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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操作,怎么看怎么矛盾。

羽毛笔又写:

【现实世界,乃吾等诞生之故乡。 】

【彼时,混沌侵袭,意欲吞噬万灵。 】

【吾等……投鼠忌器。 】

简单四个字,投鼠忌器,道尽了神明的辛酸。

谢无涯和沈观澜两人秒懂。

道理很简单。

这就像两个高手决斗,混沌那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随便乱砸。

但善神这边呢?

他们还得顾着旁边的花花草草,顾着底下脆弱的人类。

“这架根本没法用力打。”苏棠摇头,“在自家客厅打架,打赢了家也没了。”

“束手束脚,十成力气能使出一半就不错了。”

【故,吾等需另辟战场。 】

【但,混沌非愚。 】

【其势正盛,占据上风,岂会轻易放弃优势,随吾等转移战场? 】

“没错,”谢无涯喃喃道,“换我我也不干啊。”

“它在这里占尽优势,拿着人类当人质,占尽便宜,凭什么换地图?”

“反正难受的是善神,它只要在那待着,善神们就不敢放开手脚打。”

那么,善神们最后是如何破局的?

羽毛笔给出了答案。

【神与人,互为表里。 】

【人供香火,神护安宁。 】

【此循环不破,神明不死不灭。 】

【混沌欲灭神,必先绝人族信仰。 】

【故,吾等以法界为饵,大开界门,佯装败退,诱邪神入瓮。 】

【令其以为,只要占据法界,便可切断神人联系,窃取神位,从根源上抹杀吾等。 】

两人盯着这段文字,足足沉默了半晌。

他们仿佛透过无尽时空,看到那场惊心动魄的谋划。

这是一场豪赌。

许久,谢无涯才吐出一口气:

“高。”

“实在是高。”

简单来说,就是混沌那家伙发现,只要人类信仰不绝,神明就难以彻底杀死。

所以混沌想杀神,就得先切断信仰。

于是善神们就故意漏了一个破绽,让它以为来法界污染信徒,断绝信仰,祂们就完了。

而混沌觉得,这还真是个机会。

与其和杀不死的神明硬耗,不如直接去偷家,把水晶给推了。

只要占领了法界,就能从概念上切断神明与人类的联系,打破那个不死循环。

所以,混沌上钩了。

它把一系列邪神派进了法界和现实世界。

“这就全通了。”谢无涯喃喃自语。

“混沌之所以会离开这里,是因为它觉得,这是一个可以鸠占鹊巢的机会。”

“甚至……它还巴不得和善神们一起离开法界。”

“这才好拖住善神们,给自己麾下的邪神腾出地方,从而大展拳脚,去搞污染,去抢信仰。”

“双方都离开了法界,都觉得是自己赢了。”

混沌以为成功把善神们隔绝在外,可以安心偷家。

而善神们则成功转移战场,把家里最宝贝的人类和混沌隔开了。

甚至为了不让双方下场,祂们还特意干了场大的,把自己也关在了外面。

导致谁也别想再进来。

真,物理隔绝。

由此,开启了一场跨越无数岁月的代理人战争。

“这混沌……”苏棠感叹,“还是不懂什么叫作圣人算计啊。”

“混沌把邪神派进来,表面看是占了先机,是猎手。”

“可这里是法界。”

“是神明曾经的地盘,最熟悉的地方。”

“从邪神们踏入法界那一刻起,它们就已经落入了层层布局之中。”

看看那些苛刻的证道条件:要民心,要功德,要对大道的领悟。

这对那些只知道杀戮、污染、吞噬的邪神来说,就像是让一个屠夫去绣花,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

纯属扯淡。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有哪个邪神极其聪明,学会了伪装,积攒了功德,走到了最后一步——

还有天道残缺这个死锁等着它。

没有女娲石,这依旧是个死局。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阳谋。

“混沌以为自己执棋,却不知自己早已入局,从头到尾,都在按照善神们划下的路走。”

苏棠忍不住感慨。

“属实是被善神们玩得明明白白的。”

若非善神们因为现实世界投鼠忌器,被人类这个软肋牵制,混沌怕是被那群上古老家伙们卖了还在帮着数钱。

这局棋,早就收官了。

就在这时,真理之笔再次动了。

【法界意志,名曰灵犀。 】

【乃天道崩碎后,残存之灵智。 】

【天道残缺,界壁不稳,灵气外泄。 】

【故,其贪财之举,非欲壑难填,实乃生计所迫。 】

【凡有所求,以灵石予之,可得其助。 】

谢无涯:“……”

苏棠:“……”

两人有些恍惚。

合着那个整天死要钱,只有花钱才会喊尊敬的贵宾,不给钱就装死,干什么都要收费的奸商灵犀……

原来是个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打工人?

不是贪。

它是穷。

“怪不得……”

苏棠神情微妙。

“我就说它要那么多钱干嘛,明明是个虚无缥缈的意志,又不能吃不能穿。”

“原来是为了修补漏洞,维持运转。”

想想也是心酸。

自己被打残了,家里全是窟窿,还有邪神在里面拆墙。

灵犀就像个守着破房子的小管家,拆东墙补西墙,拼命搜刮每一块灵石,只是为了不让这个世界彻底塌下来。

苏棠忽然有点同情灵犀了。

还是个小可怜。

没有私心,全是公务。

紧接着,羽毛笔写出最后一行:

【汝等既知晓因果,当善用此势。 】

【灵犀虽公,却亦有私。 】

【若能供其足量灵石,解其燃眉之急,便可借天道之力,行方便之门。 】

最后一行字,写得那叫一个大,透着一股你懂的的暗示意味。

苏棠:“……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之前通过的那些华夏副本,什么东海龙宫,洪荒世界……全都能再次进入。

现在想想,东海龙宫里有什么?

