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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人员停顿了片刻,一阵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过后,继续问道:

“能否感应到有股力量正在召唤着你,想要和你建立起连接……就像浩瀚而又伟大的海洋,像无垠的宇宙,像母亲和她的孩子一样?”

眼下的问题似乎非常重要,路远寒从对方骤然变快的呼吸声中判断出了这一点,随即摇了摇头,他躺在座椅上都快要睡着了,视野中也没有浮现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仿佛和全世界断开了连接一样,更无从说起感应到某种力量了。

对方无奈地叹了口气。

记录人员没有再追问下去,路远寒索性趁着难得的机会闭上了眼睛。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像一只过于蓬软的枕头,装置外面的那些人却为此叫来了负责测试项目的上级,他们围在路远寒面前,焦虑、诧异、急得火烧火燎的声音不绝于耳,似乎在讨论着这种非常罕见的情况,却一点都没有影响到他的休息。

很快,他就被请出了测试室。

路远寒伸手摘下测试装置,礼貌地跟记录人员点头示意,跨出门的那一刻这家伙甚至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他离开的原因当然不是在测试过程中睡觉,而是结果已经出来了。

布鲁诺·弗朗西斯的结果是中等偏上,路远寒则拿到了一个非常低的分数,低到几乎跌破了阈值,对于被所有授课老师偏爱着的优秀学生而言,这属实是太让人意外了。但无论布鲁诺还是路远寒,两者都没有达到那个被选中的标准,否则他们当场就会被帝国理工学院的人带走,前往别的地方接受培训。

“看来我们不是被选中的天才了。”布鲁诺耸了耸肩,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跟他们同批接受测试的学生已经陆续出来了,有些人脚步轻快,正讨论着等会要不要买一个冰激凌解热,有些则吊丧着脸,仿佛没通过测试是件多么让人黯然神伤的事……路远寒看了一眼,就将那张写着成绩的纸条扔进了垃圾桶。

就在他和布鲁诺·弗朗西斯逐渐走远之际,测试室的门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隙。

第266章 漆黑灵魂(9)

值得庆幸的是, 帝国理工学院有着非常人性化的一面,很快就通知学生精神测试结果并不会计入他们本学期的成绩。

路远寒并不在意最后的结果。

然而想到那时毫无边际的黑暗,他不免有些疑惑, 真的不是那台测试装置坏了吗?再后来, 路远寒问了布鲁诺·弗朗西斯的测试内容,师兄给出的答案却让人大吃一惊。

他说戴上装置后,脑海就像被激活了一样, 霎时间浮现出最近发生的所有事, 无论糟糕的还是顺利的, 使人愉快还是颓丧的……紧接着所有想法瞬间消散, 受试者就像来到了一片神秘的星海, 在记录人员的指引下,布鲁诺尝试着用意识分化出的手指触碰那些飘浮在海水中的漆黑物质, 对方很快就给出了回应, 一根又一根近乎透明的丝线顺着指尖缠绕在了他身上——而那就是所谓的“连接”, 连接的数目越多, 代表着精神的同步度越高, 弗朗西斯公子最后建立起了八十七根连接,但那仅是一个勉强合格的数字,远远达不到帝国理工学院的筛选标准。

像路远寒这样什么都没看到的,确实是万中无一的个例, 也难怪会引起重视。

神经科学院叫来的维修人员检查了他使用的那台测试装置,但机器毫无异常,换下一个受试者躺上去就出现了应有的结果。

事实证明, 无法通过测试只是他个人的问题, 而跟学校无关。

联想到布鲁诺描述的场景, 路远寒无端感到有些不适, 受试者沉浸在那种徜徉于精神之海的体验中,似乎不觉得他们看到的东西有什么,但他以一个局外人的角度进行思考,却察觉到了很多让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那些连接代表着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能看到同样的场景……又是谁跟他们建立起了连接?

帝国理工学院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个想法刚产生就被路远寒压了下去,因为那实在是太冒犯了,即使他现在提出疑问,别人也会觉得他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才怪罪到院方头上,学校的权威不是他一个人就能撼动的。

虽然说大部分参与测试的学生都没能达到院方设置的筛选标准,但总有些人天赋异禀。

那些通过选拔的受试者少而又少,学校为他们举行了一场颁奖礼兼训练营开幕式,预算非常高,还请到了出身于皇家学术协会的教授进行主持,路远寒作为宣传部的成员,跟其他人一起熬夜赶出了最终的策划案。

颁奖礼现场他当然没有去。

路远寒靠着灌自己咖啡才强制开机,他原本想到派克·汤普森那边去一趟,但皇储殿下的诞辰在即,整个维尔尼亚帝国都热情洋溢,到处张贴着飘带、礼花等庆祝用的装饰品,不仅遍及塞诺阿的大街小巷,面包房还有半价促销活动,报得上皇储真名的公民都能领取一份新鲜出炉的芝士蛋糕。

在这种情况下,不难想象官方执法者将首都管理得有多严。

所有流动人口都要经过审查,黑户直接带走,前往第十四区的道路更是被封锁了起来,那些下城人无法通过界线,也就断绝了他们将致病菌带到上城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事发当天追杀者们已经赶到了路远寒名下的公寓,对方若是顺着线索查下去,很容易知道他就是那位黑撒斯伯爵。

路远寒认为,他已经被人盯上了。

只不过帝国理工学院为他提供了庇护,路远寒很少出校门,外人没办法擅闯进来下手,而他之所以会跟布鲁诺·弗朗西斯待在一起,也是为了借用对方的身份震慑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影子。

背后那些人究竟是将安德烈·肯特除名的蒸汽与科技协会,还是另一方来路不明的神秘力量派遣的杀手,路远寒无从得知。但箱子里隐藏着的东西格外重要,只要目标一天没有到手,他们就不可能放弃寻找班杰明·肯特的下落。

换而言之,路远寒现在的处境仍然非常危险,他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但这并没有影响到路远寒的正常生活。

白天他是实验室第一个到的、勤勤恳恳的学生会成员,晚上则回到寝室中练习死亡禁术,属于瑟雷提斯的力量如今被他用得非常趁手,路远寒甚至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制造小型降雨……遗憾的是,前段时间克里斯·肖泡胀了的尸体被警方打捞起来,虽然无法辨认死者身份,但帝国理工学院又多了一桩关于杀人湖的悬案,学生们人人自危,倒是没有适合被他炼制的目标。

