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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1 章

天盛元年元旦, 朝廷向天下颁布《登极诏》。

此诏在天盛帝登基时开始制定,诏内恩款,凡四十二条, 历时四月有余,制定成文,在新年、新朝元旦这一天,通过报纸, 颁布天下。

寰宇内外,凡有识之士、读文之人,都在拜读新朝新政,也是第一次让天下百姓,直观的了解到了,朝廷有几部几司,是如何运作,统领万民的。

第一次, 皇帝, 离他们是那么近。

“谕内阁”

“谕大学士”

“谕吏部”

“谕道员”

“谕副将、参将、游击等官”

“谕天下万民”

这一份《登极诏》就像一份新朝执政总纲,宣布内阁、六部有司、地方督抚道台等各衙门职责, 指出各部门弊端,指明革新方向,表明皇帝愿意受万民监督的决心和德行。

普天之下、有史以来独一份儿,赚足了所有人的眼球。

整个正月,华夏大地上,只要是有人的地方, 都会手握一份报纸, 识字的自己读, 不识字的, 找个识字的先生,听读。

尤其是《谕天下万民篇》,通篇大白话,只要是耳朵没聋会说话的,都能听的明白。

田间地头锅台炕边的老农妇人们咂摸着嘴儿犯稀奇:原来皇帝老儿是这个样子的

圆明园道路上,永琏骑着一辆儿童自行车在阿玛身前呼啸来呼啸去,不住催道:“阿玛,快些”又单脚刹车对“呼哧”“呼哧”努力蹬车的永璜挤眉弄眼道,“弟弟,要不要坐哥哥的车?”

过年长了一岁也才两岁半的永璜终于会蹦两个字了:“不!要!!”

永琏呼哈怪笑:“阿玛,小二蹬不动了,您拽拽他。”

德亨的腰间栓了一根麻绳,麻绳的另一端,系在永璜的儿童小三轮上。

永璜戴着虎头帽,穿着连体衣,两只戴着毛线手套的小手板正的扶着车把,葡萄似的大眼睛瞪着前方宽广的道路,两只小脚可劲儿的蹬着车脚扎子,“嘿咻嘿咻”的驾驶着座驾前进。

那小劲儿,别提多认真了。

德亨回头看了一眼萌哒哒的小儿子,拽了拽腰间的麻绳,小三轮顿时加速前行了一小段路,永璜宝宝顿时将脚蹬出了残影,好像这速度就是他自己蹬出来的一样。

德亨夸赞道:“好棒!”

永琏做了一个呕吐状,脚底板一蹬,“嗖”的一下骑着自己的自行车跑了。

跟着他的亲随忙追了上去。

德亨不得不在他身后提醒道:“慢着些,小心撞到人。”

永琏一手扶车把另一手举向空中潇洒挥了挥:“知道啦。”留给阿玛和弟弟一个潇洒的背影。

“啊啊,阿!玛!快快”永璜在德亨身后大呼小叫催促德亨再拽他一把。

德亨走路脚步加快,跟一头老牛似的拽着儿子的小车跑的飞快,换来小儿子欢快的笑声。

允禩坐在轿子里刚转过弯来,就听到了小孩儿笑声,掀开轿帘子一看,乐了,这是又遇到德亨遛娃了。

德亨也看到了他,住脚让路,唤道:“八叔。”

允禩停轿,走下来,围着永璜转了一圈儿,笑问道:“永琏呢?怎么没见他?”

正说着呢,永琏又呼啸回来了,一个帅气的飘移刹车,单脚撑地,停在了允禩面前。

苦逼的亲随已经跟着来回跑成了罗圈腿,双手撑膝盖直喘气。

德亨:

有些同情呢。

八九岁,狗都嫌。罢了,还是再给大儿子添两个青壮吧,一般人真跟不住精力旺盛的永琏。

永琏洋溢着活力满满的小脸,倍儿熟的问道:“八叔祖,去内阁还是去见皇伯呢?”

允禩稀罕的不得了,抬手揉了揉他寸长的发茬,道:“去见皇上。”

永琏拍了拍自己的后座,道:“上来,我载您过去,顺路。”

允禩迟疑:“你这小车,叔祖能坐的下吗?”

永琏拍胸脯道:“肯定能,您上来试试。”

允禩撩袍子一抬腿就跨在了永琏的儿童自行车上,试探着下蹲,道:“那我可真坐了啊?”

永琏忙摆正好出发的姿势,双眼放光道:“您尽管坐。”

德亨在旁凉凉提醒道:“八叔啊,小心您的老腰。”

永琏不干了,大声抗议道:“阿玛,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闪到八叔祖的腰。”

允禩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心下却已经警惕起来了,没坐实诚。

永琏自信一蹬脚蹬,连人带车“嗖”的一下蹿出去老远。

好轻快。

回头一看,允禩正马步扎在原地呢。

啊这!尴尬了。

他没想到永琏这么猛,说走就走,没来得及配合。

“哈哈哈哈哈”

德亨看着这一老一少耍宝,笑的直跺脚。

“啊哈哈哈啊哈哈”

永璜笑的最大声,清脆尖利的笑声传出去老远,惹的其他跟随的人也都捧腹笑了起来。

永琏转了个弯儿将车骑回来,瞪眼不满道:“八叔祖,您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允禩慌忙解释道:“是我的腿太长了,你这车也没地方给我放脚?”

“哎哟哎哟,你们两个,这是要承包我今天的笑点吗?”德亨受不了大笑道。

“啊啊哈哈哈哈!”永璜已经笑的开始拍手了。

永琏恼羞成怒,大喊一声:“不跟你们玩儿了,你们大人真讨厌。”

“嗖”的一声又骑车跑了。

德亨这回点了另外两个亲随跟上去,让那两个歇歇吧。

允禩将在小三轮里扑腾腿的永璜抱起来,用他胸前围着的小兜兜给他擦了擦笑出来的口水,对德亨笑道:“你这日理万机的,还能有时间带孩子?锦绣呢?”

德亨回道:“和理藩院去南海子行宫了。”

这一次万国来朝会仍旧是在南海子行宫举行。

允禩叹气:“她怎么比你还忙。”

德亨:“我阿玛不耐烦来圆明园,也不想去小园触景伤情,就叫上三五好友,一起去南海子修养了。她去了,也能照料一二。”

德亨拽着永璜的小三轮,允禩抱着永璜,两人一起朝圆明园走。

说到叶勤,允禩道:“你阿玛不过花甲之年,在家闲着做什么,不如出来当差,也能有个消遣?”

德亨笑道:“他三不五时的帮锦绣见一见客人,就当是消遣了。”

允禩知道叶勤的长处在哪里,笑道:“那也罢了,是他喜欢的。”

“车,车”永璜被允禩抱了一会子就不乐意了,想回他的座驾上去叱咤风云。

允禩将他放回小三轮里,甩了甩胳膊,感慨道:“这小子人看着不大,正经挺实诚。”

德亨:“别看他人小,吃的可不老少”

两人去找弘晖,弘晖并不在前朝也不在寝宫,他在太后处。

太后这里,弘旦和弘昼两个,一个捧哏一个逗哏,正在摆案说书。

座下除了太后皇帝妃嫔等,还有一水儿的宫女太监。

弘昼还是他那黑痦子上长长毛的扮相:

“诸位看官,吾知一佐领甚好。”

弘旦:“怎么个好法?”

