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伊凡从1个免供名额,增加到了5个。
就这个名额的确定,伊凡和德亨两个人拉扯了一整天的功夫,最后确定到了2个。
不过有限制说明。
这2个名额, 是机动可变的。
中方, 不得同时对鄂方“要求”的两个国家提供JS支持, 这两个国家, 今年可能是S和G,明年可能是D和N,后年可能是E和F。
就是说,这两个国家的名字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这其实变相的变现了那条“中方不得为非鄂方国家提供JS支持”的条款。
因为,鄂方总不能同时与超过两个国家开战吧?
是个脑子的都不会让自己国家的均是陷入这样必杀的局面。
但是对中方来说,这一条条款其实不存在。
因为欧洲国家很多个啊,我不给这两个提供,可以给其他国家提供嘛,至于其他国家要做什么,可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以及,中方离欧洲实在是太远了,这又不是飞机、高铁时代,基本上可以做到物理隔离了。要是有了新式武器,自是要先供给自家军队,在有了更优秀的更新换代品之前,自是要将自家的要捂的牢牢的,绝对不能以任何途径大批量泄露出去。
那是资敌。
若是资助,也得是淘汰掉的那些。
一直以来,德亨虽然人在极北之地,但其实,他的眼睛一直放在东南沿海、岛屿、海峡,甚至是印度这是一个大航海时代而不是西伯利亚和鄂方。
他在北方,是为了利用各种自然、政治、身份等便利条件,积蓄中国的航海力量,而不是和鄂罗斯掰手腕的。
尚且不到掰手腕的时候。
他可以和S结盟,曲折的提供一些声势、站台甚至是商贸上的一些资助,你要说为S提供武器,不大可能,这更像一个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
所以,在当下来说,这条条款意义不大。
但让现在还未弱冠的德亨想不到的是,他以后不仅会主宰自己的国家,还会主宰新时代的世界格局,他签订的条约,定下的规矩,被后世奉为准则,轻易不得改变。
以至于在科技萌芽并飞速发展的一百多年以后,这条条款成为勒紧华夏对外战略的绳索,华夏国人为了解除这条条款,被动引发了席卷全世界的中、鄂大战。
奠定了近代世界格局的基础。
德亨给华夏奠基的血条实在太厚了。
尽管在百多年后的中方,没有出现德亨这样惊艳历史的人物,但华夏人仍旧在世界战争中取得了全面的胜利,且,将动摇国本、在东西方之间反复横跳的反动分子等历史遗留问题,一举清洗掉,组建了大一统、不可撼动、以汉人政权为主导的、崭新的新中方。
也算是福祸相依。
德亨作为老祖宗,给华夏奠定了偌大的版图,子孙后代站在他的肩膀上,称霸全球,纵横无敌,无意间留下一两个麻烦,不但不让人遗憾生恨,反倒让人津津乐道。
纵观华夏古今,享受如此待遇的,也就一个始皇帝了。
德亨不知以后,他现在是轻松且暗自高兴的,除了终于完成谈判之外,他已经收到了关于卓克陀达的消息,知晓她现在和土尔扈特部的人在一起,并没有遇到所谓的去“请”她去圣彼得堡做客的鄂螺丝人。
就像马奇他们猜测的一样,在西伯利亚总督加加林离开托博尔去圣彼得堡的第二天,卓克陀达就脱离了加加林留下的明为护卫实则监视的卫兵。
她当然不会想到后续发展,她只是觉着时间宝贵,停留在托博尔太过浪费时间了,谁知道加加林会什么时候回来,以及,回来后能不能带来她想要的消息。
该做的已经做了,留下几个等消息的人,她就带人离开了托博尔。
就像她来的悄无声息,走的也悄无声息。
离开托博尔后,她有两个意向,一个是沿着鄂螺丝的商路去和月兰会和,另一个是继续向西,沿着鄂螺丝的另一条商路去土尔扈特部。
她向南走了好几天,都没有做好要向哪个方向的决定,最后,她向天抛了一根树枝,树枝细的那一头,指向了土尔扈特。
于是,她就在岔路口,按照地图指示,带人去了土尔扈特方向,然后,在中途,遇到了土尔扈特部骑兵拿着她资助的几十只火枪和鄂螺丝士兵杀的难解难分。
土尔扈特骑兵胜在英勇彪悍和人数多,败在武器,鄂螺丝兵胜在人手一只火枪,但人数少,心中决战之意并没有那么强,所以,才勉强达成了一个土尔扈特略胜一筹的局面。
有了卓克陀达的加入,土尔扈特很快就攻下了奥伦堡,守卫住了自己牧场防线。
土尔扈特汗国是个游牧民族,汗王打仗还是蒙古人那一套,只打,不守。
卓克陀达觉着这样不好,她跟土尔扈特汗王建议,如果没有足够的人守城的话,那就不要停下,继续向北攻打,让鄂螺丝人疲于奔命。
至于粮草和枪支,她会和勒不什的庄敏郡主求助,看能为土尔扈特骑兵争取来多少资助
这就是德亨收到的关于卓克陀达的最新消息,其实,卓克陀达一直保持联系的是月兰,而不是德亨,德亨行踪不定,联系他太难了。
但是,卓克陀达知道月兰在准噶尔,一举一动被人看着,有准噶尔汗,有当地驻兵,还有一些其他的官员,她做出的任何举动都受到关注,在某些敏感问题方面可能决断不会自由。
而在这方面,德亨就不一样了,德亨是一言堂,只要他愿意资助土尔扈特人,不管枪还是粮草,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加之她知道德亨现在可能就在恰克图,所以,她试探着送了消息给德亨。
然而,让德亨扼腕的是,卓克陀达这封信来的晚了,他才刚和俄罗斯签订了不向S和土尔扈特汗国提供JS资助的协议,卓克陀达那里,他恐怕帮不上忙了。
不过,可以打时间差嘛,刚签订了协约,他怎么知道土尔扈特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德亨知道衍潢和傅尔丹带领兵马在月兰那里,他派遣最快的马和信使以最快的速度去和衍潢联系,说明自己这里的难处,然后让衍潢抓住时机,在彼得皇帝收到新条约要求中方停止之前,全力资助土尔扈特汗国。
土尔扈特汗国隶属于鄂螺丝,如果支持土尔扈特汗国独立,脱离鄂螺丝,那对中方而言,绝对是利大于弊。
至少,用土尔扈特汗国牵制准噶尔和哈萨克是足够了。
伊凡实在没有想到,他刚带着《恰克图条约》回到圣彼得堡,向彼得皇帝复命,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是远在准噶尔的五千远征军全面失联,以及,托博尔斯克被围城了。
被叛乱的土尔扈特汗国围城了。
他们哪里来的胆量和武器,居然将鄂螺丝远征军都打败了?
加加林总督在听到托博尔被围城之后,一口气没上来,晕厥过去,被放血后,倒是睁开了眼睛,确是躺床上起不来了。
加加林已经老了。
他在三十年前中鄂签订《泥布楚条约》时候,就已经是西伯利亚总督了,现在,他垂垂老矣,原本想从卓克陀达那里捞一笔就退休的,现在好了,这好处是捞到了卓克陀达的确给的很多也要将他送入坟墓了。
伊凡在圣彼得堡的椅子还没坐热,就要奉彼得皇帝的命令,去托博尔和土尔扈特军队中的中方将领做交涉,要求他们停止资助土尔扈特汗国攻打鄂螺丝。
一阵巨大的眩晕袭来,伊凡觉着,他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但是,他又无处说理去。
中方很大,有很多的大公和官员,德亨只是其中最强最有权力(伊凡以为的)的一个,但并不是唯一一个。
与中方签订的条约,可能还在送往他们国家皇帝案头的路上,德亨自己签订的条约他自己知道内容,但其他人不知道啊,那么,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可以不算中方故意违背条约。
因为不知情,所以不能怪罪。
但伊凡总有一种被困住无处可逃、被暗地里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操控的感觉。
这感觉让人抓狂,却无法解除。
不说伊凡去到托博尔后,如何和带兵的策棱以及傅尔丹做交涉,只说德亨,条约签订完成后,他将兵马留在恰克图,然后和弘晖以及阿灵阿他们一起,去归化城圣见。
今年北巡,康熙帝基本上待在归化城的恪靖公主府,巡班的蒙古王公也都是到公主府来朝见。
德亨和弘晖到达归化城时,已经是八月中旬了,他们再不回来,康熙帝就要起驾回热河,然后回畅春园了。
康熙帝看着到手的《恰克图条约》,良久,良久,笑对胤祉、胤禵他们道:“后生可畏啊,对比一下二十八年的《泥布楚条约》,天壤之别,索额图该死!”
众人都低头,不敢接一句话。
当年索额图和鄂螺丝人签订《泥布楚条约》,还不是您授意的,现在,倒是都成了索额图的错了。
索额图该死,在他引诱废太子时,就该死了,是吧?
康熙帝见儿子们都不说话,冷笑道:“朕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只是不敢说罢了!整日里除了在自己王府厮混就是和奴才们厮混,越发连小辈都不如了。朕带你们北巡,你们一个个的不是称病就是请假,怕操劳,怕辛苦,你们当朕不知道呢,朕告诉你们,朕什么都知道”
康熙帝如今的身体,最忌讳情绪波动过大,骂了儿子们一顿后,虽然觉着心里解气,但身体着实有些撑不住,就让人都退下了。
无端受了一顿骂,胤祉和胤禵面色都不大好看,在御驾院门之外,看着德亨和弘晖兄弟两个的眼神,就带上了别样的色彩。
阿灵阿马奇他们都避之不及,低头快步走了,弘晖不自觉站到了德亨面前,挡住了三伯和十四叔看向德亨的视线。
胤禵冷笑一声,甩袖离去。
胤祉皮笑肉不笑道:“怎么,怕三伯吃了他不成?”
弘晖低头垂眸道:“不敢,三伯多心了。”
胤祉冷笑一声,道:“后生可畏啊,你们有什么不敢的。”
弘晖语声都不带变一下的,恭敬道:“三伯教训的是。”
胤祉:
为难个小辈着实不体面,弘晖看着跟个面团似的,却是水泼不进,滑溜的很,不管你说什么都应着,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胤祉也是冷笑一声,甩袖走了。
德亨看着胤祉离开的背影,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
见人都走了,弘晖一拉德亨,小声笑道:“走,我带你去恪靖姑姑那里,你还不知道呢,乌苏苏也来了。”
德亨顾不得去想皇子间斗争几近白热化的程度了,听到乌苏苏的名字,一惊,问道:“弘皙也来了?”
弘晖笑道:“是,如今皇上出行,带的皇孙要比皇子多,弘皙是其中最受宠的一个。”
之前弘晖跟德亨说起过,这次康熙帝出行带了很多皇孙随扈,就包括弘晖。
只是:“我们就这样去见乌苏苏好吗?”
