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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耀一手背身后,一手邀明月,抬头四十五度望天,深沉道:“那可不,你听着”

见这俩活宝演上了,德亨也好奇柳家耀能做出什么诗来,洗耳恭听,只听这家伙长吟道:“敢问谁家有大湖”

“噗哈哈哈哈”

凡是听到这句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柳家耀直急眼,连声道:“你们知道什么,我这才是头一句,头一句知不知道”

德亨:

德亨向天翻了个白眼,不理这群活宝闹腾,找了个高地,站上马背,拿着望远镜查看周围情况。

德亨知道,贝加尔湖有一条流出口河流,叫安加拉河,德亨想通过这条出口河,判断他现在所在方位。

看了半天,苍茫无际,一无所获,只能靠着指南针沿着河岸向南走,然后就遇到了瑞典商人安德森。

在四年前,德亨刚到达黑龙江河口,就和欧洲商船遭遇,然后干了一架,德亨赢了,追击过程中,俘虏了好几个欧洲商人,德亨才知道,那些船只是商船,而不是鄂罗斯战船。

一开始见面,双方都没有认出来,德亨样貌变化太大了,十八九岁的少年和十四五岁的少年差别大到可以算是两个人,至于安德森,他本人倒是没有多大变化,但蓄胡须和不蓄胡须看上去也可以算是两个人。

安德森一行商队看到德亨这身背火枪腰悬刀剑高头大马的两千人,当即选择礼貌避让,德亨勒停了马,轮番用各种洋文问话。

东方面孔,这问话,这场景,熟悉的让安德森直打哆嗦。

但可惜,这支商队,是安德森带头,他必须站出来说话,要不然,他以后在商队中的威信就要丧失了。

安德森用拉丁语回道:“尊敬的阁下,我叫安德森,是这支商队的头领,我们是从欧洲来,去库伦做生意的。”

德亨沉吟道:“安德森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安德森:

安德森呵呵笑了起来,故作豪爽道:“安德森这个名字,在欧洲很常见呐,您以前听到过也很正常。”

德亨也微笑,问道:“你有没有去过庙屯?”

安德森:“那是哪里?也是一座贸易城吗?”

德亨挠了挠下巴,他最近开始长胡子了,总觉着下巴上痒痒,看着安德森呲牙一笑,故意道:“安德森这个名字是很常见,不瞒你说,我在大约四年前吧,俘虏了一个瑞典商人,也叫安德森,乍一看,跟你长的还挺像?”

德亨居高临下的看到安德森面色微变,更加确定了,这个安德森,就是那个瑞典商人安德森。

当年德亨俘虏了安德森后,奴役了他一个冬天,他又不是鄂罗斯人,也不是政客、军人,他只是个欧洲商人,第二年化冻后德亨就将人放了,当然,货物全都留下了。

德亨以为安德森可能走不出西伯利亚山地和高原,谁知道,人家不仅走出去了,还活的好好的,能继续从欧洲大陆来蒙古高原做生意呢。

安德森还想继续糊弄,大笑道:“说真的,我们欧洲人在阁下眼中,长的都一个样子,您看着熟悉也是很正常。”

德亨挑眉:“是吗,来人,将他的胡子给本将军剃干净了。”

德亨说的是汉语,安德森没听明白,但他见到四个背火枪士兵打马过来,然后下马,如狼似虎的朝他扑过来,就知道大事不好,转头就跑。

可惜,还没跑两步就被按住,其他商人见势头不对,也都拔刀的拔刀,抗枪的抗枪,还有的已经开始调转骆驼头要跑路了。

郭少仪朝天放了两枪,大声用不甚熟练的拉丁语呼喝道:“全体不许动!”

说着,带领百多人将这个不算小但也算不上大的商队给围了起来。

安德森被按住,第一个想法就是承认自己的身份,结果,他刚一张口,嘴里就被塞了个布团,然后一支森寒的匕首朝他划过来。

我命休矣!

安德森闭眼等死,结果,等了半天,只感觉森冷的刀锋在他脸上划来划去,自己似乎还在好好的喘气?

悄咪咪睁开眼睛一瞧,就见四个大兵嘿嘿哈哈的对他指指点点,而坐在马上的德亨,则是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瞧。

安德森欲哭无泪,呜呜咽咽的用舌头顶了顶布团,见布团松动,也没人继续给他塞,就干脆顶了出来,带着哭腔求饶道:“您阁下,是我,瑞典商人安德森,好久不见,您风采依旧,让人过目难忘。”

德亨:“你也是,一如既往的滑头。”

安德森苦笑:“做商人,若是不滑头,一个不小心就性命难保呐。您看,就算是滑头,也难保不会生死一线呢。”

一部大胡子,被一个士兵用匕首三两下粗鲁的剃掉,虽然剃的跟狗啃的似的,但已经露出德亨记忆中的那张脸了。

在庙屯的第一年,为了能集体过冬不传播疾病和跳蚤、虱子等害虫,德亨对个人卫生要求及其严格,首要的,就是不能留大胡子。

但凡是有胡子的男人,全部都被要求剃干净,安德森理所当然的也被剃了大胡子。

所以,德亨记忆中安德森的脸,就是没胡子的。

挥挥手,示意士兵放开安德森。

安德森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自己凉飕飕的脸,嘶,肯定出血了,还有点疼。

拍了拍自己衣服上沾着的泥土和草屑,跟德亨郑重行了鞠躬礼,扯着花腔介绍自己,道:“请允许我,安德森(后面跟一串中间名和姓氏),瑞典商人,向尊贵的大公阁下问安。”

若是被俘虏的那个冬天,安德森只知道德亨身份斐然,名字叫德亨,等他回到莫斯科,见到伊凡,辗转打听到“德亨”这个名字之后,就知道伊凡口中所说的少年东方大公,应该就是指德亨了。

挺好对应的,年纪、身份、加上“德亨”这个发音上并不容易记错记混的名字,有点联想的都能猜出是同一个人。

德亨点头,问道:“你们这是刚修整完?这附近有城池?”

安德森:“是,在西北面五十里处,有一个鄂罗斯城池,叫伊尔库茨克,我们上一站,就是在那里修整的。”

伊尔库茨克,原来如此,看来,前面不远处,应该就是安加拉河了。

贝加尔湖附近最有名的城池,就是伊尔库茨克,就坐落在安加拉河畔。

德亨:“你们是去库伦做生意?不是去恰克图?如今中鄂两国正在谈判,恰克图才是你们最应该去的地方才是,好做生意。”

安德森:“我们也想去,可是,我听说,中国这边,有一位少年将军,十分好战,恰克图可能会不太平,我们只是做生意,不想将性命丢在恰克图,所以,我们只准备路过,观望一下,最终目的地,还是库伦。”

德亨:“库伦已经在中国境内,没有护照,可不是谁都能入境的,你们有中国官方发的护照?”

所谓的护照,就是库伦厅签发给商队的入境文书,拿着这个文书,才能在喀尔喀蒙古通行。

剃了胡须,人脸上的表情可就看的清楚多了,德亨见安德森面色些微踟蹰外加尴尬,就笑道:“你们不会是走私吧?”

安德森哈哈笑道:“瞧您说的,都是做生意而已,而且,我们是小本生意,也犯不着走私哈哈哈哈。”

德亨对他这明显的敷衍话语不置可否,只道:“我要去恰克图,我们顺路,不如一起走?”

安德森看着德亨身后那一大队看不到头的人,突然意识到他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不由试探开口问道:“您这是从哪里来?”

德亨笑:“我啊,从基廉斯克而来,或者说,从奥廖克明斯克?从雅库茨克?”

安德森剧烈一震,手都抖索了,战战兢兢道:“大家伙儿传说中的,那个好战的、卑鄙的、无视规则的、暴戾嗜杀的少年将军,不会就是您吧?”

德亨揉下巴,忍笑道:“原来你们都是这样评价我的?”

安德森:!!!

真的是他!

德亨提出同行,其实是让安德森的商队带路,毕竟,德亨是头一次走这条线,虽然可以摸索着走,但若是有熟悉的人带路,也能少走一些弯路,省不少事儿。

安德森不得不答应,德亨以及他手下的士兵气息都太彪悍了,而且,这里离恰克图已经不远了,就算他们使了坏心眼,给德亨带错了路,德亨也能很快就找回正确的路线。

到时候,他们可就惨了。

商队成员在听说了德亨的名号后,也都老实的不行,没有提出异议的。

毕竟,德亨现在的名声,在欧洲人耳中,和魔鬼也差不多了。

路上,德亨奇怪的问安德森:“你们不知道基廉斯克已经被我攻下了吗?”

安德森小心道:“在我们离开前,是没有听到这个消息的,若是要报信,基廉斯克城的人也是向托博尔斯克报信,不会向伊尔库茨克报信。”

德亨:“那伊尔库茨克也该收到消息才是,好防备我打来嘛。”

安德森:“这个这样的消息,像我们这样的商人,是没有资格知道的。”

德亨笑道:“这你可就妄自菲薄了,据我所知,欧洲国家的皇帝,最喜欢做的,就是委任商人为特使、外交官等官职,去到其他国家访问我用‘访问’这个词,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安德森呵呵笑道:“要我说,大公阁下真是个欧洲通,一点都不像是没游历过欧洲的人。”

德亨:“如果有机会,我倒是想去欧洲走一趟,只是不知道欧洲城池有没有我们这里繁华,我听说,欧洲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粪便?臭气熏天?”

安德森:“您定是听了小人的谗言。”

其实安德森也很奇怪,虽然他只到过边境小镇,但就是让他奇怪,中国人是怎么保持他们的街道整洁的,每进到一个城镇后,他都要惊奇一次。

德亨:“不知道你有没有做过其他国家皇帝的座上客卿?”

安德森矢口否认:“没有。”

德亨笑道:“看来,你是个庸碌无用的商人,那我跟你说话,岂不是太过有失身份了?”

德亨这话虽然是笑着说的,但跟他并骑,听到这话的一个士兵立即举起了火枪,举枪上膛一气呵成,枪口对准了安德森。

主辱臣死。

如果这个安德森无用,那他凭什么要他们的将军跟他浪费了这么多的口舌。

安德森吓了一跳,双手举起,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又问德亨道:“大公阁下,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想,我并没有冒犯到您。”

德亨笑道:“那你觉着,我是因为什么,跟一个毫无用处的小商人攀谈呢?你们国家的皇帝,也是这么平易近人的吗?像你这样的小商人,想求见就能见到,想说话,就能说上话?”

安德森面色变来变去,德亨继续道:“若你对我无用,那你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按照你们欧洲人的法律,欺骗国王和大贵族,是要受绞刑还是吊死?”

安德森:

德亨:“你应该跟鄂罗斯大贵族或者官员很熟悉吧,毕竟,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是在替鄂罗斯人打仗。”

“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伊凡的鄂罗斯人?”