弘昼:“这佐领啊,将伊佐领内事务,视如己出,苦心办理。”

弘旦:“那是挺好。具体说说?”

弘昼:“将佐领中,善者奖励,恶者教戒,遇事,唯希冀于众有益。”

弘旦:“那是真好,好人呐!”

众下都嘻嘻笑了起来,太后更是笑的合不拢嘴,弘晖也摇头莞尔。

弘旦继续问道:“可有实例吗?说个出来,让大家伙儿评判评判,是不是真的好。”

弘昼:“那就说一个?”

弘旦:“说一个。”

弘昼:“那就说一个。话说呀,这一个佐领下,有一个钱粮领催,包办了这一个佐领的食堂,领放饷米后,克扣兵丁的伙食。”

弘旦:“怎么个克扣法?”

弘昼:“打饭的时候,手抖上三抖,八分变五分”

弘旦:“嗐这都什么人呐!”

“哈哈哈哈哈”

座下已经哄堂大笑,笑的东倒西歪了。

德亨老远就听到弘旦那句“这都什么人呐”转身就想跑。

永琏眼尖,大喊一声:“阿玛!”

太后和弘晖转头看去,太后揉着笑疼的腮帮子招呼道:“德亨来了,快过来,听这哥儿两个说书,可是笑死个人啦啊哈哈哈哈”

德亨无法,只得将小儿子连人带车都捧起来,去到太后那边,将人带车放下,坐在了弘晖给他让出来的位置上,听弘昼和弘旦两个瞎掰掰。

弘晖给允禩让座,允禩给太后见礼,也坐下细听。

弘昼和弘旦等了一瞬,等两人做好了,弘昼继续道:

“这佐领知道之后,好言相劝,这领催表面上答应了,暗地里如故”

弘旦:“嗐,阳奉阴违。”

弘昼:“不仅仅是阳奉阴违,还交通家人,意欲暗行倒卖之事,又被查出。”

弘旦:“这回该治罪了吧?”

弘昼:“并没有!”

弘旦:“那这佐领是怎么处理的呢?”

弘昼:“这佐领啊,继续对这领催婉言相劝:你我均系骨肉,何忍将你立办没脸”

弘旦:“是这个理儿,都是八旗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弘昼:“尔若不痛改,我必拿你呈送旗下,将汝治罪”

小故事很简单,以小见大,就是寓教于乐,教人向善,寻规做事的道理。

总的来说,是有教育意义的。

两人说完,太后高兴的鼓掌叫好,叫太监将提前准备好的天盛铜钱撒给两人这是不管说的好不好都要捧场了,委实是很有氛围了。

德亨一见两人朝太后而去,起身就跑。

弘晖眼疾手快的拉住他,奇怪问道:“你跑个什么劲儿?”

德亨一言难尽。

弘昼和弘旦这边已经一左一右的晃着太后央求上了:“太后,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您就跟大哥说一说,给我们在报纸上单开一页嘛。”

“太后,好太后,好不好嘛”

德亨简直没眼看,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呢!

但小老太太就喜欢大小伙子跟她撒娇呢,摸摸这个,搂搂那个,笑的合不拢嘴,还不住跟弘晖道:“皇帝啊,你就答应了吧哈哈”

弘晖憋笑:“他们说的是德亨吧?”

德亨立即道:“我可不上当了啊,就是两个没定性的。一会子要开茶馆,我好不容易给空出来了,结果不开了,非要报纸板块连载小故事,我要是给他们空出来了,是不是又改口不写了?”

“他们在我这里,已经毫无信誉了!”

弘昼:“太后,太后”

弘旦:“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梅朵在一旁拉着贵妃的手,对着她深情练习道:“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跟弘旦一个调调儿。

永琏在地上跳脚:“小叔,你羞不羞啊,我都不像你这么说话了好不!”

弘旦不理他,继续央求太后。

永璜抱住哥哥的大腿,仰着笑脸笑哈哈:“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永琏:

终于不是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了。

“弟弟啊,你可学点好的吧。”

贵妃这样温柔贤淑的人都揉着肚子笑的前仰后合,更别提其他人了。

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德亨别开脑袋,不忍直视,弘晖忍俊不禁同时,又问德亨:“他在家也这个样子吗?”

德亨:“以前额娘在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央求额娘的。”

弘晖一听,顿时道:“你就应了他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德亨:“是不是什么大事,我治的是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毛病。”

弘晖:“那算什么,他要是不想做了,朕找给翰林官给他接手就是了,浪费不了你的板块。”

德亨:

“我说,真有什么家长,就有什么孩子哈?我严重怀疑,弘旦长成今天这个样子,就是我不在那几年,你给他惯的。”

弘晖“哈”了一声,斜眼他:“怎么,长兄如父,你这个做大哥的撒手不管他,还不许我护着了?”

德亨语塞,只得对他晃晃拳头,忍下了。

弘晖立时对弘昼和弘旦道:“你们小哥应了,朕也应了。”

弘昼&弘旦一蹦三尺高:“好耶,皇上万岁!”

德亨抱臂侧视他们,冷冷道:“先交稿子啊,不见到连载三期的稿子,我是不会给好版面的。”

弘昼和弘旦对视一眼,都道:“放心吧,早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说】

没有啦

第 422 章

德亨今日来, 是交今年恩科明算科、明法科试题。

清朝的八股取士,考题出自四书五经。

而自汉朝董仲舒以来,各家学说学派对四书五经多有注解, 清朝采用的,就是宋明程朱理学所阐述的纲常伦理一派。

康熙皇帝在亲自学习汉学之后,于康熙二十二年,正式将朱子理学定为国家统治思想, 纳为科举选才之基。

康熙皇帝先是将朱子从原配享孔庙东庑先贤之列,升成大成殿十哲之次,确定其在本朝地位,然后天下颁行《朱子全书》、《四书注释》,定朱子《四书章句集注》为科考必考内容。

近半个世纪过去,朝野内外,但凡读书,无不谈道学(理学也被叫做道学), 不会清谈, 就进不了科场,进不了中枢。

德亨初初入学之时, 学的就是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练习方式就是,先生从四书中截取一句话,学生用朱子的注释和思想基调将之解释出来。

何为纲常伦理呢?