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珊瑚美玉,夜明珠成堆!

洪荒世界呢?

更是遍地都是先天灵根,顶级材料!

随便拿出来一样,在法界都是价值连城的硬通货。

这就相当于……

“好家伙!”

“华夏神明们,给我留下了一个个小金库?”

偏偏,灵犀需要钱来续命。

这不对上了吗。

苏棠去副本里搬砖搞钱,然后把这些东西,喂给嗷嗷待哺的灵犀。

灵犀吃饱了,有了能量维持世界运转,自然会对苏棠这个大金主有求必应。

不管是情报、防御、还是规则上的便利……

只要灵石到位,天道都能给你开后门!

给予她们最大的便利和助力。

“我悟了。”

苏棠豁然开朗,原来这些副本是这么用的。

怪不得灵犀对她那么热情,搞了半天,是真看中她兜里的钱了。

在灵犀眼里,自己就是个行走的超级大金主,是能救它于水火之中的希望。

那可不得好好服务?

“善神们……真的为我们做得太多了。”

“谁说不是呢,”谢无涯亦是无限感慨。

“留下了锁死敌人的局,留下了唯一通关的钥匙。”

“甚至还留下了买路钱。”

直到此刻,他们才看清这横跨千百年布下的棋局全貌。

“从最初借助灵犀寻找拉神,发现氪金天道。”

“到命运女神强行证道,以自身陨落揭示功德之路可行,却天道不允的疑点。”

“再到沉观澜,以上帝证道,借助真理之笔,将后半段的真相带了回来。”

“一步步,一环环,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将你,将这补天石,稳稳当当地送到这最后的大门前。”

“现在,”谢无涯看向苏棠,目光复杂。

“你就是最后一棒。”

苏棠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我会去南赡部洲,找到大圣,完成这最后一步。”

“而你……”

她顿了顿,看向谢无涯:“你留下。”

谢无涯一怔:

“为什么?”

“南赡部洲现在就是龙潭虎xue,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了。”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我……”

“正因为危险,你才必须留下。”苏棠打断了他。

“你得带着祝九和沈观澜,找一个最安全的地方藏好。”

“藏起来?”谢无涯不解,“现在躲着有什么用?”

“都到这个时候了,危急存亡的时刻。”

“苟活有什么意义?”

“不。”

苏棠摇头,看着他:“有意义。”

“因为我们是记忆者。”

“神明因人类的信仰和记忆而存续。”

“只要我们还记得祂们,祂们就未曾真正消亡。”

“可如果……”她顿了顿。

“如果我,你,祝九,沉观澜……我们这些最后的记忆者都死了呢?”

“会发生什么?”

谢无涯心神剧震。

答案不言而喻。

如果他们死了……

那神明将与人类将彻底断开连接。

到那时,神明会怎样?

灰飞烟灭。

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

苏棠轻声道:

“混沌要消灭善神,从来都不只有窃取信仰这一条路。”

“那种存在并不傻。”

“善神们将战场转移,固然是保护了人类,但同样,也相当于把所有的人类,都隔离在了神明的直接保护之外。”

“杀了我们。”

“杀了所有的记忆者。”

“同样是杀死神明的方法之一。”

“所以,你必须留下。”

“带着祝九和沈观澜,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在我成功之前,你们绝对不能出事。”

记忆者不能聚在一起,更不能全部涉险。

谢无涯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反驳都化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明白了。”

“可如今,哪里还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如今整个法界暗流涌动,东胜神洲,甚至是破厄宗,都会被邪神盯上。”

“有。”苏棠还真想到一个地方。

“我的安全区。”

“兰若寺。”

“我已经将它一点点打造成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空间。”

“不仅有我布下的神话长城,还叠加了无数隐匿与防御阵法。”

“论隐蔽与安全,没有比它更合适的地方了。”

论安全,论隐私,她找不出第二个比那里更好的地方。

谢无涯不再多言,直接相信苏棠。

“好。”

事不宜迟,两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先找到了林青黛,将计划和盘托出。

而林青黛听完,只沉默了片刻,便果断组织医修弟子,将祝九和沈观澜,连同所有珍贵的药材,一同转移。

除此之外,他们还召集了剩余的方舟成员。

仅仅半天时间,破厄宗便人去楼空。

……

兰若寺。

夜幕降临,山间雾气弥漫。

谢无涯和林青黛站在寺院外,为苏棠送行。

“都安顿好了。”林青黛开口道。

“兰若寺里的灵气很充沛,环境也很好,对他们两个的恢复大有裨益。”

“你……”她看着苏棠,欲言又止,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千万小心。”

“放心吧。”

苏棠冲两人笑了笑。

“如果一切顺利,下次再见……”

“就是我们凯旋之日。”

她利落地转身,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人类,凯旋之日——

作者有话说:灵犀:尊敬的用户,您的证道成神服务已申请失败。 (错误代码:天道有缺。)

苏棠:就不能修修?

灵犀(委屈巴巴):维修费用过高,本世界意志已破产。

苏棠(拍出一堆洪荒灵宝):够吗?不够我再去东海龙宫搬点。

灵犀(秒变狗腿):够够够!老板里面请!

第159章

熟悉的晕眩感褪去, 苏棠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暗红。

她抬头,头顶没有星辰,只有一轮血月,像是一只充血的独眼,高悬天际,注视着这片大地。

为大地笼罩上一层暗色的红光。

冷风呼啸, 传来浓郁的鲜血味道。

这是南赡部洲。

苏棠眯起眼,迅速扫视四周。

脚下的传送阵勉强能用,但大半都覆盖着黑色的污血,周围长满了吸饱了血水的暗红色野草,在夜风中摇曳。

不远处, 是一片坍塌的废墟。

显然,此处已经被放弃。

“这得死了多少人……”

苏棠心中一沉。

这种跨洲传送大阵, 按理说是战略要地,应该有重兵把守。

可现在,别说守卫,连只活着的虫子都看不见。

更重要的是,连这种级别的战略传送点都沦陷了, 说明正道的防线并不是吃紧,而是已经全面崩盘, 退守到了更深腹地。

就在她思索的瞬间,变故陡生。

“嗤——!”