安德森:“叫伊凡的鄂罗斯人有很多,彼得沙皇的兄长、侄子也都叫伊凡。”

德亨:“我说的是彼得沙皇的小舅子,伊凡的姐姐是彼得沙皇的原配皇后,他的外甥应该是鄂罗斯国家的皇太子。”

德亨都说的这么明确了,安德森不能再搪塞,道:“是,我和伊凡阁下,曾经有过几面之缘。”

德亨点头,道:“不知道这次中鄂谈判,他有没有参加。”

安德森叹气:“大概,是有的吧,毕竟,他是中国通。”

德亨点头,又问道:“那你觉着,彼得皇帝,对这次谈判,是有什么样的看法?”

安德森:

士兵的扳机缓缓扣动,安德森的耳朵都能听到扳机扣动的“咯咯”声,他咽了口唾沫,缓缓开口道:“这”

德亨:“我相信,你的商队中,一定能有有所了解的人,还要请你想好再说话。”

安德森扭头去看他的商队,商队已经被德亨的士兵穿插的像是筛子一般了,有很多士兵正在和他的商队成员们相谈甚欢。

哦,他闻到了什么?

是橡木桶伏特加酒、杜松子酒的味道。

该死!

这个少年将军莫不是将那三城的酒窖里的酒都随身带来了。

安德森将头扭回来,想了想,郑重道:“彼得皇帝是个强硬派,他不会放过任何一块土地。”

德亨:“他不应该执著于不属于他的土地。”

安德森大笑起来,说道:“哦,您这话说的,真不像是传说中暴戾的将军,倒像是在花房里弹钢琴唱歌的淑女,在歌颂上帝爱和平。”

这话,并未激怒德亨,相反,德亨笑的很平静淡定,点头认同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爱好和平。”

安德森:

就跟魔鬼说他不喜欢吃小孩一样的不可信!

德亨:“听说,是去年还是今年年初的时候,彼得皇帝击败了你们瑞典的舰队,不知道鄂瑞的国土之争,最后要如何解决。”

安德森这回是真的惊讶了:“您知道的太多了。”

间谍!

德亨在欧洲、不管是西欧还是北欧,一定有间谍在活动,在为他打探欧洲的消息。

德亨被他震惊的表情逗的笑了一下,玩笑般问道:“你是瑞典人,如果鄂、瑞坐在了谈判桌上你们欧洲人是真的很喜欢谈判你会帮谁呢?是帮助自己的国家瑞典,还是帮助鄂罗斯?毕竟,你是商人。而你似乎在鄂罗斯颇有根基,商人无国界,这好像是你们商人的座右铭?箴言?”

安德森再次道:“您真的没有游历过欧洲吗?您知道的,真的是太多了。”

德亨:“回答我的问题。”

安德森:“好吧,好吧,看来,我不说点什么出来,大公阁下您是不会放过我了。是去年,去年八月份,瑞典在与鄂罗斯海战中,失败了。不过,这是十多年来,瑞典第一次失败,鄂罗斯第一次赢,这并不算什么”

德亨点头,问道:“那么,瑞典还有力再战吗?”

安德森:“据我所知,若是有法国、英国等其他国家资助的话,我们还是有再战之力的。”

德亨笑道:“要靠别的国家施舍啊,那瑞典是不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安德森:

德亨继续道:“我知道了,看来,西欧各国,也不见得就想看到鄂罗斯继续赢下去,是不是?”

如果鄂罗斯壮大了,下一个遭殃的,是不是就是临近的德国?法国?甚至是通过直布罗陀海峡从地中海出海之后的英国?

毕竟鄂罗斯是有海军的。

安德森:“您的英明,让人敬畏。”

德亨:“正常军事思维罢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安德森疑惑:“我说了,瑞典需要别国资助”

德亨:“我是说,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有没有做过哪个国王的座上宾,这个问题。”

安德森:

安德森丧气道:“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一开始就说了实话,我能结交到的最高地位的贵族,也就是伊凡阁下,并没有成为过,哪个国家皇帝、国王、女王的座上宾。”

德亨仔细看安德森的神色,不敢相信,问道:“你说的是真的?这回没有骗我吧?”

安德森苦笑:“如果我能成为皇帝陛下的座上宾,那我现在就不是带着商队独自走在遥远的戈壁滩上,而是受邀去参加某个贵族的舞会,或者去走访哪个国家,受到国宾之礼的待遇”

德亨一想,还真是。

如果安德森见过彼得皇帝,并且受到器重的话,此时他应该在恰克图,而不是在这里和他遇见。

德亨点头,道:“我暂且相信你一次。”

安德森哭笑不得:“能得到您的信任,是我的荣幸。”

德亨笑道:“那么,你有没有兴趣,做一回我的代言人?”

安德森:

安德森开始心跳加速,难以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小心翼翼问道:“请您,您的意思是”

德亨没有绕弯子,直接道:“如果瑞典想要军事资助的话,或许,我会是一个好选择。我们离的远,没有国土之上的纷争,只有互利互助的合作。你可以作为我的代言人,将我的话带去给你们国家的国王。”

安德森狠狠咽了口唾沫,问道:“那么,作为您的代言人,我能问清楚,瑞典一方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德亨亲兵的火器装备,安德森有眼睛,已经看到了,不同于欧洲任何国家的一种火枪武器,他早就暗中留意了。

如果,德亨所说的资助,就包括这种火枪的话,那他不敢想象,瑞典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上帝啊!

幸运女神终于看到他了吗?

德亨笑道:“非常简单,让彼得皇帝认识到一个真理,不属于他的,永远不会属于他。勒拿河以东的西伯利亚是如此,瑞典自然也是如此。”

安德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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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7 章

如此机遇在前, 安德森若是不紧紧抓住,他就不是唯利是图的商人!

安德森当即表示,他不去库伦了, 他现在就要回国。

只是,请问大公阁下是否有信物要给他,好让他取信于瑞典国王和议会。

要不然,空口白牙, 他敢说,他们国家的国王和议会也不敢相信呢。毕竟是来自遥远的东方的好意。

会不会是诈骗?

谁都会疑惑吧。

德亨自然是有的。

德亨答应给出亲笔信件和两支新式火枪做送给国王的礼物。

当天晚上,安营扎寨后,德亨摆开架势书案上至少摆了三种印章开始给瑞典国王写信。

信的内容和说给安德森的差不多,只不过,德亨是用汉语、清语、拉丁语三种文字措辞书写的。没错,汉语在前,清语在中, 拉丁语在后, 书写模式看着就跟圣旨似的,只不过圣旨是清语在前, 汉语在后。

这种书写方式一出现,安德森立即欣喜若狂,无他,他曾经在伊凡那里看到过。作为自己受到东方大国盛情接待和重视、友好的证据,伊凡曾经不止一次在舞会上拿出这种书写方式的文书展示给他们看。

安德森见自己居然得到了和伊凡一样地位的对待,顿时对德亨所说更加相信了几分, 正是如此重视, 方能让人安心。安德森到现在都对德亨居然委以他重任有所怀疑呢。

大概是自己以前太倒霉了吧, 安德森如此安慰自己。

在安德森的注视下亲笔写完书信, 德亨开始盖章。

未免安德森看不明白,德亨盖一个,就跟他解说一个:“这是我的国公印信,代表我的皇族身份”安德森连连点头,这个印章他也见过,也是在伊凡那里。

“这个是我的副都统印信,这个是我的将军虎符,代表我的权力”德亨道。

安德森立即恭维:“您真是我见过最位高权重的大公了。”那什么副都统什么官儿他不知道,但虎符他是能认得的。

上帝啊,他们全瑞典的兵加起来,恐怕都没他一人手下的兵多吧?

德亨笑笑,又拿起一个小章,道:“这是我的私人印信”

红艳艳的四个印章,差不多盖满一页纸。

德亨道:“做这个决定,虽然是我的私人意向,但一定程度上,同样代表了国家的态度,我们的皇帝不在此处,所以,没有皇帝印信。不过,你们想要的,我手里都有,也无需劳累我们的皇帝。你说是吗?”

“是,是,您的力量,我已经看到了,我会向我们的国王说明的。”安德森点头道。

并不是吹捧,而是真的亲眼看到的,毕竟,他可是曾经在庙屯做了小一年的俘虏呢。

难以想象,这个国家的皇帝有多么的倚重这位大公,不仅让他拥有自己的军队,还给他独立造船、炼铁、收税、制造武器的权利。

皇太子享有的政治和军事权利都不会有他的大。

这封信晾干后,德亨将这封信封进一只小小的竹筒内,盖上盖子,封好油蜡,交给了安德森。

安德森以最高国礼,郑重将之接过来,收好,并表示,天一亮,他就带着最可靠的仆从回瑞典,剩下的商队和货物,请德亨帮忙照看。

德亨笑道:“既如此,不如我将你商队的货款一次性结给你,有钱财傍身,你回程路上也好宽裕些。”

意思是你的货和人我都要了。

安德森不疑有他,全都接受,感谢过德亨的慷慨后,如奉至宝般离开了德亨的帐篷。

郭少仪掀开帐篷帘子看了下外头,见人的确是走远了,就又回来,见到德亨又抽出一张纸在写信,就站在一旁伺候,等德亨写完了,奉茶,进言道:

“将军,这招合纵连横虽然用的妙,但瑞典毕竟离咱们太远了,等瑞典国王那边有了回应,咱们再资助,再等瑞典和鄂罗斯国打起来,还不知道要猴年马月去了。远水解不了近火,眼下中鄂谈判这局要怎么解呢?”

柳家耀在地上来回走动,思考道:“你说的,将军一定考虑到了。固然要解决当下的问题,但布局长远,才能运筹帷幄。资助瑞典,仍旧是一步好棋。”

郭少仪白眼他:“说点有用的。”当别人想不到呢。

柳家耀贼笑两声,搓手道:“将军,反正离的远,恰克图的鄂罗斯人也无法求证,不如就利用那些瑞典人,将咱们和瑞典国王联合的计划给做实了。到时候,鄂罗斯人以为自己将会腹背受敌,不怕他们不慌脚。”

他们现在只是找了个商人回瑞典送信,人瑞典国王可能不是个傻的,会信吗?会答应吗?答应了会如约履行吗?

都是变数。

变数太大了,他们不可能等这样一个不确定的变数的。

郭少仪:“难道他们不会求证吗?和咱们的谈判一直拖着,他们回圣彼得堡求证,除了费些时间,也费不了什么?”

柳家耀:“那就求证呗,咱们又不怕他求证。就算求证是假的又能怎么样,勒拿河已经是我们的了。”

郭少仪皱眉:“你”

柳家耀:“将军,属下一直不明白,咱们明明打赢了,为什么还要谈判?该求着咱们和谈的应该是鄂罗斯方吧?”

只有战败者才会“和谈”,什么时候战胜者也要巴巴的上赶着和战败者谈判了?

柳家耀现在的疑惑,就是德亨先出兵勒拿河的初衷。

他是真的怕大清那帮子老家伙不给力,谈不过鄂罗斯,从文书上将东西伯利亚给划出去了,才将勒拿河变成既定事实上的中国领土。

所以,事情发展到现在,就出现了一种看似很矛盾的局面,战胜者反倒要和战败者谈判。

谈判个球啊,有本事再抢回去啊。

你能抢回去吗?

