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所以,接下来怎么说?”
谢无涯看看苏棠,又看看沉观澜。
“北俱芦洲走了,西牛贺洲也结了,眼下轮到东胜神洲。”
“这是你们两个谁的神明证道之地?”
这个问题一出, 沉观澜和苏棠对视了一眼。
苏棠先开了口, 语气有些拿不准:“这个……还真不好说。”
按理说, 东胜神洲是花果山所在地,是大圣的快乐老家。
神明证道, 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
回自己出身之地证道,似乎没问题。
但问题是……
大圣现在完全没有回来的意思啊。
她心里想着,恐怕还得去一次仙女山庄,问问大圣的想法。
另一边,沉观澜也是一脸纠结。
“东胜神洲和南赡部洲, 对我主而言,都有可能。”
他摊开手,逐一分析:
“东胜神洲道统林立, 三千大道并存,包容性极强。”
“我主上帝虽然是外来神, 但在这里,或许可以被视为三千大道中的一条特殊路径。”
“但南赡部洲……也有可能。”
“那里魔道肆虐, 混乱污浊,是邪神信徒最猖獗的地方。”
“但也正因如此,那种堕落之地,或许更需要救赎与福音。”
“上帝降临,在绝望之地播撒福音,于黑暗中点亮灯塔,拯救迷途的羔羊……”
“听起来也很合适。”
两人分析了一通, 结果发现,两个地方都有可能。
就像是一道多选题, A和B看着都对。
一时间,谁也拿不准。
谢无涯听得直揉太阳xue:“……”
得,白问。
“不过,这次佛门之行也不算白跑,”苏棠总结道,“至少咱们确认了一件事。”
“想要证道成神,民心是根基,用来汇聚无量功德。”
“只有足够的功德,才能把神明托上九霄,摸到证道的门槛。”
“命运女神虽然最后没成,但她证明了这条路前半截是对的。”
沉观澜接话道:“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搞清楚后半截,为什么天道不允?”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他声音沉了沉。
“只要解开这个结,我们就能走完这最后一步。”
“希望能快点吧。”谢无涯叹了口气。
“这回闹出的动静太大了,甚至引来了全法界公告。”
“咱们现在在邪神那边,已经彻底暴露了。”
众人心头一沉。
谁说不是呢?
之前他们还能装作普通的人类修士,暗中行事。
如今这一出,估计她们的身份已被邪神摸得清清楚楚。
从暗转明,往后的凶险,何止倍增。
……
同一时刻,南赡部洲。
天是暗沉沉的灰,地是焦枯的黑,风里裹着散不去的血腥气。
断天崖上,魔殿悬空。
殿内没有烛火,只有几盏幽绿的鬼火在跳动。
大殿尽头,高耸的台阶之上。
一方巨大的白骨王座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座上隐约坐着个人,隐约是一个男人的轮廓。
他姿态闲散地倚着,单手支颐,只露出小半张苍白而俊美的侧脸。
台阶之下,三道虚幻的投影正跪伏在地。
正是刚刚在西牛贺洲狼狈逃窜的血肉之主、深渊之主和欲望母神。
即便隔着万里虚空,面对王座上的存在,他们依旧克制不住地战栗,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那王座上的身影。
“……魔君,事情就是这样。”
血肉之主死死低着头,声音里压着恐惧:
“那几个人类,就是善神留下的后手,他们掌握了证道成神的关键。”
“哦?”
王座上的男人动作微微一顿。
“女娲石……命运女神……”
“有点意思。”
他声音不高,看向三人问:
“结果呢?”
“结果……命运女神证道失败了!”
欲望母神连忙抢着汇报,像是急于将功折罪:
“天道降下灭世雷劫,命运女神当场消散!”
“本来我们想将那几个人类擒获,逼问出核心秘密……”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埋得更低:
“但东洲那个疯子元凌突然杀到。”
“我等不敌,只能……只能暂时退避。”
话说完,三尊邪神伏得更低。
殿内死寂,他们只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
“咚……咚……咚……”
白骨扶手忽然被轻轻叩响,节奏很慢,听不出喜怒。
但这声音落在三人耳中,却让他们吓得神魂剧裂,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许久,王座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所以,办砸了?”
话音落下,血肉之主的头颅已重重磕在地上:
“魔君息怒!”
“并非我等不尽力,实在是那元凌……”
“她那一剑,直接劈开了半个西洲!”