即为三纲五常。

三纲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强调上下级、亲属间的绝对服从关系。

五常是仁、义、礼、智、信。指导个人品德修养与社会行为准则。

对一个封建王朝的统治, 总体来说是好的, 有弊端, 尤其是三纲, 为后人所诟病,但符合这个时代皇帝治理天下、维持国家稳定的大需求。

但朝廷选才,除了思想指导,还需讲究实用。

明朝科举,除了考四书五经八股取士之外,还单开明算科和明法科等其他杂科,也有举荐的通道,比如说钦天监多为家传,也有感兴趣和有这方面专才的,通过师承进入钦天监任职。

但最广为人知的,还是明算和明法,明算就是考算术,明法就是考刑狱,这两样,通过辛苦和大量实践练习就能获得,不像是钦天监,观星算卜仰赖天赋为多。

所以,每次科举,或者朝廷大量需要这方面人才时候,就会单开一科,为朝廷擢拔干活的专业人才。

到了清朝,这一块就没了,基本上只剩八股取士,真正干活的成了吏员和幕僚,八股老爷们就只会捋须高坐了。

弘晖要改革科举,不是一下子就大刀阔斧的从枝干开始整改,这样容易将科考这棵大树改死。他选择先从枝蔓开始修剪,比如,今年恩科全国乡试、会试,在八股基础上,增加了明算科和明法科,综合为国家选拔专业人才。

其他都不变。

像是《数理精蕴》《三角形论》等数学书籍已经刊印天下,每一期报纸上都会刊载两道数学题让大家解着玩儿,《大清律例》更不用说,除了刊印之外,还有刑狱大家连载案例,一是教大家如何破案,二是警示百姓莫要作案。

德亨出的数学题和刑狱题都是从实际出发,数学题不用说了,水利、称重、机械几何方面的实际运用是必考的,就说刑狱题,他直接从大理寺挑选了几个难案、无头案出来,给学生们考。

弘晖看了题,不由担心道:“真的会有人考的过吗?要是全军覆没了怎么办?”

德亨很光棍:“要是全军覆没了,正好说明了地方教育上的短板,完全跟基层脱节,需要大力整改。”

弘晖:

弘晖去看允禩,允禩摆手道:“您别看我,育才他才是老手,我没意见。”

弘晖放下试题,问他道:“您来找朕是为何?”

允禩:“跟您说一说纸币的事儿”

弘晖神色凝重几分,问道:“是发现问题了吗?”

允禩咳声叹气:“也说不好是不是问题。纸币按照一比三的份例连同天盛铜钱一起和百姓兑换,我让人打听京畿和直隶各县纸币使用情况,发现,纸币并没有在百姓间流通起来。”

弘晖:“才发行了一个月,百姓不认可,不敢兑换使用,也是正常。”都在他们的预测范围之内。

允禩:“不是没使用,是没流通。”

德亨疑惑了:“什么意思?”

允禩看他一眼,对弘晖道:“纸币一被换给百姓们,就被高价换走了,一个月过去,已经从面值的两倍涨到七倍了,说不得还会再涨。”

弘晖也瞠目了:“被高价换走?”

允禩点头,面上说不好是复杂还是惊异,只道:“手下奴才给我打听的是,专门搞文玩金石收藏的老板,高价收了纸币后,先自己收藏一套,剩下的运去偏远地区贩卖”

德亨听的嘴角直抽抽,不能接受道:“这是钱!他们当古董珍玩给我收走了,他们是不是脑子抽了!”

允禩公允的道:“这古董珍完,本也是货币的一种,跟纸币,本质上是没差的。”

弘晖转了转眼珠子,道:“这么说话,这纸币,市场适应力很强啊,可以以二比一的比例和新铜币一起发行。”

允禩道:“我建议,可以多印一些纸币,在以旧换新的时候,可以让百姓自主选择,是选择多换纸币还是多换新铜钱。”

一般情况下,朝廷改元铸新钱时候,会用新钱以一比一的模式和百姓换旧钱,这种旧换新模式,一般发生在钱庄和大的店铺里面,这样百姓来此交易,花出去的是旧钱,找零的是新钱,以达到从上到下收回旧钱的目的。

天盛朝以旧换新也是这个模式,只不过,换出去的,是一分纸币+三分新铜钱的模式,带有几分强硬推行的意思。

如果纸币接受良好,那就改成自主选择好了,你要全换纸币,或者全换新铜钱,或者两者混合,都随意。

弘晖问道:“十三叔呢?可有问过他的意思?”

允禩努力让自己不要笑的太明显,尽量不带任何多余情感的就事论事:“他啊,又犯病了。”

弘晖:

德亨轻咳一声,翻翻这里,看看那里,以表示自己很忙的样子。

弘晖叹气:“也不能总是这样,要不朕去找他说说吧?”

允禩说允祥“犯病”,不是说他身体上的病理,虽然允祥双腿确实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都能治,他真正的问题,是心病。

雍正帝宾天,允祥都表现顺势接受的样子,但当他从德亨手里接过真正的纸币时候,他就开始“发病”了。

他跟雍正帝应该说,天下所有人,可能只有德亨自己,或者现在再加上一个弘晖?才知道,他们要发行的纸币真正是什么样子的。

而在雍正朝,德亨别说拿出纸币实物了,他连纸币具有什么样的功能、他给纸币做了多少防伪措施都没透露一句。而允祥和雍正帝都以为,德亨所说的纸币,追根究底就是一张纸,上面印了面额,让百姓拿去当钱使。

纸币发行所倚靠的,就是皇帝的信誉。

所以雍正帝会对纸币有那么大的期待。

而德亨没有说,这纸币,本身价值,就是可以当钱、甚至比铜币还值钱,和金银一样,可以溢价使用的。

恐怕,德亨所说,只有那句“国家公信力”才是重点,而他跟雍正帝,都意会错了。

允祥和已经死去的雍正帝同频了,在德亨这里,他感受到了“背叛”。

以及,那种不在一个世界的、不能共鸣的,深深的无力感。

德亨真的是跟他们一样的人吗?

在德亨眼里,他跟雍正帝,是不是跟跳梁小丑无异。

如果说纸币是无能为力之事,那么,《登极诏》以报纸的方式刊行天下所带来的影响,对允祥就是暴击了。

雍正帝初初登基之时,也颁布了《登极诏》,他怎么就没见德亨对此有一分一毫的建议呢?

若是以“刊行天下”为引,允祥相信,就算再难,四哥也会将报纸办起来的。

然而,没有。

德亨连提都没有提一句。

允祥再次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德亨心中的皇帝,从来都不是四哥,而是弘晖。

纸币和报纸两相叠加,让允祥彻底病倒了。

弘晖遣御医去给他看诊,御医郑重其事的去,犹犹豫豫的回来,给断了个“郁结于心”的结果,然后开了一道太平方。

御医的意思是:十三爷根本没病,想开就好了。

允祥也觉着自己这样未免矫情了,大侄子弘晖对他不错了,所以他自己开导自己一番,就又去上班了。

但是吧,自己以为接受了,但看到当事人,尤其是看到德亨时候,允祥总是心里不得劲儿。

表现出来就是,他的“病情”反反复复的,允祥都有请辞的心了。

允祥不爽快,允禩可就爽了,只是尽量不要让自己看起来小人得志,落了下乘而已。

弘晖说自己去怡亲王府看看允祥,允禩就劝道:“说不得您去了,他病更重了呢?还是叫御医去看吧,带两句问他什么时候病愈的话,他能明白什么意思的。”

弘晖看了眼热切给他出主意的允禩,对德亨道:“要不,你去看看?”

德亨脱口道:“我才不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做什么要我去。

弘晖无法,只能继续向允祥府上派御医。

说完试题和纸币,弘晖又说起另外一件事:“十八贝勒遣人来报,范毓馪已经到承德了。”

德亨:“可有说,他怎么样?”

允禩冷笑:“他敢怎么样?”