不能,就老老实实的卷铺盖滚蛋吧。

这才是德亨心中真正的想法。

其实,对中国来说,要那什么一纸合约就是自降身价,自古以来,你看中国有和哪个异族国家签订过什么边界线、什么合约?

内战除外。

我们从始至终就是天朝上国,凡是来我们国家的外国人,都是怀着虔诚的心来朝拜、来进贡的。

我们的国家没有边界线,不需要设边界线,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虽然但是,德亨也得承认一个历史事实,大明,已经亡了很多年了。

现在有很多百姓,都不知道曾经有一个大明了。

世界是发展的,而且,很快就会进入高度发展的工业社会,进而迈入高度发达的信息社会。

当距离不再成为阻碍,当地球成为一个村落,那么,国与国之间的边界线,就最好有一个明确的划分。

事关主权,必须慎重。

德亨现在,就是在为子孙后代打算,他无法保证明天会如何,以后会如何,他死之后会如何

能保住吗?

能一直强大吗?

能比祖宗打下的江山更加强大吗?

不知道。

所以,一纸定性还是需要的吧。

如果能废掉祖宗的一纸条约,将国土打的更加开阔,祖宗一定以你为荣啊。

德亨来,就是要拿到这样一张纸的。

虽然他觉着无所谓,虽然现在的鄂罗斯不堪一击,但万一子孙后代觉着需要呢?

国土实际上已经拿到手了,但德亨仍旧担心谈判桌上的那些个老家伙再给他出幺蛾子,不亲眼来看看他不放心。

德亨没有跟两人多做解释,只是道:“莫要轻敌。虽然武力上鄂罗斯逊于我们,但你得承认,如今鄂罗斯出兵准噶尔,打不打得过另说,但从局势上看,双方达成了平衡。恰克图那边,一定陷入了僵局,现在,我们要考虑的是,如何打破这个僵局,让谈判顺利进行下去。”

郭少仪试探问道:“将军,皇上那里会不会因为准噶尔,下令谈判团,对鄂罗斯有所让步?”

虽然郭少仪觉着自己问的这句话的内容很蠢,但皇帝的心思你别猜。

而且,康熙皇帝毕竟离得远,不能快速准确的了解当下的局势,能做出“愚蠢”的决定也不一定。

德亨笑道:“从庙屯出发前,我就已经给皇上上了奏折,也预判了现在的局势,皇上应当心中有数,他让我放手施为,对鄂罗斯就不会有任何退让。”

而且,德亨猜测,因为当年噶尔丹之叛,康熙帝对鄂罗斯不得不退让,说不得心下还憋着一股火呢,现在,当然要趁机找补回来。

所以,此次谈判,康熙帝一定会寸土不让。

郭少仪憨憨笑道:“是属下小人之心了,该打,该打。”

德亨摇头笑道:“无妨。”

柳家耀:“那我们还是用瑞典人,晃鄂罗斯人一枪?”

德亨笑道:“何必要晃,我给他们来真的。”

郭少仪和柳家耀对视一眼,一时间都没能明白德亨什么意思。

来真的?

怎么个真法?

两个人四只眼睛齐齐看向了德亨。

德亨拿起自己刚才写好的信纸,笑道:“你们看看,这封信怎么样?”

郭少仪和柳家耀拿起来信纸一看,这与其说是一封信,不如说是一条命令。

命令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细探,截胡他给安德森的信件和火枪,然后送去给彼得皇帝。

也就是说,被安德森带走的那封信件,与其说是给瑞典国王的,不如说是给彼得皇帝的?

柳家耀心思急转,道:“如果彼得皇帝截获了将军的信件,会怎么样?”

郭少仪:“会睡不着觉吧。”毕竟,那可不是空口白牙,那是盖了印信的纸和两把新式火枪啊。

柳家耀:“腹背受敌,是该睡不着觉了。”

郭少仪:“但信件已经截获了,瑞典国王得不到那封信和火枪了。”

柳家耀:“人还在呢,只要咱们双方想联系,早晚能联系的上,无非是时间问题罢了。”

郭少仪:“所以”

柳家耀:“所以,彼得皇帝一定会辗转反侧,心焦神慌的”

“会吧?将军?”二重奏。

德亨被两人一唱一和闹的哈哈大笑,道:“我倒是希望他会,如果彼得皇帝够聪明,够谨慎,他一定会先选择尽快和瑞典谈妥,以防有变,而我们这边,他就无暇他顾了。”

郭少仪:“那瑞典那边,我们就此作罢吗?”、、

德亨摇头:“不会,没有了信件,还有信使呢,我相信安德森一定会完成任务的。就算这一次不行,还有下一次,欧洲不只有瑞典,还有比利时、芬兰、波兰、荷兰、德国多得很,我们能选择的也有很多。”

柳家耀赞叹道:“这么多国家啊,真想去看一看。”

郭少仪撇嘴:“你可得了吧,听说那里茹毛饮血的,连口铁锅都没有呢,你去了吃什么?吃生牛肉吗?”

柳家耀“哈”了一声,道:“你傻啊,你就空手去?你不会自己带着铁锅去啊。”

郭少仪回嘴:“那里到处都是屎尿,你还没处下脚呢,你难道要自己带着役夫去给自己修条道出来?”

柳家耀:“哎我说你,专门抬杠的是吧”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将德亨的这条命令发去莫斯科,他们送信的人,最好在路上就能将安德森忽悠去莫斯科,然后就近打劫,嘿嘿。

第二天,德亨带着剩下的商队继续启程,又两天后,德亨一行,终于到达恰克图。

恰克图,俄语意为“有茶的地方”,也就是说,这里是因交易茶叶而兴起的一座小集市,随着年份的增长,逐渐成为一处固定买卖地,商号、仓库、居民区建起来了,就成了一座买卖城。

买卖城没有围墙,但有河。

河的一边是中国城,河的另一边是鄂罗斯城,河上面架了一座木桥,供两边通行。

中国的谈判团自然是在中国城这边空地扎营,鄂罗斯的谈判团自是在鄂罗斯城那边空地扎营。

两岸对垒,帐篷林立,一目了然。

德亨自北而来,自是先出现在鄂罗斯城这一方。

德亨一行实在是壮大,甫一路面,在外围探哨的鄂罗斯人就屁滚尿流的回去报信:

大军打过来了!

什么大军?

哪里来的大军?

瓦西里等登上帐篷顶端往远处一看,黑压压的骑兵从远处起伏的山坡上如洪水一般倾斜而来,冲击的他整个人都战栗了起来。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那是传说中的蒙古铁骑吗?

不只是鄂罗斯城这边,中国城这边也发现了不对劲儿。

阿灵阿等都登高一看,心下拔凉拔凉的,这莫非是

鄂罗斯人援兵到了?

马奇先道:“莫慌,莫慌有德公爷的最新消息吗?”

席文毓咽了口唾沫,紧张道:“还没,第三波信使刚派出去没几天。”

胡作梅沉声道:“就算是鄂罗斯援军来了又如何,我们兵强马壮,无需惧怕他们。”

勒特浑也道:“我这就去备战。”

“先别走,你们用千里眼仔细看看,那领头的,是不是有些眼熟?”阿灵阿一直拿着望远镜在看,此时等人离的近了,他就看出来,骑兵尖尖儿上的那个领头的,真的,特别的眼熟。

马奇老眼昏花了,攥着席文毓的胳膊,将自己手里的望远镜塞给他,道:“你来看,看清楚些。”

席文毓拿起来一看,惊呼了一声,大声道:“不是鄂罗斯人,是德公爷,是德公爷亲自来了!”

马奇失声问道:“真的?!”

席文毓一蹦三尺高,大笑道:“是真的,我看的真真儿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揆叙冷哼一声,没说什么。

他也看清楚了那张脸,虽然好几年没见了,还打扮的怪模怪样的,但那张脸太有辨识度了,就是他,错不了。

勒特浑也不去备战去了,仰天长啸一声,飞身上马,跟阿灵阿他们说了一声,带着亲兵朝着德亨来的方向奔去。

阿灵阿对马奇喜道:“马公,我等也快准备起来,去迎接德公爷吧。”

马奇也是笑的合不拢嘴,连连点头,道:“同去,同去”

德亨在鄂罗斯大营前勒停了马,看着如惊动的老鼠般从帐篷里蹿出来的一个个鄂罗斯人和哥萨克人,不动声色。

瓦西里双手紧紧握着火枪,枪口对着德亨的方向,大声喝问道:“来者何人?”、

柳家耀用拉丁语大笑回道:“中国火枪骑兵营。你们可能没听说过这个名号,没关系,你只要知道是我们收复了勒拿河就行了。”

瓦西里心下如坠铅块,他的眼睛始终盯在中间的德亨身上,这个头领,看上去年轻的不像话。

他成年了吗?

少年将军!

瓦西里强撑着尊严,大声道:“少年将军,报上你的名号。”

柳家耀回道:“你也配知道我们将军的名号”

德亨目光在出现的鄂罗斯人中逡巡了一遍,抬手,止住柳家耀的话,问道:“伊凡没有来吗?”

瓦西里:

见没有人作答,柳家耀当距离太远,他们没听到,大声问道:“你们的国舅伊凡来恰克图没?故友来访,不出来相见可不礼貌。”

瓦西里刚想说伊凡不在营地,就听到身后一个急匆匆的声音传来:“德亨,真的是你!”

瓦西里回头一看,是匆忙赶过来的伊凡。

德亨看到伊凡,笑了,道:“好久不见,伊凡,我的朋友。”

伊凡看着眼前已经大变样的德亨,仔细寻找以前他熟悉的、那个小小孩童的影子,可惜,除了眉眼些许相似,其他的,完全不同了。

伊凡张了张口,说出了重复的话:“德亨,真的是你。”

前一句是震惊,这一句是呢喃,也是感慨。

德亨下马,上前几步,在手掌上绕了绕马鞭,张开双臂,笑道:“伊凡,这么多年不见,不来个拥抱吗?”

伊凡哭笑不得,也张开双臂上前,和少年大力拥抱在一起。

郭少仪和柳家耀两个一左一右站在德亨身后,似笑非笑的看着对面面色巨变的鄂罗斯人们,心道,小样儿,和咱们玩心眼子,且远着呢你们。

两人互捶了对方脊背好几拳,才放开彼此,一放开,德亨就用手比量了下双方身高,挑了挑眉,调皮道:“以前我只能到你的胸膛,现在可是跟你差不多高了呢。”

伊凡哈哈大笑,道:“我们已经七年未见了,你已经从小小孩童长成大小伙子了哈哈。”

德亨:“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太大变化。”

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伊凡感慨道:“还是有变化的,我感觉到了时间的力量。”

德亨:“”

伊凡:“他将你变作了一个君王。”

就像他的姐夫彼得皇帝一样。

时间是最不公平的,它赐给了某些人人力量和智慧,也赐给了另一些人衰弱和昏庸,显而易见,彼得皇帝和德亨,是属于被时间青睐的那类人。

而他们,这些庸庸碌碌的人,只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衰亡。

伊凡:“德亨,我得说,你让我恐惧了。”

德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轻松,伙计,我们是朋友,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伊凡心惊肉跳,很想问一句:你会拿我的国家怎么样?