几道速度极快的破空声忽然响起。

黑暗的阴影中,三四道鬼魅般的身影猛地蹿出。

一人抛出带有腐蚀毒气的黑网封锁上空,一人喷出一口绿惨惨的尸毒,另外两人则封锁左右退路,出手就是奔着要命去的。

配合默契,杀气内敛。

显然是干惯了这种杀人越货勾当的老手。

若是普通修士, 刚传送过来正处于眩晕期,这一下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但苏棠眼皮都没抬。

“找死。”

“嗡——”

刹那间,无尽的黑暗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瞬间吞噬了方圆百里。

【黑龙域】,激活!

那些魔修猛冲的身影被迫一滞,仿佛被一座大山当头压下,顿时动弹不得,如同被封在琥珀里的苍蝇。

领域!这是领域!

那些魔修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意识到,这是踢到铁板了。

可还没等他们求饶,苏棠手腕一翻,握住了开天斧。

横斩。

“噗、噗、噗。”

三声闷响,干脆利落,就像是切开了四个熟透的西瓜。

黑龙域散去。

四具无头尸体扑通栽倒在地,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枯草。

苏棠面无表情地一招手,人皇幡浮现。

幡面轻轻一卷,四道刚刚离体的懵懂魂魄便被吸了进去。

直到进入幡内空间,看着周围翻滚的阴气,这几个魔修的神魂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死了?

一个照面……他们四个就被秒了?

不仅被秒了,还被炼成了魂奴?

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

“主……主人!”

“主人饶命!”

四道残魂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刚才偷袭时的阴狠,噗通一声跪得整整齐齐。

苏棠没说话,熟练地先把尸体上的储物袋和法宝搜刮一空。

结果一看,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聊胜于无。

这才看向四人:“说。”

“你们怎么知道我会出现在这儿?难道正道联盟里有内鬼?”

这是她最担心的。

如果是行踪暴露,那接下来的路就难走了。

“冤枉啊主人!”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神魂急忙解释:

“我们哪有那个本事预测您的行踪!”

“要是知道您这么厉害,借我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动手啊!”

“我们……我们就是在这儿蹲点的。”

“蹲点?”苏棠皱眉。

“是啊……”那魔魂战战兢兢地说道,“前线打得太凶了。”

“我们这种修为上去就是当炮灰。”

“于是想出了这个守株待兔的法子,溜到这废弃的传送阵附近。”

“想着万一有落单的正道修士传送过来,我们正好捡个漏……”

苏棠听懂了。

这就是一群捡漏的。

专门偷袭那些刚传送过来,还没适应环境的落单修士。

与其到前线拼命,不如杀人夺宝,稳赚不赔。

“只是没想到……”魔修欲哭无泪,“这都半个月没来人了,好不容易来一个,结果是您……”

直接来了尊杀神!

一刀送他们上西天了。

苏棠:“……”

合着自己是半个月来唯一的受害者。

“行了,别废话。”苏棠打断了他的哭诉,“现在的战况到底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几个魔修面面相觑,支支吾吾。

“说!”苏棠一声冷喝。

“是是是!我说!”那魔修赶紧道,“具体情况我们这种小喽啰真不知道……”

“我们就知道,魔道大胜!”

“半个月前,这南边的防线就被撕开了,正道盟死伤无数,听说几个大宗门的长老都陨落了。”

“后面就像是丧家之犬一样,被大军追着杀。”

“现在……现在应该已经被逼退到天断山脉一线,估计很快就要被赶出南洲了。”

天断山脉?

这地方苏棠知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但也意味着,那是最后一道天险。

一旦天断失守,那意味着整个正道联盟再无回旋余地。

可是,不对劲啊。

她心中暗自思忖。

在南洲魔修势大是事实,但正道联盟也不是软柿子,更有哪吒和元凌这种顶级战力坐镇。

怎么可能败得这么快?

甚至连传送阵这种退路都丢得这么干脆,这溃败的速度……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惜,这几个魔修只是底层喽啰,问不出个所以然。

苏棠也不再多问,直接收起人皇幡。

随后取出一枚罗盘,这是破厄宗的特制法器,能够感应到宗门高层所在方位。

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了几圈,最终颤巍巍地指向了西北方向。

苏棠收起罗盘,辨明方向。

如今整个南洲腹地都已沦为魔修的地盘,危机四伏,得小心行事。

她心念一动,身影瞬间变得模糊。

缩地成寸。

这种赶路方式刚好。

越往西北走,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郁,景色也越令人心惊。

大地被撕裂,到处都是巨大的沟壑与坑洞,残留着术法与神通的气息。

烧焦的村庄,坍塌的城池,随处可见。

破碎的法宝旗幡插在黑色的泥土里,无主的尸骸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有正道修士的,也有魔修的,更多的,是来不及逃走的凡人。

这仿佛是邪神入侵后的世界。

万灵沦为血食,天地化作炼狱。

……

苏棠的速度已然很快。

缩地成寸之下,山川河流在脚下飞速倒退。

但越是向前,她的心就越沉。

魔修的推进速度,比她想象中还要快,还要夸张。

脚下的土地从最初的干涸焦黑,变成了此刻的泥泞湿滑。

那是新鲜的血液混合着泥土。

换句话说,才刚屠过不久。

原本该固若金汤的城池,此刻全剩下残垣断壁。

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力量,将沿途的一切阻碍统统抹去。

“这不对劲……”

苏棠在一处尚在燃烧的废墟前短暂停留。

此处仍残留着恐怖的高温,空气中还飘荡着几缕未散的三昧真火气息。

“这是哪吒的气息。”

苏棠伸手触碰那滚烫的岩石。

除了哪吒,还有乙木长青之气的残留,甚至还有几道凌厉至极的剑意。

她紧紧皱眉,到底怎么回事?

