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1 章
弘晖稍作歇息, 就和德亨说起他离开后京中发生的事情。
第一个,就是胤禛下定决心,开始夺嫡了。
这也是弘晖跟德亨说的, 自己来恰克图,并不(只)是因为德亨逗引的,是他自己想来,他是来给自己和父亲胤禛镀金来了。
德亨听了之后, 先是一愣,继而笑了起来,道:“我早想着,会有这么一天的。”
弘晖忍了忍,终究忍不住笑道:“我阿玛也说,你这劳苦功高的,以后肯定受不了委屈,让你居于人下, 他也不忍心, 就勉强争一争吧。”
其实胤禛还跟儿子说了一句话,但凡德亨是个皇子或者皇孙, 真没他们这些皇阿哥什么事儿了,就德亨这脾气,这能为,要是最后不顺他的意,这紫禁城的天,指不定哪天就破了。
德亨跟他们家这样亲近, 如同骨血, 不可分割, 等新帝一上位, 为了巩固自己的皇权宝座稳定,对德亨,不是打压,就是削权。
德亨会愿意?
就算德亨自己愿意,他雍亲王也不会愿意啊。
凭什么!
我养的儿子,我自己护都来不及,要你来打压?!
这气,胤禛可忍不下。
正好,胤禩因为“毙鹰事件”倒了,朝中出现了胤祉一家独大的局面,且下面逐渐长成的小弟弟们也开始蠢蠢欲动,这个时候,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而且,在胤禛看来,胤祉那边属于是书生造反,十年不成,顶在前头抗雷,还是可以的。
胤禩已经被圈禁了两次了,除非康熙帝自己坚持一定要立他为太子,否则,他已经难成大事。
德亨听了弘晖的话,失笑道:“那可真是委屈他老人家了。”
言不由衷,真是让您给玩明白了,四大爷。
不过,对胤禛终于开始参与夺嫡,德亨是很唏嘘的。
德亨自己知道胤禛是最后的胜利者,但据他自己所知,一直到去年他回京,发生胤禩的“毙鹰事件”之前,胤禛都是没有参与夺嫡的。
如果胤禛真有意,他一定会先透露给德亨知道,因为,德亨现在掌兵,是他最大、且不能或缺的助力,德亨还和康熙帝感情很好,爷儿两个联手,更容易搞定康熙帝,为他最后获胜潜移默化的添砖加瓦。
但胤禛没提,就是他无意于此。
没错,在那之前,对夺嫡大宝,胤禛虽然没有表现的避之不及这样夸张,但其实并不热衷,可有可无,云淡风轻,就是他的态度。
他或许在某些时刻也犹豫过,是不是要搏一把,毕竟是皇子嘛,养母和生母都给了他相当不错的身世,皇子排名也很靠前。
但表现在现实中,他是清静无为,无意于此的。
他每天不是吃斋念佛,就是侍弄他圆明园里的三分地,更像是避世,是不想掺和进老爹、兄弟和朝堂八旗派系复杂且要命的关系中去。
这么多年过去,太子都废了六七年了,康熙帝也明白了这个儿子的心意谁都不知道他能活到现在啊,他要是突然嘎嘣一下死了,胤禛没有势力,没有准备,最后只能成为宗室亲王,无缘大位。
如此,这个四儿子,就是真的不想用他老爹的命换自己上位了。
所以,像是侍弄汤药、生病的时候卧榻伺候这样的差事,就愿意交给这个四儿子。
因为信任嘛,这个儿子不会因为想要皇位就药死他。
虽然这个信任,也是摇摆不定,时有时无的。
在德亨这样的、逐渐向政治动物转变的人看来,这无疑是很高明的手段。
因为胤禛表现的这样出世,既可以保存自己的实力,也是爱惜自己的羽毛。
毕竟,不做不错,别人就抓不到他的把柄。
就不会像是胤禩一样,落下“毙鹰事件”这样要命的污点。
你已经将皇父气的两次骂你“低贱”、“无端生事”、“不怀好意”这样的话了,等以后再立太子或者继承大统,朝臣们那边说不过去啊。
康熙帝又不是没儿子了,为什么一定要立一个满身污点的人做新皇帝,咱们也是很挑的。
这个时候,胤禛站出来,一亮相,哟,这位四王爷真不赖,光风霁月的。
德亨问弘晖:“王爷既然有此打算,皇上那里知道了吗?”
弘晖皱了皱脸,道:“我不知道,也没敢去问阿玛,但应该是不知道吧,阿玛平时表现如常,既没有拉帮结派,也没有和哪个朝臣、哪个王公走的很近。”
德亨:“王爷一定有自己的打算,咱们就不要管他了,坐好自己的事情,不添乱就行了。”
弘晖皱眉:“不管了?”
德亨点头:“不管。要我们做什么,怎么做,王爷会给指示的,咱们听话照办就行了。有时候,不添乱,就是在帮忙了。”
弘晖似懂非懂,点点头,道:“我听你的。”
德亨:“你还没说呢,王爷怎么又不让你来,最后又让你来了?”
说到这个,弘晖压低了声音,在德亨耳边道:“就在今年过年时候,皇上突然中风了,差点没抢回来。”
德亨瞪大了眼睛,用口型问道:“真的?”
弘晖点点头,道:“这次实在凶险。其实一直到出京北巡前,皇上身体一直都没大好,阿玛也是怕真有什么大变,就没让我随谈判团出发。他的意思,是让我在京,随时待命。但因为之前他跟皇上提过,想让我进谈判团历练的事情,这次北巡,皇上就点了我和其他几个皇孙随行,阿玛留在京里主事。”
说着,更加压低了声音,在德亨耳边道:“我陛见、候命时,发现皇上多让赵昌、李玉等贴身伺候的念折子,写字的手,也时不时发抖”
德亨皱眉:“这是,都影响日常批折子了?”
弘晖叹气,道:“说不好。也不定以后还能不能好了。”
德亨:“这是生怕外人以为他身体有变,所以硬撑着北巡呢。”
弘晖点头,道:“也是为了稳定朝局。有荣宪姑姑和恪靖姑姑亲手照料,希望他老人家回京时,能更好一些吧。”
德亨点头,道:“希望如此。”
德亨也明白,在归化城,可能更利于康熙帝养病,因为在紫禁城和畅春园,要防范儿子和朝臣们发现端倪,引起波折。
在归化城就不一样了,身边都是信任的人,伺候自己的是亲女儿,归化城还有温泉汤子让他疗养身体。
身心放松,不疑神疑鬼的,身体自然就会恢复的更快更好。
德亨问道:“你说皇上是知道我到了恰克图了,才让你来的,那皇上有没有话让你带给我?”
弘晖点头,又摇头,道:“皇上只说让我来替他看看恰克图到底什么样儿了,让我看着你别闹的太僵硬了,还说你到处得罪人,让他很难办,有很多朝臣对你有意见。”
德亨似笑非笑,挑眉问道:“哦,是谁对我有意见?”
弘晖看了他一眼,顺了顺他两根跑到胸前的小细辫子,挤眼调侃道:“真漂亮。”
德亨白他一眼,扯过自己头发随意向后一甩,道:“别打岔,快说。”
弘晖撇嘴:“真无趣,夸你呢。”
德亨瞪眼,弘晖只好道:“好吧,好吧。朝臣们说你,无视祖宗规矩,迁了很多汉人奴隶去黑龙江屯垦;还说你占了虾夷岛,出产丰盛,进贡却少;还说你手握好几条海运航线,卖的西洋货却是价格昂贵,敛财无度”
德亨冷笑:“他们怎么不直接说,让小爷伺候他们逍遥快活?”
弘晖笑道:“皇上也是这么骂他们的,衍潢更是寻了由头,教训了他们几回,他们明面上是不说了,指不定背后怎么败坏你名声呢。皇上就是知道人言可畏,才让我劝着你,软和些。不过,我看你这要生吃了他们的样子,估计你也不会听的,我劝了也是白劝。”
谁知道,德亨沉默半晌,道:“罢了,且给他们些好处。”
弘晖惊讶:“你竟然怕了他们?”
德亨哼声道:“要让犬不吠,扔个肉骨头是最管用的。王爷既然已有意,就不能和这些人闹的太难看了,徒惹麻烦,不值当。”
弘晖:“阿玛要是知道你愿意为了他吃亏”
德亨接口嘟囔道:“他肯定不会感动的。”
弘晖忍笑道:“不,他会暗自在心里感动,记着你的好处,然后加倍宠你。”
说到胤禛的脾气,兄弟两个都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子,德亨继续道:“不过,也不能太便宜了他们,我要记账,然后交给王爷,让他自己看着用。”
弘晖点头,同时也放下心来:
他就知道德亨不是个吃亏的主儿,有了记账,以后肯定会再讨回来的。
不是从这里讨,就是从那里讨。
一个都跑不掉。
说完京里的事情,弘晖问德亨:“你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看着外头比京城赶庙会还热闹?不是说恰克图是边城?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德亨笑道:“这不鄂罗斯那边总是拖着不谈判,我日子过的无聊,就办了个那达慕大会,原本是只办三天的,谁知道人越来越多,只好继续办下去了。”
弘晖笑道:“我在库伦待了一天修整,也听了一耳朵,说是许多库伦的牧民们去参加什么那达慕大会,还奇怪哪里举办的呢,原来是你这里。”
德亨笑道:“你别说,有了意外之喜”
“战马!”弘晖异口同声道。
不过,弘晖有疑虑:“恰克图并不是不通消息的,你肆意收拢战马的事情,让皇上知道了,好吗?”
德亨:“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欲迁移喀尔喀蒙古牧民去勒拿河三城放牧,为了抵御鄂罗斯人进犯,战马就是必须的了。”
弘晖迟疑:“我翻看过理藩院有关蒙古札记,近几十年,都是外蒙古牧民向内迁移,可见民心所向是向关内,你让人向外迁,喀尔喀蒙古牧民们会愿意?”