路远寒能感受到,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随着皇储殿下的诞辰越来越近,整个塞诺阿的警力紧绷到了极点,就连住院的兰彻斯特都写信问他准备了什么贺礼,要不要一同前去,路远寒将那封信视作骚扰邮件,直接扔到了垃圾桶中。

作为被帝国授爵的贵族,他们必须出席那位继承人的诞辰,这是对陛下、对皇储最基本的尊重,路远寒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他和师兄约好了乘坐弗朗西斯家的飞行器前去观礼,等到诞辰礼结束后再回学校,这样就能避免在外面遇到刺杀、袭击等事件,将发生意外的概率降到了最低。

索兰·维尔尼亚诞辰当天,阳光高照,仿佛所有阴霾都在此刻散尽。

这是个非常罕见的好日子,尊贵的皇储殿下在阳曜日降生,才被赋予了索兰之名,那寓意着他将为维尔尼亚帝国带来荣耀,带来拯救一切的希望和光明。

整场贺礼将从上午九点开始,首先在皇储殿下居住的绯红宫进行,这时前来参礼的名流权贵按照门第顺序一个个报上名号,为对方献上贺礼,紧接着就是交流与用餐环节,正午过后,索兰·维尔尼亚将乘车游览塞诺阿,从第一区视察到第十三区,全副武装的执法者将为其保驾护航,说是倾巢出动也不为过。

理论上讲,所有忠心于维尔尼亚帝国的公民都有机会观瞻那位殿下的仪容……当然,那些住在贫民窟的人除外。

现在是塞诺阿时间上午7:32。

距离贺礼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想到时间非常充裕,路远寒也就没有着急去见师兄,他打好领带,抚平手套上的褶皱,将每根发丝都整理得颇为整齐,直到任何人见了他都挑不出错,伯爵阁下才带着他的那份礼物出了门。

只有贺礼是不够的,路远寒提前一天订了花,让对方将花束送到学院北门的寄存柜中,他拿到手后刚好可以顺着楼梯走上停机坪,跟布鲁诺·弗朗西斯一起前往万众瞩目的绯红宫。

尽管天色熹微,但外面已经有不少学生了。

他们抢着要到索兰殿下巡游的路线边上占一个好位置,因此连早餐都没顾得上吃,就急匆匆出了校门,毕竟这样盛大的活动每年只有一回,即使没有收到观礼邀请,他们也想在远处眺望那个被韦根大帝钦定的继承者,看看对方是否像太阳般耀眼,正直、完美,就和所有塞诺阿公民想象中的领导者一样。

“这是您的钥匙,请妥善保管,并在使用过后及时交还到管理处。”

寄存柜管理员如是说道。

对方将一把钥匙交到路远寒手中,他接过钥匙,按照上面的编号走到57号柜前,紧接着开门从里面取出了他订好的花束。

路远寒收到的货物让人颇为满意,那支花束就像索兰殿下一样完美无瑕,在晨光下泛着极为漂亮的颜色,店员插花的时候似乎还往表面上喷了点特制香水,以至于一股馥郁、清香的气味扑面而来,雾气般萦绕在了路远寒鼻尖上。

等等……什么味道?

路远寒反应极快,察觉到事情不对的那一刻他就将花束甩手扔了出去。

黑撒斯伯爵特意定制的礼物砸落在地,束带应声断裂,霎时间,纷飞的花瓣就像一场飘雪,但他的身体状况却没有分毫好转。

只见年轻人撑着额头的那只手微微绷紧,尽管青筋突起,从他脖颈上浮现出的肌肉轮廓让人不寒而栗,但他的意识却在逐渐涣散。路远寒紧咬着牙,一丝血腥味隐约从他唇瓣下渗了出来,却没能让他从浓重的眩晕感中清醒过来,年轻人有些烦躁地想……加西亚·安东尼奥的生活太过安逸,他霸占着那个死人的身份,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

就像一瞬间从天堂回到了地狱,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不曾离开,甚至从未醒来。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错的?

“别挣扎了。”管理员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骤然打断了路远寒的思绪,“这是用于麻痹脑科患者的神经药物,很少有人能扛得住一分钟,即使是顶级特工也不例外……你能撑到现在,已经打破了我们此前的纪录,尊敬的伯爵阁下。”

通常情况下,能当寄存柜管理员的都是帝国理工学院的教师亲属,路远寒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最近从未走出校门,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渗透到了学院内部,就连他握着钥匙的手掌都在隐隐发麻——那意味着57号柜的钥匙上也提前涂了麻药,以防猎物走失,一切从最开始就是针对他的阴谋。

路远寒准备的那份贺礼从他手下滑了出去。

烈阳下万里无云,刻着弗朗西斯家标志的飞行器落在了停机坪上,等候已久的布鲁诺疑惑地撑着栏杆往下看去,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就仿佛那个向来守时的年轻人睡过了头。

但那真的可能吗?

第267章 漆黑灵魂(10)

再次醒来时, 路远寒正躺在一辆送货车上。

他现在所处的空间非常狭窄,周围遍是机油和灰尘的味道,路远寒躺着的地面在车身颠簸下微微起伏, 更糟糕的是, 他像把折叠椅一样被人塞在了车上。路远寒不用多想,也知道自己出席用的礼服必定是报废了,汗水浸透脖颈, 散落的发丝拂过他的鼻尖, 激起的痒意险些让他打了个喷嚏。

好在路远寒保持着高度冷静, 即使处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 他也没有完全丧失理智, 而是耐心观察着陌生的环境。

他试着转动了一下手腕,却发现被铐住了。

显而易见, 绑架路远寒的人已经将他的手脚都用机械装置铐上, 甚至又为他多打了几支麻醉剂, 耗尽的针管散落在地, 随着车身震颤而不断作响。但他们没想到的是, 绑架目标是个怪物,他看起来俊美、无辜,就像最典型的受害者,隐藏在那具身躯下的力量却足以让他在一瞬间打碎所有镣铐, 将整辆送货车、连同里面的人都撕裂。

事情的主导权重新回到了他手上。

路远寒可以轻而易举挣脱束缚,但那注定会引起绑架方的警惕。要知道,路远寒对自己的定位并不仅是猎物, 他对背后的追杀者同样充满了探索欲, 正好对方主动送上门来, 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刺探一下情报。

只是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皇储殿下的诞辰礼注定是去不成了,也不知道布鲁诺·弗朗西斯有没有按时起飞……路远寒衷心地希望那位师兄能够随机应变,替他糊弄过去。

置身于浓重的黑暗之中,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路远寒静下心来,他能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送货车不知道开到了第几区,那些人正欢呼着索兰·维尔尼亚的名字,尽情赞颂他的伟大、他的完美,他为帝国带来的每一丝荣光,震得路远寒的耳膜隐隐作痛,就连车厢附着的灰尘都簌簌而下。

“愿殿下的生命如麦穗般丰饶,如大地般茁壮,每一个夜晚都能安眠……索兰·维尔尼亚必将指引帝国航程,庇护塞诺阿风雨无忧!”