“有元凌、萧挽等破厄宗强者,还有其他正道同盟大佬。”

“更别说,还有哪吒,以及其他神明魂魄也在相助。”

“这等阵容,怎么可能败得这么快?”

而且是溃败。

连战略纵深都不要了,是一路被追着打,被追杀。

她继续向前,很快看到一座巨大的城池。

火光冲天。

传来魔修们肆无忌惮的狂笑声,隔着很远都能听见。

苏棠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靠近。

城墙已经塌了大半。

一群魔修没有急着赶路,而是正在城头上狂欢。

他们将守城修士的尸体堆成京观,点燃魔火,手里提着酒坛庆祝。

“痛快!真是痛快!”

一个独眼魔修狠狠灌了一口酒,一脚将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踢下城墙。

“什么狗屁神明,什么上古大能,在魔君面前,还不都是土鸡瓦狗!”

“嘿嘿,你们是没看到前几天那一战!”

旁边一个瘦削的魔修一边剥着战利品,一边怪笑道。

“那个拿着长矛和盾牌的金毛壮汉,叫什么阿瑞斯的?”

“吼得倒是大声,那一身肌肉看着也唬人,结果呢?”

“魔君只动了一下,那家伙就直接消失了!”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么恐怖?”

“那可不!所以说,跟着魔君大人,咱们这次赢定了!”

“这法界,迟早是咱们的天下!”

听到这话,苏棠动作一顿。

阿瑞斯?

希腊神系的十二主神之一,战争之神阿瑞斯?

没了?

那可是主掌战争与杀戮的希腊神明,竟被那所谓的魔君杀了?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几个人。

这群人实力平平,连元婴都勉强,显然是留下来打扫战场,收尸捡漏的后勤。

抓活的问问。

她心念一动,黑龙域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这几人。

下一秒,苏棠出现在他们面前,开天斧手起刀落。

人皇幡一扬,五道黑气瞬间被卷入幡中。

……

等到那几个魔修魂魄再次出现,这才意识到自己死了。

苏棠释放了来自人皇幡主人的威压。

那五个魔修神魂瞬间吓破了胆,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地。

“我问,你们答。”

苏棠盯着那个独眼魔修。

“你们刚才说的魔君是谁?什么来头?”

独眼魔修哪还敢隐瞒,全招了:“回……回主人!”

“魔君是……终结归无寂灭之主。”

“是我们中最强大的存在。”

“他的权柄是抹除,只要被魔君控制,所有存在都会消失,直接没了!”

“没了?”苏棠皱眉。

“对,就是凭空消失,变成虚无。”另一个瘦削魔修抢着回答。

“魔君说,万物终归寂灭,没有什么能挡得住。”

寂灭之主?

抹除规则?

苏棠心中一凛,这能力太过霸道,简直闻所未闻。

这恐怕是邪神中最强的存在之一。

估计也正是因为他亲自出手,直接干掉了正道的尖端力量。

“就算他再强,也只有一个人。”苏棠追问,“正道联盟怎么会溃败得如此之快?”

“不……不是一个人!”

独眼魔修说道。

“魔君大人他……他能唤醒沉睡的古魔!”

“一开始,魔君大人身边只有几位追随者。”

“可每当他攻下一座城,献祭城中所有生灵的血肉和怨气,就会有一位甚至数位古魔从大地深处苏醒,加入他的麾下!”

“他们一开始很弱,甚至浑浑噩噩的。”

“但是只要一上了战场,只要杀了人,见了血,吞了魂……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强。”

“我们队伍里新来的那几个统领,原本刚爬出来时连路都走不稳,打了两场仗,现在已经是化神期的大修罗了!”

古魔?

狗屁的古魔!

苏棠算是反应过来了。

这魔君是在用这种办法唤醒邪神啊。

杀戮越多,唤醒的邪神就越多,反过来继续再杀,邪神就能迅速恢复实力。

比如她曾见过的血肉之主,这战场天然符合他的权柄,实力自然增长极快。

这才是为什么正道败得如此之快。

“难怪……”

“这是在滚雪球。”

“麻烦大了。”

阿瑞斯已经陨落,这意味着魔修方多了一份顶级的战争权柄养料。

若是再让他们杀下去,杀掉更多的神明魂魄,吞噬更多的神魂……

到时候……

苏棠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她收起人皇幡,穿过已经化为废墟的城池。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曾经繁华的街道被砸得稀烂,房屋倒塌,黑血渗透进每一片土地。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可这里,连草木都被魔气污染。

苏棠加快了脚步。

可越往西北,战争就越是惨烈。

走到后面,她甚至无法落脚。

因为地面上全是尸体。

层层叠叠,血流成河。

现在的南赡部洲就像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将所有生命尽数碾碎。

又翻过一座被削平的山头,前方出现了一片新的废墟。

磐石城。

苏棠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很快,她想起来了。

是在群里,她听熊恺老师提过。

说他被分配到了南赡部洲的磐石城驻守。

他说,人如其名,城也如其名,保证固若金汤。

可现在……

那墙塌了大半,滚滚黑烟从城内升起,将血色的月光都遮蔽了。

熊恺老师……

苏棠下意识地想去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但随即摇了摇头。

不会的。

元凌还在,她曾一剑差点劈开西牛贺洲。

还有萧挽指挥官,明远司长说过,她曾是进入法界后最惊才绝艳的天才。

还有那么多厉害的方舟成员。

“他们一定只是退守到了更后面。”

苏棠不再多想。

不知走了多久。

终于,在天际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巍峨的雄关。

天断山脉。

隔着老远,苏棠就感受到了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连天空都被烧得通红。

“那是……”

城头之上,只见一个三头六臂的万丈法相,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身缠混天绫,项戴乾坤圈。

那是哪吒。

三坛海会大神!