德亨:“愿不愿意的,总要先问一问,试一试。”
弘晖点头,道:“就算他们愿意好了。再说战马问题,有战马必要有兵,有兵必须要有饷,这兵饷要从哪里来?你可能不知道,国库亏空的厉害。阿玛正在准备清点国库,追收欠款呢,唉。”
德亨:“那么,为了不让我有私养兵马、拥兵自重的嫌疑,这个兵饷,就要有了来头了。”
弘晖惊讶:“你真的有财力自己武装兵马?”
德亨比他还惊讶:“你不会真以为虾夷岛是穷山恶水吧?你觉着我会去打一块荒山野地?”
弘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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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2 章
对德亨的豪横, 弘晖显然又有了一番新的认识。
以及,也已经意识到,在外这么多年, 小伙伴那是一天都没有虚度,倒是让他这个生活在京城锦绣堆里的,汗颜惭愧了。
兄弟两个商议出了几个法子,怎么能让德亨顺理成章的拥有大批量战马, 和养兵建营的兵饷而不惹人怀疑,虽然最终觉着还有些冒险和隐患,但有比没有要好。
而且,相比于弘晖,其实德亨并没有太过担心自己的处境,因为,他是知道康熙帝什么时候龙驭宾天的。
尤其是现在,康熙帝身体每况愈下, 又要理朝政, 又要防备这个防备那个,也实在是没有精力担心自己老家东北这边。
有那些精力, 可能更在意西南又生叛乱了吧。
前有泉州民变,现有苗人再叛,指不定明天,又有哪一个地方生乱了。
东北安安静静的,又有什么好担心、好在意的呢?
而德亨,正是利用了这个时间差, 才会肆无忌惮的在东北明里“人口买卖”暗中搞人口大迁移, 打造属于自己的势力。
等他势成, 呵, 估计已经改朝换代了吧。
等胤禛登基后,也不能立时就抽出手来搞国政,至少在先期四五年时间内,他要继续和自己的兄弟斗,坐稳皇位之后,才能真正的放眼全国,治国理政。
而距离那时,至少也还得有个十来年吧。
十来年,够德亨逍遥快活(大展身手)了。
说完这个说那个,说完那个,最后又回到了恰克图当前悬而未决之要务。
弘晖:“鄂罗斯那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谈判呢?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一直拖着?”
德亨笑道:“算算日子,应该快了。”
弘晖:“什么意思?”
德亨没有说安德森的事情,但他说了卓克陀达现在在托博尔斯克的事情。
弘晖惊的一蹦三尺高,道:“姐姐她不是在乌里雅苏台?怎么跑去托博尔斯克了?”
德亨将他按在榻上,安抚道:“姐姐身边有死士,她不会有什么的。姐姐有自己的打算,我们要做的,就是相信她。”
弘晖:“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她去了又能怎么样?”
德亨:“可以左右西伯利亚总督的意志,进而影响彼得皇帝对西伯利亚和中鄂谈判的意志。”
弘晖仍旧不赞同,道:“还是太冒险了”
弘晖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卓克陀达秘密拜访托博尔斯克的举动,确实是冒了很大的风险,一个不小心,并不是将自己的性命送掉,而是被鄂罗斯捉住,用来作为谈判的筹码,要挟德亨退让。
但德亨得知卓克陀达去了托博尔斯克后,他就意识到了这个隐患。
他的应对之策是,让远在莫斯科的范毓馪积极转圜、策应,然后尽人事听天命。
卓克陀达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
虽然没有明说,但德亨认为,卓克陀达应该是在仔细衡量之后,认为远行托博尔此举利大于弊,才会冒险的。
德亨选择相信她。
卓克陀达的确不是好大喜功之人,更加不是冲动行事之人,她最终选择秘密去托博尔斯克,是因为,她在乌里雅苏台那段日子,了解到了一个群体:
土尔扈特部。
土尔扈特部也是蒙古当中的一个部落,原本是在塔城游牧,东北毗邻喀尔喀札萨克图汗部,东南毗邻伊犁,也就是准噶尔部。
从准噶尔部兴起,土尔扈特部就西迁,迁移到了人口稀少的伏尔加河下游游牧,建立了胡尔扈特汗国。
然后就是鄂罗斯人来了,占领并奴役了土尔扈特人。
卓克陀达在乌里雅苏台可不是整日待在帐篷里受人吹捧的,她带着货车和马匹游走在草原上的每一寸土地,然后在塔城,遇见了从伏尔加格勒逃离出来的一小部分土尔扈特人。
了解到土尔扈特人的遭遇,以及他们现在不甘奴役的痛苦后,卓克陀达觉着,她可以从中做一些什么。
托博尔斯克、伏尔加格勒和伊犁,从地图上看,差不多是个等腰三角形,她在托博尔斯克,月兰在伊犁(准噶尔),她已经派遣了心腹去伏尔加格勒助力土尔扈特人反抗,在卓克陀达看来,三点以立,是可以互为辅助的。
当然,我们都知道,地图是地图,实际是实际,两者并不相通。
但这件事情,在德亨通过安德森,给彼得皇帝一封信这神来一笔上,达成了。
要不怎么自古以来,有天运一说呢。
德亨遇到安德森,纯粹是巧合,他想通过安德森,和瑞典结盟给俄罗斯添堵,也是心血来潮,之前并未有此打算的。
但这样的巧合,就是被他给碰上了。
圣彼得堡冬宫,彼得皇帝被这几天收到的消息逼的脾气比以往更加暴躁了几分。
先是西伯利亚总督加加林突然回圣彼得堡,和他汇报过去两个月西伯利亚之突变,然后建议他和中国的国土谈判要慎重再慎重,至少不能给才和瑞典打完的鄂罗斯财政雪上加霜了。
正在彼得皇帝对加加林这一番发言暴怒不已的时候,伊凡的密信到了,彼得皇帝二话不说,立即派远征军去准噶尔,用实际行动告诉加加林,让他让步,是绝对不可能的。
原本以为胜券在握时,彼得皇帝又收到了急报,土尔扈特人和伏尔加格勒的农奴叛变了,他们杀死了伏尔加格勒和阿特劳的驻军,然后扬言要杀去莫斯科。
彼得皇帝直觉这件事不对劲,他一面派远征军去镇压农奴起义和土尔扈特人叛变,一面派遣大臣去伏尔加格勒调查这件事。
同时,秘密派人去托博尔斯克调查。他怀疑加加林对他不忠。
在托博尔斯克的调查很顺利,毕竟,面孔肤色语言不同,卓克陀达又不是一个人去的,彼得皇帝派遣的调查员很快就查到了卓克陀达一行,向彼得皇帝报信同时,也秘密展开抓捕行动。
就是在这里敏感且关键时期,莫斯科那边抓捕到了一个瑞典间谍。
通过初步审讯,得到的消息太过让人震惊,以至于莫斯科的守旧贵族们都不敢大意,扔下了派系之见,立即成群结队的来到圣彼得堡,亲手将一封信和两支火枪交到了彼得皇帝手中。
彼得皇帝没看信,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两只黑漆油亮小巧玲珑的火枪上,拿起,端详,上子弹,拉膛,然后,扣动了扳机。
巨大的枪声响彻了圣彼得堡的天空,也响彻在彼得皇帝和所有鄂罗斯贵族的心中。
良久,彼得皇帝放下火枪,拿起了已经拆开的信封,没去看内容,先看最后一页的红章。
是中国特有的方块字和方块红章。
整整四个。
彼得皇帝是看不懂信上的四种语言的,实际上,他连鄂罗斯文字都拼写的挺吃力,他道:“宣召中国商人范。”
范毓馪早就做好觐见彼得皇帝的准备了。
他前后一共收到两个命令,第一个是密切关注圣彼得堡消息,尤其是关于卓尔郡主的,后来又得到一个,让一个叫安德森的瑞典商人落入莫斯科贵族网中。
前一个还没有明确的消息,第二个,他已经付诸实施,并成功了。
范毓馪是康熙四十七年,中国派使团访问鄂罗斯之后,来到鄂罗斯,并很快出任驻鄂罗斯商团大使。
当然,是德亨私有的,并不是大清国有的。
但鄂罗斯人可分不清这些。
范毓馪也当自己是代表中国驻鄂罗斯的大使,每天都将自己收拾的有模有范儿的,处理所有中国人在鄂罗斯以及西欧的一切事务。
在外的中国人有了娘家,就是范毓馪所在的驻鄂罗斯大使馆。
这个大使馆,也是范毓馪组织的中国商人和役夫,建设的具有中国传统特色的四合院楼阁建筑。
在圣彼得堡非常显眼。
彼得皇帝不喜欢范毓馪,范毓馪的精明让他感觉到不舒服,但鄂罗斯离不开中国的商贸,就在中国全面封锁对鄂罗斯商贸的这四年时间,彼得皇帝对范毓馪更加的倚重。
不得不。
因为范毓馪可以给他“走私”中国货。
当然,是德亨允许的。
取得彼得皇帝的信任,可比封锁的那一部分货物有价值多了。
范毓馪一身笔直无褶皱、做工精致板正的青灰色长袍褂,头顶寸长发茬,脑后长辫,左手绅士手杖,右手绅士礼帽。
他胡子刮的干干净净,细细涂上面脂、唇脂这让他气色看起来更好、更精神,喷上淡雅香水,站在等身玻璃镜前仔细检查仪容,见打扮清爽,无失礼之处,便嘴角噙笑,戴上西方人的礼帽,在挎枪卫兵目不转睛监视下,面色红润、淡定从容的上了冬宫来接人的马车。
他手里握着的手杖,将手柄抽出来就是利剑。
鄂罗斯守卫是检查不出这种并不算精密的机关的,所以,他的手杖被允许带去见彼得皇帝。
见到彼得皇帝之后,范毓馪不卑不亢的脱帽、鞠躬行礼,笑意盈盈问候道:“尊贵的皇帝陛下,日安。”
看着台阶下行礼问好的范毓馪,坐在宝座上的彼得皇帝心中一阵厌恶和烦躁涌上心头。
那个比喻怎么说的来着?
