨她一个吻, 言真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伸手就定住了她。

“等下。”

她说,眼睛就没从电脑移开过:“我先审完实習生的稿。”

那实习生柏溪雪有印象,似乎是上个月新来的小女孩,跟着言真跑采访,吃住都在一块。一来二去,就对言真很是仰慕。

上一次言真去机场,柏溪雪送她,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看,一回头就看见那小姑娘一溜烟跑过来,扑过去搂言真,嗓音甜甜的:“言老師!”

言老師!柏溪雪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颠过来倒倒过去地念,恨不得把字磨碎——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她当年怎么不会这一招呢?

她心里憋了一股气,瞟了一眼屏幕:“稿子是写什么的?”

“枪击案,”言真低声说,眼睛仍在看屏幕,纤长的手指輕敲桌面,报了一个陌生的地名,“我国最北的地方。”

文档里花花绿绿的,是言真开了批注模式。柏溪雪细看,发现主要修改集中在某几段删减,其余部分只标注了语病和不合适的措辞。

柏溪雪也看过很多剧本了。她知道这样的修改,是最刚柔并济的——在有问题的地方足够严厉,但又尊重作者思考,最大可能保留原文内容。

……倒挺上心呢。她在心里磨牙,輕声咳嗽,試圖唤回女朋友注意力:“这几段为什么删掉?”

“抒情太多了,”言真敲键盘,眼镜反射屏幕冷光,“刚上班的小孩容易犯的毛病,用力过猛,反倒失了客观。”

“听起来做記者需要足够铁面无私。”

“也不算,記者也是人嘛,做新闻总离不开框架,”谈及工作,言真总是会很认真地答,“框架就是报道的态度,有时是政策或主旋律,有时就是人类普适性的道德判断。”

“但这些都只能提供一个方向参考,”她无奈地笑了笑,“强行煽情,很容易惹人厌烦。”

柏溪雪点点头,她听进去了,但还是忍不住又一次試圖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就像以前拍戏,明知这段是伤心,但最强烈的情绪反而需要最克制,否则就变滥情。”

她孔雀开屏般分享自己的片场心得:“我们要让眼睛的情绪自己开口说话。”

“对,作为记者,就是力求让事实自己开口说话,”言真点头,思忖,“我要把这句放进这小孩的批注里去。”

“……”

言真又开始敲键盘,全没有注意到背后柏溪雪幽怨的目光——算了!

跟一个生日愿望都要许“今年的稿子全不被ban”的工作狂没什么好说的!柏溪雪在心里安慰自己,气鼓鼓地洗澡去了。

等到言真终于摘下眼镜,从书房出来时,便看见柏溪雪窝在沙发上,漂亮的臉蛋面无表情,一副“我要气壞自己心疼死你们”的模样。

大小姐这又是怎么了?言真失笑,走过去坐下,试图摸摸她顺毛。

柏溪雪瞥她一眼,随即就往旁边一闪,让言真的手扑了个空。言真又挪过去一点,柏溪雪便又往旁边躲。

言真再挪,柏溪雪再躲。像那种摸哪里,哪里就会凹下去的猫。

言真受不了了,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柏溪雪的睡袍。

柏溪雪嗷地叫了一声:“耍流氓!”

言真大吃一惊:“我怎么你了?”

“你扯我腰带,”柏溪雪振振有词,一下子来劲了,“你耍流氓!”

哪门子的歪理邪说啊!言真被气笑了。

然而,眼睛扫过去,却又觉得柏溪雪说得不无道理——她刚刚洗了澡出来,尚带水汽温热,身上只着一件絲质睡袍,隐隐勾勒出身形细腻的起伏。

而腰间衣带,正被她抓在手上。真丝柔滑,那个结柏溪雪打得也松,刚刚被她一扯,已经在松开滑落的边缘,衣领荡开,露出大片肌肤。

雪白细腻,仿佛有热气扑到言真臉上。而柏溪雪就这样窝在沙发衣角,委屈又柔弱地看她:“你还说你不流氓。”

柏溪雪现在已经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了,苦苦盼望她复出的铁杆影迷们,大概做梦都猜不到,大小姐白天在谈判桌上尔虞我诈,晚上就全把演技挥洒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但言真还是臉红了。她在心里咬牙切齿的唾弃自己,言真啊言真,再这么没出息下去,你就一辈子被小女孩撒娇骗吧!

撒娇的漂亮小女孩正仰着脸看她,睫毛又翘又长,娇气得很。

她覺得自己在这一瞬间鬼迷心窍,情不自禁俯身过去吻她。

这个吻一倾身便被捕获,柏溪雪勾着她脖颈,下压,将吻深入,柔滑的舌尖轻轻扫过她的上颚。

她果然开始轻轻喘起来,表情却有些出神。

——其实哄柏溪雪是她最擅长的事,毕竟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在做,只是过往总封闭着感情,全心全意做柔顺金丝雀,予取予求,反倒熟稔简单。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她反而笨拙起来,青涩又迟疑地思索着自己身体的反应——这样做是合适的吗?会不会又陷进过去那种情绪里?