“我等若是硬扛,即便不死也要陷入沉眠,届时还如何为主上效犬马之劳?”
深渊之主与欲望母神也连连附声,语速极快,生怕晚一秒就会被抹杀:
“是啊主上!那几个人类狡诈至极,又有元凌护道……”
“还请魔君明鉴!”
三人拼命解释,试图证明不是自己太菜,而是敌人开了挂。
“废物。”
叩击声停了。
所有的辩解戛然而止,噎在喉咙里。
阴影中,魔君缓缓坐直了身体,阴影从他脸上退去少许,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缕浓得化不开的黑气自虚无中渗出,翻涌滚动,最后凝结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墨色圆球。
那圆球周围没有任何光线,仿佛它吞噬了一切。
看到这东西,血肉之主等人便感觉自己的神魂正在被拉扯,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吸入其中,归于永恒的虚无。
三人吓得魂飞魄散,疯狂求饶:
“魔君开恩!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那几个人类肯定逃回了东胜神洲的老巢!”
“只要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能把她们抓回来!”
“求魔君开恩!”
方才还在西牛贺洲搅动风云的邪神,此刻却哀求得毫无尊严。
他们太清楚眼前这位存在的恐怖了。
寂灭之主。
何为寂灭?
万物终结,一切归无。
世人皆言邪神不死不灭,只要世间还有恐惧、欲望、杀戮,他们便能一次次重生。
可在寂灭之主面前,一切毫无意义。
被他抹除的存在,根本无法重生,是彻底消失。
寂灭之主脸上没什么表情。
“败了,总要有人担着。”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三道身影,挑眉:
“选谁好呢……”
他轻声自语,三尊邪神却瞬间僵直。
就在死神点名的刹那——
“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魔君!前线紧急战报!”
一道黑影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噗通一声跪倒:
“启禀魔君!南洲战场告急!”
寂灭之主的视线微微偏转。
负责传令的魔将顿时浑身一僵,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
得到允许之后,魔将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赶紧汇报道:
“是哪吒!那煞星又来了!”
“他单枪匹马杀入我方大阵,三头六臂法相全开,火尖枪捅穿了数十位魔尊。”
“大军……大军已经溃败千里!”
“根本挡不住那个疯子!”
寂灭之主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变了。
“哪吒?”
“又是他。”
他暴戾一挥,掌心那墨色圆球瞬间没入传令魔将的胸膛。
“咻——”
那魔将身体就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整个人从头到脚,凭空消失了。
……
看到这一幕,血肉之主等人只觉得脊背发凉。
但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
看来,今天他们不用死了。
只是……
那魔将刚才说什么?
哪吒单枪匹马,捅穿了数十位魔尊?
三人心惊肉跳。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那可是魔尊,不是路边的大白菜。
每个都是修炼了上千年的老魔头,在南洲厮杀出来的狠角色,结果被那小子跟串糖葫芦似的给捅了?
这南赡部洲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修罗场?
简直太凶残了。
幸好。
三人心有余悸。
幸好他们刚才是在西牛贺洲面对元凌,这要是在南洲撞上那个杀红了眼的哪吒……
光想想,血肉之主都觉得手腕上的断口开始幻痛了。
那接下来,他们要怎么办?
三人不敢说话,只能静静等着。
……
捏死一只蝼蚁,寂灭之主这才稍微解气。
他重新靠回王座,手指摩挲着下巴,眼底暗流翻涌。
破厄宗……哪吒……
元凌……
女娲石……西牛贺洲证道……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串联,一切显而易见。
“怪不得,那帮人最近就和疯了一样猛攻。”
“哪吒更是不惜损耗,频频现身。”
“本以为他们是垂死挣扎,现在看来……”
这分明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段时间,南赡部洲打得天崩地裂,他麾下的主力几乎全被牵制在了这里,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现在他终于看清了。
什么猛攻,全是幌子。
这帮人就是要在南洲把动静闹大,从而吸引所有邪神的注意力。
好让那几个带着女娲石的人类,暗中谋划个大的。
要不是这次证道引发了全法界公告,恐怕真就被他们瞒天过海了。
“好,很好……”
寂灭之主缓缓站起身。
“既然他们想玩声东击西……”
“传令。”
“即刻召回所有在外游荡的邪神!”
“不管在干什么,游荡、睡觉或者潜伏,全部给我滚回来!”
“目标——南洲战场。”
台阶下,血肉之主三人猛地抬头,满脸惊愕。
全部召回?