笑面虎!
你明知道他不怀好意,但就是找不到机会拿下他。
就算创造了机会,也不能轻易拿下他。
现在就更不能了。
彼得皇帝示意了一下,一个侍从官端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一把新式火枪。
范毓馪看着眼前托盘上的火枪,先是挑了挑眉,然后在枪托处看了一眼,笑道:“好枪。”
那里有中国印记。
然后眼睛看向彼得皇帝,询问是何意。
彼得皇帝:“阁下认得此枪?”
范毓馪沉吟了一下,道:“若在下没有记错,这应该是我主上几年前研发的最新火枪,不知陛下是如何得到的?”
他当然知道彼得皇帝是怎么得到的,他“送”来的嘛。
彼得皇帝身子往前倾了倾,紧紧盯着范毓馪,重复道:“几年前研发的?”
范毓馪点头,道:“是啊,在下来鄂罗斯之前,这枪只武装了我主上警卫队,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武装到了军队?”
又笑对彼得皇帝道:“陛下既然能得到,想来在我国中,已经不罕见了吧。”
胡说八道。
其实范毓馪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新式火枪,但以他对德亨的了解,如果是不能大面积普及的,德亨不会任由这火枪流出的。
所以,往大了说就对了。
难道彼得皇帝能去证实不成?
第 273 章
像是这种精良枪支, 在中国并不罕见?
彼得皇帝是不愿意相信的,但是,东方的神秘和蒙古铁骑的彪悍让他心下惊疑不定。
如果打下勒拿河的是拿着这种火枪的蒙古铁骑, 那彼得皇帝一点都不意外。
鄂罗斯贵族们围着彼得皇帝窃窃私语,时不时的就要朝范毓馪那里看上一眼,范毓馪被仍在当场,也不觉羞恼, 只觉有趣儿。
真的,每次来冬宫,见彼得皇帝和这些鄂罗斯贵族,他都觉着特别有趣儿。
鄂罗斯人治理国家,就跟过家家似的。
在他这个从小畅读儒家经典的东方人看来,不只是鄂罗斯,就连欧洲那些小国的皇帝和议员门们治理国家,简单粗暴到让人瞠目结舌。
至少先将他请至偏殿去, 不要让他看到他们脸上畏惧、忌惮、嫉妒、险恶的表情吧?
怎么, 用那种恨不能抢了他的眼神看着他,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吗?
就在范毓馪数着时间想这群鄂罗斯人会不会请他吃中午饭的时候, 两个卫兵粗鲁的叉着一个头上蒙着黑布袋的人进来,然后将人扔在了范毓馪的脚边。
彼得皇帝重新坐上了宝座,鄂罗斯贵族和官员们列队站好,每一双眼睛,都盯在范毓馪脸上。
范毓馪好奇的看着脚下不住在蠕动的人,一股子臭味儿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他掏出手帕, 掩在了口鼻之上。
明明他仍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绅士表情, 也没有移动脚步离这人远一些, 但只一个动作,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彼得皇帝抬了抬手,卫兵将黑头套拿开,露出一个这个男人的脸来。
是安德森。
一个官员迈了一步,问范毓馪道:“范,你认识这个男人嘛?”
范毓馪摇头,道:“不,大人,在下不认识这个男人。他看起来不是罗斯人种?”
他只是随口一说,其实在他看来,安德森长的和鄂罗斯人没大有差别。
官员:“他是瑞典人。”
“哦,原来如此。那么,他是犯了什么罪行嘛?他信仰基督教?”范毓馪好奇问道。
因为信仰引发战争,在欧洲很常见,这是他这几年了解到的。
另外一个官员不满他另起话题,冷声道:“你说你不认识这个瑞典人?可是这个瑞典人说认识你。”
范毓馪笑道:“先生,在圣彼得堡,我得说,应该没有人不认识我。”
“”
这样风趣的话,引起了小范围的嬉笑和细语。
彼得皇帝眼睛一扫,立即又安静了。
这个官员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蠢话,看了彼得皇帝一眼,不甚自在的退回属于他的站位。
范毓馪笑问道:“我很好奇,这位瑞典先生,他除了说认识我,还说了什么?以至于让你们将他和我对质?陛下,我还没问,您今日将我召来,目的为何?只是看我国的火枪,然后和这个瑞典先生对质?”
一个教士打扮的男人道:“范先生,这个瑞典人,说你会帮他。”
范毓馪:“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您的意思是,他是在向我求助?”
没有人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范毓馪:“我能不能问他几句话?”
所有人都去看彼得皇帝,彼得皇帝点了下头,卫兵将安德森嘴里的布团抽出来,安德森在光洁的地板上狂咳,然后吐了好几口口水。
范毓馪:
他移动脚步,站远了些。
说真的,这些欧洲人,粗鲁起来,真挺恶心的。
安德森吐出的口水就离自己的脸和嘴有两寸距离吗?
这是在恶心彼得皇帝还是在恶心自己呢?
安德森喘了会气,蛄蛹着将自己从侧卧变为坐立起来他手脚身体都被五花大绑了起来然后仰着头,去看范毓馪。
安德森祈求道:“哦,范先生,救我,鄂罗斯人抢走了大公德亨给瑞典国王的信和礼物。”
范毓馪:
范毓馪脸上表情好奇、惊讶、不可置信、疑惑、疑虑、惊疑不定依次变换了一番,然后最终定格到不信上去,问安德森道:“你是说,你见过我国德公爷?”
安德森狂点头,道:“是,我见过,他给了我”
“证据,我要看到证据!”范毓馪严肃道。
安德森:
安德森愤怒的看向彼得皇帝,道:“我的证据,被可耻、可恶的鄂罗斯人抢走了。卑鄙的莫斯科小偷!”
范毓馪:
这就是让范毓馪觉着最有趣的地方,一个不入流的商人,敢当面骂一国之君,还骂的理直气壮的,彼得皇帝还只是当他是放屁,没有拉出去杖毙了他。
你说好不好玩儿?
一个鄂罗斯官员站出来回骂安德森:“你这个肮脏的瑞典老鼠”
安德森虽然被五花大绑,但并不示弱,当即与之对骂起来。
范毓馪嘴角抽了抽,脚步上前走了几步,离安德森更远一些,眼睛看着彼得皇帝,恭敬道:“陛下,不知次瑞典人,所言可为真?”
彼得皇帝否认道:“当然是假的,瑞典人的话从来不可信。”
范毓馪低头,道:“如此,在下自然是更信任陛下所言。”
周围的鄂罗斯人贵族和官员:
居然三言两语就表明了态度,废了他们布好的这一局试探,是已经知道了有信和礼物的存在,选择无视,站在鄂罗斯这边,还是,在故弄玄虚?
范毓馪再次问道:“陛下,您还没有示下,您召在下来此的目的。”
彼得皇帝:“你是中国的大商人,也是驻鄂罗斯大使,我们都相信,你有足够的能力胜任此光荣、重要的职位,那么”
“你可能为我购买来此种新式火枪?”
范毓馪唇角勾起一抹笑,道:“这恐怕不能。”
鄂罗斯贵族和官员们集体变色,眼睛警告的盯着范毓馪。
范毓馪就好像站在自家后花园里一般从容自在,道:“尊敬的陛下,您是知道的,中国与鄂罗斯,正在就勒拿河疆土问题在恰克图谈判,值此关键时期,在下不能承诺您任何事情。”
彼得皇帝愤怒道:“勒拿河是我们发现的,我们已经在那里建造城堡、移民经营了一百年了!那是我们的疆土!”
范毓馪:“容在下提醒一句,没有一百年,也就八十来年吧。”
彼得皇帝一口气憋在了喉咙里。
范毓馪再道:“若是无民、无主之土地,按照欧洲拓疆之规矩,首次发现的新土地,为发现人所有,这一点,我们认同。”
“但是,勒拿河并不是无主之地,那里有建制,有百姓,自古以来,就是受中国管制的。鄂罗斯人发现了哪里,屠杀、奴役了当地百姓,中国遥远,不知远方恶行,以至于至今日,才能为死去的子民报仇雪恨,收复故土,实乃我国朝廷失职。”
彼得皇帝愤怒道:“一派胡言,你们如何能证明,那里是你们的?”
范毓馪:“我们有史书,有前人之记载,关于勒拿河和贝加尔湖的记载,最远,可追溯到一千七百多年前,中途记载,从未断绝过,至今日,也是一样。”
说到这里,范毓馪又笑道:“今日中鄂之谈判,也会记载入我们的史书,或许,陛下您、我、诸君此时此刻之言行,都会载入史册,供后人翻阅,笑谈。”
彼得皇帝:
彼得皇帝十分想问一问内阁大臣,他们鄂罗斯的史书在哪里,拿来给他这个皇帝看看!
彼得皇帝嘲讽道:“前人是前人的荣耀,现下,是现下的荣耀,我们不能生活在祖辈的光荣里,那会成为可恶的败家子。何不承认眼下之事实呢?鄂罗斯人已经统治那里哦,八十年了,你自己说的。”
一百年和八十年没有什么不同,彼得皇帝心道。
范毓馪十分赞同,道:“您说的非常正确,我不能再赞同了。所以,我们是用战力打败了鄂罗斯军队,重新收复了那里,鄂罗斯战败了,那里,就是我们的了。”
彼得皇帝:“那你们为什么要谈判呢?”
范毓馪少见的沉默了,最后,只能大义凛然道:“我们是爱好和平且以仁治国的国家,我们公平的对待每一个国民,不愿让仍旧想要生活在那里的鄂罗斯人和勒拿人流离失所,我们要确定他们的归属问题。以及,赔偿问题。”
没错,就是这样的!