其实言真很怕自己的身体本能已经习惯按部就班,总覺得这样对柏溪雪不公平。

言真胡思乱想,柏溪雪留心到她忽然紧绷的动作,指腹安抚性地揉了揉她的腰,低声问:“怎么了。”

言真有些支吾:“我只是……”

她垂下眼睛:“有时候,我会有点担心自己表现得不够好。”

柏溪雪惊异地睁大了眼睛,随后,心脏便刺痛一下。

她当然知道言真在说什么,是她从前太坏,总是欺负她那样狠,以至于如今每次接吻到情动的时候,言真总会抓着她的衣领,显得有些怯怯的怕。

柏溪雪放柔了动作,手掌又轻又缓地在她肩膀处打转,摩挲圆润的肩头,声音也放得很轻。

“没关系的,你不要用‘表现’这样的词。”

“我只是想看见你开心而已,”她柔声道,缓慢地吻啄言真的脸,不动声色地调转了姿势,将对方放在身下,又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怕压到她,“我喜欢看见你舒服的样子。”

柏溪雪用呢喃的声音说。

言真点了点头:“嗯……”

表情却分明是还有点迟疑。柏溪雪不再说话,只是俯下身去,吻吻她的唇:“现在是什么感覺。”

“嗯,”她思索了一下,“软软的。”

柏溪雪又啄了一下她泛着粉意的脸颊:“这样呢?”

“有一点痒……呜!”

这是耳朵被柏溪雪吹了口气,她鸦羽般的睫毛垂了下来,专心致志地看言真,让气流又软又轻地打着旋儿,拨动发丝,一直吹到言真粉透的耳朵里:“这样?”

身下的人身体已经打顫了:“好、好痒,别、这样……柏溪雪……呜……”

耳垂被含住了,柏溪雪埋头在她发间,一心一意拨弄、吮吸柔软的耳垂,手掌摸到衣摆,很好的真丝料子,却远不如言真的肌肤软腻柔滑。

即便如此柏溪雪还不放过她:“这样呢?”

言真说不出话了,她断断续续呜咽,支支吾吾求饶,在被吻的间隙发出一些可怜又糟糕的声响。柏溪雪被她抓住肩膀,知道她已经被亲懵了,俯身在她耳边,哄诱般低声说:“言真,你这样就很好。”

不是假话,她低头吻言真鼻梁上那点小痣。言记者有挺秀的鼻梁,明亮坚定的眼睛,工作时总会微微蹙眉,神色又清又冷又锐利。

但现在冰霜都化了,她依旧蹙眉,眼角却泛红,生理性泪水叫人眼眸湿润,难耐又纵容地看着柏溪雪,已被吻至失神。

也只有柏溪雪能看到这样的她。

“言真,”而柏溪雪的声音中仿佛有某种魔力,明明是小声的呢喃,却让言真耳朵发痒,“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可爱。”

可爱?她茫然地看着柏溪雪,又被揉了揉不该揉的地方,显然是不知道。

柏溪雪已经有些受不了,她的手指轻轻绕着言真的发尾打转,最后一次凭着理性问:“你的稿子改完了吗?”

问还是要问的。她心里幽怨地想,要是耽误了工作,言真肯定跟她拼命。

工作狂现在正无辜地看她,明明还是情迷意乱的神色,但负责上班的那部分脑子显然已经本能地动了起来,想也不想地点头,声音很有把握:“改完了。”

……受不了了。柏溪雪哼一声,将她打横抱起,往房间走去。

言真吓得一下子勾住她的脖颈,又变成小小声:“去哪里……”

“去浴室,”柏溪雪的手托住她臀部,另一手护住她的背,亲亲昵昵的,还是用那种小女孩撒娇的音调,“那里有镜子。”

柏溪雪低头亲她,用商量的语气哄骗:“我想让你也看看自己有多可爱,好不好?”

于是言真又鬼迷心窍。

直到被放到盥洗台上,她才知道错了。

做金丝雀的时候,言真就很少来B市,因此也不知道如今这套房子是柏溪雪曾经的置业,还是一切洗牌后新购入的房产。

大概是新的,因为浴室内并没有太多生活过的痕迹,宽大的盥洗台上物品极少,干净得甚至有一丝冰冷,显露出主人已经改变的生活气质。

也很方便将人放到上面品尝。

整套房子都是中控的,浴室的温度已预先上调,言真的手摸到温热的大理石板,心里咬牙切齿,心道谁家正经人会给盥洗台装温控系统。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但她无从辩驳柏溪雪明晃晃的坏心眼,毕竟,今晚的一切都是她默许纵容,心知自己有一万次机会抽身而退,但却偏偏选择了共沉沦,一次次仰着头,任柏溪雪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

如今,她也咬着嘴唇纵容柏溪雪握住她腿弯,指腹摩挲,打转。

在这点上柏溪雪也像小女孩,总喜欢轻轻摸摸这里,亲亲那里,接吻时手指要绕着她发稍打转,很是黏糊。

言真总是被她缠磨得没有办法,便只好任她挑动敏感的神经末梢。

……台面铺了柔软的毛巾,因此跪上去也不会觉得难受。

镜子忠实地映照眼前的一切,绯红的雪白的,分开的闭拢的都展示得一览无余。

丰盈的生理感受化作烟花在大脑爆炸,她顫抖,却又听见身后的人慢条斯理地说:“言老師。”

“猜我在用哪只手?”