德亨叹气:“鄂罗斯大使馆连接着东方和欧洲,举足轻重,他功勋卓著,堪比开疆拓土了。”

弘晖正色道:“这一点朕不会否认,也不会含糊其辞,朕不仅要重赏,还会刊登报纸,昭告天下,朕有此肱股之臣。”

允禩点头,虽然心里觉着太过了,但若是在召开万国来朝会之际封赏的话,具有另外的意义,那也罢了。

弘晖继续道:“但他若是心有怨怼,对朕处置范玉柱流露丁点不满之意,朕也不介意做个视而不见的昏君。”

德亨白眼:“瞎说什么大实话,昏君轮得到你来做?”

弘晖喷笑出声,道:“我不做,你来做?”

德亨:“他是我的人,自要我来做”

允禩看他们兄弟毫无君臣之分的言笑晏晏间定天下之势,只觉着自己老了。

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失落,只是父、兄相继故去,留下的人,只剩下岁月的陪衬。

允禩突然就共频了允祥的矫情,也理解了他的逃避。

新的朝堂,是年轻人的。

或者说,这个朝堂,这个国家,这个天下,终究还是按照德亨的意愿,显露出它即将会有的面目。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

第 423 章

直隶总督陶犇亲去圆明园面圣, 说的就是范毓馪的事情。

当然,他其实去找德亨汇报的,但现在弘晖是皇帝了, 都不用犹豫的,他直接找两人汇报就行了。

新帝登基,朝中内外重要职位自有变动,趁着回京述职之机, 弘晖将陶牛牛从海外调回,任直隶总督,海运总督点了傅宁去接任。

傅宁一直跟着十八阿哥允祄,后来被雍正帝调到紫禁城接替马武任领侍卫内大臣。虽从未从事海运之职,对海运衙门运作也不甚通,但海运衙门成立十几年,本也与大陆其他衙门不同,自有一套运作体系, 他去有建树则罢, 无建树,守成还是可以的。

海运总督意味着什么, 马奇自是知道的,他再三思量之后,向弘晖提出了隐退。

给年轻的子侄让道。

但被弘晖拒绝了,弘晖明确表示,马奇是三朝重臣,他立在朝堂上, 就是定海神针, 马奇可以只参加大朝会, 平时不上朝, 但不能退。

哦,我一登基,朝中老臣就都走光了,怎么着,对我有意见?

马奇一听,也不提退了,只是自家子侄也得猫着些,不能弄成了一个富察半朝,遭人嫉恨,也是难办。

还有瑛琦侄女儿,唉,他原本想以自己隐退跟皇帝求个恩旨,让侄女儿回家自行婚嫁的,现在也说不出口了。

陶牛牛任海运总督,与全球各国都有来往,运行的是另外一套信息体系,所以,对有些消息,理藩院这边不知道的,陶牛牛知道。

比如,鄂罗斯皇位更迭这样的大事,他必须亲自来跟德亨说。

彼得大帝在1725年,也就是雍正三年去世,当时,消息传回国内后,雍正帝还派遣理藩院官员亲去鄂罗斯吊唁,带回来的消息是,接任彼得大帝皇位的,是他的继妻叶卡捷琳娜。

听到这个难以置信、更加难以接受的消息后,雍正帝给了一个评价:北蛮之国,也太不讲究了,并对鄂罗斯真的是一个大国表示怀疑。

还是弘晖忍不住说了句:“姐姐乃是和鄂罗斯比邻的土尔扈特女王,在欧洲,妻子继承夫家王位,乃是寻常。”才制止了雍正帝的鄙夷。

德亨从范毓馪那里所得的消息更多一些,彼得大帝去世前,并没有指定继承人,妻子叶卡捷琳娜即位,是多方争斗的结果。

伊凡支持废太子外甥的儿子、即彼得大帝的孙子小彼得为帝,并向范毓馪求助,借助中方势力,以武力助小彼得登基。

但是,支持叶卡捷琳娜的人不是旁人,而是彼得大帝的亲信和枢密院。

伊凡和小彼得代表了旧势力,枢密院代表了彼得大帝的意志,两方相争,其实是新旧势力的争斗。

如果是小彼得赢了,恐怕彼得大帝的改革,将人亡政息,不复存在。

旧势力稍微弱,所以,伊凡欲取得范毓馪的支持和帮助。

但是吧,在国人来说,在两方势力势均力敌的时候,最好束手观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多么简单的道理。

若是一方有碾压性的优势,那就可以出手帮上一帮,让被压制的势力多扑棱两下的,坚持坚持,打一打损耗战,消耗的是整个鄂罗斯国家的元气,与几有利。

战损的邻居可比元气满格全副武装的邻居可爱多了,是不是?

范毓馪就是这么做的,他表面上答应着伊凡,并假装给土尔扈特和中国朝廷送信,实际上观望看戏,企图让双方多斗上一年半载的。

可惜,彼得大帝生前对中国大使馆多有防范,他死了,亲信缅什科夫公爵敏锐的察觉到了范毓馪“一定是在密谋什么”,他快刀斩乱麻,带领近卫军和枢密院,和伊凡等旧势力火拼之后,强硬扶持亚卡捷琳娜登基为女王。

范毓馪在伊凡面前摇头感叹不管是来往土尔扈特还是中国,都耗费了时间,以至于误了大事。

心下却是不以为意,就算我不借助外力,也能助你和这新女王斗一斗。

只要你们争斗不止,才能有我用武之地嘛。

不过,那个缅什科夫公爵敌意太大,不可不防。

卡捷琳娜女王好酒,为了化解缅什科夫的针对,范毓馪特地为女王进上中西方不同种类的美酒,“请求”女王在他和缅什科夫之间说和。

最后,卡捷琳娜死于肝脏衰竭,临终前,指定小彼得为继承人。

范毓馪因此受到了缅什科夫的报复,认为是他害死了女王,并蛊惑了女王,指定了小彼得为继承人。

但要范毓馪来说,缅什科夫纯粹是找借口驱逐他回国。

卡捷琳娜的死可能、也许、大概有那么一点点关联,毕竟美酒确实是他献上去的,但指定小彼得为继承人可就跟他一点没关系了。

小彼得是最合法的顺位继承人,不立他,立谁?

彼得大帝的子孙中,还有比他更名正言顺的吗?

而且,小彼得年幼,他登基,缅什科夫完全可以继续保持朝政,他应该笑才是。

范毓馪可以被皇帝召唤回国,但决不能被驱逐回国,这是尊严问题。

所以,小彼得一登基,伊凡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缅什科夫公爵锁拿下狱,并将首都从圣彼得堡迁回莫斯科,避开枢密院。

其中范毓馪出力多少,恐怕只有伊凡自己知道了。

小彼得、也就是彼得二世,对范毓馪非常推崇,赐予他伯爵荣誉头衔,并争取给他在鄂罗斯宫廷获得职位,让他来辅佐自己。

这引起了伊凡所代表的旧势力的不满。

权利已经回到了他们手中,他们对外国人、尤其是有能力的外国人深恶痛绝,并再次谋划着驱逐范毓馪。

总之,范毓馪在鄂罗斯的地位举足轻重,这个时候将他召回,代替他驻守莫斯科中国大使馆的人,能不能接下他这一摊子,将会影响之后的中、鄂关系。

而这些隐晦却重要的信息,范毓馪并没有报给德亨。

在得知范玉柱之事,并得知范毓馪被召回之后,陶牛牛担心范毓馪的立场和态度,所以,亲自来向德亨和弘晖汇报这些。

陶牛牛:“如果范毓馪已经密报皇上和主子,那他忠心不二,若是有所隐瞒,皇上和主子就需要慎重考虑了。”

“如果范毓馪选择保范玉柱,也不能轻易放他回山西老家”

德亨喃喃道:“我就知道,老祖宗的屠龙宝术不是白学的。”

不是用在自己人身上,就是用在外国人身上。

只要学了,总是不甘寂寞的。

弘晖不明白他在嘀咕什么,道:“果真如此的话,范毓馪就要慎重对待了。你觉着范毓馪会怎么做?”