乌苏苏和弘皙大婚已经好几年了,乌苏苏长在草原,此次能随弘皙来归化城,也算回娘家了。
乌苏苏和弘晖大婚时间上差了没几天,据说那段时间京城贵妇们每天的任务,就是做新衣裳,打新首饰,然后打扮停当了,去各家王府吃酒道喜。
当然,送礼也是扎堆的送。
咳,几乎各家送的礼物都大差不差的呢。
德亨为什么知道呢?
因为那段时间京城铺子里的缎料皮毛珍奇顽器金玉古物以及西洋玩意儿,全都是经的德亨的手,也就是说,皇孙们大婚送礼收礼的钱,有一多半都进了德亨的荷包。
德亨人虽然不在京城,但京城达官显贵的钱可没少赚。
当然,也包括弘晖的那一份,嘻嘻。
大婚到现在,弘晖已经有了一个永华,后来又生了一个永璋,听说一个侍妾又怀孕了,乌苏苏这里,却是一直没有动静。
自从大婚之后,德亨就再没见过乌苏苏了,也不知道她婚后生活过的怎么样。
他们如今都大了,按说应该避嫌的,怎么能就这么去见人呢?
弘晖笑道:“这有什么,大家都在恪靖姑姑那里顽笑,这里不比关内,都是亲戚,不用避讳那么多的”
说着,就到了恪靖公主的院落。
可巧,恪靖公主也在,听到侍女来报,亲自迎了出来。
弘晖带着德亨给恪靖公主请安,道:“姑姑,侄儿给您请安,您吉祥如意。”
德亨:“外臣见过公主殿下”
“行了行了,这里哪里有外臣,你莫要太过生分了。”恪靖公主握住德亨的手,笑吟吟将他往屋内引。
根扎布多尔济大声嚷嚷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额娘您见了他,肯定就想不起我来了。”
一屋子的小辈都笑了起来。
恪靖公主更是笑的前仰后合,点着根扎布多尔济的脑门嗔笑道:“猴儿,猴儿,出去一趟回来,更猴了。”
根扎布多尔济扯着公主额娘的袖子撒娇道:“儿子想额娘了嘛,出去一趟才知道,还是额娘身边好”
德亨抽了抽嘴角,根扎布多尔济是个墩头墩脑的少年郎,那什么,看这么大个块头扯着恪靖公主的袖子跟个小孩子似的撒娇,挺辣眼睛的。
恪靖公主却是很受用儿子跟她亲近,又招手让一个十来岁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过来,跟德亨介绍道:“这是我次子额林沁多尔济,这是我三子,格斋多尔济。”
额林沁多尔济比根扎布多尔济还要虎头虎脑,看着和恪靖公主一点都不像,是典型的蒙古人圆脑壳四方脸长相,德亨知道,这是额驸敦多布多尔济与其他女人生的儿子,并不是恪靖公主亲生的。
目前,恪靖公主亲生两子,一个是根扎布多尔济,一个是才五六岁年纪的格斋多尔济。
虽然知道,但恪靖公主介绍说这是她的次子,所以,德亨对两个孩子的态度是一样的。
两个孩子都跟德亨见礼,叫表兄。
德亨叫他们表弟,然后给了见面礼,一人一荷包的金豆子,给他们打弹弓玩儿。
送完见面礼,德亨和弘字辈的皇孙们见礼,同时,他们也引见了自己的福晋,福晋没跟来的,他们可能带了庶福晋、格格等,但公然带到长辈面前的,只能是嫡福晋,若是没有,那就单蹦着。
弘皙笑跟德亨道:“你跟福晋从小就认识,也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德亨客气笑道:“也就是小时候随皇上北巡时,在端静公主身边见过几回,不敢说是青梅竹马。”
弘皙笑道:“瞧瞧,瞧瞧,你还客气上了,你不敢认,可是伤了福晋的心了。”
乌苏苏大方笑道:“爷说什么玩笑话呢,我怎么就伤心了?”
又扫了德亨一眼,平平道:“德公爷只在康熙四十七年随驾北巡了一次,那时候年纪小,母亲带我见了一回亲戚,后来就一直在京。我在草原长大,头一次进京就是指婚,何来‘青梅竹马’一说?爷说这样的玩笑话,怪不得人家不敢认呢,呵呵。”
弘皙面上笑容消失了一瞬,康熙四十七年,都是康熙四十七年!!
恪靖公主就当没看到三个小辈之间的异样氛围,招呼道:“快来喝奶茶,这可是我令人用上好的大红袍煮出来的。”
弘昇福晋戴佳氏笑道:“姑妈您真是好慷慨,竟然用上好的大红袍给咱们煮奶茶喝。”
弘昇是和硕恒亲王胤祺的长子,此次胤祺没有随驾,康熙帝就点了他的长子弘昇代父尽孝。
恪靖公主笑道:“要是搁前几年,我是再舍不得的。每年啊,也就只皇父赏我些个,我才能有这极品茶喝。
就算得了,也不能尽着自个儿享用的,我还得分给额驸家的王公们,还得赏赐属下台吉和有功之臣们。
哎哟哟,你们是不知道,我每天啊,只能数着茶叶梗子吃茶,奴婢们见了,就在外宣扬,说我这个公主如何如何的节俭,如何如何的亲和爱民,吃茶都要数着茶叶梗子吃
谁能知道我心里的苦哇,那是因为没茶可吃,才数茶叶梗子吃呢。”
话未说完,就已经笑倒了一片了,德亨更是被逗的不行,捧着的奶茶都颠的要撒了。
多罗淳郡王胤祐之子弘曙福晋笑问道:“那姑妈,您现在怎么又舍得了呢?”
恪靖公主得意洋洋笑吟吟道:“因为,咱们喀尔喀土谢图汗部开通了一条茶道啊,终点就是恰克图,恰克图这个城名儿,就是打茶叶上来的。但凡是走这条茶道的茶商,不管多远,都要到归化城孝敬我这个公主一番,你们说,我可不就有茶吃了吗?”
“竟是如此,姑妈享福了。”众位福晋们齐声恭维笑道。
眼睛却是忍不住往德亨身上瞟,谁不知道啊,这位主儿,就是打恰克图来的,让皇上有多高兴,她们这些后宅妇人都听说了,定是立了大功的。
恪靖公主意有所指道:“只要你们小辈们处着和气,当差辛劳,为皇上分忧,我啊,就是享福喽。”
“是,姑妈。”所有小辈们都起身,福身束手应道。
小辈们和恪靖公主顽笑一番,想见的人已经见到了,他们就都告辞了。
根扎布多尔济将弘晖和德亨叫住,说是他们三个去他的院子里再续。
众人都知道他们三个一起在恰克图当差的,都不疑有他。
到了根扎布多尔济的院子,刚坐下,恪靖公主就到了。
三人起身见礼,恪靖公主笑道:“不用多礼,坐吧。”
恪靖公主直入主题,问德亨道:“活佛什么时候去的恰克图?”
德亨如实说了时间。
恪靖公主点头,沉吟不语。
德亨问恪靖公主道:“侄儿也有疑惑,曾问过活佛为何去到恰克图那样偏远的地方,活佛说他看到了佛光,寻着佛光而去。我并不信此言,公主可能为我解惑?”
恪靖公主也疑惑,道:“活佛一直在光显寺修行,什么时候去的恰克图,又是为什么而去的,要不是你给皇上递折子,我都不知道他离开光显寺了。”
德亨和弘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看到了疑惑不解。
弘晖道:“在恰克图,侄儿没少和活佛接触,也曾与之论佛礼,听禅机,并未发现有何异常之处。”
根扎布多尔济撇嘴道:“我倒是觉着,他是将恰克图当光显寺了,打算赖那里不走了。临走前,德亨还嘱咐留在恰克图的军民去深山里砍伐大木,给他盖喇嘛庙呢。”
“当真?”恪靖公主惊讶问德亨。
德亨迟疑,点了下头,道:“我是答应要帮他将恰克图的喇嘛庙修一修,好让更多的人能入庙祈福。但并不是为了供奉活佛,而是因为条约签订以后,中鄂互市,恰克图一定会聚集更多的人,将喇嘛庙修的更大更气派一些,也能作为恰克图的标志建筑,以及,凝聚人心。大家有共同的信仰,都奔着建设更好的恰克图而去,有益无害。”
恪靖公主点头,道:“你这话说的很在理,怪不得皇上说你有治世之才,日后当为能臣。”
弘晖:“那活佛”
恪靖公主道:“可能是为了躲避西北地区信仰之争。虽然光显寺不涉西北地区信仰之事务,但毕竟蒙古喇嘛多去西北学习佛理,信仰之争也是有一言之地的。但蒙古向来不涉西北事务,光显寺领头人出去躲一躲,能避免不少麻烦。”
又笑道:“这位光显寺的长辈,可是比咱们小辈灵通多了,十分懂得趋利避害。”
这种调侃的话,也就实际掌权喀尔喀外蒙古的恪靖公主能说了,德亨和弘晖两个都忍笑了起来。
那位活佛,是真的,很有智慧的人。
不管是人生智慧,还是政治智慧。
“那又为什么要去恰克图呢?”根扎布多尔济疑问道。
恪靖公主长舒一口气,笑道:“那位的心思,我如何能得知,就像他自己说的,不定是真的看到了佛光,寻着佛光而去吧。”
德亨道:“不知道西北的信仰之争何时才会有个结果。”
恪靖公主笑道:“这个啊,得看皇上的意思,皇上若是有册封,那他就是新的□□,这信仰之争,自然也就解了。希望西北三地的争斗,能因这册封消停下来吧。”
这纯粹是恪靖公主美好的愿望罢了,只要准噶尔对外之心不死,这争斗,就消停不下来。
德亨在恪靖公主府待到了九月初,康熙帝圣驾预备回京,德亨也打算尽快回恰克图,带领铁骑赶在严冬之前回庙屯之际,卓克陀达和土尔扈特汗王及长子到了归化城,朝拜康熙帝。
这个关头,德亨当然不会离开了,他要留下来看看结果先。
土尔扈特汗王朝见康熙帝时,不光德亨在场,基本上所有有爵位、有职级的公主、王公、臣子们都到场了。
这是一次盛大的皈依,是康熙帝此生文治武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土尔扈特汗国不是他自己打下来的,是他的孙女给他带来的,是他任用贤能的具象化。
数一数历朝历代的皇帝,有谁像他一样,任用自己的孙女,去给他打江山呢?
这就是他这个皇帝独具慧眼的壮举啊!
怎能不欣喜,怎能不隆重。
上天之子,天下归心,说的就是他这个皇帝啊。
康熙帝看着卓克陀达的眼神,让德亨觉着,如果卓克陀达是皇子,说不定康熙帝立她为太子的心都有了。
在隆重盛大的宴会上,土尔扈特汗王当众向康熙帝提亲,请求康熙帝将圣皇帝之郡主卓克陀达,指婚给他的长子敦多布喇什。
满座皆寂静,就连音乐都停下了。
康熙帝的笑容不变,将敦多布喇什叫到跟前,仔细询问这个年轻人:“今年齿龄几何,武功几何,可曾有读书,可曾有妻子子息”
敦多布喇什都一一作答:“今年二十有二,这次随父攻城杀敌,取敌首若干,读过一些书,今为独身”
今为独身,是从未有过妻子,还是曾经有过,现在又没有了?
