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漆黑灵魂(4)
那道声音打破寂静, 就像骤然砸到水面下的落石,引得整座大厅的人纷纷转过了头,无论正在博弈的, 还是已经分出输赢的, 他们眼中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兴奋,视线紧攫住逃跑的【盗贼】,此刻, 金鸢尾不再是供上流人士休息用的高级会所, 而是一座充满杀气的狩猎场。
霎时间, 所有人蜂拥而至。
作为影臣, 兰彻斯特倒是身手矫健, 他穿梭在摆放着餐点的桌椅之间,竟然毫不受其影响, 朝着远处的出口一路跑去。
“——哗啦!”
被他打翻的盘子摔成遍地碎片, 就像撒下一地锋利的钉子, 却没有减轻那些权贵人士追猎的热情, 他们摩肩接踵, 毫不顾忌自己发型乱了、领带滑落而下,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去,场面混乱到了让人叹服的程度……要是有人将这疯狂的一幕记录下来,报道出去, 必然会引起外界的轩然大波。
路远寒也在追捕兰彻斯特的行列当中。
对他而言,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下手机会了,毕竟那些人全身心扑在前面的【盗贼】身上, 从而疏忽了对他的防备。
那只手修长美丽, 却比探囊取物的猴爪更神秘, 从他们身上飞快顺走一张又一张王爵, 让路远寒持有的卡牌价值不断翻倍——三十万、四十万、五十万!路远寒就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知道其他【盗贼】必然也在行动,【富翁】不足为惧,那些潜行于暗处的影子才是真正威胁着他的存在。
路远寒正沉思着要不要将别的【盗贼】一并揪出来处决,兰彻斯特已经跑远了。
侯爵阁下以此生最快的速度翻过拦路的杂物,他目不转睛,因为通往走廊的出口近在眼前,只要推开那道门,他就可以远离这些不顾一切的家伙了。
就在这时,子弹疾驰而来!
骤然响起的枪声擦着兰彻斯特的耳朵划过,路远寒略显惊讶,他看到旁边有人竟然扛着一把军用步枪,飞出去的弹壳虽然没有打中目标,却猛地穿透了玻璃。要知道他们现在位于贝多利大厦的一百二十层,狂风呼啸而至,让金鸢尾会所内宜人的温度变得格外严酷,就仿佛一瞬间来到了寒冷的冬天。
对此,其他参与者一点都不意外,因为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太多次,甚至有些人跃跃欲试……反正到了最后,主办方都会派人将金鸢尾会所修复如初。
现场非常嘈杂,嗤笑声、衣物摩擦声、子弹上膛声不绝于耳,所有参与者的恶意都灌注在了那个被揭开底牌的【盗贼】身上,炸裂的玻璃碎片倾泻而下,划破了兰彻斯特侯爵的风衣。
更糟糕的是他的小腿被一支弩箭射穿,撕裂血肉的剧痛让他骂出了声,尽管如此,兰彻斯特还是忍着痛跑了出去。
倒计时还剩下8:37。
【盗贼】的行动被限制在了会所内部,并不是说躲出去就一定安全,但那道门确实帮他拦下了不少攻击,趁着参与者还没有追杀过来,兰彻斯特转过几个拐角,又穿过一条狭窄的员工通道,躲进了某个无人看管的储物室中。
“呼哧……”
兰彻斯特满头大汗,受伤的那条腿血流如注,让他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侯爵阁下难得这样狼狈,毕竟以前他是那个追猎别人的【富翁】,下手时毫不留情,现在却成了逃亡者,巨大的落差感就像将他架在了火上翻烤一样,让兰彻斯特内心饱受煎熬。
很快,他就屏住呼吸,徒手将埋在腿肉中的弩箭取了下来,箭头拔出时带着一层鲜血淋漓的皮肉,黏腻的液体顺着皮革滑落在地,打湿了兰彻斯特的掌心。
该死的,他是怎么察觉到的?
想起那时朝着自己走来的年轻人,兰彻斯特不禁感到了一阵难以置信,作为【盗贼】,他将身份掩饰得非常好,就连平时最熟悉他的那些人也没有发现破绽,加西亚·安东尼奥和他不过打了两次交道,就能看破同伴的秘密,未免让人不寒而栗。
兰彻斯特本想成为最后的赢家,将任务业绩揽在自己一人头上,但他的计划注定要失败了。就在他靠着储物室的门喘息之际,门后传来了一道轻微的声响:“咔哒……”
兰彻斯特瞬间提起了警惕。
他不知道站在外面的人是谁,【盗贼】亦或者【富翁】,但对方必然不怀好意。兰彻斯特抿紧嘴唇,他握紧了那支带血的弩箭,打算在那人破门而入的一瞬间插进对方脖颈中,亲手解决所有隐患。
但事情并没有按照他的想象进行,一道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侯爵阁下。”
那个人竟然追了过来。
兰彻斯特垂下视线,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这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门板缝隙下透过来的光逐渐变得微弱、黝黑,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吞噬着光线,即将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挤进来。
他的余光瞥到停在外面的靴子,锃亮的鞋头似乎映出了那张带有微笑的脸。
不得不承认,加西亚·安东尼奥有着俊美过人的容貌,然而黑撒斯伯爵优越的五官在这一刻尽数扭曲,带给人极为强烈的压迫感,在兰彻斯特的角度看来,那根本就不是人类……无数道蜿蜒的影子从对方鞋尖下爬了出来,似乎马上就要撕开门板,又像是他的错觉:“你说,要不要出来体验一下被处决的滋味呢?”