最后一句弘晖问德亨。

德亨揉了揉下巴,道:“还是等他回京,咱们亲耳听一听他说什么吧。”

弘晖:“也罢,如果他保范玉柱,那朕只好圈禁他了。”

德亨试探道:“也许,可以圈禁范玉柱?”

弘晖斩钉截铁道:“范玉柱必须死。”

如果之前弘晖还打算着,如果范毓馪选择换儿子的话,就饶范玉柱一命,等知道范毓馪在鄂罗斯做了什么,并没有上报德亨之后,弘晖就不打算留范玉柱的命了。

范毓馪,太危险了。

如果可以,弘晖连范毓馪都不会留,但他看一眼德亨,知道,范毓馪死不了。

德亨问陶牛牛道:“蒋海和佩德罗什么时候到天津?”

蒋海在康熙六十年,就被德亨派去开拓去美洲的太平洋航线,弘晖一上位,就任命他为水师都统,加兵部尚书衔。

蒋海算是大清所有都统中,唯一一个上任小半年还不知道自己官职的都统了,也是奇事儿。

陶牛牛道:“他已于半月前抵达粤海关,若是召他来天津的话,几天就能到。”

德亨道:“给他传信,让在天津待命。”

陶牛牛应下。

弘晖问道:“你什么打算?”

德亨正要说呢,道:“美洲太平洋航线已经开拓出来了,那里有橡胶、金银矿,还有大片的平原,沦为葡萄牙、西班牙等欧洲国家的殖民地一百多年了,如果我们从他们手中分羹的话,需要有能人去镇守。”

弘晖秒懂:“你嘱意范毓馪?”

德亨点头,道:“留他在京,你我都为难,不如放他出去吧。美洲势力庞杂,够他施展的了。”

弘晖:“你这算是,流放吧?”

德亨不赞同道:“这怎么能算是流放呢?这是开拓,是建设,他是要带着人和官职去的,跟流放完全是两个性质好不好?”

弘晖:

“说不过你。”

【作者有话说】

没有啦我听说,好像有个华为的工程师,在非洲还是哪里,白天上班,晚上做军师,指导当地势力斗争还是什么的,嘻嘻。

第 424 章

二月的古北口风雪绵延, 不见一星半点儿的春色,原先络绎不绝的官道上,也少见了车马人影。

大家都进屋子躲雪去了。

范毓穦也在沿街酒店客栈躲雪, 其实古北口有范氏别院,但他还是选择在这人色混杂的客店住脚。

客店里面又湿又暖,湿是因为进来的客人脚上、身上的雪遇热化成了水,将进门铺着打尘的脚垫都浸湿了。暖是因为客店大堂中间砌了火灶, 火灶上坐着一个大铜壶,既供热,也供水。

大堂挤挤挨挨都是人,除了中间不得不用围栏围起来的火灶和铜壶,四处几乎下不开脚。

自然是有座位的,沿着墙根砌了一溜儿四人座的泥座土桌,供客人使用。

可别嫌弃灰扑扑的不雅观,因为这靠的墙和坐的泥座儿, 都是通了烟道的, 连接着大厨房十几个灶膛,只要往上头一坐, 全身都暖和了。

所以,凡是能上座的,无不穿着体面光鲜,因为,他价儿高啊。

除了这靠墙的雅座,在堂子空地上还零散的摆了几张桌子, 然后就是不知道多少的高脚凳、长条凳和小马扎, 上桌的点菜喝茶吃肉消费, 舍不得、消费不起的, 就找个地儿窝坐在小马扎上,能给一口热水喝都要千恩万谢的跟老板说发财的话。

在这大冬天的,只要是跟火沾边的,都不便宜,在外行走的,都知道感恩。

只是吧,就算靠墙的再光鲜,被这一波一波进来躲风雪的汉子们一燥腾,也体面不起来了。

尤其是夹杂着烟臭、体臭、牛马粪便臭的气味在湿热里面一混合,那味道,简直了。

有些人受不了,问店老板二楼可还有包厢,加钱也行,还有那气急败坏的叫嚷着要让店老板将这群腌臜贱奴给轰出去,结果换来一顿嘲骂也是必然的。

只是都克制着没有动手,要真动手,被赶出去也是必然的,那就得不偿失了。

店老板更是当做没听到没看到,他一年的赚头就在这堂子里,今年荷包鼓不鼓,更是看这几天,他是疯了才会赶客。

范毓穦对这拥挤和湿臭却是适应良好,要他说,这些人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万里冰封的天气出门就是找死,旷野里走上一天都见不到一个群落,若是能见到这样一家干净温暖的店供旅客取暖躲雪,那就是西洋人口里的天堂了。

桌子上有免费提供报纸给客人阅读,范毓馪虽然都已经看过了,但还是拿着一份儿静静地看。

他正在看的是雍正元年恩科状元于振的殿试策论,里面提出了摊丁入亩和养廉银等众多国策。

在策论末端,主编提出了一个问题,摊丁入亩是利国利民的好法子,为什么落实下去,却变了初衷,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请有识之士来文探讨,若稿件被征用,将付给作者2元的稿酬。

2元,就是200文钱,不多,也不少了。

只是于读书人来说,在意的恐怕也不是这2元钱,而是能扬名于天下的才气吧。

看报纸的不只范毓馪一个,有三五成群的人围着一个人聚作一堆儿,这个人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小声读着一些小故事、小广告,若是读到一个浑黄不忌的小笑话,就都捂嘴奸笑一阵,惹的旁人看过来,就忙掩饰过去。

还不如不掩饰呢,做作的一看就知道是在做什么。

有那关心民生的,就读着各地粮价、菜价,其他人沉默的听。

还有的干脆教人解题,口头上做一些百以内的加减乘除。老板是懂做生意的,找木匠特地做了黑板立在店里,有好为人师的,就上去讲一段儿

雪日寂寞,找点乐子打发时间呗。

“爷,到饭点儿了,咱们去楼上用膳吧。”范毓馪亲随掏出怀表看了下时间,对范毓馪道。

二楼是包厢,专供“有钱”人的。

范毓馪半倚靠着火墙,窝在毛毯里掀开一页报纸,淡淡道:“我不饿,你要是饿了,先去吃吧。”

亲随揉了揉肚子,道:“这里人多,奴才还是守着您吧。”