德亨握了握拳头,见康熙帝在问询敦多布喇什,就给卓克陀达使了个眼色,拉上弘晖,出去找了个寂静处说话。
卓克陀达饮了酒,面上微醺,笑意盈盈问德亨道:“你们两个,叫我出来做什么呢?”
德亨仔细辨析她面上神色,未有勉强之色,甚至是欣喜无虑的,就问道:“那个敦多布喇什是怎么回事?”
卓克陀达笑呵呵道:“你们看出来了,他是我选的男人。”
德亨:!!!
德亨的眼睛迅速蓄积起了泪水,他觉着,卓克陀达选择远嫁,都是他逗引的,他以后,还能再见到这个姐姐吗?
土尔扈特汗国,在里海之北,都已经脱离了中亚,到了东欧了。北是鄂方,南是波斯,西是奥斯曼帝国,东面是哈萨克、希瓦汗国等一些游牧部落,再往东,才是准噶尔。
一想到卓克陀达很可能是为了将土尔扈特汗国化为己有才选择下嫁,德亨就更是难过了。
弘晖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呢。
见两个弟弟一个哭一个呆,卓克陀达不由失笑道:“你你们这是怎么了?有那么难以接受吗?”
给德亨擦了下泪水,数落道:“还有你,你这是个什么样子,不祝福我吗?”
德亨抹了把眼泪,哭道:“我怕再回京,额娘会打我屁股。”想到四福晋,德亨又是噼啪掉了几颗眼泪。
卓克陀达“噗嗤”一下笑了起来,道:“你放心吧,我会回京一趟,和阿玛额娘说清楚的。”
弘晖这才回过神来,忙问道:“姐姐,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嫁去土尔扈特,你就是嫁到喀尔喀蒙古,都比嫁去土尔扈特强吧?”
难道是那个叫什么敦多布喇什的使了什么妖法,给他亲爱的姐姐下了蛊?
那姐姐变心也太快了吧。
他怎么记得,姐姐喜欢的是王彩来着?
他们不都
卓克陀达看了看周围,见除了不远处几个守卫,没有其他人,就招了招手,让两个长的比她高许多的弟弟低头,在他们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只跟你们两个说,你们不许告诉别人哦,我想做土尔扈特国的女王。”
“噗”
德亨呼吸一乱,吹了个鼻涕泡,破了。
【作者有话说】
这文从一开头就锁了,改的我生无可恋!!
惊讶吧,意外吧,卓克陀达是做女王,但不是鄂罗斯的女王哦去鄂罗斯做女王太不符合实际了,首先,人种不同,也就是面孔肤色不同,鄂罗斯人是不会拥戴一个外种人做他们的女王的,差别太大了,这是原则问题,其次,鄂罗斯现在看着还很弱小,但彼得皇帝还未称大帝,等彼得皇帝死,还得好几年,卓克陀达去了鄂罗斯,她要先在彼得皇帝手底下熬,然后彼得死了,再在彼得的皇后手底下熬叶卡捷琳娜就是这么熬出来的,卓克陀达要是走叶卡捷琳娜的路子,那她得熬到什么时候啊,期间又会受到多少常人难以忍受的磨难,这一点都不爽。眼下,土尔扈特汗国就是一个非常优质的选择,几乎算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她带着大笔的嫁妆、军队、移民去土尔扈特,去到就可以直接掌权,先是王子妃,然后既是王后,也是女王,不比去鄂罗斯好?
第 277 章
王冠, 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东西,它让男人追逐,让女人疯狂。
对像卓克陀达这样的女孩子来说, 生来尊贵,父母给了她当世最优越的教育,兄弟给了她当世最开阔的眼界,如果她再有一点点自我的素养, 并不需要多么美丽的外表,王后就是她的掌中之物。
如果她再有一点点的头脑,一点点的野心呢?
为什么不能做女王?
中国不允许,蒙古不允许,她就去欧洲,欧洲女王多的是,真不差她一个。
她已经研究了很多年了,那些或者被迫或者主动争取成为女王的, 治理国家都不怎么样, 好吧,有一两个确实做得比男人还好, 但她带入自己,仔细推演,小心求证,得出一个似乎并不谦虚的结论:让自己上,自己能做的更好。
她也是亲王的女儿,她具备成为女王的一切特质。
只要嫁给一个国家的王子, 就可以了。
哈哈, 比她挑捡今日要戴的珠花还要简单。
他的好弟弟德亨, 差不多每个月都要给她送一大盒子完全不一样的珠花, 每天晨起坐在梳妆台前,她都要花费五分钟时间挑选今日要戴哪一朵,真的很让人烦恼的。
长生天给她指引了方向。
那个择路的树枝,指向了土尔扈特的方向。
那么,那里就是她的新生之地了。
星光下,大宴上,火光堆叠起来的光亮里,康熙帝笑问卓克陀达的意思。
卓克陀达用优美的诗句赞美了土尔扈特丰美的水草和矫健的男儿,美丽的姑娘,闪闪发光似有金子闪耀的伏尔加河和乌拉尔河,以及,那一个颇具神性为她指引方向的树枝
卓克陀达心怀希望和虔诚,对康熙帝,也是对所有人道:“我愿意遵循天神的指引,去往那个叫土尔扈特的国度生活、繁衍,延续我大清圣皇帝的伟大与慈爱。”
康熙帝对卓克陀达的回答非常满意,他将卓克陀达的手和敦多布喇什的手交叠在一起,对土尔扈特汗王,也是对所有人大笑道:“尔今为亲,永世昌荣!”
所有人叩拜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卓克陀达被康熙帝牵着手站在他身侧,放眼高台之下屈膝叩拜看不到尽头的男男女女,下巴不自觉的抬高,心中豪情顿生。
她无比的确定,这就是她想要的。
卓克陀达和敦多布喇什手拉着手,穿梭在公主、王公、贵女、台吉、官员当中,跟他介绍,这是她的谁谁谁,在亲戚上,你要叫他/她什么,在尊卑上,他要叫你什么什么。
所有人都能看的出来,她非常的快乐,她乐于将她的额驸介绍给所有人,向所有人分享她的喜悦。
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她没有半分勉强,甚至心向往之。
啊,这真是女人恭顺之楷模啊!
男人们暗地里感慨起来。
女人们则是心下嘀咕,这位贵主儿,心下在盘算什么呢?总不能真为个男人就远嫁到她们听都没听过的犄角旮旯里去吧?
德亨和弘晖躲在灯火暗淡的角落里,将王彩夹在中间,陪他喝酒。他们两个都怕王彩会去破坏卓克陀达的好事,所以,将他给看住。
那里是卓克陀达的主场,德亨和弘晖两个,很有自觉的躲在角落里避让。
弘晖负责往酒里面掺水,德亨负责一杯一杯的给王彩倒掺了水的酒。
估计他们就是给王彩喝白水,他也尝不出滋味儿来的。
王彩眼睛随着卓克陀达移动而移动,但只敢在她周边人群扫来扫去,不敢真的去看她。
德亨揽了揽他的肩膀,道:“跟我去庙屯吧。”
王彩收回视线,转头看着德亨,“啊”了一声,似乎才回过神来,听到德亨说了什么。
王彩缓缓笑道:“您不会在可怜我吧?”他有些醉了。
德亨轻啧一声,道:“你不会真以为能和我姐姐天长地久吧?我可怜你什么?你有什么好可怜的?啧啧,我姐姐能看上你,跟你有一段儿,你就偷着乐吧。”
王彩低头,摩挲着酒杯,喃喃道:“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那是个不会为任何男人停留的女子。
相比于自己,他居然更同情那个大王子,那个大王子,是她权杖顶端的明珠。
也只是明珠。
德亨和弘晖对视一眼,都觉着,自己操心太多了,看来王彩早就心中有数。
既然心中有数,开解的话就不多说了,德亨好奇问道:“那个敦多布喇什,真的没有妻子吗?”
二十多岁的王子,说没有妻子,怎么都不可信吧?
王彩:“他有过妻子,他的妻子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在怀第三个孩子的时候,鄂罗斯人来土尔扈特强制征税,大王子带头抗议,引发了一次冲突,惊恐中,那个可怜的女人早产了,一尸两命,所以,郡主派人去和土尔扈特人联络,土尔扈特汗王还在犹豫不觉、怀疑是不是骗局时候,这位大王子,就先带兵反了这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原来如此,不成想,这里面还有这样的前因后果。
也怪不得这位大王子说自己现在独身,而不是直面回答“是否有妻子”这问题。
大王子想要助力,摆脱鄂罗斯的压迫和桎梏,娶卓克陀达是最快速最有效的途径,卓克陀达看中了他的继承人身份,想要做王后,然后做女王,两人各取所需,又年龄相当,是绝佳的联姻组合。
德亨拍了拍王彩的肩膀,叹道:“和我一起,祝福他们吧。”
王彩:“”
弘晖问王彩:“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你身手不错,去德亨那里也行,去我那里也可,都能有一份前途。”
王彩:“我自是要追随她,她就是我的前程。”
德亨倒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你不会,还有非分之想吧?我跟你说,你这是不对的,你会破坏他们的关系。”
王彩笑道:“您想多了,我是他的贴身侍卫,只要她还用我,我就会寸步不离的守着她。”
弘晖咽了口口水,学着德亨,压低声音,问道:“你可有问过她,要如何安排你?”