即使是威胁着别人的时候,路远寒仍然没有情绪变化,这种平静让他身上的非人感越发浓重,就像高位者观察着一块会动的牛扒,思考着应该从哪里切开。
兰彻斯特恐惧到了极点。
他并不是个容易失控的人,但那种感觉就像是下潜到了深海,没有水肺,也没有任何能够带他脱离的逃生装置,他毫无防备地在黑暗中不断陷落,铺天盖地的窒息感裹紧了皮肤下每一根突起的血管,兰彻斯特僵硬地保持着靠在门上的动作,瞳孔却已经涣散失焦……直到一双黑漆似的眼睛从深渊下霍然睁开。
那种压迫感忽然消失了。
兰彻斯特重新拥有了知觉,他的胸膛猛烈起伏着,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遍是渗出的汗水,门外那人来得神秘,走得也悄无声息,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从他内心浮出,因为十分钟就要到了。
“倒计时已经结束,现在进入结算环节。请各位参与者回到会客厅中集合,将所持手牌交给仲裁者……从现在起,一切抢夺、盗窃以及损毁他人卡牌等行为明令禁止,违者将被剥夺会员籍,终身不可再参与到游戏当中。”
主办者的声音透过整座金鸢尾会所,让那些仍在逡巡着的猎人悻悻然放下了武器。
他们在一瞬间恢复到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神情慵懒,就仿佛刚才朝着兰彻斯特开枪的不是这双手一样。
不过片刻,仲裁者就计算出了最后的结果。
广播背后的人顿了顿,若是仔细倾听,就能从那阵微弱的杂音中分辨出一声玩味的笑,紧接着,他公布赢家是某个【盗贼】,那位参与者的牌面价值达到了六十万——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数字。
场下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在思考着,那个赢家怎么会有六十万?从理论上讲,【盗贼】行动时承担的风险要远胜于【富翁】,同样有着更高的上限,但就算是最完美的【盗贼】也只能以五十万赢得游戏,历来如此,因为规则限制了他们只能偷窃三次。
很快就有人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所在,六十万帝恩币对应着六张王爵……他手上那张罪恶之牌呢?
这是一个引人深思的问题。
此刻,输赢都已经成了定局,就在众人低声交谈之际,路远寒从他们当中走过,全然无视了那些惊叹、错愕又或是不满的参与者,他在侍应生面前停下脚步,跟着对方前往领取奖品的地方。
让时间倒退回十五分钟前。
路远寒意识到兰彻斯特就是隐藏在D区的【盗贼】,向他发起对赌的时候并没有偷窃,而是打开侯爵的钱夹,用一张罪恶之牌交换了对方的王爵。剩下的三次机会他都用在了别的参与者身上,因此才能以打破历史的成绩胜出。
当然,他这样做完全是钻了规则漏洞。
赢了所有人的优胜者想,不循规蹈矩,不正是【盗贼】的本色吗?
他一边整理着刚才追逐时弄皱的袖口,一边跟着侍应生走过长廊。金鸢尾会所的隔音效果做得很好,此刻他们远离了所有人,周围瞬间变得安静下来,铺着猩红地毯的走廊上只剩一阵脚步声,路远寒的、前面那个侍应生的,他们就像误入了别的世界……若不是回到塞诺阿后,路远寒买了块新的机械表,表针正一分一秒地转动,他恐怕就要失去对于时间的感知了。
路远寒不禁想道,这段路程未免也太长了。
他耐着性子跟对方走到尽头,但那里既没有赢家的奖品,也没有通往其他房间的门,只有一个放在柜子上的音乐盒。路远寒视线一顿,微妙地打量着那件物品,总不见得这就是他们的任务目标吧?
“请问……”
没等路远寒的话音落下,那个侍应生忽然取出一把锋利的刀,在对方悚然的注视下,他毫不犹豫地将刀尖对准心脏,紧接着剖开了自己的胸膛。毋庸置疑,侍应生的行为让人满头雾水,然而从他伤口下流出的不是正常人应有的鲜血,而是一种淡蓝色的液体。
那种液体非常剔透,比起别的什么更像是机油,顺着刀尖流下来时还散发着一阵微弱的荧光,瞬间引起了路远寒的注意。
他大概明白所谓的奖品是什么了。
侍应生动作熟练地转动刀尖,用玻璃瓶接了一部分淌下的蓝液,水面很快就没过了瓶口,只是他的手有些颤抖,面庞也浮现出一片失血过多导致的惨白,见侍应生身体痉挛的幅度越来越大,路远寒想,他似乎快要喘不上气了。
就在这时,一阵欢快的声音响了起来。
尽管无人操作,他们面前的音乐盒却开始了转动,随着发条拧下,温馨的旋律瞬间掩盖过了那阵压抑的、痛苦的喘息,转到路远寒面前的那一秒,上面骑着马的小人像是歪了歪头,以漠然的态度俯视着那个侍应生,就和看待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路远寒满面警惕。
被雕刻出的小人倏地张开了嘴,从中传出的却是主办者的声音,可以听出对方是一个年轻男性,说话时总是带着股懒洋洋的笑意。
“如你所见,这种高纯度的雾钢银萃取液被用于换血技术,现在还只是用于部分接受过机械改造的人类,等到以后技术成熟了,就可以普遍推及到整个帝国,为维尔尼亚的公民带来革命一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见路远寒接过了玻璃瓶,对方接着说道,“你手上这一小瓶,能够让外面的所有人为之眼红。”
闻言,路远寒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瓶,液体闪烁出的光泽证明对方没有说谎,恐怕要将整条雾钢银矿脉抽干一半,才能得到这么点萃取液。
让人匪夷所思的事发生了。
不过片刻,刚还满面痛苦的侍应生已经止住了血,完全没事似的站了起来,他的瞳孔就如金属一样充满冰冷意味,看起来像是换血的副作用。
在对方的帮助下,路远寒将“奖品”装进一个手提箱中,他正准备转身离开,那个声音却像是阴魂不散的魔鬼,倏然缠上了他的脚后跟:“欢迎下次再来,亲爱的……【盗贼】先生。”
第262章 漆黑灵魂(5)
随着话音落下, 路远寒不禁加快了脚步。