这是写在谈判书上的,德亨提出来的,范毓馪这里也有一份,看过就烧了,他早就倒背如流了。
彼得皇帝:“我不会将哪怕一个鄂罗斯人送给你们的!”
范毓馪:“那您现在就应该下一份圣旨,将滞留在勒拿河的鄂罗斯百姓接回圣彼得堡,而不是在冬宫的宫殿里无动于衷,故意拖延谈判的进程。您或许不知道,每一个鄂罗斯人,包括老人小孩,男人女人,马匹鸡犬牲畜,每天,都是要消耗我们的粮草的,这一点,我建议应该记账,一起拿到谈判桌上谈一谈。”
“放肆!”彼得皇帝一拍扶手,另外一只手指着范毓馪鼻子大骂道。
大殿内的护卫队立即抽剑出鞘,还有几只火枪对准了范毓馪。
范毓馪临危不惧。
他用手杖敲了敲大殿地砖,笑对愤怒的彼得皇帝道:“这是要上谈判桌的人谈的事情,这是他们的任务和责任。皇帝陛下,要我说,我们现在谈论此事,实属多此一举了,您说呢?”
彼得皇帝看着范毓馪的眼珠子都要喷火了,他道:“我不会”
“咳咳咳”
范毓馪突然大声咳嗽了起来,剧烈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宫殿内回响不绝,让彼得皇帝后面说出来的话被嘈杂掩盖了。
咳嗽完,范毓馪致歉道:“对不住,突然喉咙发痒您刚才说了什么?皇帝陛下?没关系,不管您说了什么,我无条件的赞同您。”
范毓馪能猜出来彼得说的无非就是“寸土不让”这样发狠的话,但事到如今,谁都能看出来,鄂罗斯必定是要服软的,为了给彼得皇帝留颜面,也是为了不让执拗的彼得皇帝无法收回说出来的话,以至于再起波澜,不如就让他说不出口吧。
彼得皇帝脑门青筋突突的跳,这是他幼年遭遇的不幸,一遇到难以抉择的困难和无能为力之事,就会引发的偏头痛。
无人发现皇帝正陷入痛苦中,大殿中陷入沉默。
被范毓馪一看就是有目的的咳嗽声打断,鄂罗斯一时间没有人开口。
“喂,我说,你们是不是把我忘记了?”安德森还算有礼貌的声音传来。
这回,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安德森。
安德森:“为了礼节,你们是不是应该把我的捆绑解了?至少让我站起来,可以体面的和你们说话。”
彼得皇帝冷酷道:“你刚才也听到了,中国只会和鄂罗斯建交,不会理会你们瑞典人。”
安德森看着范毓馪,道:“要我说,这姓范的商人,并不能代表中国的阁下,就算你们劫持了我的信件和礼物又怎么样,以那位大公的聪明才智,他早晚会发现不对劲儿,到时候,他会再派一批人去和我们的国王交涉。范,别怪我没提醒你,到时候,你可就要倒霉了。说不定,那位大公会换一位大使来欧洲呢?”
范毓馪好奇问道:“您说的这样笃定,那您是阅读过德公爷给你们国王写的信件了?”
安德森在众鄂罗斯人色变中,大声道:“当然,你们的大公阁下,是要和瑞典国王联手,攻打鄂罗斯。我亲眼看着他写下了这样的字语,我向上帝发誓!”
一个鄂罗斯官员站出来大声道:“一派胡言,中国根本做不到!”
范毓馪眼睛落在了那只没有撤下去的火枪上,问彼得皇帝道:“陛下,您似乎还没有回答在下,这只火枪,您是从何得到的,又是怎么得到的?”
那个教士道:“范先生,这与今日之会谈无关,您也无需知道。”
范毓馪笑道:“好吧,好吧,你们不愿意说,那我就不问了。你们今日将我叫来,是想买这种火枪是吧?我可以再一次回答你们,不可能。”
一个鄂罗斯官员阴森道:“范先生,您不想活着回国了吗?”
“为国赴死,范某心甘情愿。”范毓馪张开手臂,对所有人大笑道。
简直油盐不进。
“范,你不要以为你们在远东赢了一场,就当我们鄂罗斯军队无能,远东只是因为离的远,我们鞭长莫及,才让你们钻了空子,现在,我大沙鄂能派出千军万马,去攻打你们其他的城池,到时候,你们可就追悔莫及了。”
范毓馪笑道:“那就祝愿你们旗开得胜。”
那个放狠话的鄂罗斯官员:
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范毓馪道:“我昨儿听说,好像是喀山省的土尔扈特汗国的蒙古人反叛了?那里的农奴也发起了起义?”
“我相信,你们是有足够的士兵去平叛,同时还能攻打我中国的。”
范毓馪话说的诚恳极了,听的鄂罗斯人恨不能生吃了他。
彼得皇帝问范毓馪:“你还是坚持你的回答吗?”
范毓馪:“是。”
彼得皇帝下令道:“那就请你回大使馆休息吧,最好不要出使馆大门,我会派兵看着你的。”
范毓馪低头微微鞠躬,道:“听从您的命令,皇帝陛下。”
范毓馪转身,缓缓向外走,路过安德森时,安德森难以置信问道:“你就这么从了?你都不反抗一下的吗?”
范毓馪住脚,居高临下对安德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安德森:“安德森,瑞典人。”
范毓馪点头,道:“安德森,我可以告诉你,皇帝陛下不会把我怎么样的,等谈判结束了,我就可以出门了,所以,你不必担心。”
Shit!
安德森大声道:“我是担心你吗?你走了我怎么办?你不管你们德亨大公的信件和礼物了吗?”
已经走到大殿门口的范毓馪再次住脚,转身,不过不是对安德森说的,而是对彼得皇帝和所有鄂罗斯人说的,道:
“勒拿河并不能作为您皇冠上的明珠,何不弃了它,保全其他明珠呢?比如说托博尔斯克,比如说喀山省。”
说完,再次鞠躬,戴上礼帽,施施然出门,回他亲手建的那座中国大使馆囚禁去了。
范毓馪走了,安德森吱哇乱叫声实在招人烦,彼得皇帝下令,将他拖出去好好“招待”,然后继续商议关于中国的事情。
不管是谈判,还是托博尔斯克疑似间谍行动,还是土尔扈特部叛变,都跟中国有关。
如果在此之前彼得皇帝还不能确定土尔扈特部突然叛变原因,在范毓馪临走前说出那一段话后,他就确定了。
陆军元帅担忧道:“陛下,我们派遣了远征军去准噶尔,如果土尔扈特部受到中国的支持叛变,那五千远征军,该怎么回国呢?”
从莫斯科、圣彼得堡到巴尔喀什湖,土尔扈特汗国不是必经之路,但是最好走也是最常走的路。
彼得皇帝用手耙了耙凌乱的头发,道:“他们可以走托博尔斯克。”
所有人都去看加加林总督。
加加林总督咽了口唾沫,低头道:“陛下,您可能不知道,您正在抓捕的间谍的身份。”
彼得皇帝:“什么身份?”
加加林总督:“是一位Princess(公主)。”
“不可能!”一位内阁大臣矢口否认道,“怎么可能 誻膤團對獨鎵会是公主,中国会让他们的公主做间谍?加加林,你确定你不是被骗了?”
加加林肯定道:“我可以确定,她真的是一位公主,她是大公德亨的姐姐。”
“嘶!”
小房间里,一片抽气声。
加加林再道:“这位公主,明面上是带着商队经商到托博尔,但是,随行的护卫和商队人员,多有蒙古人。诸位可能不了解,在托博尔的南方,是喀尔喀蒙古众多部落,这些部落人,全都臣服于中国。我不知道这位公主带了多少蒙古人去托博尔,以及后面还会不会有更多的蒙古人和中国人”
“范毓馪最后说的,相较于远东的勒拿河,托博尔斯克才是陛下皇冠上的明珠,就是在警告我们,他们的公主在托博尔,如果我们伤害了她,那么”
“那会怎么样?”
“说不好,也许托博尔斯克就是下一个土尔扈特?谁知道呢。”
“所以,陛下,诸位,我已经不能保证,托博尔这条线还是百分百安全的,毕竟,中国人有那样的火枪,他们也不缺马匹,蒙古人的马会任由他们使用,而且,我相信,公主的护卫队里的新式火枪一定不会少。我记得伊凡阁下说过,德亨大公对这位姐姐非常喜欢和敬爱,他一定不会亏待了她。”
“哦,上帝,我都做了什么!”
加加林语气懊恼,但他面上的神情可是一点都不懊恼。
甚至与有荣焉。
那可是一位东方大国的公主,说实话,他们相处的挺不错的。
小房间内静了一瞬,彼得皇帝挪了挪屁股,清了清喉咙,强自镇定问道:“如果真如加加林总督所言,那么,我们还有足够的兵马,去应对托博尔斯克、土尔扈特、准噶尔恰克图吗?”
对加加林总督的“背叛”,彼得皇帝先记下,当务之急,是先应对中国事务这一团乱麻。
财政大臣抹了把头上的汗,现在当着自己人的面,就不用冲大户了,他道:“陛下,与瑞典一战,我们已经耗尽了国库。陛下,恕我直言,我们必须马上和中国恢复通商,否则,您下一顿晚餐吃什么,下官都不能保证了。”
彼得皇帝眼睛逡巡着他手下每一位大臣的脸,缓缓道:“那么,你们的意思是,勒拿河保不住了?”
所有大臣都沉默低头。
彼得皇帝一摔羽毛笔,道:“那就不要了!给谈判团下签发令,现在就开始谈判。”
所有人都抬眼看着他们的皇帝。
彼得皇帝:“你们这么看着我什么意思?去写文书啊!”
加加林:“陛下,德亨大公在战胜的情况下,托博尔、土尔扈特、准噶尔三方同时出手,牵制我们的远征军,扰乱我们的国政,就是为了和我们在谈判桌上坐下来,谈判?”