这是要……大决战?
直接梭.哈!
“可、可是魔君……”
血肉之主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
“若是兵力全部压向南洲,那东胜神洲那边怎么办?”
“她们已经知道核心秘密,万一趁机再尝试一次证道……”
这是三人最担心的。
苏棠那帮人太邪门了。
“她们搞不了。”
寂灭之主却忽然笑了。
“什么?”
三人愕然。
“我说,”寂灭之主偏过头,眼眸扫过三人。
“在东胜神洲,她们证不了神。”
三尊邪神面面相觑,心头涌起惊涛骇浪。
为什么?
为什么在东胜神洲就证不了?
难道证道还挑地方?
西牛贺洲虽然失败了但至少路是对的,凭什么东胜神洲就不行?
难道那里有什么特殊的规则?还是说魔君早就留下了什么无法破解的死局?
虽然满肚子疑惑,但在寂灭之主那恐怖的威压下,他们一个字也不敢多问,只能唯唯诺诺地领命退下。
“谨遵……魔君法旨!”
……
东胜神洲,破厄宗。
时间一天天过去。
后山禁地内,药炉日夜不息。
好在,有了苏棠带回来的那些顶级天材地宝,祝九那濒临溃散的神魂,总算被一点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虽然人还没醒,但已不再继续消散。
与此同时,南洲战场的局势也在急剧恶化。
就在她们回来的第二天,元凌甚至来不及休整,便匆匆提剑离开。
南洲战场彻底崩了。
魔修阵营不知发了什么疯,几乎倾尽所有,对正道联盟展开了史无前例的疯狂总攻。
几大魔门联手,甚至出现了之前从未露面的恐怖邪神,战线一度被反推数千里。
敌人,显然已经不顾一切,要掀翻整张棋盘了。
苏棠等人无疑心急如焚。
这意味着,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可她们这边,却卡住了。
“此路不通,不得天地认可。”
命运女神失败时天道留下的箴言,堵住了一切尝试。
为什么失败?
究竟差了什么?
唯一可能的希望,就是仍在沉睡的祝九。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直到这天清晨。
一道传讯来到苏棠面前,传来林青黛难掩激动的声音:
“速来瑶池!”
“祝九醒了——”
“她说,有要紧事,必须立刻见你们。”
醒了? !
苏棠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一旁的沉观澜与谢无涯同样精神一振,三人来不及多说,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后山禁地。
……
瑶池。
浓郁的灵气凝结成乳白色的雾,缭绕在水面之上。
苏棠冲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祝九。
她醒了。
靠在池边的白玉灵枕上。
她瘦得脱了相,原本合身的法衣显得空荡荡的。
看到苏棠三人冲进来,她努力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你们来啦。”
声音很轻,还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祝九!”
苏棠冲到池边,想上去抱抱她,又怕碰到她的伤口。
最终,只是轻轻虚握住了祝九冰凉的手腕。
“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死不了。”
祝九看着苏棠,喘了口气,才接着道:“这一次……多谢你了。”
要不是苏棠最后关头用尽手段锁住她的命魂,她现在早就没了。
“说什么傻话呢。”苏棠鼻尖发酸,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跟我还客气什么?”
沉观澜和谢无涯也围了上来。
两人看着清醒过来的祝九,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等你好了,我们请你吃大餐,全东洲最好的那种!”
“好,”祝九笑道,“说话算话啊。”
寒暄几句后,她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三人。
“听我说。”
“女神……消散之前,通过那片星纱……给我留下了一句话。”
女神消散前留下的信息? !
三人心头巨震,竟然真的有线索。
说什么了?
祝九没卖关子,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卖关子了。
她一字一顿,复述出来自神明最后的指引:
“祂说……”
“命运权柄,法界不认。”
灵雾缭绕。
苏棠三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认?”谢无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命运权柄,在任何神话里都是至高法则之一,怎么会不认?”
没等众人细想,祝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伴随着这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她那原本强行提着的一口精气神,仿佛瞬间泄了个干净。
“我的任务……完成了。”
她呢喃着,慢慢地扫过眼前的队友们,声音越来越轻: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话音未落,她的眼皮便沉重地合上,整个人向后倒去。
“祝九!”
苏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软倒的身子。
“我看看。”一直守在旁边的林青黛快步走近。
她搭上祝九的腕脉,感知片刻,紧绷的神色反而舒缓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
“别急,她是睡过去了。这倒是好事。”
“好事?”