赌局已经宣告结束了有段时间,兰彻斯特虽然没有遭遇所谓的“处决”,但他腿上的伤势变得越发严重, 被金鸢尾会所派警卫送往了最近的医院就诊, 因此路远寒只能一个人回去复命。
散场后那些权贵人士还在喝着红酒,聊着刚才怎么没把【盗贼】射死,路远寒却没有心思再待下去了。
他乘着升降梯飞速而下, 很快就从贝多利大厦中走出来, 在夜幕下望着面前跟天堂一样辉煌的区域。他的视线逐渐远去——与帝国中央截然不同, 皇后区的边界线外杨絮纷飞, 那些行色匆匆的公民面部戴着口罩, 两腿却隐没在了浓重的雾霾下,即使他们挡住了脸, 紧皱的眉头也流露出一种无法掩盖的紧张、焦虑甚至是恐惧, 在蒸汽灯光的映照下, 就像一群濒死的鱼。
那是条割开天堂与地狱的边界线。
考虑到出入皇后区有着严格的限制, 路远寒只能先出去再拦车, 等他提交完任务已经过了十二点,毋庸置疑,他没办法回到学校那边了。
好在当初和爵位继承文书一并发下来的还有私人住宅,从理论上说, 加西亚·安东尼奥在塞诺阿郊区有一座庄园,但路远寒懒得自己打理,索性聘请了位管家替他操持事务, 对方倒是履职尽责, 每周都会写一封信向雇主汇报府上的账务情况。
但要从城内前往庄园就太远了, 路远寒在帝国理工学院旁边还租了一栋公寓, 偶尔在外面忙得晚了,他就会回到那边暂住。
只是没等他到公寓楼下,意外就发生了。
影臣集会的地点位于塞诺阿边上的废弃区域,路远寒来过几次,对附近的街道已经非常熟悉。这地方平时没有什么人愿意光顾,那些拾荒者倒是会过来捡一些金属零件去卖,除此以外,游荡在这里的生物就只剩下乌鸦和老鼠了。
夜幕高悬,月光倾泻在这个宛如废墟的地方,浸透了伯爵阁下沾着一丝血迹的鞋尖。
路远寒刚转过街角,就有个瘦弱的男孩迎面撞上了他,对方慌不择路,怀里还抱着个脏兮兮的箱子,像是在躲避着什么人、又或者什么东西……路远寒瞬间有了判断,他适时拦了男孩一把,没让对方充满污渍的手碰到自己。
让路远寒意想不到的是,男孩竟然像是在哪里见过他一样,对方怔了两秒,紧接着激动地瞪大了眼:“伯爵……”
他没能叫出声来。
因为路远寒捂住了他的嘴,皮革材质的黑手套封死了男孩的嘴唇,隔着让人窒息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是一双修长的、肌肉分明的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脉搏正以一种不像是正常人应有的规律跳动着。
班杰明·肯特没能深想下去,因为他被捂得满面涨红,再喘不上气就要憋死了。
“呜呜!”
像是意识到掌根下的生物非常脆弱,那人倏然松开了手,将他拖到旁边隐蔽的角落,直到此时,班杰明·肯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喘着气说道:“救命!伯爵阁下,有人在追杀我——”
路远寒眉头紧皱,他观察了一阵男孩的面庞,才从模糊的印象中辨认出对方的身份。
那时候,班杰明·肯特卧在铁轨上,在一众警察面前咬死了自己不是偷画的小贼,他之所以会选择帮助男孩,只是想尽快回到帝国理工学院,仅此而已,再没有别的理由。
刚执行完任务,路远寒本想洗漱完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现在看来是睡不成了。
他疲惫地用指节揉了揉眉心,迫使自己在一瞬间清醒过来。自我介绍完后,班杰明·肯特逐渐不敢说话了,因为那位伯爵阁下虽然帮过他一次,却是下等人高攀不起的存在,谁也无法保证对方会不会嫌恶他的麻烦,甩手置身事外……毕竟他的祖父就是因为得罪了大人物而死,对于那些闯入家中的黑衣人,班杰明·肯特印象深刻,直到他断气的那一刻都不会忘记。
班杰明·肯特乱蓬蓬的卷发下神情惊恐,而他干裂的嘴唇上还带着血色,路远寒攥着他一条胳膊,很快就发现这孩子瘦得惊人,跟下水道中饥肠辘辘的老鼠没有区别。
他多久没吃饭了?路远寒微妙地想。
按道理来说,他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然而路远寒现在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因为不远处传来了激烈的脚步声、咒骂声以及枪袋摩擦腰部的声音,不难听出那些靠近的人训练有素,身上还带着一批热武器……但他们没有轻易开枪,路远寒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紧接着陷入了思考,是因为班杰明·肯特的性命很重要,还是说那些人在顾忌着什么?
他不经意瞟向了班杰明·肯特抱着的那个箱子。
它看起来平平无奇,破损的木板下却露出了厚重的隔绝层,深黑的颜色仿佛能吞噬一切,让人不禁好奇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才需要用这种手段进行收容。
路远寒心中的魔鬼刚冒出点苗头,又被警惕性压了下去,这让他不禁感到有些牙痒。
“你相信我吗?”
他忽然提了一个问题。班杰明·肯特没想到路远寒竟然会问这种话,犹豫两秒才点下了头,他的反应被路远寒看在眼中,于是那双黑手套蟒蛇一样缠上了男孩温热的后颈,像是安抚似的捏了捏,原本精神紧绷的班杰明·肯特忽然感到一阵困意袭来,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逐渐微弱下去的鼾声。
片刻过后,男孩毫无自觉地倒下,和他怀中的箱子一并被路远寒接了过去。
显然,摆在他面前的是个难以脱手的大麻烦,但危险代表着更高的利益,属于野兽的直觉提醒着路远寒,箱子里面恐怕是一件非常重要的物品,让他转身就走,无异于让一条觊觎着财富的恶龙放弃金山银山。
哪怕只是打开看一眼呢?
路远寒下意识想着,随即察觉到自己已经脱离了加西亚·安东尼奥的角色,他的神情一瞬间冷了下去,摸向箱盖的动作也戛然而止,展现出的理性让人匪夷所思。
将黑撒斯伯爵扮演得太久,完全沉浸在了那种属于贵族的上流生活中,让他有些忘记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了……冷静的、还是疯狂的?