但这一句问出来,似乎太过示弱了,就故作轻松,大笑道:“那可是太好了哦,我看到了,你们国家的官员来接你来了。”

德亨也看到了阿灵阿他们。

伊凡在阿灵阿、马奇一行人身上和德亨一行人身上来回流连,笑道:“我得说,你们看起来,真不像是一个国家的人。”

阿灵阿面色变,德亨笑道:“那你一定是看错了。”

伊凡的视线继续在两伙人身上扫来扫去,意味深长笑道:“大概是我看错了。”

阿灵阿带着身后的人郑重跟德亨行了跪拜礼:“奴才等拜见德公爷。”

德亨卷着马鞭的那只手抬了抬,道:“起吧,有话回营地再说。”

阿灵阿等起身,陆续站到了德亨身后,扬起了下巴,睥睨着对面鄂罗斯阵营。

德亨跟伊凡告别,道:“我们再找时间叙旧,我这就告辞了。”

伊凡躬身行礼,道:“我等您的消息。”

看着德亨飞身上马,带着浩浩荡荡两千多人朝对面中国城营地而去,鄂罗斯谈判方营地这边静的可怕。

陆军上校鲍里斯喃喃道:“他们军队中有欧洲商人,看上去,像是瑞典人。”

伊凡:“你能确定吗?”

鲍里斯:“若是能当面说几句话,也许会能确定。”

伊凡:

瓦西里顾不得探寻德亨的军队中为什么会有瑞典商人,他当务之急,是要给自己方打气,他甩着臂膀,大力吆喝道:“伙计们,我最最忠诚的沙皇陛下士兵们”

伊凡没管瓦西里这边激情演讲,他回了帐篷,呆呆的看着前方,脑中急速转动,他得做些什么才行,想个法子出来

到了中国城这边,且来不及叙旧,德亨先带人骑马围着这座开放的中国城转了一圈,了解了大体的地形和人口结构、分布状况,最终,决定在中国城的东北角独立安营扎寨。

一来这里东北方向不远处有一条河,可以供给营地水源,二来,这里水草丰沛,适合放牧养马,地形平坦宽敞,适合扎营,三来,他在此处,鄂罗斯方只能龟缩在西面的鄂罗斯城,不能越东半步了。

阿灵阿询问道:“您的火枪营粮草要如何供给。”

德亨道:“我会和这里的商人再做商议,无需尚书大人担心。”

马奇惊讶道:“您不用咱们提供粮草吗?”

德亨笑道:“我带来的兵,自然由我来提供粮草,你们的粮草也不丰足,若是分走了你们的粮草,大军或有不满。”

勒特浑皱眉道:“何必分的这样清楚,若有不满,就来找我,我倒要看看有谁会不满。”

德亨笑道:“你我分属不同,自然要分算清楚,您也看到了,我这里兵种特殊,兵马所需可是不少,为了团结稳定,还是分开的好。”

马奇笑道:“如此,倒是省了我们这边的事儿了,统领,德公爷也是好意,不如就答应了吧。”

有马奇在旁游说,勒特浑就答应下来,只是道:“我见您所携鸟枪与京中火器营所造有所不同,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德亨笑道:“何需说借,我送诸位几只就是。”

勒特浑大喜:“如此,最好不过。”

德亨选好了地方,扎营的事情就不需要他管了,他随着阿灵阿他们去了谈判团大营。

待进了谈判团大营,德亨和他随身护卫的十来个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无他,德亨十来个人的装扮,太不一样了,这些剃着头留着辫子的人,跟看猴子似的看德亨他们的稀奇,倒是没有指指点点,不敢,但那眼神,真绝了。

德亨扎马尾,戴发冠,柳家耀他们则是头顶结发髻,戴头巾。

那些兵卒、仆役们或许只是看稀奇,没有多想,因为脑子里没概念,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像是一些翰林院官员,以及像是阿灵阿这些看过前朝画像、书籍,知道前朝史的人,就能看出一些端倪来了。

清朝入关为什么要剃发易服?

懂的都懂。

所以,坐定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德亨浓密的发丝和精巧的发冠,道:“您这副打扮,太过引人注目了,不如,换一下装扮。”

其实德亨这副马尾扮相还是和前明少年扮相不一样的,他这今不今,古不古的高马尾戴发冠样式,实在不知出处,更不好评判。

但他的头发太过浓密了,额前还有没收拢起来的碎发刘海。

是全发。

阿灵阿属实说的太过轻飘飘了,揆叙直接开喷道:“知道的,您是我大清皇族血脉,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前朝余孽死灰复燃了呢。”

胡作梅和席文毓面色大变,看着德亨欣赏的目光也隐藏了起来,阿灵阿更是呵斥道:“揆叙,注意你是跟谁说话!越发疯魔了!”

这回,勒特浑也不说话了。

他不自在的动了动屁股,眼睛看一眼德亨,又溜走,看一眼,再溜走,揆叙不说他没感觉到什么,揆叙一说,他就浑身不自在起来。

看哪哪都觉着不对。

有种和天敌坐一桌喝茶的感觉。

马奇张了张口,居中调和道:“去年德公爷回京陛见,在避暑山庄,皇上曾过问过德公爷留发之行,德公爷回,北方极度苦寒之地,冬日在屋内都滴水成冰,不留发,恐有寒冻之危,皇上笑道:剃发乃是汉人的规矩,我皇室之尊,满人之荣,可随心所欲。”

“御史大人,你乃满人之后,不可学了汉人那一套,本末倒置了。”

呵,你自己是鞑子,却深受汉人那一套规矩洗礼,到底谁才是余孽啊。

马奇这一番话,不可谓不讽刺了,揆叙本就是读书人,花花肠子绕来绕去,绕的他脸涨如猪肝色,气的手都发抖了。

德亨懒的给他脸色看,笑对马奇寒暄道:“老大人,去年的事,您还记得呢?”

马奇呵呵笑道:“当时,老夫就在隔壁小阁内候着回话,皇上的话,既然听到了,自是当做圣言警训,一刻不敢忘怀呐。”

这老头儿,说话越发有趣儿了,德亨哈哈笑了起来。

笑了一回,德亨捋了捋自己的发尾,对阿灵阿道:“你所滤也不无道理,等回营了,我就换身装扮,我手下两千人,没有帽子,还要请统领大人救一救急,先给顶官兵帽子戴戴。”

刚被拒绝了粮草,现在有了帽子之需,勒特浑自是一口答应下来,自觉和德亨的关系拉进了几分。

虽然都是宗室,但以前,勒特浑是接触不到德亨的,无他,德亨走的道太高端了,不是皇帝就是皇子,他够不到。

见德亨好脾气的配合,阿灵阿心下松了口气,自从那封信之后,阿灵阿在德亨面前,就不自觉的提着一股子气,唯恐再得罪了他。

阿灵阿主动说起了目前的谈判形势,他先说了康熙帝的旨意,德亨听了,感叹道:“皇上实乃雄主。”

此话说完,顿时一阵马屁声传来,全是歌功颂德的。

就连揆叙都骄傲的说了几句文绉绉的赞语。

德亨:

歌功颂德完,阿灵阿继续道:“准噶尔那边,皇上自有安排,我们这边,要如何和鄂罗斯人谈,还请您示下。”

德亨挠了挠下巴,问道:“我来之前,你们谈过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马奇轻咳一声,道:“不瞒您说,咱们来恰克图已经两月有余,还未正式谈过一次呢。”

看来,在他来恰克图的途中这段时间,双方还是没有进行哪怕一次的正式谈话。

德亨点头,想了想,道:“既如此,不如再拖上一段时间,看看对面营地有何反应。”

勒特浑问道:“您是有什么打算吗?”

德亨没说他的打算已经付诸实施了,只道:“基廉斯克我已经攻打下来,传递消息也要时间。两城和三城战况还是不一样的,鄂罗斯皇帝定有旨意给他们,至少,西伯利亚总督那边会有个起码的说法。我们不着急,就先等一等他们。”

“等消息?难道鄂罗斯的皇帝还会退让不成?”揆叙冷声道。

德亨:“谁管他退不退让,反正地儿我已经打下来了,他要是想要,靠本事来拿。我有一句话要忠告在座诸位,我不说我攻打勒拿河有多么千辛万苦,皇上的旨意是‘寸土不让,皆交付于诸君’,那么,我新收复的勒拿河也交付于诸君了,望诸君能在谈判桌上守住它。记住,寸土不让。”

阿灵阿和马奇、勒特浑对视一眼,都郑重应下,

德亨说完这一番带着杀意的话,起身笑道:“话说完了,我回营地了,你们自便。”

众人起身恭敬将之送走,回到大帐,安静半晌,勒特浑感慨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哪个男人心中没有英雄梦啊,在像德亨这么大的时候,勒特浑可没少做带领千军万马攻城略地的英雄梦。

可人家呢?

不用做梦,人家本来就是。

何等让人艳羡。

对这句赞叹,揆叙罕见的没有阴阳怪气,他心中有一座大山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有德亨在,八爷还有气数吗?

为什么德亨就不能支持八爷呢?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阿灵阿笑道:“少年英雄是我方的,咱们可高枕无忧了。”

马奇呵呵笑道:“说起来,令公子就在德公爷麾下效力吧?前途无量啊。”

阿灵阿嘴边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又立即笑道:“过奖,过奖。此次他没有跟随,想来也是上不得台面,没有大作为吧。”

马奇摇头晃脑道:“非也,说不定是委以重任,走不开呢?”比如说守城,比如说交付大后方。

这可是非心腹不能托付的大事。

阿灵阿谦虚摆手道:“只望他不给人添麻烦就行了,不敢有此奢念”

揆叙撇了撇嘴,抬屁股离开,不乐意听两人吹嘘阿尔松阿那个逆子,勒特浑也起身告辞,他要去巡视营地,以及看从哪里给德亨调出两千顶帽子出来。

揆叙和勒特浑走了,胡作梅和席文毓也顺势起身,告辞离开。

席文毓要去翰林院那边解说今日之事,胡作梅就背着手,溜溜达达的,踱步朝德亨营地所在而去。

阿灵阿和马奇他们的寒暄他插不进嘴去,也无意于去阿谀奉承谁,但今日所见德亨一行,实在让人眼热。

我泱泱华夏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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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8 章

第二日, 德亨再出现在人前的时候,就彻底变换了一种发型,一种穿着。

他换下了软甲, 穿起了常服,摘掉了金冠,辫起了发辫。

他一身大红刺金绣牡丹花开富贵圆领团金长袍,玛瑙珍珠白玉襟扣, 金丝勾玉软皮细腰带,高帮翘头棉麻硬质小短靴,垂至腰间的粗长发辫,彩带游龙,珠玉点缀,发尾红绳上坠着一枚外圆内方的旧铜钱,似有别样意味。

这种珠光宝气夸张夺目的浓烈色彩并未掩盖他的风华,相反, 衬的他的眉眼越发灵秀, 气场越发强大。

很有生人勿近的味道。

因为怕唐突了他。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矜贵与华美。

就是吧,没了铠甲的包裹, 没了金冠的彰显,这么一打扮,让他整个人看着硬生生比实际年龄又小了几岁。

好在,他身高足够,姿态稳重,没让人往幼态上去想他。

更没有如小时候一样, 将他误认为女孩子, 或者与女孩子比美。

即便如此, 但凡是看到他的人, 都会暗地里嘀咕一句,这活脱脱就是一富家矜贵小公子嘛,哪里是杀鄂罗斯人如麻的大将军了?