“新鲜的银鳞鱼!吃了就能和索兰殿下一样聪明伶俐!”

尽管皇储殿下的巡礼还没有开始,但整个首都已经变得躁动不安,就像一只低下头喷着鼻息的巨兽,让人感到既兴奋而又畏惧。

就在这时,正在缓慢前进的送货车停了下来。

路远寒很快就判断出对方碰上了例行搜查,两下敲窗户的动静后,执法者的声音响了起来,听起来就像机械一样无情,但驾驶者处理得很熟练,他听到那人说自己是前去蒸汽与科技协会送货的,似乎还出示了相关证件,一点都不显得紧张。

蒸汽与科技协会?

路远寒不禁想道,难道说箱子中的东西就是安德烈·肯特从他们那里盗走的物品?这样想倒也不奇怪,但事情还存在着一个疑点,那就是谁将物品送到了班杰明家门前,害得他被追杀。

那个人、又或者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他正思考着问题的答案,却听到执法者将证件归还给了司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说道:“后备箱打开看看。”

司机攀谈的话音一顿,显得有些犹豫,但没有人能够违抗执法者的命令,除非他想去牢里蹲几天了。很快那人就开门下了车,带着几名执法者走到后备箱前,将里面的情况展示给警官们看。

路远寒尽可能屏住了呼吸。

敢在索兰·维尔尼亚的诞辰下手,那些绑架者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被塞在后排座椅的缝隙下,周围还放着各种杂物,以及那些被提前封装起来的机械设备,烈阳下金属的光泽闪到了执法者的眼睛——蒸汽与科技协会出手确实很大气,掩盖用的货物也价值不菲。

很遗憾,隔着一道夹层,他们没能发现底下还有个散发着微弱气息的活人。

考虑到还有别的区域需要检查,执法者放走了这辆货车,对方继续行驶,路远寒就像被偷渡到远方的危险品,他又忍受了一会车身颠簸带来的摩擦,直到衣领都被汗水浸透,才算是到达目的地,被绑架者揪着领子带了下来。

“请吧,伯爵阁下。”

见他们的货物满面厌倦,似乎有些没睡醒,其中一个绑架者皱着眉说道:“应该不需要我们派人将你抬上去吧?”

绑架者解开了路远寒双腿的束缚,因为他们现在位于蒸汽与科技协会的地下车库,周围有无数持着枪械的保镖,那些已经上膛的武器极具压迫感,似乎随时会射出一道道夺人性命的子弹,对方若是还有理智,就不会做出尝试逃跑的事情来。

路远寒什么都没说,态度顺从地跟着对方走进了升降梯。

他们上行的过程非常快,开门后见到的场景让路远寒视线一顿,毋庸置疑,这是个兼具科技感与紧绷度的地方。

那些输送着蒸汽的管道就像爬山虎一样遍及整面砖墙,而机械师们正忙着干活,有给螺钉上润滑油的,也有修改器件参数的……不远处还放着几架数层楼高的差分机,上千颗奔驰着的齿轮一起为其提供动力,算出的数据被专员记录下来。就在路远寒放眼望去的瞬间,通风口猛地张开,一只机械鹰俯冲而下,精准地落在了某人戴着指套的手上,紧接着它的喙部弹开,从中吐出一卷浸过防锈油的羊皮纸。

在蒸汽与科技协会,无论机械师还是仪器都各司其职,他们沉浸于工作之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被绑架过来的陌生面孔。

路远寒没能观察多久,就被带到了旁边的房间中,协会的人倒是贴心地给了他一张座椅,让路远寒能够坐下来休息,只不过他的双手和腿仍然受着束缚,就像犯人一样被限制在了椅子上。

他和观察者之间隔着一道单向玻璃。

换而言之,路远寒现在的反应被对方尽收眼底,他却无法看到玻璃后面的人是什么样的神情,又是以怎样一种态度在审视着他。

事实上,这种感觉并不愉快,让人下意识觉得自己是一只被观察着的笼中之鼠,拘谨、焦虑,而且毫无自由。好在他的忍耐力还算不错,路远寒刚适应了房间内的灯光,瞳孔微微震颤两下,就听到审讯者的声音从机械装置中传了过来:

“加西亚·安东尼奥……我们已经调查过了,那栋公寓是你名下的房产,你将东西藏在了哪里?”

一个意料之中的问题。

路远寒垂下视线,紧接着抿起嘴唇,他像是有点困惑似的开口问道:“什么东西?”

“事到如今,你还要嘴硬吗?”审讯者显然并不相信他装出来的模样,冷笑着继续说道,“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学院的人,所以才没有轻举妄动,后来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众所周知,帝国理工学院拥有着三颗蒸汽核心,那是凝结着无尽能量的动力源,仅开启一颗,就能维持半个塞诺阿的机器运转……在这个蒸汽联通万物的时代,那就是比黄金更珍贵、比生命更重要的宝物,可惜的是,这项技术被帝国理工学院垄断,我们费尽心血也没能拿到任何情报,到头来,其中一颗核心被当时参与项目的安德烈·肯特带走,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真是个厚颜无耻的小偷。”

“作为一名下属于协会的机械师,安德烈那家伙竟然说这东西太危险了,既不愿意将其上交给协会,也不想被帝国理工学院加以利用——他冒着被协会除名的风险将那个上了锁的箱子私藏起来,其中一半密码被学院掌握,另一半则在负责看管核心的安德烈手中。”

“安德烈·肯特简直狡猾到了极点,即使是他自己的家人,那老鬼也不曾泄露出一丁点蒸汽核心的情报。安德烈死后,我们虽然将东西拿到了手,却无法破解出密码,因此才将箱子寄还给了他的后人……就算那孩子没有天赋,什么都解不出来,也能借此钓到帝国理工学院这条大鱼,从他们身上撬下一块肉来。”

说到这里,审讯者话音一顿,对方像是从旁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紧接着有些咬牙切齿道:“谁都没想到的是,中间竟然杀出了一个你。”

那些追杀者竟然是学院派来的?