王彩似乎嘴角勾了一下,他们所处角落太黑了,德亨不确定他是不是看错了,只听王彩道:“我问过她了,她说我可以做她的侍卫长”
接下来,弘晖耳朵轰鸣,已经听不清王彩说了什么了,德亨倒是轻笑一声,安慰弘晖道:“你可能不知道,这在欧洲是很寻常的事情。”
弘晖扶额:“我再次确定,欧洲是个未开化的野蛮之地”
德亨:
说得好像中国的历代皇室都是忠贞清净之地一样,呵。
经过商谈之后,土尔扈特汗王回国,和鄂螺丝是继续战还是和,需要他回去主持大局。大王子敦多布喇什会和卓克陀达一起回京,受封额驸,在京完婚后,康熙帝会派遣八旗军队将两人送回国。
德亨原本是想就此离开去庙屯的,但现在卓克陀达要大婚,且大婚之后,他们姐弟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面,此次大婚,他这个做弟弟的一定要参加。
他和锦绣已经指婚,弟弟的大婚卓克陀达也希望能参加,所以,德亨此次就跟随圣驾一起回京,操办完人生大事之后,再回庙屯。
同时,大清在北方开疆拓土,需要治理,康熙帝欲设省立县,具体怎么个设法,还需要德亨做参谋,德亨义不容辞。
德亨给还在恰克图的郭少仪他们写信,做了安排,然后就启程,和康熙帝一起,南归回京。
因为身体原因,从归化城至热河车驾缓慢,到了避暑山庄,康熙帝又休息了些时日,等到了衍潢和傅尔丹带领八旗兵马回归,诶额驸策凌奉命在勒不什驻守。
卓克陀达只在傅尔丹他们和土尔扈特部将领围城托博尔斯克之后就和土尔扈特汗王、大王子启程去归化城朝见康熙帝,所以,之后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
衍潢和傅尔丹向康熙帝复命,道是额驸策凌和傅尔丹带领八旗建锐和土尔扈特部骑兵用红衣大炮攻克了托博尔斯克城堡,然后以伊凡为代表的鄂罗斯特使就到了,拿出了德亨代表大清签订的《恰克图条约》,要求策凌和傅尔丹他们遵守条约,撤回八旗建锐和红衣大炮。
策凌和傅尔丹其实早就知道了这纸条约的存在,等真的见到之后,也无甚好说,遵守约定,带兵撤离。
不过,之前资助土尔扈特部的火枪、大炮、刀箭等这些却是留在了土尔扈特部骑兵手里,不曾收回。
后来他们听说土尔扈特骑兵退出了托博尔,但因为土尔扈特手里握有原先准备攻打准噶尔的远征军俘虏,所以,现当下,土尔扈特汗王正在和鄂罗斯谈判,暂时没有启战之忧。
卓克陀达听后,决定尽快大婚,她得回土尔扈特主持大局,比敦多布喇什这个正经继承人还要焦急,让人看的哭笑不得。
从康熙帝那里出来后,衍潢悄悄跟卓克陀达说,月兰会替她看着土尔扈特那边,在她到达土尔扈特之前,鄂罗斯和土尔扈特,大体打不起来。
衍潢:“咱们只说不提供军事支持,没说不在中间做说客,对吧?我头次发现,我姐还有做和事佬的才能呢。”
卓克陀达摇头叹息:“你们男人就是心大,没有火枪大炮做威慑,谁给你开口的机会。罢了,我回头再好好谢月兰姐姐吧。我大婚、我儿洗三、满月、百岁、周岁、年年生辰礼,你们可得一下子都给我备好了,就先准备个十年的,按照三个孩儿算吧。”
衍潢抽了抽面皮,道:“谁家一下子准备十年生辰礼的?”
卓克陀达:“那你们年年去给我送礼?要不说,人走茶凉,我这一远嫁,你们还能想起我?我不一下子都要齐了,我岂不是亏了?”
衍潢:“别人想不到,你那好弟弟德亨是一定会想到的,你且放心,不止你孩儿的,你的、你额驸的,咱们年年都给送到,可还好?”
德亨和弘晖在旁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会年年都想着姐姐的。
卓克陀达暂且满意,笑吟吟道:“这还差不多,大婚礼物你们现在就可以准备起来了哈”
今年乃是大选之年,就跟五十年一样,大选过后,京中敲锣打鼓的喜乐声就没听过,到处都是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
康熙帝圣驾回京已经是十月末了,过完颁金节,康熙帝就令内务府和礼部给卓克陀达和德亨姐弟两个准备大婚之仪。
卓克陀达的仪程要更繁琐一些,她要先上尊号,康熙帝亲自挑了“嘉仪”两个字号给她:嘉仪郡主。听着就尊贵端庄,吉祥喜庆,饱含着康熙帝对这个最得他心的孙女的喜爱和祝福。
尊号上完了,然后就是册封额驸敦多布喇什,然后正式宣告指婚圣旨,再然后,就是隆重规整的走六礼。
德亨那边相对要简单一些,因为这一年,自从德亨的指婚圣旨下了之后,四福晋、纳喇氏和傅尔丹夫人就一直在为两个孩子做准备。
男方准备大婚院落和聘礼,女方准备嫁妆和嫁衣。
所以虽然德亨大婚的日子定的挺突然,但两家并不急乱,在礼部指导、内务府帮持下,一步步仪礼走下来,有条不紊,忙而有序。
所有人都好整以暇,只有四福晋,忙的脚不沾地,一刻都停不下来。
她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她就捶胸顿足,泪水涟涟,想去找胤禛理论:你这个阿玛到底是怎么当的,你怎么能同意将女儿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长生天,菩萨神佛啊,她此生还能再见到女儿吗?
要是联姻,为什么不让弘晖娶土尔扈特汗国的贵女,她愿意亲自去向皇上太后请旨,给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女请封侧福晋,真的,她会将这位贵女当亲生女儿疼爱。
要是弘晖分量不够,还有十八阿哥、二十阿哥这些未婚的皇子们,还有很多皇孙没有嫡福晋呢。
为什么一定要让她的女儿去?
四福晋并不知道卓克陀达在外做的事情,在她心里,卓克陀达是沉静聪明的贤淑贵女,是她一手养大、调/教出来和她心意的女儿。虽然后来长大了,是任性了些,是叛逆了些,但也很出息啊,她是皇孙女辈中第一个不因指婚而受封郡主的。
多给她长脸啊。
而且,她有阿玛额娘,有两个弟弟给她撑腰,就是任性些、厉害些又怎么了,那也是贵女范儿!
这一下子将她的女儿远嫁到她都没听过的地方,这不是掏她的心肝儿吗?
四福晋逮不着胤禛,又不忍心责怪儿子,两个儿子都是好儿子,他们年纪还小,才能当差,能左右的了什么呢?(此处为慈母滤镜)
最后,只得怪自己了。
当初有月兰那一出,她就早该为女儿打算的。
见四福晋这样难过,卓克陀达找了个机会,跟四福晋说,她是愿意嫁去土尔扈特部的,倒是让四福晋抱着她哭了一场,说她太懂事了,不管是胤禛还是弘晖和德亨,都不需要她这个姐姐为他们做到如此地步的。
卓克陀达简直“有苦说不出”,她总不能跟四福晋说,她其实早就心有所属很多年了,且土尔扈特汗国她亲眼去看过,并不是穷乡僻壤的苦寒之地,男人是她自己选的,也是她自己愿意嫁,人家才去和康熙帝提亲的
这些事情她做的出来,但要她亲口说给自家嫡额娘听,就有些太惊世骇俗了。
所以,最后,她还是继续当嫡额娘的好女儿吧。
李侧福晋收拾了几个匣子,亲拿去给女儿傍身。
卓克陀达打开匣子一看,大部分都是这些年她孝敬的,有些是胤禛和四福晋赏赐的。
卓克陀达又将匣子推了回去,笑道:“额娘,我不缺这些,您留下傍身吧,以后女儿不能在您身边孝敬您,您多担待。”
一句话,将李侧福晋给整破防了。
她捶打着桌子,用帕子捂着嘴呜呜的哭,间接说几句话:“我知道,我不中用,我给你生的兄弟也不中用,说不上话额娘也疼你的,只是福晋待你比亲生的还好,我使不上劲儿,不知道怎么疼你我用得着你孝敬,你个小没良心的,你要我担待什么呜呜呜”
卓克陀达:
这是她的生母,她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头,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四福晋这个嫡额娘,想着她做了这些,嫡额娘会不会生气,要是生气了,她该怎么哄她高兴,不要太生她的气了。
这个生母,在府里,她要听四福晋和胤禛的,说不上半句话,在外头外头人根本不知道她有个生母是府上的李侧福晋,外人只当她是四福晋亲生的,是皇上亲封的和硕郡主,不管身份还是人物儿都尊贵非常,不敢怠慢。
卓克陀达自己也很少想起她,因为外面的世界太广阔了,卓克陀达看的越多,经历的越多,生母就越缺少存在感。
她们母女能交集的地方太少了。
只有在准备礼物,见到什么好东西的时候,卓克陀达才会想起她,想着这是宝石做的,这玉的成色很好额娘应该会喜欢我再给额娘送些金银铜钱,她打赏府上奴才时候手头能宽裕些
要说母女交心,那是从来没有过的,就在这之前,卓克陀达都不知道要跟这位生母说些什么。
十五岁之前闺中女儿单纯细腻的锦绣生活,似乎已经离她很远了,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哭过一回,李侧福晋将匣子又推回去,道:“我早就知道,你既封了郡主,就是要远嫁的,不管是嫁个敦多布,还是嫁个多尔济,都是要嫁的,能拖到现在,已经是侥幸了这些是额娘早就给你攒的,在你眼里,是不多,但这是额娘给你的私房,你好好收着,不要给额驸知道了,受难为了,就拿出来花用,不要舍不得”
絮絮叨叨,李侧福晋说了很多,然后依依不舍离开了。
卓克陀达站在窗前看着生母一步三回头离开,突然就明白过来,出了这个门,这里,以后,就再不是她的家了。
卓克陀达惊恐不已,她跑出芳菲苑院门,去找四福晋,见四福晋将奴才指挥的团团转摆喜厅、挂红绸,就住了脚,茫然了一瞬,转身朝东院胤禛院子跑去,喜鹊带着丫鬟们在后头追,都追不上她。
儿女好事将近,近几日胤禛都在府上,听到院外乱哄哄的有惊呼声,眉头一皱出来查看,正想呵斥,见到大女儿泪流满面的跑来,大惊:“卓尔,你这是怎么了?”