彼得皇帝:
“陛下,您不是小孩子了,您不该天真如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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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4 章
中国这边, 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鄂罗斯人不得而知, 但鄂罗斯人想要什么,他们是知道的。
恰克图。
在七月末,伊凡和瓦西里他们,终于等来了圣彼得堡的命令:
开始与中国谈判, 以及,告知中国方一声,他们的皇帝彼得,邀请滞留在托博尔的大公德亨的姐姐,公主殿下去圣彼得堡做客。
随信而来的,是一张彼得皇帝亲手写的邀请函。
有了邀请函虽然可能是后补的但和挟持一国公主去圣彼得堡,对两国来说,意义还是不一样的。
没有这一张邀请函, 就擅自将中国的公主“请”去圣彼得堡, 足够中国出兵攻打鄂罗斯了。
伊凡翻来覆去的看着这一张邀请函,无语片刻, 只得违心赞美道:“哦,很不错,很好,非常机敏,算是一种很有效的手段。”
“希望不要适得其反。”最后喃喃叹气道。
他现在就得构思怎么将这封更像是要挟的请帖送给德亨,然后为他的皇帝姐夫美言几句。
瓦西里仔细看着最新的谈判指令, 念道:“放弃勒拿河和贝加尔湖, 与中国全面友好通商为中国商人在鄂罗斯全境内提供免税政策”
“你说, 这些能打动对面吗?”
瓦西里不确定问道。
伊凡也在仔细研究新指令, 沉吟道:“中国的商人可能会动心,但那位大公,不大可能。”
瓦西里不理解:“为什么不可能?他不也是商人吗?全免税,那就是全鄂罗斯都对他敞开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伊凡:“不,瓦西里,你不了解中国人。钱财对他们来说固然是重要的应该是对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很重要,但是,在有时候,他们又将钱财看的不那么重要。德亨是大公,他有封地、人属,无数的百姓甘愿供养他隶,钱财在他眼中只是一个数字。
他还有实际的军权。我猜他手下的军队得有一半是他自己养的,所以,亲自下手经商只是他养军的一种手段,但并不是唯一的。甚至可能很少。”
瓦西里:“照你这么说,那什么东西能打动他呢?”
伊凡思考半晌,叹气道:“我们在这里猜是猜不出来的,开始谈判吧,他们想要什么,谈判桌上即刻见分晓。”
瓦西里也没什么好法子,只得道:“我去派人给对面送通知”
瓦西里离开,伊凡又找借口打发走了其他人,然后,用一把修眉刀撬开一个盒子的底盖,拿出一封薄信来,仔细阅读起来。
见过鄂罗斯人,阿灵阿笑道:“终于可以谈判了,诸位都等急了吧。”
马奇看了揆叙一眼,振臂道:“不急,老夫吃的香睡的着,还能再等几个月。”
近日揆叙病了一场,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相比于老当益壮的马奇,他才四十来岁,委实有些“文弱”了。
此时听到这含沙射影的调侃,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德亨和根扎布多尔济一起跑马去了,弘晖没去,就留下来和阿灵阿一起见了鄂罗斯人。
弘晖笑道:“看来是鄂罗斯国的皇帝有旨意下达了。”
胡作梅笑道:“都快兵临城下了,再做拖延,自取灭亡。”
马奇呵呵笑道:“极是,是极”
谈判日期是鄂罗斯人定的,在谈判之前,伊凡来拜访德亨。
德亨奇怪,这个节骨眼上,伊凡来找他做什么。
两人先寒暄,伊凡绕着圈子说话,德亨就陪他绕,绕的实在绕不下去了,伊凡只能拿出请帖,送给了德亨。
德亨接过来一看,面色陡然沉了下来,对伊凡道:“贵国无礼至极!”
伊凡撑着笑脸道:“你放心,公主去到圣彼得堡,我国皇帝一定会以国礼待之。”
德亨冷笑:“你们的国礼?你们有国礼吗?”
伊凡面色也不好看了。
相交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从德亨这里见到对鄂罗斯的鄙夷。
以前,似乎在德亨眼中,鄂罗斯是一个足以和他的国家媲美的大国,这给了伊凡一个错觉,好像鄂罗斯真的就是那样一个睥睨四方的大国。
但实际上,鄂罗斯能不能和中国相比,没有比伊凡更清楚了。
德亨说话不客气,伊凡确是无可辩驳。
德亨将所谓的请帖摔给伊凡,冷声道:“带着你的请帖离开,然后,在谈判桌上拿出来,届时,我会给你们答复。”
说罢,端茶送客。
伊凡起身,道:“德亨,你在托博尔和土尔扈特兴风作浪,我们就要忍受吗?如果你还有一点起码德骑士精神,就该接受我们的反击。”
德亨:“你们的反击,就是挟持我的姐姐?那我是不是要带兵打去莫斯科,将你的姐姐哦,抱歉,你的姐姐已经去会上帝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将你的姐夫,你们的彼得皇帝‘请’来恰克图做客?”
“还有,我不知道什么托博尔和土尔扈特,你们可别什么事儿都赖我身上。”
心下却是疑惑起来。
卓克陀达在托博尔,托博尔有变的话,德亨可以理解,但那个土尔扈特是怎么回事?
难道也跟卓克陀达有关?
伊凡愤怒道:“德亨,这太过分了。”
德亨哈哈大笑起来,嚣张至极的对伊凡道:“伊凡啊伊凡,你不质疑我能不能做到,而是指责我过分,是不是你打心眼里认为,我真的能打去圣彼得堡,俘虏你们的皇帝?”
伊凡老脸紫涨,气的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大喝道:“既如此,我们谈判桌上见吧!”
德亨:“请。”
伊凡离开,弘晖掀帘子进来,好奇问道:“刚才你们说了什么?我看那个伊凡气的够呛了。”
德亨阴沉了脸,道:“弘晖,卓尔姐姐可能被带去圣彼得堡了。”
弘晖大惊:“什么?!怎么回事!”
德亨:“听伊凡的意思,卓尔姐姐应该是在托博尔和土尔扈特做了什么,以至于让原本委托西伯利亚总督处理的远东事务,现在,已经成为鄂罗斯的首要国务了。”
弘晖皱眉:“托博尔我知道,土尔扈特是什么地方?还有,姐姐能在那两个地方做什么,以至于动摇了一个国家?”
弘晖想不明白,他甚至都没朝叛乱上去想,因为他现在经常听说,中国地方上又有哪个地方生变了,也没见他们大清怎么着。
他理所当然的带入了鄂罗斯,想不到土尔扈特部叛乱会对鄂罗斯产生多大的影响。
弘晖不了解,鄂罗斯几乎有三分之一的士兵来自土尔扈特,有大批量战马和税收来自土尔扈特所在土地,他们还处在海陆贸易线上。
为了掌握这个汗国,沙皇要求土尔扈特汗王必须送质子去圣彼得堡。
土尔扈特叛变,不止是让鄂罗斯失去兵源和财源,还会给鄂罗斯增加一个敌人。
相较于弘晖的一无所知,对土尔扈特,德亨是有所了解的。
不是来源于前世的记忆,而是来自月兰的贸易账册。
每一个出现在账册上的名字,德亨都要求在地图上标志出大致的位置,那里有什么山,有什么河,有什么城池,和哪个国家接壤,当地有什么土特产等等。
所以,德亨知道,在里海之北,伏尔加河下游地区,原先金帐汗国的中心地方,有一个土尔扈特汗国,也是蒙古人后裔,隶属于鄂罗斯,就跟喀尔喀蒙古和大清的关系一样。
德亨并不知道土尔扈特汗国的前身是从喀尔喀和准噶尔交界地区迁移过去的,他本身更是对这个土尔扈特汗国没什么想法,大家友好通商就行了。
邻居嘛,只要不来家里□□,都是要好好相处的。
伊凡指责他在托博尔和土尔扈特兴风作浪,德亨只能猜测,卓克陀达应该是和月兰联手,鼓动了土尔扈特汗国反叛或者搞了什么军事破坏行动,以至于让彼得皇帝大动肝火,要派人去托博尔‘逮捕’卓克陀达。
只能说,德亨猜对了一半,土尔扈特叛乱是卓克陀达谋划的,不过,不是和月兰,而是和喀尔喀札萨克图部。
不过,当下,德亨是思考不了更多了,他也没时间和心思去求证什么。
他现在怒火心中烧,几乎烧掉了他的理智,他现在最想干的,就是带着兵马去托博尔,或者干脆去圣彼得堡。
去做什么还没什么具体的头绪,先去了找到卓克陀达再说。
德亨压抑怒火道:“不管卓尔姐姐做了什么,他们都不能挟持她。”
如果卓克陀达真的要去出访圣彼得堡,应该是由鄂罗斯皇帝和朝廷书以国书,派遣使节送往中国,然后中国这边打算让卓克陀达去的话,同样要有使团带队,仪仗出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在他国地盘给当做间谍、当做谋乱者给“捉”住,不得不带往圣彼得堡。
这中间,若是卓克陀达受到欺辱怎么办?
就算圣彼得堡有范毓馪在又怎么样,从托博尔去圣彼得堡,一路上距离可不近。
这是德亨不能忍受的,只想一想有这种可能,他都要炸了。
卓克陀达是弘晖的亲姐姐,但要弘晖自己说,德亨现在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你做了初一,别人做十五就是不允许的?
蛮横加暴躁,就是德亨整个人的现状。
弘晖握了握拳头,直接问德亨道:“你欲如何?”
既然讲不了道理,那就不讲了。
德亨冷笑道:“奇耻大辱!我不会让卓尔姐姐就这么去圣彼得堡的,谈判交给你,我去接她回来。”
弘晖眨了眨眼睛,道:“我问一句,你是打算带兵打过去,还是轻车简骑的只是去接人?”