范毓馪掀眼帘子望他一眼,道:“你要是饿了,先点些吃的,就在这里吃吧。”

亲随立即高声吆喝着点了一壶酒,一斤卤牛肉,一盘子油炸花生米,两斤烧饼。

食物种类和分量都平平,没人多看一眼。

老板应一声,从厨房里端着一个大托盘出来,让传递过去。

人太多了,根本无处下脚,半空就成了传菜的履带。

隔上几个人托一把,三五下就传到了范毓馪这边桌,范毓馪对众人拱拱手道谢,众人摆摆手,让他不用客气。

亲随撕下一个纸条,用羽毛笔在上面写上他们的包厢号,然后将纸条塞进托盘缝隙里,让再传回去。

他们住店时候付了押金,在店里的吃喝住一应用度都会从押金里面扣。

除了点的几样,老板还送了一小碗咸菜和葱丝、姜丝、萝卜丝。

亲随拿起一个烫热的烧饼,铺上切片儿的酱牛肉,牛肉上面铺上一层咸菜,咸菜上面铺三丝儿,再拿一个烧饼盖上头,捧着大口一咬,唔,香死个人了!

亲随一边吃一边跟范毓馪再一次不住感叹道:“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啊呜呜呜”

范毓馪:在鄂罗斯也没亏了他的口吧?

附近的汉子闻着这食物的香味,肚子咕咕叫起来,只得勒紧裤腰带忍着,等他们的工头/行头/车头管饭。

自己买了吃是不可能的。

安静了好一会子的挡风棉帘子又掀开了,随着寒气走进来好几个壮汉。

一个汉子惊呼一声:“这么老多人?”

听口音,也是北方人。

老板一打眼,忙亲自迎了过来,手上鸡毛掸子给人扫着身上肩头的雪,殷勤问道:“众位客官,是住店还是用餐?”

一个汉子问道:“这都没处下脚了,你这店还有空余房间吗?”

老板笑道:“瞧您说的,三楼还有贵宾房,客官您需要吗?”

另一个汉子掏出一沓纸币,递给老板,问道:“这些够吗?”

老板眼睛都瞪圆了一圈儿,大堂里好奇看过来的人也都住了嘴,屏住了呼吸。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将这样一沓崭新的纸币用来付账花用的。

真是,财大气粗啊!

老板忙将鸡毛掸子夹胳肢窝里,双手在身上使劲儿擦了擦,从这一沓纸币中抽出五张来,近乎谄媚道:“五张供五位爷一日一夜花用足够了,足够了。”

这个汉子将剩余纸币收好,松了口气道:“那就好。”他对陆地物价还不太熟悉。

收好剩余纸币,将自己头上的大毛帽子摘下,甩了甩帽子上未化的雪和已经化掉的水珠。

老板在他露出的头皮上瞥了一眼,寸头,没辫子,他见多识广,并未说什么。

其他人却是对着他指指点点起来,这五人也都不以为意,在伙计的带领下,簇拥着中间一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向楼梯走去。

中间那个一直一言不发的人走在楼梯半腰时候,突然朝范毓馪看去,迎上了范毓馪探究的视线。

两人对视一瞬,范毓馪挑眉微笑点头,这人也笑了一下,对另外四人道:“见到个面善之人。”

四人也都朝范毓馪看去,不认识。

这人带着四人朝范毓馪走去,路过的人都纷纷起身给他让道。

对出手阔绰的大爷大家总是心存敬畏的,且这五人一看就彪悍非常,和寻常人都不同。

范毓馪端正起身,理了理衣袍,等他走到近前,拱手见礼道:“鄙人范某,敢问阁下乃是”

“蒋海。”蒋海同样回了一礼,干脆利落自我介绍道。

范毓馪一听这名字,再仔细观看他的脸庞和身量,笑道:“原来是故人。”

蒋海亦是笑道:“不错,却是故人。范大使果然如传言中风采卓然,望之令人心折。”

范毓馪“嗐”了一声,自嘲道:“戴罪之身罢了,谈何风采。范某在二楼有包厢,可否请蒋兄一叙?”

蒋海:“固所愿尔。”

范毓馪:“请。”

蒋海:“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众人让开的道路,上了楼梯,向二楼而去。

等见不到几人的身影了,大堂顿时沸腾了,都在猜这个“蒋海”和“范大使”是何等人,看着就不凡的样子。

老板将大堂交给掌柜的看着,自己带着儿子从厨房上了二楼,亲去伺候。

范毓馪和蒋海看到老板竟先他们一步到了,都惊异了一下。

老板打开范毓馪的包厢,请几人进去,问可需要酒菜。

包厢不大也不小,蒋海让老板再安一张小桌子,自己和范毓馪去小桌会话,大桌点了菜食,让手下去填肚子。

范毓馪一看蒋海这做派,就笃定是德亨亲手带出来的兵。

范毓馪和蒋海是第一次见面,但都知道对方,也见过对方画像。

两人一个坐镇鄂罗斯联络欧洲诸国,一个纵横太平洋在加勒比海称王称霸,范毓馪曾为蒋海奔走英吉利,蒋海也曾为范毓馪所求放走荷兰海船,两人算是神交已久了。

在大堂里时候,蒋海一个手下摘了帽子,吸引了范毓馪的视线,这是常年在海上飘的国人海员经典发型。

短茬,无须,无辫,可以防虫散热,船上做活方便,不耽误事儿。

范毓馪就在猜测几人身份,等在楼梯上见到蒋海半张脸,他心下就开始将人对号。

等两人视线相对,便都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范毓馪先问道:“君如何出现在这古北口?”

蒋海笑道:“我生长在海南,不曾见过北国风光,应召回京参加万国会,见时间充裕,便从秦皇岛登岸,来这盛名在外的古北口看看。果然江山壮丽,引人折腰。”

蒋海自然是见过北美洲的冰雪的,但是,他还是认为祖国的冰雪最美。

范毓馪笑道:“风雪壮丽,却也磨人,风霜冰箭带来的都是苦痛,也只有我等闲情雅士,才会写诗做赋赞美之。”

蒋海笑道:“君胸怀天下,让人愧叹。”

范毓馪哂笑道:“胸怀天下又如何,疏忽了小家,致使子孙不肖,做下祸事,留下的不过是些不堪骂名罢了。”

蒋海挑了挑眉,疑问道:“君所说,可是指令长公子之事?”

范毓馪郁郁饮一口茶,叹息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不论有何下场,都是该的。”

蒋海呵呵一笑。

范毓馪:“君是不是也觉着某很好笑?”

蒋海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只是,我觉着,您是想多了而已。”

范毓馪奇怪:“君此言何意?”

蒋海:“君大功在身,主上定会不负。”

范毓馪沉吟道:“某自是信主上,只是,主上性坚,功是功,过是过,不可相提并论。”

蒋海好奇问道:“若是主上让君在令公子之间做选,君是选令公子,还是选自己大好前程?”

范毓馪:

蒋海也不催促,就这么等着他回答。

良久,范毓馪道:“骨肉即前程,前程即骨肉,如何能分而选之。”

蒋海笑道:“据我所知,君之骨肉,不只长公子。”

范毓馪:“原配嫡长,如何做比。”

蒋海笑叹道:“如此,就算主上保君,皇上那里恐不会通融。”

范毓馪笑笑,道:“我想到了。不说某这些扫兴的话了,跟随君从海上来的,有几国几人?”