路远寒属实有些意外,审讯者给出的信息量太大,他花了一段时间梳理其中的关系才完全理解。

他不禁想道,安德烈·肯特盗走了属于帝国理工学院的蒸汽核心,并为此被他隶属的协会开除,接下来一段时间,谁都没从他身上搜到东西,老人沦落到了贫民窟艰难求生……直到安德烈死后,物品的下落才浮出水面,并且引起了协会与学院之间的一场核心争夺战。

只不过蒸汽与科技协会的人非常狡猾,将矛盾转移到了无辜的班杰明·肯特头上。

看来诺兰大公所说的倒霉就是应验在了这里。

路远寒皱起了眉,若是他早一点提交任务,也就不会碰上被追杀的班杰明·肯特,从而被卷进这两个庞然大物的博弈之中。

无论如何,他现在都不可能脱身了,那些追杀者之所以没有对路远寒轻易下手,恐怕就是因为他每天都在学校待着,行动轨迹不变,对方想要监视还是调查都非常方便……想到背后那一双从未露出端倪的眼睛,路远寒竟然感到了毛骨悚然。

但他并没有暴露自己。

黑撒斯伯爵靠坐在椅子上,他神情自若,就像一个天生心理素质过硬的骗子。

任凭蒸汽与科技协会的人反复审问,路远寒也不承认自己知道核心的下落,到最后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索性就此闭上了嘴,连同那双美丽的眼睛也合了起来,将玻璃背后的审讯者气得牙关直颤,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而拍了两下桌子。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对方以一种颇为阴鸷的态度开口说道,紧接着转头对旁边的属下吩咐道,“替我转接尼科尔森教授……就说,我这里有笔生意要跟他谈谈。”

第268章 漆黑灵魂(11)

尼科尔森教授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路远寒神情微变, 他想到帝国理工学院即将竣工的项目,难道那就是安德烈·肯特曾经参与过的?但他作为尼科尔森教授的学生,对此竟然一点都不知情, 可见这件事的保密程度非常高, 恐怕涉及到了学院一直以来隐藏的秘密。

就在他沉思之际,蒸汽与科技协会的人已经拨通了尼科尔森教授的通讯器,在高温气流的隐隐嘶鸣下, 一道让路远寒感到熟悉的声音从玻璃背后传来, 正是理查德·尼科尔森:

“您好, 请问是哪位?”

在这个举国同庆的日子, 所有塞诺阿公民都在为索兰·维尔尼亚的诞辰献上祝贺、鲜花乃至于纷飞的礼炮, 整个首都熙熙攘攘,热闹到了极点, 然而尼科尔森教授那边却显得非常安静, 只有一阵机器震颤的细微声音。

“我们上次见面应该是在前年召开的学术会议, 但那并不重要。”审讯者似乎被勾起了一丝笑意, 慢条斯理地说道, “重要的是……你的学生加西亚·安东尼奥在我手上。”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审讯者在玻璃后按下了某个键钮,紧接着路远寒所坐的椅子倏然一震,背后竟然伸出某种机械装置, 就像绞索似的勒住了他的脖颈。

随着冰冷的金属逐渐收紧,路远寒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缓慢,起初他还保持着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但那条质地坚硬的蛇咬住了他的脖颈, 在皮肉下勒出一圈淤血似的痕迹, 让犯人面色涨红,渴望着氧气的嘴唇也微微张开。

路远寒忍耐着这种疼痛、酸胀与头晕目眩交缠在一起的感觉,放在扶手上的指节瞬间绷紧,却还是从喉咙中发出了颇为压抑的声音。

“尼科尔森教授,一切就像你听到的那样。”

展示完人质的情况后,审讯者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意图,威胁着通讯器另外一边的人:“你的学生正在经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即使他意志顽强,恐怕也撑不了太久了……要是不想让他死在这里的话,就用你们掌握的那段密码来交换。”

被当成筹码的年轻人扬起脖颈,突起的喉咙不断作颤,数道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滚落而下,浸湿了黑撒斯伯爵闪着金色的发丝,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即将溺水而亡的倒霉鬼。

折磨那些身份高贵的囚徒总是让人感到一阵心情舒畅,审讯者尽情欣赏着玻璃后的场景,已经过去半分钟也没有关闭装置,他想知道路远寒坚持到什么程度才会开口求饶,却没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褪色,露出它原本的面目。

“抱歉,恕我拒绝这个无理的要求。”

骤然响起的声音显得无情到了极点,审讯者不由得一怔,他刚想说些什么,但尼科尔森教授已经直截了当地挂断了通讯,满室沉默中只剩下那人微弱的喘息。

在对方已经拒绝谈判的情况下,再将人质折磨致死毫无意义。

审讯者紧皱着眉停了手,紧勒在路远寒脖颈上的金属项圈终于松开,让他得以呼吸到足量空气,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能够看到天花板上的灯光,而不是在一片黑暗中逐渐失去意识。

1、2、3……

数到第十秒的时候,路远寒彻底恢复了冷静,他清醒得就像已经脱离了这副躯壳,正以一种游离的视角判断着自己的状态。

虽然脖颈仍然有些充血,但那并不会影响到他的行动,毕竟他要杀人都不需要动一根手指,路远寒不禁想道。虽然身体还僵硬地靠在椅背上,伯爵阁下的眼睛忽然转动到了一边,消防栓、可拆卸的椅腿……他正打量着房间内有什么适合作为凶器,就在这时,那道引人嫌恶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看来在尼科尔森教授眼中,你的性命还不如一颗蒸汽核心重要。作为被抛弃的棋子,加西亚,你就毫无怨恨吗?”