非战时,他身上那股子散漫不羁劲儿就是胤禛看了就要咬牙手痒的皮性一上来,直接将他往纨绔子弟上靠去了。

德亨没有剃头,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他可舍不得剃了,他就是把头发全部放下来,然后将鬓角、脑后影响行动的发丝辫成小辫子,最后合拢到脑后,统一辫成一根大辫。

他不想使用发胶,辫小辫是他能想到的最利落、最利于行动、最不糊脸的发式了。

六七月份的恰克图,是一年中最灿烂最暖和的月份,当然,高原上的风也很强劲,紫外线也很强劲,虽然帽子能遮掩紫外线,但是,能不戴帽子,德亨还是选择不戴。

没有遮挡的天空让他感到自由。

德亨行军,自然是没带常服的。不过,昨天他招了在恰克图观望的商队和驻扎在本地的商号入营,除了商量粮草供应问题外,还给自己和他手下的士兵们购买了新衣服。

人手一件,两千多件,你就说豪不豪吧。

这不仅是豪,更是代表了一种政令通达的权威。

不是谁说一句:我想要。就能立即有人送上来的。

最高兴的莫属于这些商家,因为德亨不是用现银付账,他用的是独属于自己的黑卡。

这张黑卡宽四长六,黑底金纹,正纹火凤,背有莲花,右下角有编号,材质似金似玉,非金非玉,比金要软,比玉还滑,防水防折,防刮防蹭,小巧玲珑,精致非常。

这种不知何种材质的黑卡,出现差不多有三四年时间,流通于黑白两道各大小商号中,凡见黑卡者,如见圣令,所见者,却是三缄其口,不闻始末。

打听都打听不出个什么门道来。

非常神秘。

拿着这张黑卡,去北京、盛京、承德、江宁、杭州、广州,这些地方任何一家带着黑卡上面印记的商铺去,不管是兑换金银,还是任何你想要的货物,都可以。

这么说吧,有些货物,比如说缂丝织锦、官窑瓷器、贡品茶叶、长白山人参、极品宝玉、珊瑚、座钟、宝石等,不是你拿着银子就能买的到的,你拿着这张黑卡,就都能提到货。

这不是一张黑卡,是一张入场券,一块敲门金砖,一张登高请柬。

现在获得这张特殊卡片的机会就在眼前,就说你想不想得到吧。

就在昨天,德亨的营地都还没开始搭建,帐篷还丢在地上七零八落的呢,营地外围就被这些商家的车马给挤了个水泄不通,到了夜里,更是灯火通明直到天亮。

德亨倒是一觉睡到自然醒,五点钟起来,骑马带人围着整个恰克图跑了一圈,回来,洗漱,吃饭,然后,王惠民就带着仆从来给德亨送新衣裳来了。

大红色织锦华服。

连夜改出来的。

红彤彤的,金灿灿的,跟新郎官似的。

德亨一看,就拒绝穿这新衣。

还跟王惠民玩笑道:“等我大婚,再穿这红衣不迟。”听的王惠民差点给他跪下,这红衣可不配德亨大婚穿。

王惠民道:“找遍整个恰克图,也就这件成衣能配上您的身份、人物儿,其他颜色、款式的,已经在加急做了,今儿下午就能赶出一套朴素的,明儿后儿您就能有新衣穿了。”

刺绣是需要时间的,不是十二个时辰不吃饭不睡觉就能赶出来的。

德亨:“我不信,整个恰克图都没一身我能穿的衣裳?”

王惠民:“衣裳有的是,但能彰显服章之美、之贵、之威的,只有这件。如今您是咱中国这边首屈一指的人物儿,您要是穿着粗布麻衣的出去,会让咱们羞愧死的。”

行吧,当一个人的着装和宣扬国威联系在一起的时候,那这衣裳就不只是衣裳,不是个人随便穿穿就能行的了。

小福、陶牛牛、芳冰三个都不在身边,德亨在军营向来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什么配饰什么好看的都不做考虑,王惠民无法,只得去阿灵阿那里临时叫了一个专门服侍穿衣打扮的仆从来伺候德亨。

等这一身一穿戴好,直接闪瞎了众人的眼睛。

一个字:美!

德亨抻了抻胳膊腿儿,没感觉到束缚,折扇一握,就带着几个同样一身褐色新衣,戴着瓜皮小帽的亲卫们出去了。

谈判营大帐这边,阿灵阿、马奇、胡作梅他们都默契的一早就来围坐,也不干什么,就喝喝茶,聊聊天,等德亨一出现,他们就起身问好。

这架势,好像专门等他来开朝会的一般,看的揆叙眉头紧皱。

不知道是他多想了还是心存偏见,感觉这架势不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康熙帝驾临了呢。

马奇当先捋须笑道:“德公爷,您穿这一身,真是俊俏。”

德亨撩起长长的下摆,坐下,一甩,垂顺的布料翩然而落,这潇洒的,十分夺人眼球。

德亨笑道:“我说不穿,跟过年似的,伺候的人说不穿不行,会让人小瞧了,我就穿出来了。”

阿灵阿应和道:“您就是穿粗布麻衣,也不会让人小瞧了,不过,这世上大多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您穿这一身出来,至少对面看着心里要先掂量三分。”

华裳能从眼睛到心灵受到震慑,古今中外通用,要不所有皇帝、国王、女王的衣裳都要独一无二呢。

吹捧了一回德亨今日这一身的风采,德亨查阅了一番礼部和翰林院官员整理出来的谈判条款,改了几个措辞,然后就告辞了。

既然都说美衣华服是穿给对面看的,德亨就特意去河边走了一趟,成功吸引来了鄂罗斯方谈判代表团们。

德亨就站在河边和瓦西里他们打招呼,看到瓦西里憋气的脸色就哈哈大笑,弄的伊凡哭笑不得,朝对面大喊:“德亨,要不要过来坐坐,我们今天打算开一瓶好酒。”、

德亨笑拒绝道:“不了,我今天没空。”

没空你还跟个花孔雀一般来河边溜达!

德亨展示完自己的珠光宝气,就打算去中国城逛逛去,王惠民陪同。

王惠民早就来恰克图了,他是为德亨打探恰克图消息的暗探之一,当然,明面上,他是来恰克图做买卖的大商人。

还未进入小城,德亨一行就路遇一对结伴出行的姑娘们,不看衣着,只看肤色、发色和瞳色,就不是一族的。

德亨好奇的去看她们,她们也满脸惊艳的打量德亨,见德亨并不驱赶她们,她们就壮着胆子推推搡搡的上前,将一捧带着露珠的小野花送给德亨。

德亨接过来,笑着道谢:“谢谢。”

姑娘们哄的一笑,然后互相拉扯着跑了。

德亨:

就这么跑了?

他还有话要问她们呢。

王惠民见德亨眼睛追着她们的背影跑,没敢说唐突的话,只笑道:“这里的姑娘都泼辣的很,德公爷可要小心,晚上别被人钻了帐篷。”

“哈?”德亨一惊,继而一笑,草原上是有这种风俗的。

他笑道:“我那军营,一般人恐怕进不去。”

王惠民玩笑道:“那这些姑娘可要伤心失望了哈哈。”

对王惠民的玩笑,德亨莞尔同时,又问道:“我看这里似乎有不同血脉的人种,他们都是这里的百姓吗?”

王惠民笑道:“是,他们有的来自北方,有的来自西方,都愿意接受中国的管辖,缴纳一份赋税,得保自身安定。尤其是您攻克两城之后,有很多百姓都流入恰克图,寻求庇护。”

德亨奇怪问道:“为什么是来求助于我们,而不是去寻鄂罗斯庇护?”

王惠民笑笑,道:“鄂罗斯盘剥重税,而我们国家的皇帝,不仅不会收取喀尔喀的重税,每年还会向牧民资助粮草和商贸,如果我是这里的牧民,也会倾向中国,而不是鄂罗斯。”

德亨一想,还真是。

自康熙帝每年巡视蒙古以来,除了嫁公主以抚蒙古以外,还派遣官员来蒙古治理,传播耕种技术以外,还传播防疫、兽医、人医等知识,以和蒙古永久交好,互为甥舅,千秋万代。

也就是说,这些年来,康熙帝一直在以中原之富饶先进,哺育蒙古之贫穷落后,以归化城为例,短短二十来年,恪靖公主就将归化城从一个只有水草的荒蛮之地,变成一个可以迎接皇帝的富饶之城。

做中国的喀尔喀蒙古人,还是做以剥削为主收取重税的俄罗斯人,人家心里自然有一杆秤。

一个给,一个取,孰优孰劣,人家分的清楚呢。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这两天手疼,打算明天去看医生,今天先更这么多吧

第 269 章

德亨捧着一捧小野花入了中国买卖城, 这个买卖城具有中国所有传统城池的特征,四四方方的,两条东西、南北大道相交, 就是一座城了。

东西南北各有四个牌坊,从北面牌坊进入,德亨先去牌坊下一个地摊上买了一个合捧大小圆乎乎的陶罐,将手里的小野花塞进去, 摆了摆造型,别说,十分的有意趣。

将这一罐花交给一个护卫拿着,德亨开始在这买卖城里逛起来。

最繁华的乃是中心街,越往外,越杂乱,都是不成气候的粗糙小野摊,油盐酱醋茶锅碗瓢盆混在一起, 卖什么的都有。

街道上走的人也是蒙古人、洋人、汉人、西伯利亚人、和尚、喇嘛、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等等俱全, 他们穿着各含特色的服装,牵着马匹、骆驼、牛羊穿梭在人群、摊贩、店铺中, 与北京城的小民们没有什么不同。

不管是谁,见到德亨都绕着走,眼睛却是好奇的张望过来,还暗地里和同伴们对着他指指点点,不管如何,德亨都眉眼带笑, 不惧指点, 不问喜恶, 兴致勃勃的走在这样烟火气十足的街道上。

走走停停, 看看问问,漫无目的,并不着急。

除了各色商贩百姓,偶尔能见到三五成群带刀的蒙古人走过,若是迎面走来,德亨就问上两句,原来是给恪靖公主收税的,顺便巡逻街道,维持治安。

德亨并未表明身份,这几个蒙古人一看他穿戴就知道身份不一般,听他又是说了一口流利的科尔沁蒙古语,虽然没有问出具体身份,心下却是已经有了猜测,等一分开,他们就去喇嘛庙报信去了。