模糊的感觉让他一阵毛骨悚然。
但眼下并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路远寒像拎猫一样将班杰明·肯特提了起来,那个箱子则被触手缠着固定在了背上,充满灰尘的外壳蹭过伯爵阁下的衣服,让他不禁皱起了眉。
躲过那些人的围剿将班杰明·肯特累得够呛,对路远寒来说却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只见他翻身上了屋顶,尽可能放轻鞋底摩擦出的动静,顺着瓦片边缘不断潜行,绕开一身高端装备的追杀者——照明灯的光线扫过两人刚才所在的位置,却没能发现从边上飞快掠过的影子。
不知为何,他们使用的工具看起来有些熟悉。
直到将班杰明·肯特放在沙发上,路远寒才算是松下了一口气。
他不紧不慢地洗了个澡,将湿漉漉的发丝归拢在耳后,又从橱柜里取出燕麦片,倒牛奶的时候往里面加入了致死量的甜味剂——路远寒的味觉似乎有些失灵,让人难以想象世界上竟然有一个人能同时容忍黑咖啡和甜食两种存在。但他并不在意,将那碗麦片粥匆匆解决后,路远寒就在班杰明·肯特面前蹲了下来。
男孩仍然紧闭着眼,蜷缩在沙发上,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注视。
路远寒垂下视线,再怎么看这都是一张毫无价值的平凡面容,他却用幻影将班杰明·肯特的脸记录了下来。自从加西亚死后,路远寒就将自己的容貌调整成了对方,这件异物闲置已久,直到此时才发挥上了用场。
熟睡中的男孩打了个喷嚏,紧接着,他就被路远寒扔来的外套盖住了腹部,仍有余温的衣物似乎让他着凉的症状缓解了一些。
终于可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了。
路远寒不禁想道,班杰明·肯特紧紧看护着的箱子被他放在了书桌上,原本覆盖在外面的破损木板被一根根拆除,露出里面的黑色装置,它看起来像是被上了某种非常精确的密码锁,只有输入正确的指令才能打开。
刚尝试了一次,迅速升温的箱壁就将路远寒的指腹烫出了密密麻麻的水泡,灼痛感就像一片附骨之疽,让他彻底打消了这个想法。
看来使用暴力拆除是不可行的了。
路远寒打不开箱子,也就无从得知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关于密码的线索他现在是一头雾水,也许班杰明·肯特又或者那些追杀者知道答案,两者中该选哪一个进行审问,他甚至不需要多想。
他叫醒了班杰明·肯特。
男孩从沙发上爬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惶然,他满面冷汗,似乎梦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手指无意识揪着刚才盖的外套,攥得皱了才发现那是伯爵阁下的衣服,班杰明·肯特一瞬间羞愧得无地自容,近乎将头埋进了膝盖里去。
“非常抱歉,阁下……我绝不是有意要弄脏您的外套。”男孩有些语无伦次,随着一阵不易察觉的动静,对方像是起身走远了,而他还在自顾自地絮叨着,“要、要多少钱才能清洗掉污渍,我会付给您干洗费的。”
“砰!”
金属碰撞桌面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刺耳,班杰明·肯特不禁肩膀一颤,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了眼,看到的却是卧着煎蛋的面条。
——新鲜出炉、还热气腾腾的。
班杰明·肯特已经有太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餐,整个人饿得头晕眼花,因此才会被路远寒轻飘飘弄晕带走,乍一见到食物,他近乎要潸然泪下,只觉得鼻尖泛酸,难以言说的委屈感从他内心涌了上来,让班杰明·肯特的眼眶逐渐变红,牙关也不自觉战栗着,犹如一只应激的困兽。
他毕竟只是个十五岁不到的少年,每天挨饿、流窜、被警务司带队污蔑就算了,还要因为一件神秘物品遭受别人的追杀。
班杰明·肯特早已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吃吧。”那人的发尾还没有擦干,因此他说话时那股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雪松味道。见班杰明·肯特在食物的香味下喉结微动,已经眼神放光,他像是满意了一样颔首说道,“吃完了我有些事要问你。”
第263章 漆黑灵魂(6)
不得不承认, 这是份美味的晚餐。
班杰明·肯特用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将碗端起,或许是因为他饿了太长时间,又或者那位伯爵阁下当真厨艺高超, 没过多久, 他就将路远寒煮的面条扫荡一空,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被那双湿漉漉眼睛盯上的感觉就像在路边捡到了一只流浪猫,若是不多拿些罐头出来, 总让人觉得于心难安。
路远寒平时虽然不常在公寓住, 家中却也囤了些速食品, 见班杰明·肯特像是没吃饱, 他又拿了一袋黄油饼干用于招待。比起那些追杀着男孩的陌生人, 他这样一个小小举动,轻而易举就打消了班杰明·肯特的警惕……当然, 黑撒斯伯爵落下的每一步棋都是有所图谋的。
帝国理工学院附近算是首都的一片黄金地带, 能在这里住的人通常情况下非富即贵。
就比如路远寒租的这栋公寓, 室内既没有满天飞的杨絮, 也没有浓重的雾霾, 即使一个月不打扫也不会落灰,选用的家具同样非常讲究,此刻,班杰明·肯特整个人陷落在真皮沙发中, 惬意的感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但男孩没忘记伯爵阁下还有话要问他,急忙让自己清醒过来。
班杰明说,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男孩的父母很早就抛弃了他, 只有年迈的祖父照顾着班杰明。
作为班杰明的监护人, 安德烈·肯特是一名退役的机械师, 在蒸汽盛行的时代,机械师可以说是非常受人尊敬的职业,下岗后也能够领到一份蒸汽与科技协会的补助金。只可惜安德烈毕竟年事已高,他重病在床,家中微薄的存款都用来治病,因此哪怕是搬到了第十四区租房住,他们祖孙两人也很少能吃得上一顿有菜有肉的饱饭。
事实总是残酷得让人难以接受。
半年前正是塞诺阿的凛冬季,彼时大雪纷飞,贵族们在蒸汽缭绕的玻璃室下举办着晚宴,他们翩翩起舞,欢笑声从未断绝,然而那些贫民窟的人根本烧不起炭火,更不用说蒸汽管道这种奢侈的东西了……他们满手冻疮,用背部挡着漏风的墙壁,还没有见到第二天的黎明,就在低温下浑身哆嗦着死了,一双失神的眼睛望着帝国中央,也不知道临死前在想些什么。
安德烈·肯特也在那些人当中,他的死无疑为班杰明的生活蒙上了一层阴霾。
男孩原本还能靠祖父的退休金维持着生活,骤然间,班杰明被断了经济来源,他走投无路,跑遍全城也没能找到一份愿意收下城人的工作,最后靠着从安德烈那里学到的技艺给某家画廊打了一段时间杂工。
班杰明·肯特有双巧手,再精密的机械图纸在他笔下也能复刻如初,唯有灵感迸发时,这个男孩才会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没想到怀亚特·门罗大师的学徒路过此地,对方一亮出身份,班杰明的雇主就殷勤地凑上去,不仅强行征用他的画作,还解雇了班杰明·肯特,让他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上次的事闹到警务司那里,所有人都知道了班杰明·肯特是个卑鄙无耻的偷画贼,从此,他再也没有找到一份工作,活得像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再加上房屋租赁合同即将到期,班杰明险些就要曝尸街头。
直到三天前,这个神秘却又怪异的箱子寄到了他家门口。
与其说是寄送,它更像是凭空出现在了那里,随着箱子而来的还有一封夹着钞票的信,撰写者给出了班杰明一看就感到头晕目眩的酬劳,让他保管好这件物品。
那笔钱让他继续活了下去。
班杰明·肯特没有擅自打开箱子,却知道里面的东西非常重要,因为那种机关锁一看就是出自他的祖父安德烈之手,前后采用两段式密码,需要同时输入指令才能打开,任意持有密码的一方都无法私自得到里面的物品。
祖父以前并没有提到过这件事。
班杰明察觉到了蹊跷,他想起安德烈·肯特死后那些闯进家里的黑衣人,那时候他因为出门打工躲过一劫,和对方擦肩而过……难道他们当时在找的就是这个箱子?