德亨:“自然是带兵去。”
弘晖:“那恰克图的谈判还有必要吗?干脆将谈判桌搬去圣彼得堡,直接和彼得皇帝谈好了。”
德亨:
见德亨被自己给无语到了,就拉着他坐下,倒了杯茶塞他手里,缓声道:“我不认为姐姐会那么容易就被捉住,她一定还有其他计划。说不定那张请柬,就是扰乱你的心神的。你总是说要我相信她,那现在,你是不是也要对她更多一些信心?”
德亨:“难道他们就不怕因此而激怒我,然后给他们鄂罗斯好看吗?彼得皇帝会这么傻?”
弘晖挠了挠头皮,道:“可能,他们想不到你会这样生气?他只是单纯的请姐姐去做客?”
德亨死鱼眼盯着弘晖,弘晖也觉着这个猜测太不“皇帝”了,就叹气道:“好吧,我想不明白彼得皇帝是出于何种原因做出这样类似于宣战的举动的。”
德亨冷哼道:“谁管他怎么想的,反正我不会让卓尔姐姐受此大辱的。”
弘晖见他这样铁定了心,也是实在担心卓克陀达那边,就道:“你若是真下定决心要去,那我支持你,不过,咱们得先去跟阿灵阿他们说一声。”
德亨和弘晖去到大帐,将阿灵阿等谈判团的所有主事人都叫过来,通知道:“我现在就点兵马出发去托博尔,谈判之事,就有劳诸君了。”
阿灵阿吓了一大跳,脱口道:“祖宗啊呃,德公爷,发生了什么紧要之事,让您在这当头,点兵马去托博尔?”
德亨简要解释道:“伊凡送来了彼得皇帝的请帖,要请卓尔姐姐去圣彼得堡,我不放心,我去接她回来。”
马奇奇怪:“郡主不是在承德避暑山庄?鄂罗斯的皇帝做什么要邀请她?这又跟您去托博尔有什么关系?”
其他人也都是一头雾水的,德亨不耐烦跟他们解释更多,道:“你们知道就行了,我原本就没想要参加谈判的,你们如常,我先走了。”
说罢,抬脚就要离开。
阿灵阿作为主谈判官,他知道的要更多一些,他疾步至德亨面前,挡住了德亨的去路。
德亨:“让开!”
阿灵阿咽了口口水,坚定道:“德公爷,郡主去他国之事,事关皇族宗室,事关国体,您如果不说清楚这里面的始末,让我等共同计议,若出了什么变故,主辱臣死,我等来恰克图之外臣,就无颜面回京复命了。”
德亨一把将他推开,怒道:“我管你们什么颜面,阻我者死!”
阿灵阿被这毫不留情的一把推的摔倒在地上,痛苦呻/吟起来。
马奇顾不得阿灵阿被摔的怎么样,但他的话说的在情在理。
且看德亨这暴躁的样子,恐怕事情不会太好,然其中因果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却是一无所知。
若是德亨这一去能完全解决了害不影响谈判那皆大欢喜。
如果没有呢?
如果事情变的更糟呢?
若是换做别人,马奇管他去死。不知者不罪,他还落个清净呢。
但这是德亨。
对马奇来说,对富察家的小辈来说,德亨是不一样的。
马奇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德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失去理智情况下做事情会出纰漏的。
马奇疾步抢在了德亨身边,跪下,抱住了德亨的双腿,不让他走。
马奇喊道:“德公爷,您先消消气,听老奴一言!”
德亨差点被这老头抱了个趔趄,气笑了,道:“你要是想知道始末,去问大阿哥,他会给你、给你们解释清楚的。”
马奇:“您认为,我等老朽,不仅帮不上您的忙,还会给您添乱吗?”
“若是如此,老奴以死谢罪。”
德亨:“我做什么,与你们无关。”
马奇:“只要事涉鄂罗斯,就与我等有关。在这当口,您乍一带兵离开,鄂罗斯方会起疑的。”
德亨:“我会怕他们?”
马奇:“您自是不会怕他们,但会影响谈判。郡主若是无恙,您不会如此心急,您如此急不可耐,鄂罗斯方定也会有所计较,若是害了郡主,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勒特浑也忙帮口道:“就是这个道理。德公爷,别的咱或许帮不上忙,只要您一声令下,咱立即点齐兵马,随您出战。”
胡作梅也道:“老朽上不了战马,为您写一纸檄文还是可以的。”
席文毓更是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在座都是老成谋事之人,德公爷,您有何难处,何不说出来,让诸公一起为您谋划?”
揆叙也开口道:“不管是圣彼得堡还是托博尔,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到达的,想来也不差一时半刻的。如果我等所谋不和您心意,您再点兵马不迟。”
最后,弘晖劝道:“德亨,暂留一个时辰,若是姐姐真去了圣彼得堡,还需他们会在谈判桌上出力。”
德亨握了握拳,咬牙道:“那好吧,我就听听你们能说出个什么花儿来。”
马奇见德亨答应了,就放开了抱着他腿的手,要起身,但他毕竟老迈了,这一下,差点没起来,被德亨弯腰托了一把,扶了起来。
德亨纯粹是习惯使然,都没过脑子的。
但马奇却是心下五味陈杂,这位主子,是真的很好哇,怨不得大家都愿意替他出谋划策。
大家重新坐下,弘晖将卓克陀达去乌里雅苏台、秘密去托博尔、现在又被发现要被彼得皇帝“请”去圣彼得堡的始末详细说了一遍。
听完,众人脸上还能端的住,心下却是波涛汹涌了。
雍亲王真是好福气啊!
子嗣不多,个个成材,不管是女儿,还是收养的,都是能搅动风云叱咤万里的一方人物。
弘晖没有说卓克陀达和土尔扈特是否有关,但在座的都是老狐狸,弘晖没说的他们都想到了。
弘晖想不到的,他们也想到了。
阿灵阿用手帕捂着腮帮子,德亨那一下不仅摔着了他的胳膊,还让他咬到了腮帮子肉,出血了都,嘶!
就算说话腮帮子疼,他还是要说:“郡主能去托博尔,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鄂罗斯那边说的话只能信三分,郡主未必就会被‘请’了,说不定她现在已经不在托博尔了。”
德亨瞪眼看他,阿灵阿讪笑了一下,低头不语了。
得,他纯粹多事。
马奇也道:“换做是我,在西伯利亚总督加加林离开托博尔,去圣彼得堡觐见彼得皇帝那一刻,我就要打算离开了。因为我不确定加加林是否可信,万一他甩手将我卖了呢?我再留在那里,岂不是要瓮中捉鳖了?”
勒特浑点头,问道:“德公爷,您最近收到的郡主的信是什么时候?”
德亨:“两个月前。”
众人一算,两个月前,那个时候,德亨怕是还没将基廉斯克打下来呢,已经很长时间了。
胡作梅道:“如果郡主还在托博尔的话,一定会给您写信的。”
被人这么一分析,德亨的脑子也清楚了,他陡然意识到,若是卓克陀达已经不在托博尔了,那他冒然带兵去托博尔,那就是进犯鄂罗斯,理不在他这边。
卓克陀达在托博尔,本身也不那么占理。
这就是彼得皇帝的计谋吗?
虚晃一招,让他方寸大乱,继而影响谈判?
德亨不大怎么相信,这是彼得皇帝或者是鄂罗斯哪个政客能想出来的计谋。
至少,彼得皇帝是有意捕捉卓克陀达的,更是打着要挟的主意。
彼得皇帝可能也不会预料到,他会冲动的直接带兵去抢人。
但事情,往往并不会按照人的意料之中发展。
卓克陀达是机敏且不可控的,她会乖乖的被捉住吗?
就算被围捕了,她身边又不只一个人,她难道不会设法逃跑吗?
德亨问道:“以诸位来看,现在该如何是好?”
见德亨已经冷静下来了,阿灵阿道:“等。”
德亨:
马奇忙道:“等郡主联系我们,或者,派人去托博尔探听一下消息,托博尔应该不是小城,大规模逮捕行动的话,动静应该会很大。您在圣彼得堡那边应该也会有暗探,若是郡主真到了圣彼得堡,他们一定会给您送消息。”
胡作梅道:“如果郡主真的到了圣彼得堡,您现在出发,和收到消息之后再出发,并没有很大的区别。”
德亨:
阿灵阿:“谋定而后动,方有胜算,谈判在即,德公爷,还请您三思。”
“德公爷,请您三思。”
所有人起身,跪了一地,请德亨不要冲动行事。
他真的冲动了吗?
德亨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脑袋,老迈的,年轻的,都在劝谏他要三思。
他第一次明确感受到了,为上者为所欲为和听取谏言循规蹈矩之间的两级撕裂感。
卓克陀达是他的姐姐,按照他自己的性子,他可以去亲自将她接回来,期间遇到的种种困难和问题,都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但作为一群人的领头人,他不能这样做。
这些人,虽然没有明说要他以大局为重,但处处都在以大局来劝他。
站在所有人的高度之上,卓克陀达并不重要。
不是她的安危不重要,鄂罗斯不会让她有性命之危,是卓克陀达会遭受什么不重要。
既然要做枭雄,那就不要有男女之分。男人能承受的,你也要能够承受。
你既然选择了做搅弄风云的那一个人,就要有承担所有后果的觉悟。
不能因为你是女人,就能这也要,那也要,所有的好处都被你占了。
如果今日遭遇的是个男人,还会让德公爷这样焦急吗?