这句话无疑是在挑拨离间。

若是换一个意志薄弱的犯人坐在路远寒的位置上,恐怕就要承受不住压力泄露情报了,但他曾经是被冠以恶魔之名的检察官阁下,见识过太多种审讯手段,当然不会有丝毫动摇。

沉默片刻后,路远寒抬起了头,那双犀利的眼睛像是能透过单向玻璃,径直望向了靠坐在背后的人,让审讯者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难道他能不受那些机械装置的限制?

审讯者很快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见路远寒这副模样,他看出来对方是一个冥顽不灵的硬骨头,常规的审讯方法已经不管用了……若是不采取极端手段,恐怕难以从他口中撬出一点有用的情报。

“组长,要给他上精神施压装置吗?”

旁边有个机械师问道,他提到的精神施压装置是由协会的技术部门开发的一项技术,与路远寒前段时间接受的测试有着许多相似之处,同样是对受试者的脑波频段进行干扰。

不同的是,帝国理工学院的测试只在表面上进行,并不会持续太长时间,而他们使用的精神施压装置则将控制功率放大到了原先的数倍,会对犯人的脑部造成一定程度的损伤,站在帝国法律的角度来看,这无疑是一种违背了道德伦理的禁术。

审讯到现在,男人也有些不耐烦了,索性顺着那名机械师的意思微微颔首,他呼出的一口烟雾喷在了面前的玻璃上:“那就开始吧。”

在那种酷刑下,对方绝不可能再有任何隐瞒。

启动精神施压装置花费了他们片刻时间,仪器上的各种指示灯倏然亮起,那代表连接完好,机械装置正在运行,玻璃背后年轻人的面部逐渐被一片深黑色的金属覆盖,无数道蜘蛛腿似的节肢包住了他的颅骨,让人无处可逃——以审讯者的视角望去,只能看到他微微起伏着的鼻尖。

现在用在那人身上的是一级强度,审讯者满面严肃地从桌前站起,他的声音透过机械装置直接传达到了路远寒的脑海中,震慑着对方的意识:“现在告诉我,东西被藏在了哪里?”

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沉默。

路远寒仍然坐在椅子上,两腿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毫无反抗的征兆,但他的气息却不再像前面那样紊乱,沉静得让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以至于审讯者怀疑起对方的脑子是不是直接被装置烧坏了。

二级、三级……甚至是五级!

审讯者的神情逐渐有了变化,随着他将挡位调高,面前的各种仪器正发出一阵尖锐的滋滋声,似乎不堪重负,就连他旁边的机械师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精神施压的对象却没有喘息或开口一下。

里面实在是太安静了。

审讯者感到有些失语,他正准备派人进去检查对方是死是活,负责监测数据的属下却用一种凝重的态度转头禀告道:“等等!组长……情况好像有哪里不对。”

“什么?”

审讯者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浓重的血腥味从他嘴里涌了上来,他只得抽了张纸巾擦去那道狼狈的痕迹。

他跟着那名属下快步走到了某台仪器前。

看到屏幕上那幅图像的瞬间,审讯者的瞳孔缩成了针尖,连接着内部装置的分析仪正在运转,然而显示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黑。蒸汽与科技协会以前也审讯过不少人,通常情况下都能根据对方的脑电波解读出情绪起伏,有些人被戳中心事时会急剧变化,有些人则非常缓慢……但无论如何,他们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现象。

审讯者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点,望着分析仪上映出的影像,他不禁想道,那简直就像是深渊。

就在这时,里面那人的指节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玻璃背后观察着路远寒,当然留意到了他的变化,审讯者以为对方终于承受不住压力了,惊喜的情绪还没涌上心头,天花板轰然砸下的巨响就让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很喜欢窥视别人的内心吗?”

那个年轻、漠然而又蔑视一切的声音透过机械装置传了出来,路远寒上半张脸虽然还被黑色金属覆盖,身体却已经站了起来,显然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束缚得了他。

他知道没有人会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那道隔着两方的玻璃在一瞬间碎裂成了漫天飞屑,监测用的所有仪器都在震,不仅如此,天花板也倾塌而下,断开的建筑物让这里看起来像是灾难现场。

机械师们神情惊慌至极,就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审讯者被压在了废墟底下,生死未知,大量血液从那条断腿下流了出来,他们却已经顾不上搀扶着对方离开,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四散逃离——那些人尖叫着,踉跄着,带着满面泪水往一边狂奔,到最后还是躲不过流血暴毙的下场,倒地的尸体还睁着眼睛,微微起伏的瞳孔中映照出了地狱般的场景。

“哒,哒哒……”

那个面无表情的怪物摘下装置,从囚室中走了出来。

第269章 漆黑灵魂(12)

就在路远寒走出来的瞬间, 那种恐怖的变化终于停止了。

现场只能用一片狼藉来形容,无数台造价昂贵的仪器摔落在地,显然是不能再用了, 倒下的蒸汽管道就像蟒蛇一样在地面上爬动着, 涌出的气流瞬间将旁边的机械师半边脸烫得蒸发,就连眼睛也融化在了血肉模糊的表皮之下……但他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无数个人、无数具发出过惨叫的尸体被压在废墟中, 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各种机械装置, 现在却成了夺走性命的凶手。

而这一切都是年轻的死神赋予他们的。

尽管轰然砸下的巨响刚才传遍了整座大楼, 但随着天花板停止晃动, 在场的机械师悉数死亡, 现在安静到了极点。

路远寒走过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丝被装置压出的痕迹, 神情却非常冷淡, 就仿佛片刻前坐在受刑椅上的犯人不是他, 而是另一个人似的。

该重新给发根补色了, 路远寒漫不经心地想。

加西亚·安东尼奥的头皮虽然被他剥下, 戴在自己发顶,但那终究维持不了太长时间,只隔了一个月就变得腐臭难闻,从发根处开始溃烂, 路远寒只能继续用染发剂,汗水浸透而紧贴在他颈后的发丝正逐渐褪色,从那种耀眼的金色下流露出一点银白的尾巴。

很显然, 路远寒是个敬业的演员, 他不仅演绎着那位伯爵阁下, 同样也扮演着一个虚弱无力的犯人, 但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情报,也就没有再待下去的意义了。