蒋海:“英吉利、法兰西、葡萄牙、瑞典、意大利、希腊”

蒋海说了几个国家,又问范毓馪跟着他从陆路上来的,有哪些国家。范毓馪说了鄂罗斯、挪威、荷兰、比利时、丹麦、德意志等国家。

两人对了下数量,都笑道:欧洲之国,尽入东方矣。

蒋海说了一些在南北美洲的故事,尤其是从南到北的地理分布的不同景致,听的范毓馪神往不已,两人相谈至深夜,才各自散去。

范毓馪躺在旅店床上,思绪翻腾,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亲随听的忍不住道:“老爷,您怎么了?可是床睡着不舒服吗?”

范毓馪坐起身,亲随忙起身给他披上毛衣裳,道:“这屋子没炕就是冷,您可别着了凉。”

范毓馪问道:“你说,玉柱他真的活不了命了吗?就连主子也保不了他?”

亲随脱口道:“若是主子爷并不想保大爷呢?”

范毓馪:

亲随后悔道:“奴才都是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主子爷最是仁义”

范毓馪挥挥手,止住他的话,心下苦水却是一阵一阵的翻涌,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

如果不是德亨的意思,皇上根本不会将他从鄂罗斯召回,如果德亨不追究,范玉柱那点子事情,根本就不算事儿,尤其是在弘晖已经登基的情况下。

定王这是,卸磨杀驴了?

可他在鄂罗斯一片形势大好,就算要卸磨杀驴,也不是时候吧?

还说,多年不在跟前伺候,定王有了新人,欲要取代他,才借玉柱之事发挥?

可是,取代他的人,是雍正朝的恩科状元于振,据他所知,于振此人,乃是雍正帝简拔的信重之臣,和定王并无太深交集。

也许,是他的消息有误呢?

还有美洲。

今日与蒋海一番交谈,让他对美洲有了新的认知,美洲,正缺一位统领大局的总督,而能胜任此职的人,并不多。

这会不会成为他破局的尖矛?

定王不,皇上,如果他坚持保玉柱,皇上还会用他吗?

第二日雪停,乃是一个大晴天。

范毓馪和蒋海作别,蒋海要继续向北去承德看看,范毓馪向南,回京。

亲随随口感慨道:“能在这种地方遇上,有够巧的。”

范毓馪脚步一顿,回头看已经见不到人影的蒋海一行人,想了想,吩咐道:“让咱们的人去探一探,看他是不是真的去了承德。”

亲随一惊:“您是说”

范毓馪轻声喝道:“快去,再磨蹭人都不见了。”

亲随不敢再耽搁,忙去安排了。

一直到进入大兴县,范氏来报信的人都没停过,范毓馪接到的都是类似的消息:蒋海出了古北口,到了哪哪哪了,他还买了关内紧俏货物,扮作商队,去沿途行宫贩卖了一圈儿货物,就为了看看关外行宫什么样儿

真是出来游览北国风光的?

看来是他多心了。

定王就算是派人来试探他,也不该是蒋海,比如,眼前这位直隶总督,陶犇更合适。

陶牛牛特意在此等范毓馪,一见面就客气问好道:“范先生,好久不见。”

范毓馪客气恭维道:“陶总督,经年不见,再见已有虎啸之威,范某钦然佩哉。”

陶牛牛哈哈一笑,道:“我乃家奴,能有今日,多亏主子不弃,提拔信重,否则,我也只是一牵马小厮而已。”

范毓馪忙道:“您太谦逊了。”

哪有和主子同吃同住同学的小厮,定王可从来没拿陶犇当奴才看,就算不在定王身边,陶犇也混的差不了。

陶牛牛请范毓馪小坐,范毓馪打起精神来,知道戏肉来了。

陶牛牛亲给范毓馪斟茶,直入主题道:“我知道主子的意思,是想你放弃范玉柱,风光回朝的。皇上已经命礼部给你备好封爵位宝印、金册、爵服,只要范玉柱一死,你就是一等伯。”

范毓馪浑身一震,脸色煞白,双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陶牛牛等他回话。

然后,范毓馪始终说不出谢恩的话来。

陶牛牛叹道:“如此,你只能抱憾了。”

范毓馪:

范毓馪突然问道:“可否告知,小女如今如何了?”

陶牛牛挑眉,问道:“你想知道的是哪一方面?”

范毓馪:“她的夫家,可还善待她吗?”

陶牛牛:“据我所知,她的夫君很爱护她,愿意用自己余生换她活命。如今他们两口子圈禁在西山,日子过的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范毓馪听到“爱护”二字先是松了口气,等听到“圈禁”二字,心又揪紧了,忙问道:“孩子呢?我还有一个外孙一个外孙女儿,他们现在如何了?”

陶牛牛:“在阿哥所,随范格格生活。”

范格格啊

陶牛牛:“你还想知道什么?”

范毓馪:“没有了,多谢。”

陶牛牛点头,然后起身,道:“我言尽于此,望君好自为之。”

目送陶牛牛离开,范毓馪心事重重向紫禁城而去。

弘晖在乾清宫见了范毓馪,君臣奏对密谈,再出来,范毓馪就是范伯爵了,总理万国来朝会。

在南海子行宫朱雀门,范毓馪见到了于振。

于振,浙江余姚人,雍正元年状元,现年三十六,正是一个男人最巅峰的年岁。

就像当年随使团去鄂罗斯的范毓馪,也是这个年纪。

当年殿试四策,让雍正帝钦点于振为恩科状元,在一个朝代,状元三年出一个,但往往,恩科状元只有一个,因为,皇帝只登基一次,恩科一般也只有一次。

于振可谓是风头无俩,之后四年,雍正帝也是对他破格提拔重用,但是,他是浙江科党成员。

他牵涉进了雍正四年的查嗣庭案,被雍正帝闲置了。

新帝即位,同样对他无感,他不仅是先帝的人,还是科党,新帝停了浙江全省乡、会两试,就更加不会用他了。

好好一个状元,可惜了了。

但在德亨这里,是不存在人才可惜的。

德亨硬是从诸多人选中,将于振这位状元郎给巴拉出来,让他去鄂罗斯接范毓馪的摊子。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先从万国会开始吧。

于振心下叫苦不迭,他不懂任何一门外语,他可以辞官不做,但他不敢。

况且,他也不想辞。

这可是万国来朝啊,看看范毓馪,他就能看到自己的以后。

所以,打起精神来干吧。

先从学习拉丁文开始。

对于振来说,学习拉丁文没有太大的难度,他博闻强识,图书馆里就有学习外文的教科书,再加上和耶稣教士练习口语,和理藩院学子们请教学习小窍门,在范毓馪见到他时,他已经能流利的用拉丁文朗诵诗歌了。

于振在范毓馪面前朗诵了一段,范毓馪为他鼓掌,笑赞道:“像是在唱赞诗。”

于振老脸微红,道:“就是跟耶稣教士学的,那什么圣母玛利亚的,学的我云里雾里的,只能依葫芦画瓢背诵,真正不解其意。”