跪在地上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弘晖按住德亨的手,沉声道:“德亨,留下来,主导接下来的谈判,长生天会保佑姐姐的。”
德亨看着弘晖,喃喃道:“那是卓尔姐姐,我怎么能弃她不顾。”
弘晖深吸气,道:“那也是我的姐姐,我相信她,你也要相信她。”
德亨:
弘晖拍了拍他的手,就当他答应了,对还跪在地上的阿灵阿等道:“现在,我们说一下明天的谈判”
中鄂双方的谈判帐篷选址很有意思,虽然鄂罗斯城是设在喀尔喀蒙古草原境内,但鄂罗斯方选址,坚持以中国城和鄂罗斯城、这两座城市距离的中心点为锚点,沿着河流向上向下画直线,找到河流的拐弯处因为不能将大帐建在河里,河流拐弯,就会露出草地作为地址,建造谈判大帐。
新建的谈判大帐,也是一分为二,谈判桌安放在划定出来的中轴线上,谈判桌的东面是中国人建造的具有中国风格的半边大帐,谈判桌西面是鄂罗斯人建造的具有鄂罗斯风格带有宗教色彩的半边大帐。
两个半边大帐拼接起来,就是一座新的谈判大帐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出现在了同一座大帐中。
若是在收到那封请帖之前,德亨看到这种风格迥异独特非凡的大帐,一定会大为欣赏,然后决定将之保存下来,好好维护,说不定三百年后就是一处名胜古迹,能为恰克图创收呢。
但现在,他看到每一个鄂罗斯人,眼睛里就不自觉的带上了杀气。
双方谈判团在大帐门口相遇。
鄂罗斯方,以伊凡为主瓦西里主动让贤,坚持让伊凡将彼得皇帝给他的委任书拿出来,填写上伊凡的名字和主谈判官的职位,然后给所有鄂罗斯人公示,从这一刻起,与中国谈判主事人就是伊凡,不是他瓦西里了。
德亨这边,就是以德亨为主,弘晖领了一个笔贴式职位,根扎布多尔济,则是充当了一个侍卫。
入大帐前,双方卸甲、卸武器,方圆一里之内,双方各留二十人,其他人都要退步到一里之外待命。
因为是七八月份,气温不低,大家衣裳都没有穿皮毛等厚衣裳,所以,若是衣服下藏枪和刀,都很明显。
至少在德亨看来是很明显的。
双方入场前,德亨懒洋洋问伊凡道:“伊凡,你左手身后那个哥萨克卫兵衣服下是什么?”
伊凡一愣,回头去看那个哥萨克卫兵。
这个哥萨克卫兵朝地上吐了口吐沫,粗鲁且含糊的嚷嚷道:“&……”
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的方言,听不懂一句。
德亨冷笑道:“伊凡,介意我们搜一搜吗?”
瓦西里道:“这位英勇的士兵已经说了,他的衣服下没有什么?”
德亨挑眉:“是吗?你们确定?”
不等瓦西里回应,德亨挥了挥手,张大奎如一阵风一般出现在那个哥萨克士兵身边,然后从扒掉他的外套,露出别在腰后的砍刀和火枪。
德亨大声命令道:“记下来,在入大帐时,鄂罗斯人卑鄙无耻,不守约定,让人耻笑!”
德亨这边奋笔疾书,只一步之遥的鄂罗斯那边却是鸦雀无声。
无他,他们都被张大奎鬼魅的身手给震撼到了。
那个哥萨克士兵尤甚,跟他身边的人大声呼喊起来,中国这边,就跟看猴子一般看着对面。
瓦西里恼怒不已,道:“你们不守约定,你们擅自动手!”
阿灵阿冷声道:“到底是谁不守约定,如果你们怕死,大可以不谈,何必如此畏首畏尾,胆小如鼠,丢人现眼!”
中国这边,如实将他的话翻译给对面所有人听。
伊凡深吸一口气,道:“如此,不如我们都展示一下衣襟下有什么?没有携带武器的,方可入内。”
他不信,中国方真的没有携带哪怕一把小刀。
这个主意好,德亨示意大家都展示一下自己的衣襟,结果,鄂罗斯那边,除了伊凡,就连瓦西里,都随身带了一把锋利的十字架小刀。
让中国方看的大为赞叹:
鄂罗斯人真的是
太没有风度了。
果然,野蛮人就是野蛮人,没有开化的迹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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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写了一天,修改了很多次,才写出来一个勉强算满意的,不知道大家看了会不会感觉到奇怪,似乎有些转折生硬,驴头不对马嘴的。在此稍作解释一下。这一章写了两个点,一个是德亨第一次,要从一个独裁者转为一个上位者了,他以后就不能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尤其是在面对亲情友情的抉择上,他要有更慎重的取舍,这一点,弘晖就做的很好,他几乎是天生就会取舍,这是他以后作为皇帝很重要的特质。另一个,就是为卓克陀达的未来做铺垫,在此,就不剧透了。所以,这一章,只能算是半个剧情吧。
第 275 章
经过大帐门口那一顿嘲讽输出, 鄂罗斯这边老实许多,看着中国这边的眼神更是畏惧压过了冷静和理智。
因为他们发现,中国人就算手里没有武器, 也能吊打他们。
这些神秘东方人身上、尤其是那些跟在德亨身边的非鞑靼装扮的人,他们身上似乎有一种他们欧洲人不能了解的、类似于巫术的存在。
这些人身手敏捷的不像是人类能达到的程度,抬手就能轻易取他们的性命。
瓦西里等非常不想让那个紧紧跟着德亨有着非凡速度的东方入帐,但他们不仅不敢提出来, 还不能在脸上表现出来。
他们怕一旦表现出来,那个能号令所有人的年轻人就以此为理由干掉他们。
谁都看得出来,德亨情绪非常低沉,看着鄂罗斯人的眼神像是在衡量从哪里下刀子更符合他的暴力美学。
哦,上帝,对上中国人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怪不得瓦西里宁愿不要军功和荣誉,也要将主谈判官的位置交给伊凡。
还是瓦西里老奸巨猾!
鄂罗斯这边, 在入大帐前, 就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提出更换更“英勇”的人入帐参与谈判,他们不够格。
伊凡不想同意, 但不得不同意,因为一只已经被虎熊吓破胆的山羊是参加不了战斗的。
最后,德亨他们只得又等鄂罗斯那边换齐人手,再一同入帐。
这样中国这边更看不起鄂罗斯人了。
双方在谈判桌两边坐定,德亨和弘晖坐中间,然后是阿灵阿、马奇等分坐, 对面是伊凡和瓦西里坐中间, 然后是其他人分坐。
双方介绍自己, 出示身份证明等繁琐开场之后, 正式进入谈判。
因为中国是战胜方鄂罗斯默认了所以,先由中方阿灵阿进行开场陈述,然后提出中方诉求:
第一条,勒拿河(含)全段以东,包括贝加尔湖、中方称柏海尔湖的,贝加尔湖源头河流安加拉河至叶尼塞河上游河段沿岸土地全部归中国所有。叶尼塞河往西,中鄂以西萨彦岭为界,萨彦岭以东以南为中国领土。
第二条,鉴于近八年以来,鄂罗斯人在中国黑龙江犯下杀人罪行,以及越权收税、奴役边民等恶劣举动,鄂罗斯方要向中国赔偿白银30万两,作为安抚黑龙江边民、供他们营建家园所用、支付中方因鄂方所耗军费等,允许鄂罗斯方以黄金、煤炭、铁矿石、林木、琥珀类稀缺珍贵宝石等发现和未发现的矿藏资源比价结清。
第三条,原勒拿河沿岸鄂罗斯百姓,需在条约签订后,两个月内向西迁移至少一百鄂里,原安加拉河及叶尼塞河上游沿岸城池和鄂罗斯百姓,需在条约签订日期之后,六个月内搬离河流流经的城池、村落、山洞等聚集地,中方允许鄂罗斯百姓带离私人所属财物。
以及,鄂方需支付近期中方因为仁慈向勒拿河鄂罗斯百姓提供的粮食、盐油、布匹、农具、房屋等日用品,价格以恰克图边贸市价做参考。
第四条,若鄂方有意,可以以每人五个鄂罗斯金币的价格赎回鄂罗斯俘虏。
第五条,在鄂罗斯方同意以上条款的基础上,中方会向鄂罗斯方开放恰克图、勒不什、喀什噶尔三处大榷场,与鄂罗斯互市,商贸税为十税三。
阿灵阿念完条款同时,德亨所培养的洋文翻译分别以鄂罗斯语和拉丁语翻译给对方听,所以,不存在语言沟通不畅导致异议的情况发生,鄂罗斯方也对中方所提条款做记录,表情,居然挺平静的?
德亨挑眉,看来,他所拟的这些条款,都在鄂方底线范围内。
德亨心下有些后悔,他该提出更多要求的,比如,将赔款再翻一倍?或者将土地割到托博尔去?只割一个安加拉河及叶尼塞河上游果然太过手下留情了。
或者,鄂罗斯方有比这些更迫切的需求。
德亨想起了安德森,不知道安德森现在怎么样了。
正在圣彼得堡监狱吃牢饭的安德森:我谢谢您嘞,您还能想起我呢?
伊凡和瓦西里及其他鄂罗斯官员对中方提出的条款展开讨论,然后,提出他们的意见。
伊凡:“中方在之前提出的国土条款中,并不包含安加拉河及叶尼塞河上游地域,只是提出了勒拿河和贝加尔湖,我方认为这是不合理条款,建议按照之前提出的,仍旧以勒拿河和贝加尔湖为界,以东属中国,以西属鄂罗斯。”
德亨冷酷道:“不予采纳。”
阿灵阿掩唇轻咳一声,将笑意消弭掉。
只要不是对他,其实看德亨怼其他人挺爽的。
德亨是用汉语说的,中方翻译给鄂罗斯人翻译了一大段话,听的伊凡面皮直抽抽。
这么多年了,你要说伊凡听不懂一句中国话,那就是侮辱他顶着压力出国留学回来让彼得皇帝认为他是个人才不得不用他的学习能力了。
德亨只是说了一句拒绝的话,中国翻译就文绉绉连俗带雅的说了一大段话,这是生怕他们鄂罗斯人听不懂呢?