卓克陀达跑到胤禛面前,跪下,抱着父亲的大腿大哭起来:“阿玛,阿玛,女儿不孝”
很多年后,当胤禛坐在龙椅上,看着紫禁城狭窄的天空时,当他病重,躺在圆明园里遥望西方的天空时,当他收到远隔万里、已经做了女王的女儿的来信时
总会想到今日,女儿扑在他身上,大哭说自己不孝的一刻。
这个女儿果然是不孝的,此生,这一别,他们父女,再未相见过。
【作者有话说】
按照大纲,卓克陀达的剧情基本走完了,以后再出现,就是背景板了,真人再出现,可能就是番外了,不过,这个作者也不是很确定哈哈
今日更新,没有加更,让我休息一下吧吧吧
第 278 章
康熙五十四年的冬天干旱且寒冷, 整个京畿,乃是直隶、河北,都没下几场雪, 就算下了,也是淅淅沥沥的小盐粒子,根本不顶什么事儿。
可以预见的,康熙五十五年, 将是一个旱年。
这让康熙帝整个年都没有好好的过,着令朝臣,开始为接下来有可能出现的旱灾做准备。
但其实真正做准备的,没有几个人。
赈灾最主要也是最根本的手段,是调拨粮草和赈灾银两。
积极干事儿的,都是打了贪污主意的,若是如此,还不如尸位素餐的呢。
康熙末年的贪污舞弊政治腐朽已经露出水面, 谁都不能当做看不到了。
只不过, 没有人敢拿到皇帝跟前说罢了。
包括胤禛在内。
一个是怕康熙帝受到刺激,身体更加受损, 另一个,难道康熙帝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
开年第一件事,就是调度去恰克图和庙屯赴任的官员。
年前封笔前,康熙帝已经乾纲独断,将以柏海儿湖为中心的勒拿河、安加拉河、色楞格河流域,划为柏海儿省, 官署和驻军驻地设在恰克图, 第一任柏海儿将军, 是恪靖公主额驸和硕郡王敦多布多尔济。
这是清廷自己打下来的疆土, 和喀尔喀蒙古无关,所以,康熙帝直接避开了喀尔喀蒙古四部,将之划为省份,清廷直接管辖。
但毕竟在喀尔喀蒙古之北,所以,康熙帝命恪靖公主额驸做第一任柏海儿将军,也是表示柏海儿省和喀尔喀蒙古不分彼此的意思。
且这位额驸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也是出了名的宅家,为此他还因此误事,被从札萨克亲王给降为了和硕郡王,连札萨克都给丢了,让他去做这个将军,也就是担了名号,管理军政要务,还得是康熙帝派去的官员直接主事。
柏海儿省初设,康熙帝委实是思虑深远了。
之前德亨带去的将近两万名役夫,也留在了柏海儿省,作为那里的百姓,生活繁衍。
柏海儿省设了两个县,一个是柏海儿湖以南的恰克图,为恰克图县,一个就是柏海儿湖以西的原伊尔库茨克、现安加拉县,德亨攻打下来的三城,只设驻军,化冻之后去守边,上冻之后就回安加拉县。
不需要考虑西伯利亚的冬天会不会有人行军作战,在西伯利亚,冬天,你最好挖个窝子躲起来猫冬,要不然,冻成冰棍就是你最终下场。
所以,德亨给的建议是,那三城,夏天去守一守,放放牧,象征性的种一茬粮食就行了,冬天,咱回到纬度更低,人口更稠密的安加拉县去过冬。
原先三城百姓,不愿意随鄂罗斯离开,想要留下来的,也要迁移去安加拉县生活,但不允许迁移去恰克图,相反,留下来的那两万役夫,超过一万二留在安加拉县,稀释原住民数量,剩下的,才可以去恰克图。
恰克图就无需担心人口问题,德亨在恰克图待了大半年,吸引了大量的想要定居的牧民去定居,又大修了喇嘛庙吸引了大量的僧侣去修行,将来也会吸引更多的蒙古人去朝拜,这些都是恰克图的有生力量。
虽然新设的柏海儿省将军不是德亨,似乎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但从划分出这个省,到设县设官员,到两县人口组成,到未来发展蓝图,全都是他一手包办,康熙帝首批的,所以你说这个省跟德亨没关系,乾清宫屋顶上的神鸟(乌鸦)都不乐意。
另外,德亨在恰克图大肆收拢战马的行为,康熙帝知道了,但没用德亨说出他跟弘晖商量的借口,康熙帝只淡淡的点了他一句,让他收敛一些,行事不要那么放肆,就算了。
就这么算了。
在康熙帝这里,对自己,德亨感觉到的是知明情的大撒手:我不是不知道你想要干什么,也不是不知道你都干了什么,但你得我的心意,我也愿意宠爱你。宠爱你的方式,就是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你过分了,我就警告你两句,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康熙帝都不要求德亨改正的。
对德亨如此,对其他康熙帝愿意信任愿意放任的臣子也是如此。
可以想见,康熙末年的政治腐败,跟康熙帝这种粉饰太平的行为,有莫大的关系。
但这对德亨是好事,所以,德亨接受了。
就现在而言,他也只能接受。
除了划定出一个柏海儿省,还划出了一个西伯利亚省。
以黑龙江和乌苏里江会流处为界限,以北的黑龙江下游到入海口,外兴安岭以北大片东西伯利亚山地、雪原包括已经建成的鄂城、库页岛、虾夷岛,将这些极北之地,统一划分为西伯利亚省。
设都统,设驻军,都统衙门和驻军地设在庙屯,德亨是西伯利亚都统和将军,统领西伯利亚陆地所有军政要务。
另外,德亨还兼任海运总督。
这是个新官儿,专门为德亨设的,总理所有海上事务。
也就是说,从庙屯北海,到海南岛的南海,从北纬10度到北纬60度的海域,全都归德亨管辖。
怎么个管法,需要什么建制,需要什么官员,需要管理什么事务,要不要缴纳赋税,交多少,怎么个收法
康熙帝自己也没个头绪,这是一片全新的领域。
他现在病痛缠身,也没这个精力和雄心去管了,好在德亨是他一手养大,更是一手培养出来的,想法、行事处处合他心意,就让他自己看着去弄吧。
海运总督,是德亨的意外之喜。私以为,这个海运总督,就算要他拿现有的什么都统、将军去换,他都是愿意的。
黑龙江上游至松花江会流处,仍旧为黑龙江省,松花江会流处至乌苏里江会流处,为黑龙江中游,这里有大面积的冲击平原,属于黑龙江流域最肥沃的土地,将来,会成为北大仓。
但现在,这里野草疯长,水洼遍地,到处都是沼泽和山林,散乱生活着一些游渔猎部落,清廷不允许他们定居,也不允许迁移汉人至此开垦,所以只能荒芜着。
这里就是三姓之地了。
因为将乌苏里江会流处的黑龙江下游划分给新设立的西伯利亚省了,所以,三姓之地辖区缩水了。
但没有一点影响,没有谁提出异议。因为,在以前,黑龙江下游就是一处空地,基本上没人去特意管理。
要不然也不会被鄂罗斯占了八年之久,都没人知道。
缩水了的三姓辖区,有了新的三姓副都统,是锦绣的族兄,算是将三姓从德亨手里分出来的补偿。
西伯利亚省,给了三个县制的名额,一个是庙屯县,辖制鄂城,一个是伯立县,位于乌苏里江和黑龙江会流处下游冲积平原,德亨打算好好经营这里,屯田屯兵,开发成富庶之地。
最后一个县,就是库页岛和虾夷岛,县衙设在福山。
德亨的海运总督衙门,也设在福山,现在他就得要考虑建造一个什么样的总督衙门了。
首先,得防台风、防地震、防海啸
康熙帝点的,去这两省赴任的官员,全都是蒙八旗和满八旗,没有一个汉人官员。
康熙帝还讽刺道:“朕点了也是白点,那些汉人怕苦怕寒,宁愿辞官,也不会去赴任的,朕何必多此一举。”
对此,德亨不做他言。
说真的,这么多年了,他已经看清楚那些靠写八股文上位的汉人官员的秉性了,有骨气的早在剃发易服那一拨砍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隐藏在乡野民间。
入朝为官的,呵呵,多是阿谀奉承甘愿做奴才的。
因为你不做奴才,能不能考上科举另说,就算考上了,能继续往上走的,就必须做奴才。
算了,反正他不常在京城,这些糟心事他也眼不见为净,德亨给自己打造的底盘在庙屯那个“苦寒”之地,那里,有真正的汉人。
迁了两万役夫去了恰克图,那他的庙屯这里,是不是要补偿一些?
德亨再一次提出了移民。
这一回,康熙帝没有一口拒绝,他考虑了起来。
这是跟康熙五十五年可以预见到的年景有关系的。
二月份,京畿靠山东那边,已经开始春耕了,但河水化冻后,没有去年同时段水位的一半,这还怎么春耕?
春雨贵如油,至现在,都还一滴雨没下呢。
可以想见,今年像是聚啸山林这样的乱子又不会少,朝廷除了出粮出银赈灾,还要下令八旗官兵去平乱,又是一项巨大开支。
如果,将这些潜在的隐患,都迁移走呢?
同一块土地上,吃饭的人少了,出产的粮食就够吃了,就不会有灾情,人没了,就不会有乱子,几乎是完美的策略。
康熙帝:“你之前跟朕说,土尔扈特地广人稀,有耕地,有牧场,还有山林,非常适合人定居,应该给卓尔增加随嫁人户?”
德亨:“是,皇上决定了吗?”
康熙帝:“你欲增加多少?”
德亨试探着说了一个数字:“增加至五千户?”
卓克陀达出嫁,完全是比照着和硕公主的规格来的,不仅和恪靖公主、荣宪公主她们一样,有贝勒建制的护军、官员和从属,还有附属人户,两千户。
就跟德亨封国公时,那五十人户一样。
恪靖公主她们出嫁的时候,带去草原的,也就两千户,现在德亨提议增加至五千户,心下有些缀缀的,他怕增的太多了。
但谁知,康熙帝道:“五千户太少了,增加至两万户吧。”
德亨倒抽一口凉气,惊道:“皇上,您说两万户?是不是太多了?”
不是两万人,是两万户!
按照一户老中幼五人来算,两万户,就是十万口人,而一个健全的家庭当中,一户五人显然是最少的,那么,两万户,算人口的话,绝对要超过十万人。
康熙帝手指敲击着大腿,闭目养神,道:“近些年,河南、山东、湖广等地汉人齿口增加迅速,耕地就那么多,他们没吃的,就频频在地方聚众闹事,今年平了明年还闹,一年复一年,越来越难以管束了。”
所以,康熙帝的意思是,将这些增加的人口都迁移走,人口少了,继续耕种原有的土地,就不会吃不上饭,就不会闹事了。
德亨沉默一瞬,小心问道:“一下子迁移这么多汉人去土尔扈特,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康熙帝睁开眼睛,看了一脸紧张的德亨一眼,笑道:“你还是年轻,想到了一,没有想到二。按照你给朕看的堪舆图,土尔扈特远着呢,中间不仅隔了好几块草原,还隔了一个哈萨克和准噶尔,有准噶尔做屏障,这些汉人不安分又能怎么样?”
“而且,两万户而已,能走到的,还不知道能剩下多少呢。”
在康熙帝眼中,两万户,真不多。
德亨:“皇上英明。”
所以,康熙帝的意思是,你们汉人不是不安分吗,不是总是聚众闹事抱不平吗,将你们迁移去欧洲,有命走到的,再不安分,就对着那些欧洲人不安分去吧,哈哈。
既然康熙帝有此想,德亨挪了挪屁股,身体前倾,带着期待求道:“皇上啊,您看,咱的庙屯还缺人呢,西伯利亚那地方可是大的很,您让我做海运总督,我手下不得有一支水师啊?您一下子划拉走了两万人,不得给我补一补?”
康熙帝失笑,道:“等户部送来人丁册,你自己划拉吧,记住,他们只能去鄂城和库页岛、虾夷岛这三处,不能入庙屯和黑龙江。”
在康熙帝眼中,鄂城和库页岛、虾夷岛这三处,都是苦寒中的苦寒之地,将那些汉人迁移过去,无异于发配,还不如跟着卓克陀达去欧洲呢。
至少去了欧洲,可能还有一条活路。
去西伯利亚?