这时他听到了一阵非常细微的声音,路远寒懒洋洋挪开了脚,发现压着的是刚才的审讯者,重伤到这种程度,他竟然还没有死,只见遍地残渣下缓慢伸出了一只沾满血迹的手,似乎想要向外面的人求助。

“原来是你啊。”路远寒微微低下了头,语气亲切得就像在问候朋友。

像是听出了他的声音,那只手骤然缩了回去。

只是路远寒的动作更快,他将对方的手踩在脚下,审讯者微弱地挣扎了一下,然而没等那人将手抽走,路远寒的鞋尖就猛地碾过了指节,他用力得像是要杀死一头野兽——咔嚓!鞋底下瞬间传来了骨头断裂的声音,随着断掌滑落而下,那人再也没有了任何气息。

凶手却对此毫无负罪感,甚至将鞋尖抵在尸体表面上擦了擦。

到了现在,箱子中藏着什么已经清楚了。

虽然事情的真实性还有待确认,但尼科尔森教授放弃了他这一点毋庸置疑,想到这里,倏然浮现出的冷光从路远寒眼中闪过,从理性上他知道对方这样做无可厚非,但无论谁是被放弃的那一方都不可能毫无芥蒂,即使是路远寒也不例外。

就在路远寒垂下视线时,一阵急促的警报声从远处传了过来,那意味着蒸汽与科技协会的人正在赶往遭到毁坏的楼层……再过一分钟,又或者三十秒,那些全副武装的保镖就将冲上来发现他的踪迹。

是时候该走了,路远寒不禁想道。

年轻人快步走到窗边,隔着碎裂的玻璃俯瞰下面的场景,他现在位于十八层,狂风呼啸而过,街道上黑压压一片全是为皇储殿下庆生的队伍,那些人欢呼着索兰·维尔尼亚的名字,两侧脸颊上还涂着彩绘,让人难以辨认出他们本来的面目,即使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混迹其中也不会被察觉到。

路远寒退后半步,霎时间绷紧了全身肌肉,他从高空一跃而下,跳下去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正常情况下他本应摔得粉身碎骨,但路远寒张开双臂,就在刚才脱困的功夫,他从那些机械师手下洗劫了一副滑翔翼。

瞬息间展开的薄膜极大程度上增加了空气阻力,让他下降的趋势骤然一滞,只见那人快速落地,极为自然地融入了高歌游行的队伍中,保镖们追到了窗前,却没能从中找出那张属于犯人的面孔。

直到转过两个街区后,路远寒前进的步伐终于停了下来。他转而望着广场上的报时钟,现在已经过了十一点半,正午后的花车巡游即将开始,无论如何,他都赶不上索兰·维尔尼亚的诞辰了,倒不如趁这段时间做点别的事情。

思考片刻后,他搭上了前往派克·汤普森所在区域的列车。

因为皇储殿下的诞辰,柯林顿生物科技也迎来了难得一次的休假,从高层到底部职员都没有上班,派克·汤普森正待在家中系着围裙为两个孩子煮汤,毕竟班杰明没办法出门,需要时刻保持警惕,他们也就没有参与到外面熙熙攘攘的庆祝活动中。

“道尔叔叔,我来帮您盛汤吧。”

班杰明端着碗过去帮起了忙,他动作利索,这段时间两人的照顾让下城区出身的男孩手臂上生出了薄薄肌肉,他正在逐渐长成一个大人,就连眼神也变得成熟稳重了不少。

而在班杰明·肯特背后,萨沙正在照顾路远寒上次带来的小猫。

这个小家伙刚到的时候还有些害怕,但它很快就熟悉了三人的味道,现在已经会在萨沙给食盆中添粮的时候主动凑过来等着开饭了。

对于同样失去了亲属的几人而言,他们就是彼此黑暗生活中唯一的慰藉,若是没有那些变故,班杰明·肯特没有被人追杀,这或许会是一个非常温馨的家庭,然而就在这时,敲门声骤然响了起来。

“咚咚!”

男人刚在餐桌前坐好,甚至还没来得及解下围裙,就换上了一副满是警惕的神情,派克·汤普森朝孩子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则抄起防身用的枪械,弯下腰朝着门口潜行了过去。

班杰明立刻带着萨沙藏在了沙发背后。

派克·汤普森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但他从猫眼中看到的并不是搜查队,又或者追杀者,而是伯爵阁下那张过于俊美温和的面孔。

那人静悄悄站在门外,肩膀、手掌、鞋尖底下遍是一片淋漓的血迹,也不知道是他自己还是别人的,衣领底下别着条游行队伍用的蓝色缎带……像是察觉到了里面有人正在看他,路远寒竟然抬头露出一个微笑,尽管派克·汤普森对他已经很熟悉了,此刻也感到了一阵下意识的惊悸。

随着对方打开门,路远寒走了进去,那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汤的香气,让缩在萨沙脚下的小猫发出一阵低沉的嘶鸣。

路远寒视线一转,就扫到了那两个躲在沙发背后的孩子,萨沙对他总是保持着戒备的态度,就像知道这人是个带来死亡的魔鬼一样,倒是班杰明·肯特的变化让他有些意外。

看来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殷红的液体顺着他的靴面滑下,打湿了地毯,就在路远寒挪开鞋底之际,派克·汤普森已经将写着半段密码的纸条递了过来,望着那上面的数字,路远寒紧绷的心情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

得到了安德烈·肯特的密码,就等同于将主动权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路远寒不禁想道,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毕竟帝国理工学院极有可能一直监视着他,找到这地方也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被带走的不仅是班杰明和箱子,就连老派克和萨沙也要遭到牵连,那他在城中就再也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了。

想到这里,路远寒面部神情赫然变得一片冷峻,在他的吩咐下,派克·汤普森将原本放着保密装置的箱子腾出来,重新放了几块深黑色的金属进去。

路远寒之所以让他调包,就是要引蛇出洞。

“最近先别出门了,待在家中随时等我消息。”随着话音落下,路远寒背着箱子推开了门,就在这时,墙上的挂钟正好走到了十二点整,外面礼炮齐飞,欢呼声高得像是要将整个塞诺阿淹没,载着索兰·维尔尼亚的花车已经启程,那位高贵的殿下将从第一区巡游到第十三区,整场活动持续到夜幕降临才会结束。