买卖城自然是有治理官员的,官员所在,不是官衙,而是喇嘛庙。

一座有喇嘛庙的城,能凝聚这里的人心。

将来自五湖四海的不同人种,靠信仰凝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新的居落,这就是民族融合了。

这年头,还没有什么满族、汉族、蒙古族各种民族之分,在内部,大家笼统的称为清人、汉人、蒙古人,对外,大家都被叫做中国人。

买卖城里的商贾基本都是晋商,有范氏商号认得德亨的,都出来请安见礼,德亨就点头致意,等他走到中心街时候,差不多整个买卖城都知道,有皇室宗亲来买卖城了。

不多久,德亨刚在一座小茶楼里坐定,这城里有名号的商号掌柜就集体来请安。

王惠民笑道:“昨儿只有咱们几个老家伙知道您大驾光临这边城,今儿您这一走动,就全都知道了。”

买卖城,也叫边城,所有的边关城池,都被内陆人叫做边城。

德亨笑道:“无妨,既然来了,就叫进来见一见吧。”

王惠民恭维:“您真是个和气人儿。”

要是其他王公宗室,没有个具体数目下来,是见不到真佛的,到了德亨这里,连个门槛都没有,人一来,就直接让进了。

茶楼二楼直接清场,二三十个大老爷们就跟拜祖宗似的给德亨磕头,德亨的确很好说话,笑吟吟道:“起吧,看座,上茶。”

众人坐定,德亨居高居中而坐,就看到,有好几个掌柜看着他的装扮,神色是忍藏不住的惊异,德亨就笑调侃问道:“怎么,我穿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二三十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何答,只王惠民捋须,笑呵呵的看着他们,听他们敢不敢把话说出来。

一个斯文儒雅老朽模样的掌柜站起来,作揖拜道:“主上穿这一身华美威仪,我等心悦诚服,不能言语,些许失态,望主上海涵。”

穿一身衣服就“心悦诚服”了?

德亨挠了挠下巴,笑道:“罢了。你们在这边城日久,近日可有何新闻吗?”

说话间,瞥了郭少仪一眼,郭少仪略略欠身,退下。

他也很疑惑,将军这身衣裳怎么了,他得去打听打听。

为首的一位是范氏商号掌柜,叫范大为,因为德亨跟范氏的关系,他坐了首位,王惠民都坐了次位。

众商贾就以他为首了。

范大为当先道:“回禀主上,近日乘两国谈判之东风,商贾、牧民云集于此,加之驻军、役夫冲斥其中,每日喧闹较之以往,十倍不止。然,要说新闻,当属七月中旬的那达慕大会。”

德亨笑道:“赛马节?是了,每年草原上这个时候,都会举行赛马节。我幼时跟随皇帝北巡,也参加过那达慕大会,众骑士、名马蜂拥而来,相互比试,拔得头彩,走到哪里都都让人艳羡。那是相当热闹了。”

范大为笑道:“是,不过,喀尔喀土谢图汗部的那达慕大会是在多伦举行,我等却是无缘了。”

德亨:“如何能无缘。多伦举行多伦的,咱们举行咱们的,不冲突。”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范大为确定般向德亨询问道:“主上的意思是,要在恰克图举办赛马节?”

德亨兴致勃勃:“不行吗?”

那个儒商老朽先一个同意,摇头晃脑赞叹道:“此计妙哉!”

德亨:“哦?妙在何处?”

老朽:“先前,主上尚未至时,勒特浑统领曾在恰克图练兵,震慑鄂罗斯人。如今主上举办赛马节,如此盛事,边民欢欣鼓舞,摩肩接踵相携参加,更能彰显我方好整以暇、无惧风雨之态势。”

德亨哈哈笑道:“我倒是没想这么多,就是觉着鄂罗斯人忒磨蹭,干等着怪无聊的,不如大家伙儿一起热闹热闹。”

老朽再次赞叹道:“主上赤子之心,我等叹服。”

德亨:

这老头儿咋回事,怎么一副上赶着做佞臣的样子?

德亨要办赛马会,没有人反对,接下来,就是商讨如何办好这个“意义非凡”的赛马会。

德亨坐上面听,听下面的人集思广益,然后商议出一个具体条程来,有掌柜临时充当账房先生,列成条文,呈给德亨。

德亨看没问题,就让手下一个士兵拿下去抄写几分,张贴在城里,告知所有边民。

眼看着午时了,茶楼掌柜道已经置办好席面,请德亨赏光,尝一尝这边城的美酒。

德亨也感觉饿了,从善如流,赏光吃席。

更衣时候,郭少仪来给德亨回话,那表情,小心翼翼中带着疑惑,疑惑中带着复杂,复杂中带着惊奇,惊奇

眼睛惊奇的暗暗扫视着德亨周身,然后面上神色重复着小心翼翼中带着疑惑

如此几遍,德亨是真的好奇不已,问道:“你有话就直说?”

郭少仪先查看了一下四周,见门外有两个他们的人做守卫,就重新关好门,在德亨耳边小声嘀嘀咕咕:“属下打探到,他们说,您今儿穿的这一身,叫做‘朱’服。”

德亨疑惑:“啥朱服?红色的衣服?”

郭少仪面色更加复杂,道:“不是红色的衣服唉呀,也是红色的衣服,不是,不是您以为的,只是红色的衣服”

德亨:“你别急,先捋一下,再好好说。”

郭少仪:“”

郭少仪狠狠咽了口唾沫,更加小声道:“就是前朝那个‘朱’服。”

哦!

德亨恍然大悟,道:“你是说,我这身红衣,是前明的样式?不对吧,这样式,这图文,跟我在京里时穿的没什么差别?”

郭少仪讪笑道:“您连缠枝纹和凤草纹都分不清,您看不出来也是正常?”

德亨踹了他一脚,失笑道:“才坏我呢你。”

郭少仪小小躲了一下,嘿嘿笑道:“属下实话实说而已。您不生气?”

德亨:“生什么气,挺好看的。”

郭少仪扶了扶自己的瓜皮小帽,道:“前朝尚红,今朝尚石青,只从颜色上定论,未免牵强附会。其实,他们真正在意的,是您的头发。”

这头发,配上这大红色的华服,想不让人多想都难吧?

说到头发,德亨叹息道:“莫要张扬,张扬遭雷劈,你都跟兄弟们嘱咐一句,寻常就好。越不在意,就越没人说事儿。”

郭少仪:“是,属下定做好这件事。”

德亨:“你什么表情?”

郭少仪:“没,属下这是一本正经的表情,真的。”

“呵呵,信你才有鬼。出去吧,一泡尿撒的时间够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在里面干什么呢。”德亨不理他,拉门出去了。

郭少仪抽了抽面皮,也跟着出去了。

他们这位将军,真是太不讲究了,真的,有时候,比他老郭还不讲究!

不过,想到将军要他嘱咐的事情,心下总是觉着怪怪的,他们将军,是爱新觉罗宗室吧?

是吧?

怎么感觉,比他这个汉人还像个汉人呢?

一顿酒席,德亨只喝了个开头就离席了,剩下的由郭少仪他们和这些掌柜们吃喝,他在的话,这些老头们都端着,放不开。

茶楼掌柜给他单独安排了个雅间,另外置了清酒和饭菜,让他单独享用。

一看就是王惠民安排的,都很和他口味。

看着一碟子酱牛肉,德亨突然就想吃牛肉粉丝汤了,问茶楼掌柜的,道:“有粉条、粉丝吗?”

茶楼掌柜忙应道:“有,有地瓜粉条、土豆粉条、漕米粉条,有粗的,有细的,有”

粉条、粉丝这东西吧,都是干的,仔细着些,能保存一年以上,容易存储和运输,运到边关,是非常抢手的干粮。

德亨笑道:“我来说,你试着做一碗牛肉粉丝汤出来”

德亨说了方法,秘方就是熬制牛肉汤,时间、火候、香料都不能差,而在边城,别的不说,现成的牛肉高汤是每日都有的。

德亨的说的虽然繁琐精细,但茶楼掌柜博闻强识,寻思着就是现割了鲜牛肉现做也不难,又听闻德亨说他不着急,等下次来的时候能尝一口就行了。

茶楼掌柜心道这位主儿脾气是真好,退下后,就去了厨房,将秘方告知大厨,让用现成的牛肉高汤现下一碗出来,他先尝尝滋味儿。

大厨一听就知道门道所在,道:“这滋味儿要足,须得米醋、酱油这等配料要浓厚,吃起来才够鲜香,尤其是秘制辣椒油的滚油,须得过香料,大茴(八角)、香叶、桂皮、花椒这四样咱厨房就有,小茴、肉豆蔻这两样得去香料铺子去买。”

掌柜道:“我这就让人去买,你先泡粉条,不是还有鲜牛肉吗,先照着方子熬着,看那群老爷们走前,能不能上一碗给他们。”

大厨疑惑:“不先给贵人上?”这是贵人要的吧?

掌柜:“好不好吃另说着呢,怎么敢先给贵人上?”

大厨就咂舌道:“东家说的是,贵人舌头都刁,就一碗粉条,就能吃出这么个花样来,真是刁舌头中的翘楚。”说着,还比了个大拇指。

掌柜没好气骂道:“少胡沁,干你的活吧!”

心下却是寻思着,要是这牛肉粉丝汤在边城火起来了,他能从中得多少利。

别的先不说,小茴和肉豆蔻这两样香料,他得先多囤一些,到时候有价无市,他光卖香料就能赚上一笔快钱了嘿嘿。

怪不得都叫人财神爷呢,真不是吹嘘的,嘿!

德亨吃饱喝足,只给看门的小幺儿说了一声,就带着护卫们走了,没了王惠民,他自己逛着更有意趣些。

这一逛,就逛到了喇嘛庙门口。

色彩浓厚鲜明的喇嘛庙门口,人头攒动,仔细一听,原来都是在讨论新张贴出来的赛马会布告。

德亨笑笑,对护卫张大奎笑道:“消息传的挺快,估计今晚就能人尽皆知了吧?”

张大奎是个冷面孔,不苟言笑,因为年轻,又因为习武,身条儿板正,五分长相也能帅出七分来,看上去非常酷。但相处久了就知道,他只是为人木呆,不会说话,为了不露怯,就只能沉默扮冷酷了。

这是衍潢答应给德亨找的江湖客,贴身护卫德亨安全的。

张大奎抱剑而立,冷冷应了声:“嗯。”

然后,没有了。

德亨再道:“日子定在两日后,到时候我给你挑一匹好马,你也去参加,要是赢了,除了彩头,我再奖你一份。”

张大奎:“没兴趣。”

德亨欲再劝两句,就见一个头戴高脚帽身着姜黄僧衣的一个喇嘛走过来,双手合十,请道:“施主有礼,师父请施主庙里坐坐。”

张大奎站在了德亨的左前侧,这是一个能随时出手的方位。

喇嘛看了他一眼,德亨问道:“敢问你家师父是”

喇嘛:“我家师父乃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大喇嘛,法号”

“法号罗桑丹贝坚赞。”德亨接口道。

喇嘛合掌点头:“是。”

德亨奇怪:“喀尔喀活佛?他不在额尔德尼召(光显寺)修行,怎么跑来恰克图了?”