“嗯。”林青黛点点头,解释道:“之前在治疗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不管我用什么药,她的意识始终处于一种极度活跃的状态,像是挣扎着要醒来。”
她看着眉头终于舒展开的祝九,轻叹一声:
“现在想来,她就是为了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们。”
“现在消息带到了,执念散了,那根紧绷的弦也就松了。”
“她也能放下一切,进入最深的休眠状态。”
林青黛示意苏棠将人轻轻放平。
“灵魂的创伤,外力难医,唯一的办法就是沉睡。”
“让神魂在瑶池灵脉和神农药力的滋养下,让它自己一点点长好。”
“这一觉睡下去,才是真正修复的开始。”
听到这话,三人才算稍稍放下心。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谢无涯问。
“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不好说。”林青黛摇了摇头,“但只要醒过来,就无大碍了。”
瑶池水波荡漾,温柔地包裹住那个瘦弱的身影。
苏棠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帮她理了理散落在脸颊旁的湿发。
“好好睡吧。”
剩下的,交给她们。
……
三人轻手轻脚退出瑶池,回到了之前的庭院中。
石桌上茶水已凉,却没人顾得上。
“我想不通。”谢无涯还在纠结祝九那句话,“祝九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命运是构成世界的基本法则之一。”
“天道怎么可能不认?这不合逻辑啊。”
“这就好比说,一个世界不承认时间或者空间的存在一样,太荒谬了。”
“天道凭什么拒收?”
“是啊,”沉观澜也陷入沉思,“女神消散前,特意留下这句,必是关键。”
苏棠一直没说话,手里转着一个茶杯,盯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出神。
许久,她手指一顿,杯子停在桌面上。
“我想,可能有两种解释。”
“哦?”两人立刻看向她,“怎么说?”
苏棠抬起眼皮,缓缓开口:
“第一种,就是字面意思。”
“这个法界,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不承认命运这种权柄。”
“你们别忘了,我们本质上是外来户。”
“在不同神话体系中,对命运的定义截然不同。”
她看向沉观澜:“比如说,在希腊神话里,命运女神代表的是什么?”
沉观澜愣了一下,下意识道:
“是绝对的定数。”
“纺织生命之线,丈量长短,最后剪断。”
“这种命运是不可更改的,连神王宙斯都不能违抗。”
“对。”苏棠点头,“可这里是哪里?”
“是法界,是修仙者的世界。”
“修仙修的是什么?是逆天改命,是挣脱枷锁,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这里的大道法则,讲究的是变数,是遁去的一。”
“修仙者逆流而上,就是为了跳出五行,打碎宿命。”
“如果命运女神带来的权柄,是那种一切注定,不可更改的宿命论……”
苏棠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那对于法界的天道来说,自然也就不会承认了。”
谢无涯和沈观澜对视一眼。
“好像有点道理。”
“那要是这么说……”沉观澜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那岂不是我也得凉了?”
“上帝权柄,那是绝对的唯我独尊,是言出法随。”
“说要有光,就得有光。”
他指了指自己,一脸绝望:
“连命运都不认,那我这个外来的老天爷,估计更不被认吧?”
说完,他和谢无涯一起看向了苏棠。
“这么说来……”
“如果是因为体系冲突导致的排异……”
“那咱们这群人里,有希望被这方天地认下的,不就只剩下你了?”
苏棠是华夏神系。
而这法界,什么修仙宗门,灵气功法,这套修仙论根源上与华夏神话同根同源。
“倘若只有本土神系的权柄才能被认可。”沉观澜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
“那破局的关键,就在于你。”
“如果你能成功唤回女娲娘娘……这天道肯定得认吧?”
苏棠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觉得……未必是这个原因。”
“嗯?”
“还有第二种可能。”
她抬头,看向头顶之上的无尽苍穹,声音压低了些许:
“也许,并不是天道不想认。”
“而是它……没法认。”
“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
“此方法界的天道,是残缺的?”
“什么?!”
沉观澜和谢无涯同时惊得站了起来,头皮一阵发麻。
天道……残缺?
这怎么可能!
天道乃一界之根本,万物运行之规则,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
这法界四洲稳固,灵气循环不息,从炼气到渡劫,万千修仙道统传承有序。
世界运转看似毫无问题,天道怎么会是残缺的?