只见哪吒乾坤圈飞出,瞬间砸碎一片魔物。

混天绫席卷,将成百上千的魔修绞成血雾。

他状若疯魔,三个头颅,六只眼睛里全是滔天的杀意。

忽然,他高举火尖枪,猛地向前一捅!

“轰隆——!!!”

一道巨大的火焰龙卷冲天而起,瞬间清空了前方扇形区域内所有的敌人。

数万魔军,连同几位气息强大的魔君,都在这一击之下灰飞烟灭。

好强!

苏棠看得眼前一亮。

既然碰到了哪吒,那说明她终于追上大部队了。

眼见魔军被灭,哪吒大获全胜,她立刻冲向战场。

不同于之前看到的场景,这一路上放眼望去,地上躺着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魔修的尸体。

正道联盟的防线,似乎在这里稳住了。

苏棠心中稍安。

……

城墙之上,哪吒的法相已然散去,正独自一人站在城头。

苏棠来到了城墙之下,刚想喊他,却忽然动作一停。

不对劲。

哪吒的身影……好像有些模糊。

风一吹,他的衣角没有飘动,而是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空中。

这是……正在消散的神魂!

怎么可能?

刚才那一枪还毁天灭地,可现在……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苏棠遥遥望着城墙上的身影,轻轻唤了一声。

“哪吒?”

……

城头的风很大,吹得那即将消散的混天绫猎猎作响。

“还愣着干什么?”

哪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那股子一如既往的桀骜与少年气。

“快上来。”

“该不会是看小爷我的英姿,看傻眼了吧?”

苏棠眼眶一热,强行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她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了城头。

离得近了,看得也更清楚。

哪吒的身体边缘正在不断地沙化,变成一颗颗细小的光尘,飞向虚空。

他不是受了伤,是神魂在像柴火一样烧。

烧光了,也就没了。

“怎么这副表情?”

哪吒大大咧咧地往城墙上一坐,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着,仿佛刚才那个一枪轰杀万千魔修的杀神不是他。

苏棠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句沙哑的问话:

“怎么会搞成这样?”

哪吒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嗨,多大点事。”

他望向远方魔气翻滚的夜空,眼神里没有颓丧,反而带着一丝快意。

“萧挽已经带着剩下的人撤了。”

“我留下来,正好给他们争取点时间,顺便多拉几个垫背的。”

“打了这么多年,这结局,早就在预料之中。”

他转过头,用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看着苏棠,嘿嘿一笑:

“小爷我这次可是杀了个痛快!”

“你是没看见,我可是直接冲进了他们老巢,杀了个七进七出!”

“这波不亏!”

苏棠看着他那张依然骄傲的脸。

明明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他却还在笑。

“是不亏。”

苏棠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并肩坐在满是血污的城墙上。

“你带来了好消息,对不对?”哪吒问。

苏棠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哪吒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陈塘关无法无天的少年,八卦道:

“快,跟我说说!”

“你们去其他几个洲都干了啥?”

看着他这副鲜活的模样,苏棠只觉得视线越发朦胧。

她强忍着转过头,看向远方,声音放缓。

“我们先去了北俱芦洲……”

她从气运王朝开始讲起,讲到民心所向,讲到水能覆舟,讲新皇。

哪吒听得津津有味,听到精彩处,还会用力拍大腿:“好!痛快!”

“还好那狗屁皇帝被拉下马了!”

“后来呢?”他追问。

“后来去了西牛贺洲。”苏棠侧过头,看着少年那双即便在黯淡中依然清澈的眸子。

“切,那群老秃驴的地盘。”

“那帮家伙最麻烦,磨磨唧唧的,听着就头疼。”

“是啊,很麻烦。”苏棠笑了笑,“我们知道了功德证道……”

“邪神嗜杀,本性难移,功德便是第一道门槛。”

“再然后,是东胜神洲。”

“我们在那里,知道了天道有缺的真相。”

她将善神们的万古布局,藏在真理之笔中的留言,尽数告知了哪吒。

哪吒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虽看似顽劣,实则极具慧根,否则当年也不会在太乙真人门下修成正果。

“人、佛、道……”他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人主民心,佛修心性,而道法自然。”

“那么这南赡部洲,这片魔土,就是最后一关了?”

“你准备作何解?”

“是。”苏棠看着他,“解法为,破。”

“混乱需被打破,当以雷霆手段镇压群魔。”

“这就是我在南洲要证的道。”

哪吒沉默了许久,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好!”

“那这么说,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嗯。”

“那最后一个问题,”哪吒盯着她。

“所以,你现在手里握着女娲石,又知道了天道残缺。”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用女娲石,把它补上?”

按照正常的剧本来说,是这样走的。

发现路是坏的,那就先把路修好。

补全天道,再以无量功德证道成神。

届时,新神降世,神光普照,力挽狂澜,将所有邪神尽数荡平……

像无数画本中写的那样,达成圆满结局。

顺理成章,合情合理。

然而,苏棠没有说话。

她遥望着远方,看着那些在废墟中燃烧的魔火,看着这满目疮痍的世界。

血色的月光映在她眼底,一片沉静。

许久,她才轻声道:“按理说,是该这样。”

“可还有一点,我始终想不明白。”

“哦?”哪吒挑眉,饶有兴致地问。

“我在想……”苏棠语速很慢,“为什么是大圣?”

“为什么华夏神明,在漫长的布局之后,选择要复活的神明,是大圣?”

“若最后要获得天道认可,那些早已归顺天庭,位列仙班的正神,岂不是更稳妥的选择?”