范毓馪先是笑了一回,然后意有所指道:“其实,在国外,语言并不是最重要。”

于振精神一震,洗耳恭听道:“学生请先生教诲。”

范毓馪身子微微前倾,看着他的眼睛,道:“以一切手段,捍卫母国利益,这是我们的使命。”

“在中国,我们被叫做使臣,在欧洲,我们被叫做大使,外交家。”

“对诸方小国,行使皇帝陛下的权利。”

于振瞳孔骤缩,呼吸停止。

好一会,他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敬畏的看着范毓馪。

范毓馪哈哈一笑,放松的坐了回去,回忆道:“我当年离开前夜,去拜访定王殿下,定王殿下就是这么训诫我的。现在,我将这几句话送给你,希望你能做到。”

“无愧于生养我们的母国。”

于振双眼从未如此亮过,郑重道:“谨遵,教诲。”

范毓馪对他的态度尚且满意,现在,就让他试试这位状元郎适不适合做外交家吧。

“我先带你认识一下欧洲诸国人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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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5 章

礼部给的恩科时间是二月乡试, 三月会试,考虑要增考明数和明算两科,给考生多一点学习和复习的时间, 地方举子也要赶路入京,恩科便往后推了一个月,改为二月乡试,四月会试。

雍正四年落榜的举子, 隔了一年再来,北京城又有新变化。

永定门外十丈,二十丈处,各多出一条横向水泥路,宽二十米,中间划白线,让东西车马各行其道,互不干扰。

这两条东西向宽道和永定门中轴道路相交成一个“丰”, 奠定了门外基础格局。

西满东民, 北营南居,店铺林立, 瓦舍齐整,农田井然,是一处新兴起的繁华城市。

有名儿吗?

有啊,南外城,或者,小南外城。

因为北京城原本就是内城、外/南城的格局。

等城门外新兴起城镇之后, 名字就改为内城, 南城, 南外城、北外城、东外城这样的了。

南外城的洋人面孔比一年前看着多了些, 这也寻常,万国来朝会就在南海子召开,南海子最北离永定门也就十里路,相当近。

若是雍正四年的举子们觉着变化大,那么,对雍正元年、雍正二年的举子们来说,北京城的变化,就是天翻地覆了。

雍正元年他们来的时候,安定门外还是一片平坦,路上也都是赶路的车马行人,偶有摊子,也都是歇脚的茶摊和修整牛马的棚子。

剩下的就是大大小小的窝棚,和流连不散的灾民团伙。

短短四五年间,就多出来一座城?

有那老北京、或者京城来往北京的走商,就会告诉你,这样的城可不止一座,而是八座,全都是这几年间建成的。

绝对能惊掉所问之人的下巴。

这是真的吗?

要说一座城中,哪里人流最多,车马最频繁,自然是磨坊、粮店、饭馆这些地方了。

人以食为天嘛。

在这几年间,北京内城、南城的大、中小型碓房都陆续外搬了,剩下的都是大大小小的粮铺和用碓房改建的大型食堂、卖场。

城外的磨坊非常好找,建筑最高最阔人车最多的地方就是了。

为了减少噪音外扩,磕米机安装在场房内,如今,一般家庭都是拿钱或者粮票去城内粮铺购买所需,城外磕米机磨坊加工的都是粮铺和大户人家的粗米。

因为机器需要爱护,每天上午开动两次,下午开动两次,中间间隔半个时辰,所以,每一个磨坊门前都是车水马龙的,基本上每一辆车上都是各色粮米。

杨士庭找到王尧时候,王尧就正站在南外城的一家磨坊前跟人理论。

这家磨坊突然熄火,磨坊老板匆忙派人去内城找修机器师傅来修理,王尧在旁看了半天了,就道:“你这机器是发动机过热触动了自保机制,散一散热就行了。”

老板见他是个书生打扮的少年,以为他是在教自己道理,没好气道:“老子比你懂。个只知道吊书袋的书呆子懂什么机器,一边去!”

王尧对老板火大的态度并不以为忤,耐心道:“你只知道机器用过一次之后,需要隔半个时辰散热,但你看你这磨坊,房梁低矮不说,门窗还小,不光不通风,磨坊内的粉尘也都散不出去,再加上天儿越来越热,磨坊内总温度上升,供机器散热的时间就需要延长,你在半个时辰后继续开动机器,发动机过热”

王尧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挑了一大箩筐的毛病出来,听的等待磨米的群众们窃窃私语,磨坊老板脸膛紫涨,张口结舌无可辩驳。

当初为了省钱,这磨坊怎么建的他不知道吗?

他以为只是节省一些,没想到却是给自己节省出个大麻烦出来。

老板闷不吭声,老板娘不干了。

她横眉竖眼,眉梢吊的老高,拿着一把扫帚扑赶王尧:“哪里来的乡巴佬,竟敢胡说八道咒老娘的金疙瘩”

王尧被她赶的绕圈转,不住好言相劝道:“叫一次维修师傅可要花不老少钱吧?你们若是不信,现在将门窗全部打开,找一台风扇来帮助散热,再等上半个多时辰,等发动机散热到基准线以下,不用维修,自己就好了。”

老板娘还要叱骂,老板却是按住老板娘的扫帚,粗声问道:“你懂机器?”

王尧拍了拍新袍子下摆上因为被老板娘“扫地”沾上的灰尘,随口道:“略懂一些。”

老板:“你个读书娃怎么会懂朝廷制的机器?你莫不是哪家小爷吧?”说着,看着王尧的眼神就变了。

王尧忙摆手,澄清道:“小生乃是河南开封人士,汉民,上京赶考途中,见老板门前生意兴隆,便驻足观看片刻。”

老板:

老板看着王尧的眼神顿时崇敬起来,这么年轻的举人老爷啊,满二十了吗?

等候的群众却是给他拆台道:“听着是不像咱们京里的口音,可也不像是开封口音?”这位老兄自己说话就是一口地道的开封话。

王尧忙也说了句家乡话,以证明自己真的是河南开封人。

另外一个群众善意笑道:“听着是有点子像,不过掺杂了鲁北那边的口音?”

王尧:

王尧解释道:“小生幼年在鲁地求学,是以沾染了鲁地口音。”

群众们都笑道:“这倒说得通了”

这年头,平民百姓出了自家一亩三分地寸步难行,读书郎却是不同,若是有秀才或者举人功名的,那就可以通行天下了。

更何况是这样年弱的举人老爷,那不都是大儒们争相抢夺的天才?

正闲聊时候,老板人请来的维修师傅乘坐人力车赶到了,维修师傅一下车,就背着工具箱朝机器而去,嘴上问老板道:“怎么回事?有没有间隔足够长时间?”

老帮忙殷勤道:“有的有的,至少半个时辰,只多不少。”

维修师傅拿出螺丝刀就要拆卸,王尧忙道:“师傅,你不先测一测发动机温度吗?”

师傅看他一眼,见是读书郎,好脾气道:“我刚才摸了一下,是热的。”

王尧提醒道:“若是降温不够的情况下拆卸,容易让涡轮变形,连接处磨损不均,再组装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不如咱们先降一降温?老板,你家有风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