事情正如路远寒所想的那样,他从返回帝国理工学院附近街道的那一刻起,就进入了学院的监视范围。

“B组27区,目标人物加西亚·安东尼奥出现,距离此人离开视线范围已经超过三小时,他身上携带的是否为蒸汽核心,需要进一步确认。”

蛰伏在树上的男人对着传声器说道。

作为帝国理工学院训练出的追踪人员,他将气息隐藏得非常好,就连呼吸、脉搏等生理反应都掩盖在了微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之下,唯有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垂下,时刻关注着任务目标的动向。

帝国理工学院附近的街道被划分为了数个区块,每个区块都由不同的人负责,在边界线上交替监视,以此保证不会引起目标警惕。

跟踪加西亚·安东尼奥的任务已经下达了将近两周,在此前一段时间,对方并未察觉到那些监视者的存在,因此男人下意识觉得从附近经过的年轻人并不会发现自己。而他面部戴着的机械镜片是学院下发的,具有放大作用,能够帮助追踪者们自动锁定任务目标——就在刚才,路远寒进入视野范围,那道熟悉的身影背着个放在防尘袋中的箱子,就像要秘密前往某地一样满面警惕地移动着,瞬间引起了男人的注意。

就在男人报信的间隙,那道身影忽然消失了。

负责B组27区的追踪者霍然瞪大了眼睛,任务目标还没有到边界线上,就从他眼皮下神秘消失,无疑是他的工作失误,而没有一个人想体验帝国理工学院的惩治手段。

为此,他不由得将身体微微前倾,伸手调整着镜片的焦距,试图从一条又一条充满人流的街道上寻觅到任务目标的踪迹,然而追踪者再怎么费劲观察,都没能发现加西亚·安东尼奥的下落,那个年轻人就像无端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让他感到满心绝望,毕竟要是跟丢任务目标,他这份工作也就算是到头了。

或许那人只是被拂动的树叶挡住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追踪者拨开面前窸窸窣窣打着颤的树叶,让视野变得更为开阔。

正午的阳光透过缝隙倾泻而下,本该带来温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感到有一阵寒意倏然顺着脊椎升起,那种感觉就像有条蟒蛇在背后盯着,爬行动物悄无声息地靠近,直到牙尖快要触碰到猎物的后颈,才猛地张开了嘴。

察觉到危险的男人瞬间绷紧了全身,只是没等他转过头,那道微微含着笑意的声音就连着手刀一同落了下来:“劳驾,我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第270章 漆黑灵魂(13)

从追踪者被发现, 再到路远寒将他带走关起来,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十分钟。

他单手拖着失去意识的男人,从充满游行队伍的地方拐到一个偏僻的街角, 伸手摘下覆盖在对方面部的机械镜片, 又毁坏了传声器和定位装置,直到碎裂的金属片在他鞋尖下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路远寒才将男人带进了附近的地下室。

和外面的热闹截然相反, 那道门板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黑暗中只剩下一阵微弱的呼吸声, 似乎还有某种小型生物从角落里爬过。

男人其实已经醒了, 但他意识到自己被任务目标反过来绑架, 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因此他并没有暴露出这一点, 而是靠那人行动时发出的声音判断着对方的状态。

——加西亚·安东尼奥。

档案上显示此人是一个性情温良的好学生, 从不翘课挂科, 每天过着从教室、学生会到实验室三点一线的生活, 任何教授见了他都会赞不绝口……然而就是这个被评为模范学生的年轻人, 在意外卷入事件后,表现出了比犯罪分子更警惕、更具有反跟踪意识的特性。

无数追踪者监视着他的生活,却没能找到一点关于蒸汽核心的线索,对方偶尔出了校门, 也会在换乘几次后将他们彻底甩开,让一众受过专业训练的追踪者感到非常挫败。

直到今天上午,任务目标意外被人绑架, 才引起了所有追踪者的高度重视。

得知消息后, 校方立刻派出了大量人手, 可惜的是想要见到索兰·维尔尼亚一面的普通公民实在太多, 他们挤满了每条街道,谁也不肯退避,让帝国理工学院的人难以锁定一辆隐藏其中的送货车。

没想到在皇储殿下的巡游开始后,嫌疑人竟然又主动回到了他们的视线范围中,甚至还背着那个让人感到眼熟的箱子。

他真的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吗?

男人不禁想道,对方刚才拖着他的动作实在称不上体贴,他感觉到身上有多处擦伤都在隐隐作痛。

就在他逐渐恢复体力的时候,黑暗中忽然传来啪的一声,那人打开了蒸汽灯,霎时间灯光照亮了那张俊美而又温文的脸,黑撒斯伯爵有着一副天使般的容貌,只是在被他绑架的追踪者看来,这家伙的行为就跟魔鬼没有区别。

而事实也证明了他的想法。

灯光亮起的瞬间,男人霍然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不曾醒来,让紧张的心跳逐渐平复下去……但他仍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逡巡,紧接着那人修长的指节就落在了他脸颊上,抵着皮肤一寸寸移动,摩挲过追踪者的鼻梁、睫毛乃至于微微张开的嘴唇,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

对方指腹上的凉意让他近乎有些战栗,好在男人竭力忍了下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而那双手下一秒就掐紧了他的脖颈,那股猛烈的力道无疑要置他于死地,以至于他不受控制地叫了出来。

“——啊!”

就在路远寒倏然松手的一瞬间,男人咳嗽了起来,从他唇边滚落而下的涎水打湿了地板,他睁开的眼睛微微颤抖,因为窒息感有些无法聚焦。

“既然早就醒了,怎么一句话也不说?”路远寒俯身坐在了男人腰上,压得对方无法动弹,而他的声音轻飘飘落了下来,“难道是不愿意帮我的忙吗……这位跟踪狂先生?”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简单多了。

路远寒的审讯手段说是酷刑也不为过,追踪者没能在他手下撑得过三分钟,就将自己知道的情报全部吐露了出来——包括帝国理工学院派了多少人监视他,又持续了多长时间,每天什么时候会进行轮班。