“可偏偏,是大圣。”

哪吒似乎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苏棠也转过头,看向哪吒:

“大圣他不一样。”

“他是齐天大圣。”

“这漫天神佛,尊号无数,却唯有他,敢称齐天。”

“齐天,不是顺天。”

“是要与这天比高,与这天平起平坐。”

“他本身,与获得天道认可这件事,是矛盾的!”——

作者有话说:苏棠(一脸正气):我乃名门正派,[狗头]此乃人皇幡。

魔修魂魄(瑟瑟发抖):你放屁!这里面阴气比魔殿还重,[爆哭]还有厉鬼蹦迪!

苏棠:胡说,[坏笑]那是热情好客的道友们在欢迎新室友。

第160章

哪吒听完, 沉默了。

“那猴子……”

他像是回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令人头疼的身影。

“确实。”

“可既然如此,那这游历四洲,意义何在?”

苏棠:“这一路, 我也一直在想。”

“真的只是让我们关注民心, 获得功德吗?”

“勘悟证道之路吗?”

“会不会, 还有另一种解法?”

哪吒好奇:“什么解法?”

苏棠在布满灰尘的城砖上画了一个圈,用来代表法界。

“法界分为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

“这四大洲, 是西游记里的地理划分。”

“我想,这会不会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大圣生于东胜神洲, 傲来国花果山, 乃灵石孕育,是为道始。”

“后远渡重洋, 于斜月三星洞拜师菩提,修得一身通天本事,悟得长生之道, 是为道成。”

“他曾大闹天宫,搅乱天庭威严,藐视玉帝,是为桀骜难驯。”

“于是, 被压五行山,再保唐僧西天取经, 功德圆满,于西牛贺洲灵山受封斗战胜佛。”

“最后,以神佛受人间香火供奉。”

大圣的一生,不就是把这四洲的路,完完整整地走了一遍吗?

从学艺入道, 再到魔闹天,然后取经成佛,最后受人香火供奉。

“所以……”哪吒喃喃道,“这条路,那猴子早就走通了。”

“是。”

苏棠解释,“大圣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更遑论其尊号,乃齐天大圣。”

“一个连生死簿都敢撕,连丹炉都炼不化,敢在如来掌心撒泼的大圣。”

“他要归神位,难道还需得天道认可?”

大圣本就是一种代表,打破规则,凌驾于规则之上的代表。

哪怕此路不通,他也能自己打出一条通天大道!

“为什么善神选择大圣?”

“我猜,因为或许在祂们看来,只有大圣,根本不需要补全天道。”

“天道有缺又如何?”

“齐天者,自成天地!”

这番推论离谱到了极点。

可偏偏,又在逻辑上完美闭环。

哪吒反应过来:

“难道你不信那支笔带回来的消息?”

苏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信。”

“我信那羽毛笔带回来的信息,但不是全信。”

哪吒:“什么意思?”

苏棠出神地望着那轮月亮:

“获得信息的过程,太顺利了。”

“哪怕是沉观澜带回消息,虽然惨烈,但也顺理成章地给了我们唯一的解法,补天。”

“可我想的是,善神们能跨越万年布局,那么与之对抗这么久的混沌,难道就是傻子吗?”

“谁能保证,那信息百分之百正确?”

“没有被混沌动过手脚?”

哪吒陷入了沉思。

是啊。

发现问题,找到钥匙,然后开锁。

这剧本顺理成章,简直像是有人提前写好,就等着他们按部就班地去演。

“你是说,那信息可能是个陷阱?”哪吒问。

“有可能。”

苏棠看着远方的魔气,幽幽道。

“我在想,补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如果我真的先用女娲石补全了天道,让这法界的规则变得圆满无缺。”

“那么,大圣固然可以证道。”

“可那些……已经被唤醒的邪神呢?”

“已经积攒了海量的信仰,是不是也能借着这圆满的天道,一步登天?”

“魔君正在疯狂唤醒邪神,而人类一方,阿瑞斯死了,哪吒你……也快撑不住了。”

“现在整个法界,魔道的力量已经压过了正道。”

“如果此时天道补全,限制解开。”

“一旦天道圆满,窃取了神位的如果是祂们……”

后果不堪设想。

那将不是救世,而是灭世!

“混沌想要的,或许根本不是阻止我们。”

苏棠轻声道:

“最坏的猜测——”

“它是想借我的手,亲自为邪神打开胜利的大门。”

这猜测太过恐怖,连哪吒都陷入沉默。

“可若猜测错了……”

苏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人类阵营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拉神、命运女神、上帝……前面三次都败了。

如今,人类已经退到了悬崖边。

这几百年来苦苦支撑的善神残魂,即将消耗掉最后的力量。

如果她不补天,强行让大圣证道,最终却因为天道残缺而失败……

那善神们留下的最后一次机会,就将彻底用尽。

而混沌与邪神一方,甚至不需要再玩什么阴谋诡计。

它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把剩下的人类全杀了。

杀光记忆者。

釜底抽薪,永绝后患。

此局,必输无疑。

“这是一场豪赌。”许久,哪吒开口,语气复杂。

“你想好了?”

赌赢了,大圣归来,横扫乾坤。

赌输了,人神俱灭,万古皆空。

想好?

苏棠当然没有想好。

道理她都懂,推论也很完美。

但这毕竟是推论。

那是整个法界,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命运。

她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赌徒,手里攥着最后的一枚筹码。

一旦扔错地方,身后便是万丈深渊,再无回头路。

“万一我错了呢?”苏棠呢喃道。

万一不补天,大圣根本无法证道。

万一,那么多万一……

“错了?”哪吒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错了又如何?”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正确的路。”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也是神打出来的!”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少年眉宇间尽是狂傲,仿佛天塌下来他也不在乎。

“大不了,我们这群在外面的家伙,就跟那混沌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这漫天神佛若是连这点输不起的魄力都没有,还修个什么道,成个什么佛!”