瓦西里不明所以,还以为德亨说了几个字真就得这么长篇大论的翻译呢,听完之后,强调道:“我们割让勒拿河,是因为中国以武力实际占领了那里,我们为了和平,为了少死人,不得同意,安加拉河并不属于中国,中国提出这样的条款,完全是在抢劫。”
德亨:“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实际占领了那里,鄂罗斯就同意,我可以这么理解吧?”
瓦西里:“哦,上帝,我不是这个意思”
德亨:“如果你们坚持以武力定归属的话,那我不介意现在就带兵去占领那里。”
“你这是威胁,你这个屠夫!”一个鄂罗斯官员完全受不了的叫喊起来。
德亨哈哈大笑,指着对面的每一个鄂罗斯人的脸,大笑道:“说的好像你们占领勒拿河,占领鄂城和黑龙江时不时在屠杀一样,你们做了屠夫,现在反倒指认别人是屠夫,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了。”
伊凡道:“贵方如此动辄武力威胁,已经违背了谈判的初衷,还请贵方约束自己,莫要有违谈判是为了和平解决问题的本意。”
马奇不乐意了,道:“我等从四月份来到恰克图,如今已经进入八月份了,贵方整整拖了我们四个月,我们等了贵方四个月,就是为了以和平谈判的手段解决问题。贵方与其无端指责我方,不如问问自己,是如何将事情发展到如今局面的。”
瓦西里反唇相讥:“我等不远万里来谈判,也不妨碍贵方擅自使用武力手段,在我方到达恰克图时候,强自占领了勒拿河”
你来我往,我来他往,双方就多出来的安加拉河及叶尼塞河上游地域展开了争辩,你敲桌子我挥拳头,吐沫星子横飞,谁都不让谁。
见两方唇枪舌剑斗的厉害,弘晖在德亨耳边问道:“就这么下去行吗?”
德亨掩唇带着笑意道:“鄂罗斯方色厉内荏,他们很快就会进入下一个条款。”
弘晖诧异:“你是说,他们这是在虚张声势?”
德亨:“只有表现出来咱们占了大便宜,在接下来的提议中他们才好占优势。”
弘晖:“看来他们在你这里是占不到便宜了。”
人家的意图都被你洞悉了,还有什么优势可言啊。
阿灵阿和马奇、揆叙、胡作梅他们都是文明人,跟鄂罗斯这等胡搅蛮缠的粗鲁人争辩,完全是浪费口舌。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声势上好似是被瓦西里他们占了上风。
最后,瓦西里居然大度的说:“既然贵方提出的第一个条款争执不下,那我们就先进入下一个条款吧。第二个条款,贵方要求我方赔款30万两白银我方认为,这完全不合理”
又是一番据理力争。
德亨就老神在在的坐在座位上喝着茶,看他们争,他坐在这里,比架了一尊大炮还有威慑力,有他坐镇,阿灵阿他们完全不惧鄂罗斯方的武力威胁。
鄂罗斯有个屁的武力啊!
也就是欺负欺负弱小的百姓罢了。
但没办法,中国太大了,也太富饶了。
北方乃是苦寒之地,不管是驻军还是经营都入不敷出,回不了本,太不划算了,除了点子皮毛,没有任何油水和出产可言。
要不是德亨坚持,要他们说,丢了也不可惜。
但谁让德公爷非要呢?
皇帝也支持。
那他们就得出力。
中方提出的五条中,只有第五条得鄂罗斯的心意,但是,他们要求将税收改为十税一。
一一将这五条反驳完,鄂罗斯方终于提出自己的诉求:
第一条,鄂方同意和中方以勒拿河和贝加尔湖为界;
第二条,中国需全面开放边界,与鄂罗斯通商,鄂方表示欢迎,通融以免税政策,希望中方也能如此,如果不能,那就十税一,鄂方愿意向中方缴纳一成的商税,作为两国交好的见证;
第三条,请中方允许鄂方在中国的北京建造教堂,允许中国的百姓信仰东正教,同意双方友好建交;
第四条,为了两国友好和平共处,请中方务必不要给除鄂罗斯以外的任何一个国家提供军事支持,如果可以,鄂方愿意以美好的价格,购买中方的火枪、小麦、大豆等粮草;
第五条,鄂罗斯皇帝彼得钦慕中国的公主,邀请公主殿下到圣彼得堡做客
最后一条邀请,伊凡对卓克陀达不尽赞美之情,直将中方所有人说的脸黑之后,才恭敬的拿出那张德亨看过的请柬,推到了德亨面前。
德亨扫了眼这张请柬,冷笑一声,道:“贵方每一条所求都是天方夜谭,我们一条都不同意。”
就像伊凡和瓦西里一样,阿灵阿和马奇他们也开始针对这一二三四五条展开辩驳,又是一番唇枪舌战,直到夕阳西下,双方都没有达成哪怕一条条款上的共识。
双方都是又累又饿又渴,今日只得到此,约定明日继续。
不过,当天晚上,鄂罗斯营地那边举行了热闹的舞会,欢快的马提琴、长笛、小提琴、竖琴、小号等乐器交响合奏,将娱乐的氛围传到了中国营地这边,引得不少人都频频张望对岸。
德亨下令,今夜不许任何一个人去到河对岸,被抓到的,全部按照间谍罪处置。
伊凡的算盘拨的震天响,想要勾引己方这边去对岸犯错,好抓他的把柄,德亨才不上当呢。
第二日谈判开始前,鄂罗斯方并没有出什么幺蛾子,想来昨晚一切如常,谈判继续。
这一回,伊凡提出了:“鄂方可以在领土和赔款方面让步,同意中方提出的前四条条款,但中方也要有和谈的诚意,同意鄂方提出的十税一通商税、在北京建东正教堂、不得向非鄂罗斯国家提供军事支持这三条。”
马奇和阿灵阿等都去看德亨,德亨道:“十税三商税不变,同意鄂罗斯在北京郊区建东正教堂,至于‘不得向非鄂罗斯国家提供军事支持这一条’,恕我直言,鄂罗斯尚且做不了中国的主,这一条,完全不同意。”
伊凡:“德亨,你想一想你的姐姐,她在鄂罗斯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取决于你现在的决定。”
弘晖猛地起身,一拍桌子,怒喝道:“无耻之徒,竟然以一弱女子来做要挟!”
这是他的亲姐姐,这个时候该是他站出来义愤填膺,德亨成为稳坐钓鱼台的那个。
伊凡努力沉住气,道:“一个弱女子,是不会跑到我国的城市去的,还是说,这是你们国家有预谋的间谍行为?”
德亨垂眸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平静问道:“伊凡,你说我的姐姐在托博尔斯克,证据呢?不能你说她在,她就在那里。”
伊凡:“德亨,你知道的”
“我要她在托博尔的证据,如果你们拿不出来,那你们就是在敲诈。伊凡,你不会到现在都没想着弄一个证据出来给我吧?哪怕是你伪造的呢?”
瓦西里:“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亲手写的请柬,这难道还不够吗?”
德亨嗤笑道:“何为伟大,像一个无赖一样不讲道理吗?”
伊凡:“我们在此相互攻讦完全是浪费时间,德亨,你当明白,你的姐姐到了圣彼得堡,而你向鄂罗斯的敌对国家提供军事支持,你能想到,我们的皇帝陛下一定会很愤怒,这都是我们不想看到的结果,德亨,我们愿意做出让步,那么,同样的,你也理应做出退让,谈判才能继续下去。”
德亨道:“伊凡,我想,或许是我表现的太过客气了,以至于让你一直没有弄明白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我是战胜者,你们完全奈何不了我,还有我的国家。你是以什么样的底气,来和我谈条件的?就以一个不知道在何方的、我的姐姐?”
“如果你们现在把我的姐姐带到我的面前,或许,我真的会退让几分。毕竟,你们都知道的,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敬爱我的姐姐,所以,你们才会将她作为对付我的筹码,不是吗?”
伊凡:“”
德亨要证据,而伊凡除了那张请柬,也确实拿不出更多的证据来,于是,谈判中场休息。
下晌,谈判继续。
这一次,鄂罗斯这边不再东拉西扯,撇掉了其他冗余的成分,提出了他们的终极诉求:
中方不得“为非鄂罗斯国家提供军事支持”。
围绕着这个重点,鄂罗斯放弃了商税,放弃了教堂,放弃了领土,他们一退再退,就是为了能让德亨签署关于这一条的协议。
当初德亨在安加拉河岸对安德森的灵机一动,神来一笔,那一封信和两只火枪,让中国在此次中鄂谈判中,占尽了优势和利益。
那一封信和两只火枪,也让彼得皇帝疑神疑鬼。
彼得皇帝和瑞典打了十年,终于赢了一回,这个战果太重要了,为了维护这个得之不易的战果,他举棋不定,他不敢妄动,他的疑虑给了卓克陀达联合土尔扈特攻克奥伦堡,直逼托博尔斯克的时间。
以及,她已经和屯兵到勒不什的显亲王衍潢、额驸策凌、公傅尔丹联系上了。
月兰和衍潢继续坐镇勒不什,策凌和傅尔丹带领八旗建锐越过巴尔喀什湖,去和卓克陀达会和去了。
而这一切,在圣彼得堡的彼得皇帝和在恰克图的谈判双方,都尚不得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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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6 章
鄂方要求中方不给除了鄂方之外的其他任何一个国家提供JS支持, 这明显是不可能的事情。
为了能够尽快结束谈判,中方也做出了让步,给了鄂方1个免JS提供名额。
意思是, 你说个国家名字出来,中方不给这个国家提供JS支持。
在阿灵阿等人看来,这纯属天方夜谭,什么提供JS支持, 这从何说起?
他们八旗子弟已经多到可以给野蛮人提供JS支持了吗?
他们虽然想不明白,但已经懂得闭嘴了。
对德亨的退让,伊凡他们是松了一口气的,他们已经见识到了德亨的强硬态度,以及,他们自己也知道,这次谈判,对中方来说, 其实没有必要, 所谓的各种赔款等,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方法获得, 这对德亨来说,其实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