喀尔喀蒙古的哲布尊丹巴活佛,是恪靖公主额驸的叔祖,崇祯年间生人,今年得有八十岁了吧?

他老人家不在光显寺好好修行养生教徒弟,怎么跑来恰克图了?

还低调的落脚在这小小喇嘛庙里,好像谁都不知道的样子。

喇嘛仍旧语声平静道:“施主见了师父,有何疑问,自能得到解答。”

德亨:“那好吧,论俗世亲戚,我得管他叫一声曾叔祖吧,是该去见见。”

喇嘛:

德亨带着侍卫进了喇嘛庙,先去大殿里拜了拜,然后去了后院禅室,这个时候,只让德亨进,其他人就不允许进了。

张大奎当即就要出剑。

德亨忙按住他的手,对领路的喇嘛道:“看来今日大喇嘛不宜见客,如此,我们这就告辞了。”说着,拉着张大奎转身就走。

“阿弥陀佛,施主请入内一续。”一个苍老平静的声音从一间禅室内传出来。

德亨眼睛去看那个喇嘛,喇嘛道:“可带一侍卫入内。”

德亨笑道:“这不就行了,各退一步嘛。”

德亨让其他人在禅室外等候,他自己带着张大奎去会活佛。

活佛,听着挺神秘的,但当面见着了,其实也就一个寻常老头儿。

老头儿穿着挺朴素,手上拿的身下坐的脖颈间挂戴的,可一点都不朴素。

低调的奢华。

要没个眼力的,只会说:哟,您这串珠黑的挺好看哈。

贻笑大方了。

当然,人家这是个有修行的老头儿,一个照面就给了德亨一个“下马威”。

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法子,德亨带着张大奎进入这间禅香缭绕的禅室后,刚在蒲团上坐好,几个呼吸的功夫不到,张大奎就抱着剑倚着墙根案几睡了过去。

德亨一惊,推了推他,唤道:“大奎,大奎”

活佛道:“让他睡吧,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睡足了,精气神才能足。”

德亨眼睛盯在正在袅袅上升的禅香上,问道:“你做了什么?”

活佛也盯着香,淡淡道:“我没做什么。这香有安神固魂之功效,寻常人闻了,会心神宁静,如登大宝之境。他乃武夫,多日不曾睡过一个囫囵觉,他现下沾香即睡,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施主无需担忧。”

太累了。

懊恼的情绪涌上心头。

张大奎是他的贴身侍卫,他白日练兵办公的时候贴身护卫,他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就在他床榻之侧护卫,他不曾见他喊苦道累,更没见到他有疲乏的时候,只以为他睡着之后,他也有休息。

如果活佛说的是真的,那

德亨嘟囔道:“就让他睡会子吧,你这里有毯子吗?”

活佛点头,一个喇嘛送来一个羊毛毯,德亨展开,披在张大奎身上,又问活佛:“你这香挺好,给我一箱子,要是有方子也行,我不挑的。”

活佛&喇嘛:

德亨:“不行吗,你们也太小气了吧,我给布施好了。”

活佛:“施主欲出多少布施?”

德亨瞪大了眼睛:“好哇,你个大喇嘛,一开口就是‘多少布施’,你的道行呢,你的修行呢,你的法王尊驾呢?你们不是讲超脱吗,一开口就俗不可耐,我今儿真是长见识了!”

活佛微微笑了一下,这一笑,他本就不大的布满皱纹的眼睛,直接成了一条眯眯缝,瞧着怪慈祥的。

活佛语带微微笑意,道:“一路行来,多有听闻施主‘财神’之名,贫僧随俗一把,向施主讨些布施,好修一修这喇嘛庙。入世,方能超脱,此乃我释迦摩尼佛之修行法门。施主可愿布施一回?”

德亨看着这间不算简陋但更称不上端肃、只能用普通形容的禅室,道:“你要修喇嘛庙?去找康熙皇帝或者找蒙古王公们讨布施好了,做什么要找我?我很穷的,看到他没?我有好多个这样的汉子要养活,养活他们可费钱了,没有多余的钱给你盖喇嘛庙。”

活佛:“修一座庙,可凝万千人心,永宁寺你都能修,释迦摩尼佛寺庙为什么就不能修?做君主,要平衡,不可顾此失彼。”

德亨张了张嘴巴,道:“了不得,您真是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我在庙屯修缮永宁寺的事儿你都知道了?”

永宁寺是一座观音寺庙,里面供奉的就是观音菩萨,而格鲁派供奉的是释迦摩尼佛。

活佛问德亨,你能让百姓供奉观音菩萨,怎么能忽略了释迦摩尼佛呢?你个做君主的,一碗水端不平啊,这可不好。

德亨皱了皱眉头,道:“我就一边关大吏,跟‘君主’可不搭边儿,您小心祸从口出,给我招祸。”

活佛笑笑,这一笑,莫名一股子神秘味儿逸散开来,让德亨大皱眉头同时,又摸不着头脑的疑惑。

这老头儿,搞神秘气氛真是有两把刷子。

德亨不耐道:“好了好了,我修好了吧。柏海儿湖周边山林里有不少成材的大木,等我将和鄂罗斯的谈判拿下来了,就组织人手入山林伐木,给你盖这什么喇嘛庙好了。”

活佛宝相庄严:“如此,贫僧生受了。”

说到谈判,德亨上前凑了凑,鬼兮兮问道:“您道行高深,会算吧?能不能给我算一算,这次谈判如何?”

谈判如何?

没个着落点,这问的可真够囫囵的。

活佛看着咫尺少年活泛的眉眼,问道:“你信吗?”

我说了,你就信吗?

德亨眨了眨眼睛,收回头,无所谓道:“看你怎么说吧。”

说到我心坎上,我就信,说的南辕北辙,我自然不信啊,胡说八道呢你。

看不把你算命摊子砸了!

活佛:“顺心顺意。”

德亨笑了起来,道:“你要这样说的话,我信。”

活佛:

德亨笑了一回,问道:“我还没问您呢,您不在额尔德尼召待着,怎么来恰克图了?”

活佛:“这里有佛光显化,我来看看。”

德亨好奇:“佛光?在哪里?我怎么没听人说?”

有极光还差不多。

也有可能是将极光做佛光了?

只是,极光他也没听说过啊?

活佛:“在心中。”

德亨好悬没给他个白眼,道:“您不说就算了,何必打禅机。”

佛在人心中。

这里很快就会成为繁华的边镇,人心齐聚之地,就是佛陀显化之地。

作为喀尔喀蒙古的活佛,清廷皇帝亲封的外蒙古法王,宗教领袖,他既然“看”到了这里的愿景,自然要来亲自来用肉眼瞧一瞧。

瞧一瞧这里的地,这里的人,以及,这里新的精神领袖。

一个伟大的君主。

【作者有话说】

活佛神神叨叨的,里面所有关于寺庙、佛像、信仰等内容,皆为衍生,作者不为任何人负责,请大家看看就好了,莫要当真哦

另外,作者是真的受寒感冒发烧了,是换季感冒,不是阳了,也不是甲流。作者单位、家两点一线,菜市场都不去,生活环境非常简单,所有业余时间都用来码字了,没有机会去感染病毒,至于手疼,是因为作者白天在单位敲键盘,晚上回家敲键盘,而且不停歇的敲了大半年了,铁手也要报废了。呜呜我的六千全勤丢了,所以,不是在偷懒,小钱钱飞了,很心痛的

第 270 章

敕勒川, 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恰克图不比归化城,但雨水丰沛的七月,在南北蒙古草原上,入目大抵都是这样的旷野盛状。

原本德亨定的是赛马节举办三天, 但三天哪里够?

三天还不够闻讯而来的蒙古人和商队赶到恰克图的呢,所以,十天过去了,蜂拥来恰克图的人畜马匹只增不减。

德亨当然乐意看到如此盛况,别的不说,但凡来恰克图的马匹,只要不是太次的,他都要了。

现成的战马, 都不用他四处找人购买的, 自己就来了,这跟肥肉送嘴边有何区别?

对岸每日人声鼎沸的盛况, 看的河另一岸的鄂罗斯城的瓦西里和伊凡他们焦躁不已。

他们就如误入狼群的羊羔,被包围了。

圣彼得堡的最新消息还没有传来,他们都知道应该快了,但一天没到,他们就不得不忍耐一天。

且不说鄂罗斯人是如何焦躁不安,就说德亨, 原本是倚坐在高台上看人赛马夺彩头, 忽闻讯息, 惊喜确认道:“真的?”

柳家耀点头, 道:“是镶白旗和土谢图汗部的旗帜,人下属们没敢认,但哨探来报,是大阿哥和恪靖公主之长子。”

德亨是等不及去让人确认的,一个猛子翻起身,道:“我亲自看看去。”

德亨飞身上马,顾不得别人好奇的眼光和窃窃私语,朝着草原之南而去。

从归化城到库伦,从漠南到漠北,要穿过中间一段长长的戈壁滩,高高的太阳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砂石不止是肉/体上的不适应和磨砺,还有精神上的煎熬。

弘晖自出生以来,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承德避暑山庄,承德一年富庶繁华似一年,去避暑山庄根本根本不算是出远门。

弘晖真正的出远门,就是今年跟随皇祖父康熙皇帝去多伦诺尔,然后又去了恪靖姑姑的归化城。

谁知道,他还是太天真了,此次求了差事来恰克图,才是真正的煎熬。

德亨,他每天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他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明明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也是在富贵锦绣乡里打滚惯的,怎么就宁愿在外过这样的苦日子,不愿意回京呢?

弘晖当然不会以为德亨不回京是大人给他安排了差事,不让他回来。

根本就是德亨自己变着法子的不愿意回京。

根扎布多尔济也是头一次出归化城。

以前他公主额娘怕他养活不成,将他养在公主府里,连去热河觐见皇郭罗玛法都不带他的,他只在皇郭罗玛法来归化城公主府的时候,才能得见皇家威仪。

这次皇郭罗玛法再来归化城,还带来了许多和他年纪相仿的皇孙,他和弘晖玩的也没有多好,在他听说弘晖请下了旨意,要去库伦,还要去恰克图时候,他按耐不住了,绕过了公主额娘,也去和皇郭罗玛法请旨,一同去恰克图,

谁知道,一说就应允了。

皇郭罗玛法还说,等他办完这趟差回去,就给他指婚,做额驸。

额驸不额驸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出门了。

只是,老家库伦,跟他想象中,似乎,差距挺大的样子。

说真的,他有些后悔往北来了,他应该请旨去热河的,听说那里有一座美轮美奂的避暑山庄

“根扎布,你还好吗?”弘晖见坐在骆驼上的根扎布多尔济跟晒脱了水的柿子似的,都皱巴了,不由担心的问了一句。

根扎布多尔济有气无力,带着哭腔道:“还有多久才到啊,不是说前面就是恰克图了吗,怎么走了老半天了,还没到?”