“可要是对了呢?”

“那不就赢了?”

“赢了,就什么都有了。”

“去吧。”哪吒拍了拍苏棠的肩膀。

“只管一往无前!”

一番话,说得苏棠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

干就完了。

前怕狼后怕虎,只会错失良机。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按照自己的判断,一条路走到黑!

与其在犹豫中等待灭亡,不如在疯狂中杀出一条血路。

她眼底一片清明。

“我想好了。”

“多谢。”

“谢什么。”哪吒笑了笑,笑容却显得有些虚幻。

也就是在这一瞬,风好像大了些。

哪吒原本就模糊的身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这场景,何其熟悉。

在陈塘关的副本里,那个倔强的小屁孩也是这样,在大雨中为了不连累父母,拔剑自刎,在她眼前坠落。

如今,那个小屁孩长成了顶天立地的三坛海会大神。

却再一次,在她眼前走向终结。

“哪吒!”

苏棠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穿过了一片虚无的微温。

“喂,别哭丧着脸啊。”

哪怕身体已经散去了一大半,哪吒依旧笑着一张脸。

他看着远方,语气坦然。

“我终究是要走的。”

“神魂燃尽,回归天地,这是宿命。”

少年的声音变得空灵,仿佛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接下来……靠你了。”

“去南赡部洲的中心,去魔气最盛的地方。”

“去把那只泼猴……给叫醒。”

“告诉他,再不起来,家都要被人拆没了!”

最后的声音,消散在呼啸的夜风里。

城头之上,再无那个桀骜少年的身影。

只剩下苏棠一人,接住一捧最后的光尘。

那光尘在她的掌心停留片刻,便彻底融入了夜色。

苏棠缓缓收拢手掌。

……

同一时间。

南赡部洲极北,断天崖。

这里曾是天堑,如今已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悬浮在尸山血海之上的黑色魔殿。

大殿深处,坐在白骨王座上的身影忽然睁开了眼睛。

寂灭魔君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万里的距离,落在了那座已经失去神光庇护的断魂关上。

片刻后,一阵低沉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

“呵呵……”

“死了。”

“那最后一缕神魂,终于熄灭了。”

大殿之下,数道身影纷纷抬起头。

正是血肉之主,深渊之主以及欲望母神。

“恭喜魔君!”

三人齐齐贺喜。

“那哪吒一死,这法界几百年来残留的善神魂魄,算是被咱们彻底耗干净了。”

“可算是没了。”血肉之主狂喜,“神魂俱灭,便再无复生的可能。”

“那些逃到界外的善神,彻底失去了与此界的连接。”

“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哈哈哈哈!”寂灭魔君终于放声大笑。

“正道已空,神明死绝。”

“如今这法界,只剩下一群待宰的羔羊。”

“善神们布下万古棋局,自以为算无遗策,可最终,还是混沌更胜一筹!”

他缓缓站起身,张开双臂:

“什么狗屁证道,什么补天之石!”

“祂们以为,毁掉天道就能将我们挡在神位之外。”

“可笑!”

“如今这法界之内,已无真神之魂。”

“只要没有神,那我们……就是世界最强的存在!”

他猛地收声,眼神瞬间变得暴戾。

既然最大的阻碍已经扫清,那就没必要再玩什么你来我往的游戏了。

证道?

不需要证道!

何必去走那条虚无缥缈的证道之路?

只要把那些记得神明的人类全部杀光,善神们就算有通天的后手,也只能烂在虚空里。

“传令下去!”

“全军出击。”

“不需要俘虏,不需要奴隶,也不需要任何活口。”

“我要让这片大地,彻底变成死域。”

“把剩下的人类……杀干净!”

“是!!!”

血肉之主,欲望母神,深渊之主……所有邪神齐齐跪伏。

断天崖下,魔焰滔天。

深渊之中,无数扭曲的阴影怪物嘶吼着爬出。

大地之上,一团团蠕动的血肉凝聚成形,化作手持骨刃的魔物。

黑色的战旗连成一片海,甚至遮蔽了天上的月光。

寂灭魔君缓缓走下白骨王座。

无数年来积攒的魔道大军,在这一刻倾巢而出。

包括他。

他要亲手捏碎最后一颗人头,亲眼看着这个世界的火种彻底熄灭。

“我要这法界,再也听不到生灵的哀嚎。”

“一个不留!”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咆哮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魔道联军的最前方,精锐的先锋部队已经化作洪流,最先冲锋。

也就在这一刻,忽然一名浑身是血的高阶魔将突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报——!”

“魔君大人!有人杀过来了!”

寂灭魔君脚步一顿,眼神冷冷扫过:

“你说什么?”

谁杀过来了?

人?

在他看来,人类早已是惊弓之鸟,没了哪吒的庇护,那群残兵败将只会被像赶猪一样赶进绝地,然后被屠宰。

怎么可能杀过来?

“是……是一个人!”

“就一个人!”

“一个女人,朝我们杀了过来!”

那魔将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哆嗦,语无伦次地比划着:

“就在我们要追上人类大部队的时候,突然有个人……从我们的大后方杀了过来!”

“她……她拿着一把斧子……”

“那把斧子太可怕了!”

“什么都拦不住,阵法拦不住,护身魔器拦不住……”

“甚至是一座山……在那斧子面前都跟纸糊的一样!”

“莫煞将军……已经凝练了不灭魔躯,可同样被一斧子劈成了两半!连魔魂都被一并斩灭!”

“她就像个疯子!”

“硬生生顶着我们的数万大军,从后方一路逆流而上,杀穿了整个后军,正在往中军凿穿!”

一个人,一把斧子。

从后方反攻,逆流而上,杀穿了数万魔军?