但他敢担保,自己以前从没见过这个烫手的玩意,事情已经过去了半年,和安德烈有关的箱子才寄到了他的家中,属实让人怀疑背后的主使者到底想做什么。
班杰明·肯特想道,对方想要密码的话,他根本一无所知。
为此,班杰明·肯特强忍下快要将他折磨疯的饥饿感,翻找着祖父遗留的手稿,想要从中寻找到一分线索,只是没等他整理出头绪,那些追杀者就找上了门。好在班杰明·肯特对下城区非常熟悉,至少比那些普通公民熟悉,趁对方还没有砸开门板,男孩顺着一条排水管道就溜走了,在他封上井盖前,班杰明·肯特听到了屋内隐隐传来的声音,冷厉、肃杀,充满了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东西呢?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它找出来。”
班杰明·肯特在下水道中不断穿行,直到离开第十四区才爬上地面,他本以为这样就能甩掉那些追杀者,对方却还是赶了过来。
想到这极有可能是祖父的东西,男孩就无法割舍,他抱着那个箱子一路逃窜,然而逐渐透支的体力让他眼前发黑,被下水管道划破的脚踝也在隐隐传来痛感……班杰明·肯特满心绝望,就在快要休克的时候,他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再然后的事,路远寒已经清楚了。
他盯着班杰明的眼睛看了一阵,直到男孩被他盯得背后发毛,路远寒才确认对方并没有说谎,看来即便是抱着东西逃亡的人,也不清楚那箱子里面到底是什么。
这就麻烦了,路远寒想,在对情报一无所知的时候,他绝不会轻易接手来路不明的物体,安德烈·肯特退休机械师的身份倒是引起了他的思考。
一个沦落到贫民窟的老者,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才会惹来无数神秘人的追杀?
将班杰明带回来的时候,路远寒就已经检查过了,除了箱子以外,男孩腰侧还藏着一本微微泛黄的装订簿,被他的汗水浸透了小部分,想必就是安德烈·肯特遗留的手稿了。路远寒心念微动,转而望着班杰明·肯特,就在他打算开口的前一刻,楼下传来了狗叫声。
那打断了他没能出口的话。
“该死的……有人闻着你的味道来了。”路远寒反应得非常迅速,班杰明·肯特还没来得及擦去嘴角的饼干屑,他就已经起身冲往了一边,动作像是飞扑的猛兽。
沙发上的男孩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路远寒紧贴着墙,他侧身靠在窗户边,一双深邃的眼睛悄然垂下,从帘布缝隙中发现那些追杀者迅速散开,犹如黑压压的潮水,已经包围了整栋公寓。他们现在位于三层,但对方很快就会上来,追杀者甚至还有小型无人机,机翼震颤的声音越发响亮,一束又一束耀眼的红光就像监视器似的扫过玻璃,见此情形,路远寒不禁皱紧了眉……看来这栋公寓是留不下来了。
他并没有为此肉痛多久,毕竟性命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数字重要。
路远寒的听觉非常敏锐,就在此刻,他听到那些持着武器的追杀者正在上楼,他一手抓起班杰明·肯特,另一只手毫不费力拖走了箱子,带着两件货物快速逃生。
公寓底下各个出入口已经被追杀者围堵,甚至是排水管道都有人严加看管,再想从侧门离开是不可能了,他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走,只能匆匆上了楼顶。
路远寒霍然停下了脚步。
他望向公寓顶部区域,那里有一架弗朗西斯家制造的飞行器,作为师兄送来的袭爵贺礼,那东西昂贵、漂亮,银色的流线型耀眼得简直让人挪不开视线,路远寒还没有拆封,现在却成了他们逃离此地的唯一工具。
“这是……”
班杰明下意识喃喃着,他完全被面前的艺术品吸引了注意力。
路远寒却顾不得那么多,他快步过去打开飞行器的舱门,将班杰明·肯特和箱子一起扔了上去,紧接着,尊敬的伯爵阁下靠在驾驶座上发动引擎,将油门猛地踩到了底,霎时间响起了一阵警报——在男孩惊恐的视线中,整架飞行器像是弹射起步似的急速抬高,座椅乱震,侧压的机翼此时还有些重心不稳,在空中不断调整着朝向,以至于他险些在一阵颠簸下滑出了座位。
是安全带救了他一命。
班杰明·肯特惊魂未定,没等他额角沁出的那滴汗落下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就从他身边骤然响起,显而易见,追杀者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外面的枪声激烈到了极点,弹药一阵接着一阵倾泻而出,撕破原本平静的夜幕,就像要将这艘价值连城的飞行器扫成筛子。
“——砰、砰砰!”