自寻死路。
惊喜来的太突然,德亨缓了一会才让自己的面部维持着平静中略略失望的神色,道:“好吧,我都听您的”
在三月和暖季节,卓克陀达带着自己的额驸,德亨带着自己的小妻子,跪别父母,要离京,各奔东西了。
是真的各奔东西,卓克陀达向西,德亨向东。
在京城郊外,德亨问德隆:“你真的不跟我去庙屯看看?夏天的庙屯温度适宜,景色秀美,你不去看一看,真是可惜了。”
德隆笑道:“真不去了,我都听裕亲王说了,你那里好是好,就是太荒芜了,我过不惯那样的日子。我还是留在承德,守好你的一亩三分地,你回头也好有个拿钱提货的地方。”
德隆说的是实诚话,胤禩走了之后,承德织造局,从占股上来说,德亨一人就占到了六成以上,是绝对的大股东。
承德织造局,从名义上来看,已经是德亨的了,但德亨本人不在承德,他甚至都不在京城,他在庙屯,鞭长莫及。
那这实际上,织造局就不是德亨的。
作为好兄弟,德隆得替他看着这个钱袋子。
卓克陀达离开,承德织造局改由德隆接任,简王妃欣喜若狂,他们一家终于可以团聚了。
如今胤禩倒台,雅尔江阿算是完全脱离了监控期,又重新回到了康熙帝的视线中。
只是被冷待了这么多年,雅尔江阿对重新当差掌权有些兴致缺缺,倒是对扶植自己的两个嫡子和培养儿孙很感兴趣。
将世子永谦送去康熙帝身边做侍卫,代父当差,雅尔江阿自己就窝在承德,为康熙帝打理避暑山庄。
康熙帝也都由着他。
德亨已经邀请了德隆去庙屯好几回了,德隆仍旧是拒绝,德亨只好作罢,还道:“你要是哪天想去了,跟我说一声,我派人来接你。”
德隆:“好。”
对弘晖,德亨道:“你册封世子那日,我恐怕不能去贺你了。”
康熙帝对弘晖和根扎布多尔济的当差很满意,回来后,康熙帝给根扎布多尔济指婚胤祉的长女郡主为嫡福晋,册封弘晖为雍亲王世子。
根扎布多尔济的赐婚已经张罗起来了,弘晖的册封就要选日期,再行大礼。
康熙四十八年,胤禛年初晋封雍亲王,到了十月颁金节时候,才一总的行了册封大礼,期间几乎等了一整年,也是让人煎熬。
还不知道弘晖这个世子册封日选在什么时候呢,但德亨是一定不能参加了。
弘晖大婚时候他没能参加,现在册封世子这样的大事他又不能参加,德亨对好兄弟很愧疚。
弘晖笑道:“这样的道贺,无非就是聚在一起,吃吃酒,听听戏,说说话,你又不爱这些,咱们兄弟只要能见到,就每天在一起,你贺不贺的又有什么所谓。”
德亨抱住他,拍着他的脊背哼哼道:“好兄弟,我会想你的。”
弘晖:“嗯。”
德亨不乐意了:“你‘嗯’一下什么意思,你没看出来我舍不得吗?”
德隆在旁笑的不行,捅着弘晖道:“快,快说你也舍不得他哈哈哈哈。”
弘晖也笑了起来,抱了下德亨,在他耳边道:“好弟弟,我也会想你的。”
德亨笑道:“这还差不多。”
临走之前,弘晖还是将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阿玛为你请封贝子,皇上没同意的事,你别放在心上,你以后立功的机会多的很,总有一天能晋封的。”
德亨笑道:“你这几天总是欲言又止的,原来是为着这个,我一点都不在意。”
弘晖不信,道:“真的?”
他只是去了一趟恰克图,什么都没做,回来就封了世子,根扎布比他还菜,回来就指婚郡主,结果德亨这个劳苦功高的,只是从副都统成了都统,将德亨掌握的海运从虚设改为了实处,任了个海运总督。
从实际上来说,什么都没变,还被分权了。
柏海儿湖算是德亨打下来的,难道不应该归德亨管吗?
有两江总督,有两广总督,难道不能有两省将军吗?
还有三姓,那地方又不难管,就是收收税而已,给德亨兼管着有什么难处吗?
德亨笑道:“真的,这算是皇上的平衡之术吧。他给了我实际权利,就要在爵位上打压,否则,臣子要怎么做臣子呢?”
弘晖:“可是”
“没有可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很满足。”德亨截口道。
弘晖见他面上并无勉强之色,只好相信他说的并不在意的话,在他耳边道:“保重自己,来日方长。”
德亨:“来日方长。”
德亨是真的不在意自己的爵位是国公还是贝子,因为他得到了实际的好处。
德亨在康熙帝的眼皮子底下,从河南、山东、湖广等地划拉了八千户人迁移去虾夷岛,这八千户是他精心挑选的,看着是八千户,但实际上,这八千户里面包含着不少的隐户,精心操作一番,不比卓克陀达的随嫁的两万户少。
只会更多,而且是成倍数增多。
而且,移民不是说移就能移的,需要分批次,保质保量的将人口给迁移走。
德亨要的是有生力量,要的是所有人,包括垂垂老矣的老人,和呱呱坠地的婴儿,全都安安全全的迁移去到他想要他们去的地方安居乐业,而不是在路上死一半,水土不服再死一半。
那他得心疼死。
这可能是德亨唯一一次明证言顺的搞大量移民,他自然要利用好这个机会。
这样隐晦的操作,是不能明说,更不能让人知道的。
德亨没有告诉弘晖,他更不敢告诉胤禛。
不是信不过弘晖,而是弘晖太听话了,他要是在胤禛面前无意间露出点什么,胤禛一盘问,他就全都招了。
要是胤禛知道德亨违背“祖宗遗训”大规模的搞汉迁,德亨不敢想象胤禛会是什么态度。
能隐瞒一日,就隐瞒一日吧。
衍潢在畅春园值守,没有来送德亨。
衍潢现在越发受康熙帝重视了,几乎是走到哪里,就将他带到哪里,康熙帝还给他加了一堆的头衔,像是议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内务府总管等等,但除了一个议政大臣,其他的都被衍潢给拒绝了。
议政大臣是个虚衔,表明八旗王公有议政的资格,这是入场券,乾清宫的座位号码牌,不能拒绝,其他的,对他来说,都可有可无。
衍潢是这样跟康熙帝说的:“护卫皇上圣安,已经是侄孙儿殚精竭虑了,若再兼任他职,侄孙儿才疏学浅,能力有限,若兼任他职,怕分散了精力,于皇上圣安不恭,皇上盛情,侄孙儿感恩在心,却是不能多为皇上分忧了。”
这一番话,将康熙帝感动的不行,认为衍潢是真的将他的安危放在了心上,全心全意的护卫他的安全,才拒绝了其他高官厚禄,不仅给他加厚了赏赐,还在朝会上对着其他王公和大臣们大夸特夸,让所有人都向他学习。
榜样啊!
话都说出来了,衍潢自然要尽忠职守,轻易不会离开康熙帝身边的,好在,娜依嘎是康熙帝的外孙女儿,她就带着儿子随着衍潢住畅春园、住避暑山庄,也没人说什么,倒是少了夫妻分离之苦。
德亨最后和萨日格告别,嘱咐她照顾好父母弟弟,常通信,也不要落下学习,他会日日想他们的。
在萨日格泪水中,在弘晖和德隆的目送中,德亨带着锦绣踏上了回庙屯的路。
这一走,再回京,就是五年后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
第 279 章
康熙六十年七月, 珠江口万山群岛之外的海域,炮声轰隆,厮杀震天, 炸裂的火光、升腾的浓烟、飞溅的水花、炽热到蒸腾的水雾,让正在进行的海战更加焦灼。
七月份,正是海上东南季风盛行之时,P国船和E国船乘风而行, 原本以为会占据上风,但他们错了,对面出战的,完全不是上次作战和他们差不多的木作帆船,而是改为了更高更大船体更加矫健灵活的军舰。
上帝,那一定是军舰!
这些军舰看着还是船的模样,但就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完全不受风向的影响, 逆风而来, 比他们顺风的还快还要灵活。
船顶船帆处,探出一根长长的管子, 从管子里冒出汩汩浓烟,每当船逆风快速行驶时,这些烟就要更急更浓烈上几分,这些烟,一定跟船这逆天的速度有直接的关系。
但是什么关系呢?
如此生死攸关时刻,两国指挥官暂且来不及多想。
上帝, 他们拿这些船完全没有办法。
这些船的前方间端位置, 被锋利的铁皮包裹, 两个侧面, 一侧是两排八个炮筒,另一侧,则是探出一根根铁棍,铁棍上面长满了尖刺,间端则是看着就吓人的三棱锥,船屁股上倒是没有锥也没有刺,但被厚厚的铁板包的滑不留手牢不可破,相比起来,让两国体量最大也要小上一圈的帆船拿这些大家伙安全没有办法。
撞,不敢,真撞上去船毁人亡的绝对是他们自己;用炮轰轰不过对方,也不知道对方使用了什么样的火炮,射程比他们足足多出了几十米,他们射出去的火炮大多数都打入了海里,徒劳无获。
想跑,逆风,跑不过同样是逆风追上来的大船,这可怎么办?
鲍里斯非常识时务,见跑不过人家,立即大呼,命令道:“快,挂白旗,挂白旗”
水手们早就失去战意了,实力悬殊太大了,他们看似来了很多大船小船,但在这些大家伙面前,就跟被狼群追逐的小绵羊一样可笑和弱小,此时听到指挥官命令挂白旗,一个水手立即将白旗套在杆子上举起来
速度快的,让鲍里斯以为这家伙早就准备好白旗了。
但很可惜,白旗刚露头,就被一梭子弹给打飞了。
水手大喊大叫:“谁还有白旗,快,白布也成,哦上帝,哦上帝,妈妈,上帝保佑我还能有命活着回家”
想投降不是那么容易的,德亨亲自带人来追,命令道:“全部击沉,一个都不要留!”
回应命令的,是两艘铁船的齐齐开炮声,将逃跑的,不管是大船还是小船,全部击沉、歼灭。
炮声停歇,激起的海浪也全都落下,但海面并不平静,夏季,是台风频繁光顾的季节,在海上行船,尤其要注意天气。
不过,只要不是大型海上风暴,德亨的船一般情况下都能抵抗,因为体量大,吨位够,稳定性强,不会轻易被掀翻卷走。
陶牛牛来报:“一共20艘中型帆船,50艘小型帆船,全部击沉了,捞上来十来个俘虏,其中一个自己说叫鲍里斯的,说是E国海军上尉,请求俘虏待遇。”
德亨轻“啧”一声,问道:“除了这个上尉,还有其他军官吗?”
陶牛牛忍笑,回道:“还有一个P国船长,其他的就都是普通水手了。”
德亨:“现在不见,将他们绑起来,关进船舱,不要虐待就行了。”
陶牛牛吩咐下去,德亨问道:“咱们损失多少?”