众魔神色变了,这是什么怪物?

“斧子……”

血肉之主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一处断口。

那是他曾经被苏棠斩断的一条主触手,至今无法再生。

“是她!肯定是她!”

“苏棠!”

“魔君!就是她那把斧子,斩断了我的本源。”

“那斧子上带着极高位格的破之概念,被它斩出的伤口,连我的不死之身都无法愈合!”

“苏棠?”

寂灭魔君微微皱眉。

他当然记得这个蝼蚁。

手握女娲石的人类。

“她想干什么?”深渊之主想不通,“哪吒已死,法界内最后一缕善神残魂已经熄灭。”

“人类一方气数已尽,大势已去。”

“她不找个地方躲起来,苟延残喘,居然还敢一个人杀回来?”

“妄想一个人扭转战局?”

“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所有邪神都无法理解。

大部队都撤了,她一个人杀回来有什么用?

神都没了,她一个人类又能翻起什么浪?

“或许……”

欲望母神咯咯笑了起来。

“她是来报仇的?”

“为了那个死去的哪吒?为了那些陨落的神明?”

“绝望之下的疯狂反扑吗?宁愿死,也要咬下我们一块肉?”

荒谬,却也是唯一的解释。

一个知道必输的赌徒,在掀桌子前,也要拼着最后一口气,给庄家脸上来一拳。

“呵。”

寂灭魔君笑了。

“为了复仇的蝼蚁吗?”

“真是有趣。”

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我忽然有点不想那么快杀死她了。”

他缓缓抬起手,手指在面前的虚空中轻轻一划。

“嗡——”

“让我看看,这只小蚂蚁,究竟是怎么在我的大军中逆流而上的。”

一股浩瀚无边的神识涌出,跨越千万里的距离,直接锁定了战火纷飞的区域。

半空中,浮现出一幅巨大的画面。

暗红色的天空下,黑色的焦土之上。

尸横遍野。

魔物的残骸堆积如山,黑色的血液汇聚成溪流。

而在那尸山血海的正中央,一个身影孑然而立。

就在这时,那身影动了。

四面八方魔军奔涌而来。

她高高地扬起开天斧,随即重重落下。

一道白线亮起,贯穿天地日月。

“嗤啦——”

仿佛画布被利刃划开。

斧光所过之处,无论是数以万计的魔修大军,还是那一座座被魔气浸染的山峦,都在瞬间错位了。

大地被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

天空仿佛被劈成了两半。

所有魔修,被尽数斩断。

一片寂静。

紧接着,便是山崩海啸般的恐惧。

“啊啊啊啊——!”

“跑!快跑!”

“那是什么鬼东西!”

前一秒还气焰滔天的魔军,瞬间崩溃。

它们疯狂地向后逃窜,丢盔弃甲。

可那白光蔓延的速度,远超它们的想象。

凡是被追上者,直接化为两半。

魔殿之内,一片死寂。

血肉之主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哆嗦了一下,无数触手死死缩成一团。

这一幕,太熟悉了。

让它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西牛贺洲,再次看到了那惊天动地的一剑。

“是她……就是她!”

“那个拿着女娲石的人类!”

“华夏神系的后手!”

直到此刻,寂灭魔君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消失了。

他第一次用正眼打量着画面中的那个女人。

“华夏神系……”

“女娲石……”

要论那些善神里最难缠,最硬的一块骨头,无疑就是华夏神系。

混沌降临,众神迎战。

其他神系的神明,或凭神力,或仗权柄,虽然强大,但终究有迹可循。

唯有华夏神系。

他们修的是道。

大道万千,包罗万象,他们的战力跟其他神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也正是这群家伙,牵制了混沌的主力。

如果说,眼前这个女人,是那群老家伙留下的后手……

他忽然转过头,看向下方瑟瑟发抖的众邪神:

“这个人类,尚未证道?”

“尚未。”

欲望母神愣了一下,随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等等……您是说……”她开始回顾。

“最早在北俱芦洲,那个企图复活并证道的,是埃及神系的至高神,太阳神拉。”

“后来在西牛贺洲,强行冲击神位的是希腊神系最神秘的命运三女神之一,克洛托。”

“再然后是东胜神洲,想复活的是天堂神系的上帝。”

“而华夏……”

欲望母神的声音顿住了。

“华夏神系……”

“他们……好像还真没尝试过证道?”

直到这时,众邪神仔细一想,还真是这回事。

打了这么多年,华夏神系出场的人并不少。

从最早的雷部众神,到托塔天王李靖,再到太乙真人,以及那个刚刚战死的杀神哪吒……

这些神很强,甚至能以残魂之躯硬撼邪神本体。

以一己之力撑起了南赡部洲的防线。

可正因为他们太强,反而让邪神们忽略了,还真没有哪一位神明去尝试证道归位。

打了这么多年,似乎他们还不知道……

华夏神系真正要复活的底牌,到底是谁?

“可是……”

血肉之主迟疑着看向寂灭魔君。

“不管要复活的到底是谁,现在都应该已经没用了吧?”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

毕竟,就在刚才,寂灭魔君才亲口断言。

此界所有残留的善神魂魄,都已被彻底消耗殆尽。

哪吒,就是最后一个。

魂飞魄散,就是真的散了。

法界是一个封闭的盒子,里面的神魂得不到本源补充,一旦燃尽,便再无复生的可能。

没有魂魄,拿什么复活?

没有复活的对象,那个苏棠拿着女娲石,握着开天斧,就算杀穿了百万大军,又能给谁证道?

可魔君为什么会忽然问:她尚未证道?

难道说,他觉得这个人类,还有证道的可能性?

这怎么可能。

此界之内,已再无一丝一毫的华夏神魂——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祝所有宝子们元旦快乐呀!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 [红心]新的一年也要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