然而坐在驾驶位上的并不是他,班杰明再怎么心惊胆颤,也只能将腹部的安全带不断扎紧,紧闭双眼,在内心祈求着千万不要出事。
好在驾驶者墨镜下的脸异常冷峻,面对这种情况也毫不慌张,伺机突破重围,握着操作杆的手精准得就像机械臂。除了最开始那阵,路远寒没让敌人扫到他们一下,整架飞行器灵活地转身、绕行,躲过从下面射来的枪林弹雨,就像离弦之箭一样朝着远方疾驰了出去。
追杀者瞬间被他们甩在了背后。
跟着师兄前往柯林顿大厦的那段时间,路远寒已经熟知了塞诺阿有哪些禁飞区,因此,他一点都没有靠近军事重地,而是带着跟踪的无人机不断打转,诱使对方撞上墙壁,轰然炸裂成了遍地碎片,纷飞的火星在天际下划出一道弧线。
直到危险解除,路远寒才适当降低飞行器的高度,同时贴心地打开了减震模式,让满面冷汗的男孩不至于吐在里面。
伯爵阁下未免有些太心大了,班杰明想道。
他怔然望着前方,只见驾驶座上那人像是按下了某种键钮,紧接着一阵低沉、舒缓的旋律响起,很快就遍及飞行器内部的每个角落,潜移默化地安抚着班杰明·肯特紧绷的情绪。路远寒不禁想道,他的公寓已经被追杀者侵入,而帝国理工学院那边也回不了……他们现在能去哪里?
思索片刻后,路远寒调转方向,让飞行器驶往了派克·汤普森所在的区域。
第264章 漆黑灵魂(7)
那艘飞行器降落在门前的时候, 派克·汤普森还在睡梦当中,倏然一阵气流狂啸的声音将他吵醒,男人刚打开窗户, 就看见银色机身的金属造物缓缓悬停在了外面, 舱门表面的弹坑、划痕并不显得怪异,反倒为它增添了一分别样的美感。
派克的视线落在机翼两侧,弗朗西斯家的标志说明了来人的身份, 而驾驶者抬起墨镜, 露出一张非常坦然的脸, 并未对自己凌晨三点扰民的行为感到愧疚。
他来这里干什么?
对于掌握着自己性命的年轻人, 派克·汤普森既有敬畏, 又有一种颇为复杂的情感。
事到如今,他已不再是那个毫无尊严的清洁工, 每天都有无数下属站在办公室外面等着他指示……但老派克从未忘记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 也不曾忘记自己到底是谁, 又是谁赋予了他焕然一新的人生。
在派克·汤普森的注视下, 路远寒推开舱门, 他带着男孩和箱子走下来的动作无异于搬起一桶水。显然,班杰明·肯特还有些不适应飞行,以前在第十四区他从没有坐过这种交通工具,强烈的眩晕感让他腿脚发软, 只觉得胃里一阵泛酸。
但他忍住了,没有在伯爵阁下面前吐出来。
路远寒走到门边,就将班杰明·肯特放下来, 屈指敲了两下。
没过多久, 住在里面的男人就打开门, 将他们带了进去, 一路上对方的态度恭敬得简直反常,班杰明·肯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也看得出这两个人关系匪浅,不像朋友、同事那样的正常相处模式,而像是主人和他养的一条狗。
“我需要你帮我照顾一段时间东西。”路远寒直入主题,他开口的时候情绪没有什么起伏,平静得就像在交代任务,“他,还有这个箱子。”
“谨遵您的指示。”
这下轮到班杰明傻眼了,对方决定去留的时候甚至没有问过他本人的意见。
这座住宅虽然比他那个破屋子好上太多,既不漏雨,也不会有老鼠从床板下跑过……但他和派克·汤普森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以后就要共同生活,未免太让人尴尬了。
班杰明内心很清楚,自己没有资格抗议。毕竟仅凭他一个人根本逃不过追杀,伯爵阁下愿意提供庇护,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恩情。
好在派克·汤普森颇有应对青少年的经验,接触了一段时间后,班杰明发现这个总是西装革履的男人并不难相处,他虽然住在富人区,却不像其他贵族一样鄙视下城区出身的孩子,甚至还会在班杰明咳嗽的时候拿出药箱,让他就着温水服用。
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温情。
为了防止邻居察觉到异常,班杰明·肯特被安置在了地下室,能出来活动的时间非常少,老派克为此有些抱歉,但他对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倒是接受良好,反正这里有食物、水、柔软的床垫,还有一个漂亮而安静的女孩——两个孩子对同类有着敏锐的感知能力,逐渐熟悉了以后,班杰明得知她的名字叫萨沙。
每天为他送饭的就是萨沙。
萨沙准备的餐点颇为丰富,有时候是香煎沙丁鱼,有时候则是抹着果酱的吐司加牛奶,总之营养均衡,简直让班杰明赞不绝口。
作为稍微年长些的哥哥,班杰明·肯特会教萨沙解简单的机械连环,同样会替她梳辫子。睡着的女孩枕在他膝盖上,呼吸平静,对方柔顺的发丝正在他掌心中流转,在灯光下就像一条潺潺的溪水,班杰明不禁想道,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他们的日常生活由派克·汤普森照顾,男人每天带着公文包到柯林顿大厦上班,而他下班回来,就能看到家中两张翘首以盼的脸,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语气问他:
“道尔叔叔,今天又买了什么糕点?”
这时候他就会转过身,露出刚从面包房带回来的千层蛋糕——那家店要排半小时的队,但在派克·汤普森看来完全值得。
一开始班杰明还有些紧张,担心那些追杀者会找上门来,从而连累到照顾他的两人,但事情就像消失了一样毫无波澜,那位伯爵再没有来过,他逐渐放下警惕,每天跟萨沙一起聊天、玩耍,对着祖父留下的手稿尝试破解密码,可惜的是班杰明再怎么费劲都解不出来,就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深奥的难题一样。
碰巧的是萨沙的生日就在夏天。
班杰明和老派克当然要为她庆祝,两人提前一周就布置好了场景,气球、鲜花、扎着缎带的玩具熊……生日当天萨沙戴着一顶小小的寿星帽,她手掌合拢,在插着蜡烛的蛋糕前面许愿,睫毛在火光下微微颤动:“我希望,道尔先生工作顺利,班杰明哥哥身体健康,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对了!”萨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露出一颗虎牙,“以后我要将爸爸的相框带到朝着太阳的海边上,让他感受到真正的温暖。”
那个人就是在萨沙吹熄蜡烛的前一刻进来的。
对于曾经服务于柯林顿生物科技的隔离服,萨沙下意识有些害怕,毕竟她的父亲就是死在了那栋大厦,要说毫无怨恨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随着年轻人动作熟练地换上拖鞋,走到客厅中来,萨沙很快注意到他手上提着什么东西,只见对方在她面前蹲下,路远寒打开笼子,一个毛绒绒的生物从里面钻出来蹭了蹭她的裤腿,那是只发色漂亮的小猫:
“祝你生日快乐。”
温热的触感逐渐抚平了萨沙内心的情绪,她确实很想养一只猫,只是以前在下城区根本没有条件照顾好宠物,后来搬到这里,萨沙也就不好意思再麻烦道尔先生了。
没想到伯爵阁下竟然知道她的愿望,送来了一只小小的守护神。
萨沙满面幸福地吹灭了蜡烛。
两个孩子还在吃着蛋糕,路远寒却没有加入其中,他向派克·汤普森使了个眼色,让对方跟着他到书房密谈。但他没想到的是班杰明非常敏感,男孩一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竟然放下满是甜腻奶油的蛋糕,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但这也不能怪班杰明·肯特,毕竟他的性命被悬在了刀尖上,而濒死的人总是下意识想要抓住一切活下去的机会。
即使这段时间吃得脸颊圆润了些,班杰明仍然非常瘦弱,他从地板上滑过去的时候没弄出一点动静,很快就站在了书房外面。班杰明犹豫着做了几秒思想工作,紧接着屏住呼吸,将自己的耳朵贴在了门板上。
“最近是特殊时期,外面高度戒严。”那人用冷淡的声音说道,“执法者将会每一家每一户进行搜查,恐怕就不像以前那样好应付了。”
“需要属下再做些什么吗?”