弘晖:“望山跑死马,应该快到了。”

其实,他也快撑不住了,但是,他好歹年纪比小表弟大,就算难受的不行,他也得强忍着。

苏小柳见自家主子脸梢发白,就倒了一颗药丸出来,递给弘晖,担心劝道:“主子,要不找个阴凉地儿歇歇吧?”

弘晖接过药丸,塞进舌下压着,眼睛迷离的看着远方起伏的草地,道:“不用,应该快到了,我似乎看到有人来了”

苏小柳寻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眼睛瞬间瞪大,惊呼道:“是有人来了,好快!”

弘晖被他这一呼惊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坐直了腰身,呼唤并行另一头骆驼上的根扎布多尔济,道:“根扎布,快看,有人来了。”

紧跟在后的护卫当即打马上前,警戒起来,请示道:“主子,奴才先去打探一番”

话未说完,弘晖惊疑不定道:“噤声!”

护卫一开始不明所以,但噤声之后,他就明白了。

“弘晖,弘晖”

骑马而来的骑士奔跑的飞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能闻声的距离。

来人不仅在大声呼喊,还在挥舞马鞭,不等弘晖等作反应,煞间鹰啼响彻天空,一白鹰拔地而起,直直朝着来人飞去。

是雪女!

呼应雪女鹰啼的,是一声长似一声,一声亮似一声的口哨,雪女在来人上空盘旋不止,逗引的下方骑士放声大笑,笑声穿过了苍茫的旷野,传到了所有人耳中。

弘晖几乎在骆驼身上半立而起,也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喊:“德亨,德亨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根扎布被急速而来的一人一鹰所吸引,一扫颓唐之色,跟弘晖一样半立在骆驼背上,见弘晖这样激动,估计也顾不得理他,就问同样激动不已的苏小柳道:“打头儿来的那位就是德公爷?德亨?”

苏小柳连连点头,激动的脸堂都红了,大声道:“是,就是咱们的德公爷,他来接咱们来了,台吉,前面就是恰克图了。”

根扎布多尔济是公主之子,还没有册封,下人们就叫他一声台吉。

在蒙古,台吉就跟阿哥、格格一样,有时候作为册封的爵位,比如一等台吉,比如和硕格格,有时候仅仅作为嫁到草原上的公主等皇室贵女所出的孩子的称呼。

人近了,弘晖已经在护卫的帮助下下骆驼了,根扎布多尔济又坐回了骆驼,有些疑惑的拿起了腰间挂着的千里眼,放在眼前一瞧,倒抽一口凉气:“小柳儿,你们没认错吧?看着不像是咱们的人啊?”

苏小柳已经顾不得他了,他和他的主子弘晖一起,换乘了一匹马,朝来人迎了过去。

根扎布见碰上头的两人两马互绕着转圈圈,欢喜的笑声一阵一阵传来,他们还在马背上探身互相拥抱,拍着对方的肩膀互诉别来之情,只能相信,那个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少年,就是传说中的德公爷。

啧,看着年纪不大的样子,真的有比他大吗?

他今年十六了,那个德亨,看着也就十四的样子,哪里比他大了?

高兴过后,德亨说弘晖:“我还以为等不到你来了。”

弘晖笑道:“我原本是要和使团一起出发的,但中途遇到了一些事情,阿玛就不打算让我来了,后来不是到了恪靖姑姑那里吗,听说你一路从勒拿河杀到了恰克图,我就又去和汗玛法请旨,汗玛法同意了,我就来了。”

德亨唏嘘:“还挺曲折的。”

弘晖道:“回头跟你细说。”

德亨看向他身后的队伍,眼睛落在了一个骆驼身上,笑问道:“你还有同伴?”

弘晖也笑道:“是恪靖姑姑的第一个孩子,叫根扎布多尔济,我介绍你们认识。”

恪靖公主的儿子?

那不就是活佛的曾侄孙吗?话说,活佛在恰克图,康熙帝和恪靖公主知道吗?

德亨下马,弘晖也下马,下马的时候,弘晖踉跄了下,德亨扶住他,看着他的脸,问道:“你没事儿吧?是不是累着了?”

弘晖摇了摇头,笑道:“没事儿,这几天没休息好。”

德亨皱眉:“你都发晕了,还说没事儿。”

弘晖不肯在这么多人面前示弱,笑道:“真没事儿,这里到处都是坡,刚才没站稳。”

德亨知道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见到好兄弟的火热迅速褪去,捏了捏弘晖的手,道:“很快就到大营了。”

弘晖点头。

根扎布多尔济从骆驼上下来,来到德亨面前,笑招呼道:“我叫根扎布多尔济,你叫德亨是吗?”

德亨笑道:“是,欢迎你来恰克图。”

根扎布多尔济扬眉大笑道:“应该是我欢迎你来恰克图才是。”恰好一阵风刮过,风夹带的风沙和浮尘塞了根扎布多尔济大张的嘴里,呛了他好一顿咳。

德亨眨了眨眼,不知该作何表情。

弘晖扶额,眼前更是一阵发花,道:“要说话还是先去恰克图吧,今儿这太阳够大的。”

德亨忙道:“对,你们一路辛苦了,先去恰克图歇息,再说话不迟。”

众人见到有人来接,知道前路有望,也都振奋了精神,再德亨一行人带领下,加速往恰克图而去。

到了恰克图,德亨将根扎布多尔济交给闻讯而来的阿灵阿等,德亨带着弘晖去了自己大营,大营里有军医。

好在,军医诊断弘晖只是过于劳累,有些脱水而已,多休息就好了。

德亨却是心下懊恼,去年在京里时,他该劝着弘晖些,不要来恰克图的。

弘晖的身体,小时候受损,虽然养了这么多年,但损伤的就是损伤了,到底比不上八岁之前的体质了。

见到德亨独自懊悔如此模样,弘晖笑道:“你看你,越长越不如小时候了,小时候我病了,你不是来逗我笑,就是给我做好吃的,哪有自己闷着不高兴的时候?”

德亨:“这又不是在京里,这里缺医少药的,赵香艾在庙屯,我哪里给你找好医生好药材去?”

“我不该逗引着你来的。”

弘晖不在意道:“是我自己想来,可不是你逗引的。我带了好多成药来,都是在京里唐老给配好的,你不用担心。”

说到唐痘爷,德亨问道:“唐老还好吗?我去年去看他老人家,看着就不大好的样子。”

弘晖:“他老人家都九十岁的人了我出京前也去看过他,看着和你去年走的时候一个样儿。”

德亨松了口气,道:“那就好。”又问道:“你想吃什么没有?这里有”

弘晖听德亨说了一大串菜单,不是羊就是牛,路上这些日子,这些肉他早就吃腻了,听了,只觉怏怏,捂了捂发紧的胃,道:“我不饿,不想吃。”

德亨见他整个人都卧在毛皮榻里,苍白虚弱的似是风刮就倒,知道他没胃口,就道:“我让人去城里人家问问,可有今儿采的浆果没有,买来给你吃。”

弘晖稀奇:“这里还有浆果?”

德亨笑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山林自有出产,有一种黑色的浆果,吃起来酸酸甜甜的,最是开胃,你吃了就知道了。”

弘晖:“那我可就等着了”

正说着,大帐外头有人询问,道:“将军,开饭了,您去哪里吃?”

弘晖忙道:“你快去用膳,不用管我这里。”

德亨道:“那怎么行,你来了,我得陪着你,你等我一会。”

说着,起身掀帐子出去,没多大功夫,提着一个食盒回来。

弘晖问道:“你做什么呢?”

德亨边在桌子上摆碗筷,边道:“吃饭啊,我就在这里吃,你看着我吃。”

弘晖吸了吸鼻子,好奇问道:“什么味儿?醋?”

德亨朝大碗里放辣油,笑道:“牛肉粉丝汤。”

用筷子挑了挑热腾腾的粉丝,吹了吹热气,呼噜一口,送入口中。

“哈”这辣椒够辣,德亨张嘴呼出一口辣出的热气,缓了缓,又是一口粉丝。

弘晖就这么看着他一连吃了两大碗粉丝和牛肉,最后捧着碗大口大口喝汤,肚子咕噜噜叫唤起来。

德亨放下碗,摸了摸自己肚子,嘀嘀咕咕:“才刚吃了,肚子怎么还叫唤,莫非是没吃饱?”

弘晖:

弘晖大大的无语,道:“你吃没吃饱,你自己不知道?”那海碗,比人的脑袋都大,你硬炫了两大碗,还没吃饱呢?

德亨嘿嘿笑道:“你不知道,我现在可能吃了,刚才这两碗,只管个半个时辰,等下晌,还得吃一顿呢。”说着,捡了一片牛肉送入嘴里咀嚼起来。

弘晖看着他被辣的红艳艳的嘴唇,不由问道:“真这么好吃?”

德亨:“你说牛肉?就那样,不比京里的好吃多少。”

弘晖:“我说那什么粉丝汤。”

德亨:“好吃啊,我让人弄出来的。”

弘晖:“我就知道,怎么没听人说起过这什么粉丝汤,原来是你新弄出来的。”

德亨笑道:“出门在外,总不能亏了自己的口舌。”

弘晖:“哦。”

然后看着德亨不说话了。

德亨一面往嘴里炫剩下的牛肉,一面和弘晖对视,吃第三片的时候,德亨肚子里暗笑,眉头却是皱起,嘴上担心道:“你真不想吃东西?”

弘晖将自己往榻里面窝了窝,哼哼道:“不想。”

德亨眉头皱的更紧,劝道:“那怎么能行,你要是饿坏了,我会心疼的,等回京,额娘也一定会怪我没照顾好你。要不,你委屈一下,就吃点吧?”

弘晖:“哼哼。”

德亨:“哎,我这营地里,每顿吃什么都固定的,那些个干粮估计你也吃不惯,不如就跟我一样,来碗汤吧,不放牛肉,只放粉丝,不放葱和芫荽,多加点醋,多放胡椒,再点上一滴辣椒油,就吃个滋味儿,怎么样?”

弘晖:“怪麻烦的,你都吃完了。”

德亨:“汤还是有的,你等着,我去给你盛来”

等德亨再回来时候,弘晖已经在桌子旁坐好了。

德亨从食盒里往外拿汤碗,还有一个小篮子,弘晖掀开盖住小篮子的青布,露出里面焦香的面饼来。

德亨笑道:“现出锅的,香吧?”

弘晖点头,道:“香你怎么摆了两碗?我吃一碗就够了。”

德亨:“刚出锅的烤饼,我再陪你吃一回。”

弘晖:

一碗热腾腾的粉丝汤、半个烤饼下肚,弘晖整个人都舒坦了,眼睛发殇,眼皮子打架起来。

德亨点燃一根禅香,道:“你睡一会吧,我就在这里。”

弘晖仰躺着消食,半合着眼道:“这香闻着好独特。”

德亨:“我做了好大的布施,从活佛那里换来的,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我给你带一箱子回去。”

弘晖:

德亨转头细看,弘晖已经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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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朝北朝民歌,佚名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