遗憾的是这名追踪者职级不高,即使路远寒将他折磨得奄奄一息,甚至逼迫对方咽下带着碎牙齿的血沫,也无法了解到更深入的信息。

很显然,帝国理工学院并不会让闲杂人等知道那些蒸汽核心究竟有什么用途,只有到了尼科尔森教授这种级别,成为项目负责人,才能进一步掌握情报。

但至少他验证了蒸汽与科技协会的说法没有错,路远寒救下班杰明·肯特的那一夜,追杀者确实是帝国理工学院派来的人。

路远寒站起了身,男人充满淤血的脸颊从他掌心中滑了下去,就像一团柔软的棉絮。

他虽然没有弄死对方,但路远寒很快就会离开地下室,到时候他绑起来的追踪者被一个人扔在黑暗、狭窄而且充满灰尘的空间中,等待死亡的来临,那远比直接断气更让人绝望。

作为被无数人监视着的任务目标,他当然不能再用加西亚·安东尼奥的身份回去了。路远寒思考片刻,换上一副毫不起眼的容貌,从身高到发色都做过伪装,确保没有一个追踪者能够认得出他,才重新回到了帝国理工学院。

那个用于转移视线的箱子则被他放在了一辆蒸汽列车尾部,乘客们熙熙攘攘,正讨论着索兰·维尔尼亚现在巡游到第几区了,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东西。

等到学院派出的人查明箱子里面的情况,路远寒早就已经溜进了校门。

他现在用的是格雷森·里根的学生证,那人是蒸汽动力学系二年级生,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路远寒顺走了对方的证件,但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以至于那个遭到偷窃的人还在满面喜悦地往前走,对自己丢了学生证这件事毫无所觉。

进校门后,路远寒先去了一趟寄存柜管理处。

遗憾的是对方似乎是为了他才潜伏在帝国理工学院,得手后早已人去楼空,学生们写的投诉信贴满了整张门板,没能给他报复的机会。

就在这时,一道极为盛大的烟幕从天际划过,整个塞诺阿都能看到那条奔腾于空的长龙,无数人停下来驻足观望,他们扬起脖颈,只见皇家仪仗队驾驶的飞行器列队而行,从喷射器下倾泻出的颜料共同构成了那位殿下的姓名,就仿佛整座帝国都被索兰·维尔尼亚的诞辰联结在了一起,在这种沸腾的、狂欢的时刻,即使有人被抢劫,被谋杀,在烟幕下悄无声息地死去,也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到。

路远寒推开了面前的玻璃门。

除了图书馆以外,帝国理工学院还有一套查询与访问系统,被命名为情报交换室。

整座大厅被分为了无数个具有保密性的小隔间,只有内部人员可以使用。每个学生在进入情报交换室的时候被随机分配到一个隔间,他们写下自己的问题,通过隔间内的消息管道投递出去,紧接着大厅中央的广播进行公示,若是有人愿意回答,就可以在两个隔间建立起通话连接,从而实现和他人的匿名交流。

比起图书馆,活人掌握的情报更全面、也更及时,因此情报交换室深受学生们的喜爱,只不过这套系统前面一直在进行修复与完善,直到最近才开放,爆满程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趁着这个特殊日子,路远寒才找到了一个空闲的隔间。

路远寒在门后等待了半分钟,情报交换室就为他分配好了隔间,在他记下相应编号的同时,亮起的指示灯为他标注出了前进的方向。

很快,他就进入了135号隔间。

隔间内的地方虽然不大,各种设施却非常齐全,甚至还装了解热用的排风扇,否则使用者们就要顶着满头大汗进行交流了。此刻,路远寒坐在靠椅上,他从货架顶层取了袋速溶粉末,一边等着咖啡泡开,一边将写好的问题塞入卷筒,放进了消息管道中。

路远寒垂下视线,随着嗖的一声,金属卷筒就从他面前飞快滑走,片刻后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从大厅中央响了起来,代为传达,确保每个隔间内的使用者都能听到他的问题。

情报交换室毕竟是帝国理工学院开的,时刻受着校方的监视与掌控,他当然没有愚蠢到在这里询问蒸汽核心相关的问题。

他选择的问题是那批入选学生的下落。

路远寒被蒸汽与科技协会的人带走后,对方在他身上使用了精神施压装置,虽然毫无作用,甚至被他反干扰,却让他想到了前段时间接受的测试……两者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而路远寒现在要做的,就是弄清楚隐藏于其中的关系。

只不过他和布鲁诺·弗朗西斯当时都没能通过学院的筛选,至于那些达到标准的受试者,自从颁奖礼后,校内就再也没有了他们的消息,仔细想来,实在是让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路远寒耐心等待着答复,短暂的静默后,他的问题被某人接了下来。

两个使用者进行交流时,再用编号代称对方就太麻烦了,因此在写下问题和提出解答的时候,他们都会为自己起一个临时用的昵称,通常情况下学生们会用颜色和动物的组合取名。

路远寒使用的匿名是【黑蛇】,接下问题的人则是【红鹦鹉】,而他们说话时的声音都要通过机械装置进行处理,转变为合成音,也就不用担心会被另一方辨认出来自己的身份。

【红鹦鹉】:你好,黑蛇。

【红鹦鹉】:很高兴能够遇到一个同样关注着这件事的人,不觉得事情实在是太奇怪了吗?

【红鹦鹉】:前段时间,我的室友通过了所谓的精神测试,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次,就连睡觉用的铺盖都被学校的人带走,我想要打听他的下落,却碰了满鼻子灰……事实上,他们绝非销声匿迹,值得庆幸的是我们俩捣鼓过一种用于定位的小玩意,而他离开时带在了身上,我顺着仅有的线索追查了下去,最后发现信号在某个位置骤然消失,但那里空无一物,简直像是闹鬼了似的。

【红鹦鹉】:我当时被吓得不轻,也就没有再贸然行动下去,现在想来,恐怕通过测试的人就是在那附近的一定范围内,只不过学院有着信号屏蔽器,很难确定他们具体在什么地方。

说到这里,通话那端的人报上了一个地点。

那条路位于某座废弃教学楼后的小树林中,属实非常隐蔽,若不是【红鹦鹉】有定位装置的辅助,他根本难以找到这里。

路远寒记下线索,刚打算开口感谢对方,却听到一阵模糊而又怪异的声音盖过了那人的叙述——情报交换室的机械装置像是出了什么故障,霎时间引起了整座大厅的骚动。

他神情莫辨,紧盯着嗡嗡震颤的传声器,就在维修人员发布一道紧急通告后,对方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红鹦鹉】: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