“不用了。让他在地下室藏好就行,在我弄清楚背后捣鬼的到底是谁之前,不要带他出门,哪怕是一次也非常危险……要知道他们对那箱子里的东西异常执着,遗憾的是我们没有密码,只能提心吊胆地将它藏起来。”
班杰明·肯特意识到自己添了麻烦。
事到如今,他在乎的已经不是寄信人给出的报酬,又或者安德烈的遗志,老派克和萨沙的重量彻底压倒了他内心那一杆天平,让班杰明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哪怕只是贡献出微薄的一点力量。
就像来的时候一样,男孩静悄悄走了,殊不知路远寒有意让他听到这些话,怀有愧疚之心的棋子用起来才会更加顺手。
“我们有必要这样做吗?”
派克·汤普森对此颇为不解,在他看来男孩已经托付了全副身心,就像默认了他们属于统一阵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伙伴,班杰明绝无可能再隐瞒什么情报。
“当然。”路远寒慵懒地靠在书桌上,翻看着手中那张报纸,“他刚从下城区过来,太容易沉溺在你们营造的安逸感中了,懈怠过头只会死得更快,你也不想替他收尸吧?而且除了班杰明·肯特以外,我们手上也没有别的线索了——他就是那把通往答案的钥匙。”
他看的并不是最近的塞诺阿公民报,而是一篇多年前的报道。
路远寒费了点力气才从图书馆借阅出来,那上面刊登着安德烈·肯特引咎辞职的消息,撰稿者称,那位机械师并不是正常退休,而是因为盗窃罪被蒸汽与科技协会除名,最后郁郁而终。关于这篇报道的真实性一直争议不休,但笔者并没有说他具体盗走了什么,消息见报后,很快就被撤了下来,那个名字也逐渐隐没在了塞诺阿浓重的雾霾之下,不再被任何人提及。
路远寒不禁想道,作为安德烈·肯特的孙子,班杰明当真像他表现出的一样无辜吗?
答案不得而知。
但他的手段确实称得上高明,为了不拖累身边人,班杰明·肯特更加尽力地去破解密码,简直到了不眠不休的程度,任何人见到他眼下的黑圈都要吓一跳。
即便如此,男孩仍然没有说出一句自己要放弃的话,而是抿着嘴唇继续干活。
事情很快就迎来了转机,那时候班杰明累得躺在了地上,演算用的稿纸散落一地,每张纸上都写满了凌乱的数字。
“哒哒……”
绑着缎带的皮鞋在他面前停下脚步,让疲惫的班杰明翻身爬了起来,紧接着萨沙俯身捡起了一张纸,有些惊异地说:“班杰明哥哥,这是你教我的法尔特斯换算律吗?”
萨沙的话让班杰明心脏狂跳,而被她圈起的地方恰巧遍布在一张纸的上下边缘。
班杰明·肯特咽了咽唾沫,他从萨沙手中接过稿纸,颇有些颤抖地进行对折,紧接着他看到了一行从未见过的码字,此刻,班杰明满面不可置信,男孩在内心飞快地换算着加密前的情报……在纸页的缝隙之间,在萨沙的欢呼声中,他窥探到了安德烈留下的信息。
现在还差另一段密码。
第265章 漆黑灵魂(8)
班杰明·肯特带着万分激动的心情解出密码的那一刻, 路远寒刚刚下课。
伯爵阁下舒展着肩膀走出了教室。
因为外出科考缺了两个月课,他不得不比别人多费精力补上前面的课程,包括错过的一系列随堂测验。为此, 路远寒连着通了三天宵复习, 他甚至没顾上过问派克·汤普森那边的情况……好在最后的结果还算让人满意,有他那份标准得和答案如出一辙的试卷,加西亚这学期的绩点是不用愁了。
想到这里, 路远寒眉头不经意上扬了一点, 那代表着他现在心情愉悦。
很快他就在师兄面前停下脚步, 布鲁诺·弗朗西斯在门外等了有片刻, 正翻看着借阅区的一本异种生物收录图鉴。见自己等的人到了, 那位财阀公子不紧不慢地放下杂志,露出一个笑容:
“走吧, 为了犒劳刚结束一场战斗的加西亚同学, 请你去餐厅吃点好的。”
布鲁诺说着就掏出了他的钱夹, 看起来并不介意师弟狮子大开口, 像是饕餮似的将他吃到破产。
最近几天, 他一直泡在实验室,和路远寒相处的时间甚至超过了那台解剖仪器——帝国理工学院有一个和军方合作的项目即将竣工,验收成果非常重要,尼科尔森教授正忙着那边的事, 他们实验室清闲了不少,因此教授名下的几个学生趁机外出游玩,又或者待在寝室一觉睡到天亮, 只剩下两人独守空房。
对布鲁诺而言, 这没什么可高兴的。
实验室少了那些偷懒打杂的人手, 凡事只能他亲力亲为, 就连一把椅子都要弗朗西斯公子放回原位,好在路远寒对此还算上心,甚至从学生会调了人过来帮忙,缓解了他的部分压力。
不得不承认,加西亚·安东尼奥确实是一个天生的领导者。
布鲁诺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但学生会下属被他差遣的时候心甘情愿,跟在路远寒身后忙到天黑,半句怨言都没有,就仿佛那个刚来不久的年轻人是他们拥戴的首席一样……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有无数人为之奔走效劳。
属于安东尼奥的金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一片盛着落日的河水,然而望着对方熟悉的脸,布鲁诺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科考队的事故。
虽然说前往帝国境外探索的死亡率居高不下,但像这样只剩下一个生还者的情况非常少见,怀疑路远寒隐瞒了什么的声音最开始还很激烈,布鲁诺私下里也进行过调查。只是没有证人,亦没有任何证物,一切都被掩盖在了漫天黄沙之下,那片禁地犹如替他辩护的律师,销毁了所有蛛丝马迹,即便有些人想要拿此事做文章,也在一天之内被执法者带走拘留,从此,再也没有了任何不利于路远寒的消息。
但事情真的会如此简单吗?