张大奎报道:“两艘铁船没有损毁,出战的10艘中型船,有2艘挨了炮弹,破了两三个舱,还能返航,70艘小船只在远处行围,有几艘翻了,其他都能返航。”
德亨:“人呢?”
张大奎笑道:“有几个跟随出战的渔民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和灼伤,还有一个最倒霉,骨折了,也不知道怎么弄得,回头让随行军医看着诊治就没事了。水师全员无伤亡。”
德亨失笑:“都说了,不让他们跟来,他们偏来,伤了赖谁。”
陶牛牛:“我看了,多数是被您刷下去的,心有不甘,想要证明自己,才自发跟来的。这属于自愿,您可别发好心,再给他们补贴,咱们手头也不富裕呢,得省着点花。”
德亨自己建的水师不是谁都能进的,他倒是没有满汉之分,相反,水师中大部分都是汉人,且担任水师军官的,全部都是他精心培养的汉人。
但是吧,水军训练要比陆军更加严格和精细,首先,人的体格要跟得上,不能虚,要够壮,其次是水性,在东南沿海,这个要求反而是最普通最能达标的。
再就是经过初步选拔训练后,要做到身手敏捷、下盘稳固,因为要在船上开炮射枪,将双脚焊死在甲板上是基本功。
再然后,就是智力。
也就是聪明的头脑。
选拔之初,不要求识字,等被选上后,水师里的教官会对新兵进行系统的教学,从基本的识字、算术、语言、到画海航图、指挥作战
知识种类丰富多样,甚至还有教写八股文的,只要你能学的会,学完去考科举都成。
但你学得会吗?
普通水手要求当然不高,但要是想做军官,那一次次考试都能考的你怀疑人生。
德亨要的当然不只是作战悍勇的水手,他要的是能指挥作战有高军事素养的海军军官,所以,在最开始的选拔上,就要做到精益求精。
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大爷就算了吧,一身的习气毛病,别再给他的新兵宝贝蛋子们给带坏了风气。
在打造水师上,德亨提出的要求花样繁多,试错的次数和代价更是一次比一次高,让管钱袋子的陶牛牛都忍不住变色。
就是有金山银山德亨还真有也经不住这种花法。
德亨一听到陶牛牛“省着点花”这四个字就反射性的牙疼,惊疑不定问陶牛牛道:“又亏空了?”
那小声音,都带上颤音了,那小表情,比失约面对锦绣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
周达龙忙道:“将军无需为军费担忧,如今P国人和E国人被咱们打跑了,澳门、香港的生意全都归了咱们,很快就能回血一番。”还留在澳门和香港的货物也都成了他们的战利品,处理一番,也是一项收入,可以弥补这次出船的军费。
周达龙是德亨手下第一批水师副将,领一支舰队,包括1艘全副武装的铁船、5艘打配合的中型带炮木船、20艘小型补给船。
这次出战,一艘铁船的指挥官是德亨,另一艘,就是他。
周达龙是以船为家的渔民,阖家老小世世代代生活在小渔船上。
他从阶级的最底层一层层的冲出重围,一次次考上来,成为突围成功的唯三佼佼者,虽然跟随德亨的时间很短,只有不到三年时间,但他已经将自己当做德亨的死忠了。
只忠于德亨一人,不是德亨所在的朝廷。
陶牛牛死鱼眼:“这些我都考虑进去了,刨除买第二季稻米的钱,第四季度的军饷、码头工钱、船只修缮维护钱、炮弹补充、购煤炭这些钱都还没着落呢。”
德亨惊恐到有气无力,弱弱道:“离十月份,还有三个月呢,是不是考虑的太早了?”
搞军事太烧钱了,他知道的,但他从不知道,从无到有是这样的烧钱。
建海军,他一个人扛,有些扛不住了。
他从来没缺过钱,但现在,他缺钱了,十分的缺。
周达龙再献策:“咱们不是捞上来一个E国的海军上尉嘛,让E国人拿钱来赎他,不赎,咱们就宰了他!”
德亨抚掌:“好主意!”
陶牛牛无语望天:屁的好主意,这主意烂的不能再烂了,一个上尉俘虏能值几个钱,还不够他手里一天流出去的钱呢。
张大奎忙打岔问道:“将军,咱们现在就回航吗?”
德亨扭了扭坐在船舷上的屁股,忽略掉陶牛牛有如实质的视线,问道:“到哪里了?”
一个船上大副忙报道:“在纬线20度附近,离琼州海峡只有八十海里了。”
德亨惊呼:“这么近了,走,咱们去找我二叔,打秋风去。”
陶牛牛:
务尔登任琼州总兵已经超过五年了,按照规定,他应该去年就要调任的,跟福顺一样,或者平调去其他地方,或者升任,或者回京。
但朝廷那边一直没有挑出合适的接任人手务尔登怀疑不是大侄子德亨从中捣鬼,就是雍王府从中搞阻碍没法子,他就一直在任到现在,为他的好大侄子在海南岛种橡胶树。
在上任之前,大侄子就跟他说了,他来琼州呢,第一个首要任务就是承继福顺的事业,继续带领当地人种橡胶树。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到任之后,别说首要了,他唯一的公务也就是带领当地人继续种橡胶树了。
原本他还听说,琼州这边洋人挺多的,还有关口,说不准,他还要带领八旗驻军战洋人呢。
结果呢,完全没有。
凡是来这里做生意的洋人都安分的很,让交多少税就交多少,没一个生事的,多少年了,和洋人开战的雄心早就消磨殆尽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种橡胶树。
行吧,种就种吧,除了夏季有两个月总是下雨让人难以忍受,其他时节,这地儿还挺好的。
四季如春。
德亨扣门拜访的时候,务尔登正在摇着蒲扇喝苦参茶,清热除湿。早上刚下了一场雨,这会子雨虽然停了,但空气又湿又热,燥的让人心绪烦闷。
听到管家急匆匆来报,说是:“堂少爷来了。”
务尔登先是一愣,继而猛地起身,连声道:“他怎么来了,快,快把我长衫拿来”他自己在家,只着了一件薄纱汗衫和长裤,消暑,但衣冠不整。
管家一面伺候务尔登穿长衫,一面跟着快步往外走,气喘吁吁道:“不清楚,没来得及问。”
务尔登:“可有请进来,别让人在门房等着”
话未说完,已经能听到德亨说笑的声音了:“我二叔在家,二婶呢?大妹妹可也在家吗?”
务尔登忙老远就接口道:“都在呢,都在呢,已经去通报了,你怎么来了?也没先来个信儿嚯,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上次见着还是及肩,怎么这回干脆秃了?
人看着也比上次又黑了一层,跟昆仑奴似的。
德亨毫不在意的抹了把寸头,将脸上头上的汗珠子抹了满手,然后随意甩掉,笑道:“大上个月头发长虱子了,就都剃了。我路过,想着咱又不是大禹,犯不着三过家门而不入,就来看看二叔二婶和大妹妹。”
务尔登:“你这头发,怎么那么容易长虱子?”
德亨大笑道:“我也是才知道,我这么招虱子喜欢呢哈哈哈哈”
务尔登:
你怕不是嫌热,故意把头发都剃了吧?
务尔登一面将他往自家客厅引,一面叹道:“你这个样子,回京一定没人敢认你。”
德亨一入客厅,就舒服的长长舒了口气,这客厅里有风扇,虽然也是湿热的,但相比于他从外头进来,风吹过身体,带走了热和水,还是让人感觉到了凉爽。
德亨一屁股坐下,务尔登吩咐道:“去切个西瓜来,用冷水湃过的。”
德亨一连声的催促道:“快,快点儿,我都等不及了,”又跟务尔登道:“没事儿,养几天就养回来了,他们还能不认我不成?”
务尔登拿他没法子,只得道:“你是没事儿,估计你阿玛和额娘要怪我了,怪我没照顾好你。”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有点少哈P葡萄牙,E英国
第 280 章
在得知德亨去了南洋之后, 务尔登的确经常接到兄嫂要他照顾德亨的信件,但说真的,他这个二叔不要大侄子照顾就很懂事了, 要他照顾大侄子,他有这个心,也没那个道行呢。
所以,也只能口头上说说了。
务尔登福晋叩德氏和女儿琪琪格来的很快, 尤其是琪琪格,跟一只小鸟一般快乐的飞进来,语音欢快道:“大哥哥,你来了”
快乐的小鸟看到厅内捧着西瓜吃的一脸汁水的男人,顿时哑声了。
她肤若凝脂、貌美如花、翩若惊鸿的大哥哥呢?这厅里坐没坐相吃没吃相脑壳秃秃的黑小子是谁?!
琪琪格顿时委屈了,坐在对面,看着吃的不亦乐乎的德亨噘嘴。
叩德氏招呼着家仆往厅里抬冰鉴,对德亨笑道:“这还是你上个月让人送来的, 我跟你大妹妹都不敢狠用, 你二叔身子虚,只肯吃清热解湿的苦药汁子”
“谁虚了, 谁身子虚了,你个娘们胡说什么呢”务尔登顿时不干了,嚷嚷起来。
叩德氏不管他,都这把年纪了,她孙子都有的人了,用不着怕这老货了, 继续乐呵呵的跟德亨道:“就你二弟敢用这不, 还剩下许多呢。”
别说海南岛四季如春, 就是广东、福建、江浙那里, 冬季都不结冰的,夏季用冰的时候,就难为人了。
得从北方运。
嘿,这不现成的买卖,西伯利亚的冰你就运吧,运到江浙福广,直接换成生丝或者绸缎、瓷器,再运到南洋,换成稻米,回福山和庙屯。
这冬季四处可见的冰,换成了可以活命的口粮,谁说不是大自然的造化呢?
可惜,这越往南,冰块保存越是不易,而且,只能做夏季一两个月的生意,只得徒叹奈何了。
叩德氏安排人将冰鉴在角落处放好,再将风扇挪过去,对着客厅空处吹对着人吹会将人吹出毛病来,又给德亨捧了一块红润水灵的沙瓤西瓜,德亨道谢:“谢二婶,二婶这一向可好?”
琪琪格重重“哼”了一声,嘴噘的更厉害了,德亨笑嘻嘻问她:“大妹妹这一向可好?这小嘴是怎么了?都能挂油瓶了。”
琪琪格大声道:“我在家里,哪有什么好不好的,倒是大哥哥你,你头发呢?怎么晒的跟昆仑奴似的?让嫂嫂看到了,该嫌弃你了。”
德亨哈哈笑道:“你嫂嫂才不会嫌弃我呢,她爱我爱的不行。”
琪琪格用团扇掩唇笑的花枝乱颤,道:“我才不信呢,你看看你这个样儿,像是上不了岸的流浪汉似的。”
叩德氏嗔道:“胡沁什么,你大哥哥这叫英雄气概,话本子上写的英雄好汉就是他这样儿的,你要是能指一个这样的额驸,我梦里都要笑醒了,”又对德亨道:“这丫头大了,总盯着俊俏后生瞧,我早晚要将她这臭毛病给改过来。”
德亨啃着西瓜,就这么看着琪琪格笑,琪琪格被笑的脸蛋儿通红,跟她额娘道:“大哥哥只是在海上给晒黑了,他俊俏着呢,您老要是能给我指个这样的额驸,我梦里也要笑醒了。”
务尔登捂脸扶额,连连叫喊道:“孽障,孽障,这也是你能说的话,你还要脸面了不要?”