其实不需要猜,因为一抬头就能清清楚楚、分分明明地看到。

这是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言真闭着眼睛,几乎不敢去看镜子里自己有多狼狈羞耻,却又控制不住自己声音。

她不习惯看这样的自己。身为记者时的言真,无论面前是谁,都永远神色冷静,身姿挺拔。

但现在她的背后是柏溪雪,身为爱人的言真腿弯颤抖,挺拔的腰也徹底塌下去。

柏溪雪好心地给她塞了个抱枕,她便下意识抱着,把滚烫的脸埋到枕头里去,呜呜咽咽,像一只可怜的小动物。

可爱得不得了。

柏溪雪凑过去亲她,用两根手指换来啜泣的眼泪。

第三根时被人拦住,镜子里的人脸颊嫣红,眼眸湿润,委屈地看着她,还试图保持声音中的冷静和自持:“不行……”

尾音却已经徹底黏糊起来:“吃、吃不下……柏溪雪,太多了……我害怕……”

柏溪雪心已经化成水,怎么可能去为难她。

她只是停了动作,凑到言真耳边轻声喊:“言老师。”

指尖的人一下子就颤抖起来。她假装不懂,故意问:“言老师,你怎么发抖?”

“那个小姑娘喊你言老师的时候,你也会这样发抖吗?”

她加快速度:“有多少人……喊过你言老师?”

“呜……”

言真只能用呜咽来求饶,一切都被搅成浆糊,黏稠湿润的,让她已经开始发懵了。

但柏溪雪犹不放过她,又轻声叫她:“姐姐?”

“言真姐姐?”

“她们都叫你言老师,那我叫你姐姐好不好?”

“言真姐姐,”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拨动细腻五感,“我十七岁的时候就想这样对你了。”

那时言真二十二岁,身边仍有别的人,她明媚地站在夏日阳光里笑,又在平安夜目光澄澈,递给她一枝梅花。

她那样神色坦荡,于是十七岁的柏溪雪只能在阴影里无望地看她,将甚嚣尘上的绮念埋进心里。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已完完全全……属于她。

“我想听你这样哭,言真姐姐……”她低声喊,小猫一样又舔又亲,“你心疼我,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我好喜欢你。”

言真不知道这一次是怎么结束的。她睁开眼,一切晃动的、相连的、滚烫的东西,她不敢看,却又被迫全盘接受。冰冷的镜子呵出水雾,白茫茫一小片,又很快消失。

柏溪雪的动作很坏,但是她的声音却又好委屈,这个姿势言真也没有办法亲亲她,或者揉揉她的头发。只好下意识顺着柏溪雪,一边喘息,一边轻轻喊柏溪雪的名字。

任凭对方的动作将她弹奏成乐章,抛向天堂,又坠入黑暗。

最后一阵颤抖之后,她的腰彻底软下去,柏溪雪将她从盥洗台捞进自己怀里,仍在一阵一阵地亲她。

大概也是知道自己刚刚情不自禁,有些闹大了,柏溪雪用自己湿漉漉的鼻尖碰她,轻轻的、一下一下,有些小心翼翼。

言真已经累得不行了,彻底软在柏溪雪怀里,又觉得她这个好像做错事的表现有点好笑。

明知道柏溪雪也不过是面子上扮扮可怜,实际下次还敢,她还是忍不住心软,伸手摸了摸柏溪雪的头发,又主动凑过去亲亲柏溪雪的脸颊,安抚道:“好啦。”

“别怕,我没有生气。”

她温柔地说,声音还有些哑。

柏溪雪乖乖点头。年轻人体力实在是好,她已经整个人要化成一滩水了,柏溪雪还有力气托着她。

柏溪雪用亮闪闪的漂亮眼睛看她:“那我抱你去卧室躺着好不好。”

“嗯……”言真晕乎乎地点点头,突然又警觉起来,“我明天要出差,不许做第二次了。“

柏溪雪亲亲她,若无其事地问:“几点的飞机?”

“下午……等下,”她慌乱起来,“下午也不可以!”

已经没有用了。柏溪雪狡黠地眯了眯眼睛,将她抱起往卧室走去。

“明天早上也可以睡嘛,”她在她颈侧轻轻吹气,尾音愉悦地上扬,“好不好呀?”

“言真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