布鲁诺打量着面前的青年,他看起来实在很无辜,垂下视线时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好学生,让人很难将他与那些恶性事件挂钩。
尽管师兄请客,路远寒却也没有点太贵的菜式,他只要了一份主食和番茄炖牛腩,两人落座后,路远寒用餐叉拨弄着盘中的食物,而他的动作不出意料引起了布鲁诺的注视:“想什么呢?”
握着餐叉的指节微微一顿。
“我在想……”路远寒斟酌了片刻,才开口朝布鲁诺说道,“什么情况才足以让蒸汽与科技协会将一个人除名,作为管理着无数机械师与运营商的庞然大物,理论上讲,他们应该不会注意到某个微不足道的人、某件事才对吧?”
随着话音落下,路远寒抬起了头,希望这位见多识广的师兄能给他一点意见。
他这话算是问对人了,毕竟弗朗西斯家的小型飞行器、水下探测装置等一系列产品能够垄断整个塞诺阿的市场,就免不了要跟那些人打交道,尤其是在知识产权和专利等方面。对此,布鲁诺虽然有些惊讶,却还是很快给出了回答:
“现在正是蒸汽狂热时期,人人都想赚一桶金,下属蒸汽与科技协会的机械师太多了,有从平民爬上来的野路子,也有高校出身的正统理工科人才,没听说过他们主动将谁除名……除非是损害到了他们的利益。”
“学院偶尔也会跟蒸汽与科技协会的人合作,不过仅止于表面,你等尼科尔森教授闲下来了问问他吧,我记得老师有那边的人脉。”
路远寒原本只是抱着碰运气的心理,没想到布鲁诺真的给出了相关线索,属实是一个意外收获。他没有再深想下去,转而将那份番茄炖牛腩飞快解决了。
因为午餐过后路远寒和布鲁诺还有一场测试,那是帝国理工学院要求他们进行的精神测试,所有在读学生必须完成,具有强制性,据说是用于选拔一批为帝国献身的特殊人才。
校方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但除了那些想要领取补助金的贫困生以外,没有一个人对此感兴趣,路远寒当然也不例外。
整场测试在主教学楼进行,根据院系划分了不同楼层。此时刚过饭点,正是人最多的时候,那两条排在升降梯前的长龙看上去让人颇感窒息,路远寒和师兄对视一眼,果断选择了走楼梯。
异种生物研究系的测试被安排在了四楼。
等两人赶到现场时,已经有不少学生完成了测试,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的神情颇为兴奋,正低声交谈着什么,与那些不耐烦的排队者截然相反。路远寒刚探究地瞥了一眼,就有指引者走到了他们面前,对方面带微笑,刚好挡住了他的视线:“223、224号受试者,请到这边进行测试。”
被叫到的正是他和布鲁诺的编号。
考虑到面前两人的身份,指引者说话轻声细语,甚至还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块润喉糖缓解紧张,唯恐哪里得罪了伯爵和财阀。
因为那两人实在是太瞩目了,让旁边等得无聊的学生忍不住侧目围观,好奇他们为什么不需要排队。有些人低声猜测着223、224号的来头,甚至还开起了玩笑,这时有人告知了他们对方的身份,吓得学生们立刻收回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
众目睽睽之下,路远寒进入了一间测试室。
教室里面灯光明亮,分为数个隔间,摆放着许多台测试用的精密机器,而每一台机器后都有供人使用的真皮座椅。
就在指引者将他们带进来的时候,上批受试者还躺在座椅上,他们的胸膛正微微起伏着,就像是沉浸在了测试内容中,认真回答着记录人员提出的一个又一个问题。
似乎是某种跟脑电有关的测试,路远寒不禁想道。受试者头上戴着的装置看起来颇为熟悉,应该是神经科学院前段时间刚宣传过的,仅制造一台就要耗费价值数十万的材料,可见这种高科技产品有多罕见。
他耐心等了有片刻,前面的受试者就结束测试,由记录人员给出了最后的分数评级,而那将决定他们是否能够通过筛选。
“测试即将开始……请保持呼吸平稳,将心率控制在正常范围内。”
路远寒顺从地在一台装置前面坐下,标准化的座椅对于他的腿而言颇有些屈就,好在伯爵阁下并不介意这点小事。柔软的椅垫托住了他的后背,记录人员用一枚卡子将他额际散落的发丝别起来,让路远寒露出脑门,紧接着将金属振片贴在额际两侧,为他戴上了那种精神测试装置。
他的视野瞬间黑了下去。
路远寒现在的脉搏很平稳,随着嘀的一声,装置内侧的金属片逐渐变得炙热,轻微的刺痛感顺着振片传了过来,就像被蚊子咬了一下,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也就没有发出什么动静。
过了片刻,路远寒不禁有些疑惑,他虽然不清楚别的受试者是什么情况,但他眼前除了一片浓重的黑暗以外,别无他物,再怎么尝试摒除杂念、静心冥想也没有用,简直让他怀疑起测试装置是不是坏了。
更糟糕的是记录人员的声音响了起来,很显然,路远寒的测试正在进行之中,对方提了第一个问题:“223号受试者,你看到了什么?”
“黑暗,无尽的黑暗。”
路远寒非常诚恳地给出了答案,因为每一台测试装置外面都接着相应的心率监测设备,对方能够实时看到他的心率活动,根据起伏判断受试者此时的状态,说谎是没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