叩德氏不干了,道:“她要是在自家人跟前不说,要跟谁说去?跟侍弄花圃的花匠,还是跟来找你磕头求前程的落魄秀才?你个老货,越老越糊涂了”
“噗咳咳咳咳”德亨一个不妨,西瓜入鼻,呛咳起来。
琪琪格忙起身拿自己帕子给他擦,叩德氏也起身去给他拍背,嗔笑道:“瞧你,作甚吃的这样急,还有呢,”又向外吩咐道:“快,再去切一盘子端来,堂少爷带来的家人亲卫们也都伺候妥当了”
德亨喘匀了气,替自家二叔说话,道:“二叔正当壮年,还不老呢。”
叩德氏:“你别替他美言,他老不老,我不知道?”
琪琪格笑问道:“额娘,您怎么就知道了?”
倒不是好奇,纯粹就是话赶话的赶上,脱口问了这么一句。
叩德氏也随口回道:“你阿玛以前在帐子里能抬两只脚,现在只能抬半只脚,你说我怎么知道的?”
琪琪格尚且在疑惑,掰着手指头算这两只脚和半只脚的重量,还有,在帐子里抬脚怎么抬……
德亨觑了一眼青红交错敢怒不敢言的二叔,肚子里都要笑翻天了。
天老爷,德亨真的是,每次见这位二婶一次,都要刷新一次印象。
他在京里时,见到的二婶从来都是端庄客气,矜持有礼的,可能是离京外任后没了那么些规矩管着,也没了那么多人看着,这海南岛,她又是最大,加之又是做祖母的年纪了,性子就放了开来。
表现出来,就是,十分的敢说,还有,教女儿更是大实话一套一套的往外说。
叩德氏应付完女儿,又看着德亨问道:“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怎么这回干脆剃光了?”
德亨又说了一遍理由:“大上个月头发里长虱子了,一次次的长,一次次的药,药干净了,没几天,又长了,干脆就剃了,省事儿。”
不只是头发,还有身体上的毛发,尤其是在湿热的南洋,除了爱招虱子,还爱招跳蚤这些小虫子,德亨一开始还将头发剪短,不仅他自己剪,还下令让自己手下所有人都剪,就剪到齐肩,能扎起来的程度就行。
但不管用,只要身边有一个人头上有了虱子,不出一日,基本上整个营地里的人头上都会传染上。
消杀害虫是一个地域全体人的事情,不是德亨搞好了军营卫生,就能不被传染的。
他们得外出,得作战,还得跟百姓接触
传染上非常容易。
德亨已经通过各种途径在所经之地倡导消民众杀害虫了,他还免费提供了不少高效成药,比如,东沙群岛上长有一种海人草,可以祛除人体内的蛔虫,他将这条消息散播出去同时,也让军医研究制成丸药,分发给底层百姓,让他们也能有养成良好体魄的机会。
但这是一项持久战,短时间内,德亨只能下令、并自己带头将头发都剃了,杜绝虱子在人头上做窝。
叩德氏说了跟务尔登一样的话,道:“咱们知道你的苦衷,只盼着你好就行了,就怕有小人嚼舌头,把你向京里告一状,京里人不知道外头的事儿,再误会了可就不好了,有碍长辈这样,让你二叔给皇上上个折子,替你解释一下。”
剃头这个事儿吧,说大不大,说小,那真不是小事儿。
如果皇帝特许,那你随意,就跟康熙帝允许德亨留全发一样。
但你要说全剃光了,那就要让人侧目了。
你想想顺治爷,剃光了,皇位都不要了,出家去了。
你再想想诚亲王胤祉,当年十三阿哥生母敏妃去世,孝期未满百日就剃发,被康熙帝从郡王降罪为贝勒
皇家如此忌讳,你还认为剃头是小事吗?
留全发不是大事,剃光了,就是大大的大事儿!
叩德氏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所以她让务尔登先给皇上上个折子,给康熙帝解释一下,说明德亨是为了身体健康着想,不得已才剃了头发,是有苦衷的,并不是不敬不孝。
务尔登道:“我早就想好了,不用你说。”
叩德氏白他一眼,道:“你能想到最好,想不到的,还不得我替你想着?”
恐是又怕她说出什么败坏自己的话,务尔登问妻子道:“侄儿来了,府上要开席招待,你备了什么?”
叩德氏道:“这夏季还有什么,左右不过是些瓜果鱼虾之类的,不过,这些个,怕是大侄儿都吃腻了,二婶就给你备几个清淡的菜,一样醋溜卷心菜,一样猪耳朵拌黄瓜,一样苦瓜炒鸡蛋,一样豆腐皮切成的丝儿、鸡蛋皮切成的丝儿、水芹菜、毛豆儿、花生米儿拌鸡毛菜,一样西红柿蛋花汤,一样绿豆汤,主食就吃白面饽饽和玉米、高粱、荞麦三合面的饽饽,怎么样?”
琪琪格在旁道:“再来两个大肘子,一样儿红烧肉,您备的太素了,大哥哥吃不饱的。”
叩德氏:“大夏天的吃什么大肘子红烧肉,吃的素些清心火,这天儿又热又湿,燥的人心里难受。大侄儿,你看着还有什么想吃的没?二婶都给你做。”
德亨笑道:“二婶备的这些都是我爱吃的,不用再添了,倒是我带来的人,有劳二婶招待了。”
叩德氏拍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杀鸡宰猪开仓拿粮我都已经吩咐下去了,保证都给你招待好了。”
德亨笑道谢道:“多谢二婶。”
叩德氏喜道:“跟二婶客气啥,让你二叔陪你说会子话,要是累了,就去歇息,等膳食做好了,二婶来叫你。”
说完,带着琪琪格去大厨房备饭去了。
琪琪格还在问:“额娘,您又不怕吃荤烧心了?”这又是杀鸡又是宰猪的,不都是大荤?
叩德氏教她:“这就是你不懂了,不给手下的人吃荤,怎么能有劲儿拿的起刀枪,给你大哥哥当差呢?”
琪琪格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额娘,您真厉害,这都能想的到”
德亨在厅里抱着肚子笑个不停。
他吃了一肚子的西瓜,一动,肚腹中似有水在咣当,得抱着才行。
务尔登无奈叹气道:“我就得了这么个女儿,你二婶疼的不行,教的跟个憨傻棒槌似的。”
叩德氏一儿一女,长子庶出,比德亨大一岁,留在京中看家,没带到任上。
带到任上的是叩德氏所出一儿一女,儿子启昭,今年十七岁,代父巡视橡胶园去了,不在家,女儿就是琪琪格,今年十三岁,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
德亨忙笑道:“我倒是觉着大妹妹天真可爱,怪招人疼的。”
务尔登:“做女儿天真可爱招人疼,嫁了人,可就让婆家挑理了。”
德亨:“离嫁人还早着呢,等再大些,就更懂事儿了”
说了些儿女事,务尔登问道:“七月海上可不太平,风浪大的很,你怎么这个时候巡视海上?”
德亨笑道:“P国和E国人开船打过来,我不得不出海,将他们给歼灭了。”
务尔登一惊,道:“又是P国人和E国人,他们这是还没吃够教训呢。”
自从德亨任了海运总督,从三年前将船开来南海巡视,给这些洋人重定规矩后,这些洋人就开始不满起来,尤其以P国人和E国人为主的洋人,联合起来,想要和德亨谈判。
德亨怎么会鸟他们,他们接连两年在德亨这里碰了壁,且去年德亨勒令他们撤出澳门和香港驻地,他们不愿意,就在去年腊月份,趁着德亨回福山港,不在南海,就突袭了澳门和香港屯门,想要武力占领这两个港口。
结果,他们连当地的渔船都没打过,落荒而逃。
不成想,他们七月份又攻来了。
务尔登一想就明白了,道:“他们恐怕认为,腊月份那次战败,是因为风向的原因,所以就趁着夏天换风向的时候来攻。没想到,他们会遇上你的铁船,只能铩羽而归了。”
德亨随口道:“没来得及铩羽而归,被我全部歼灭了,一条小船都没留下。”
务尔登:
务尔登向德亨那边凑了凑,神秘兮兮打听道:“这么说,你是一定要将南海的洋人都赶走了?”
德亨倒是不介意说出自己的目的,他道:“我不是将他们赶走,是给他们重新设关卡,关卡以内的海域,是禁海,不能轻易过来,这是规矩。”
务尔登连连叹道:“这是你定的规矩,粤海关那些吃的脑满肠肥的家伙们,恐怕要不乐意了。”
德亨:“他们要是有意,可以去我划的新地盘上任。”
务尔登抹了把脑后脖颈上的细汗,摇头道:“这里就已经够热了,再向南,还指不定怎么热呢,一般人可轻易受不了这个苦,他们恐怕不会乐意。”
德亨无所谓道:“不乐意就算了。”
务尔登皱眉:“你要是一刀切,手段是不是太烈了些?小心他们反扑,引火上身。”
德亨冷笑道:“他们要是不老实,我正好一锅给端了,挑食儿,干脆连饭都不要吃了。”他正缺养军费用呢,再没有比抄家更发财的买卖了。
商人眼中只有利益,没有国界,□□/越这些大商贾,多有为富不仁之辈,但凡他们能将所赚资财用在当地民生建设上稍许,德亨都敬佩他们的品格。
但据德亨所知,这些大小商人,在当地,除了剥削,并没有回馈。
这样的话,那德亨动手,就不用手软,不用顾忌了。
务尔登咽了咽口水,明白大侄子话里的意思是,他在粤海关早有布局,并不怕那些地头蛇们搞事情。
但务尔登还是提醒道:“兔子搏鹰,亦有胜算,蚂蚁搏象,听着可笑,但若是小小蚂蚁从眼、鼻、耳入,大象亦奈何不得,侄儿,对他们,你可得小心再小心,不可轻忽大意了。”
德亨笑道:“二叔说的我都记下了,会全力以赴,省的在阴沟里翻了船。”
务尔登笑道:“你能心中有数就好。”
德亨道:“二弟又去巡视橡胶园去了?”
务尔登叹气:“是啊,整天闲不住,大热天的,还总是往外跑。”
德亨赞道:“二弟这样,不比斗鸡走狗的好,二叔怎么反而嫌弃上了?”
务尔登挑眉笑了起来,道:“你这样一说,还真是。”
嘴上说着“还真是”,其实心里得意的很呐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