如果天道有缺,这个世界早就该在漫长的岁月中自我崩溃,根本不可能孕育出如此璀璨的修仙文明。
“这不可能吧?”沉观澜声音都有点抖。
“我知道这很疯狂。”
苏棠揉了揉眉心:“可当时大道法则显化的判词是:不得天地认可。”
“关键就在于不认。”
“一种是主观上的不愿意,就像我们刚才讨论的,它排斥命运权柄。”
“但另一种,就是客观上的做不到。”
“如果天道本身就是残缺的,规则不全,那它根本就没有能力去认可一位新神的诞生和权柄的归位。”
“它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所以,它只能给出此路不通的宣判。”
“因为路,从根子上就是断的!”
“这种情况,同样可以称作——”
“不认!”——
作者有话说:三大邪神(哭诉):东边那个女疯子一剑劈了半个洲,这活真没法干了。
寂灭之主:既然东边不想待,那就全部滚去南边跟哪吒对线。
哪吒(核善微笑):哟?来新玩具了?
三大邪神(滑跪):……那个,老板,要不还是让我们回去吧!
第157章
天道残缺的猜测太过骇人, 以至于话音落下后,庭院里只剩下风声呜咽,卷起几片落叶。
“……我也只是猜测。”
许久,苏棠叹了口气。
“说实话, 我也希望这猜测是错的, 是我想多了。”
“否则, 就真的麻烦大了。”
“那意味着,无论换谁上去,只要没把这天补全,结果都是死。”
这感觉就像千辛万苦爬山爬到一半, 发现山断了, 过不去了。
“那现在怎么办?”
谢无涯看看苏棠,又看看沉观澜。
“我和祝九都失败了, 如今只剩下你们两个。”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是体系排异,那苏棠上或许能赢。”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 天道本身残缺,那谁都没可能成功。”
“除非……”
“除非……”他顿了顿, “我们能找到修补这方法界天道的办法。”
可那听起来,比证道成神更加渺茫。
“不管是哪种猜测, 都只是猜测。”沉观澜忽然道。
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决然。
“唯一的办法, 就是去撞一下这堵墙。”
“撞上了,就知道墙后面是什么了。”
“为今之计,便是让我主上帝,再次证道验证。”
“不行!”
苏棠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验证?你怎么验证?”
“命运女神的下场你没看见吗?”
“那灭世雷劫之下, 根本无法传递回详细的消息。”
“就算是上帝降临,在那必杀之局下,也只会被劈得神魂俱灭,什么信息都得不到。”
沉观澜看着激动的苏棠,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手腕一翻。
羽毛笔卡牌出现在他掌心。
卡牌激活,羽毛笔散发出圣洁光辉。
“这是我的神卡,真理之笔。”
“不需要我主,也不需要我,把话活着传出来。”
“用它。”
“在证道开始的那一刻,我会用它记录下一切。”
“从功德汇聚,到叩开神门,再到最后面对天道……”
“所有的一切,无论是我看见的,感受到的,还是我主降临后与天道意志的交锋,都会被这支笔记录下来。”
“它会成为一个绝对客观的旁观者。”
“哪怕我与我主在雷劫下身死道消……”
“你只需要拿到这支笔,就能知道我们到底经历了什么,看到发生的一切真相。”
苏棠看着递到面前的笔。
“为什么一定要是你?”
“既然我有可能是那个正确答案,那我也能试试。”
沉观澜看着苏棠,眼神认真。
“但我们输不起。”
“如果,天道排外是真的,那只有你这个华夏神系出身的,才有可能被天道接纳。”
“如果,天道有缺是真的……”
他深深地看着她:
“那只有你,才有一线生机。”
“因为,你有女娲补天石。”
苏棠默然。
是啊,女娲石。
“女娲补天。”沉观澜一字一顿,“如果是路断了,那么只有拥有补天石的你,才有可能去修补它。”
“所以,无论真相是哪一个,你都是我们最大的希望。”
“你必须留到最后,必须在掌握了所有情报,最有把握的时候才能出手。”
“我们必须成功。”
“所以,我去做这个探路石,把所有的坑都踩出来。”
“这样,当你站上去的时候,才是百分之百的稳妥。”
“这很划算。”
“这不划算!”苏棠下意识道。
可她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理智上,沉观澜说得是对的。
她应该点头,接受这个最优解。
可理智是理智,情感是情感。
这太残忍了。
眼睁睁看着队友去赴死,只为了给自己铺平最后一步台阶。
“你知道的。”
沉观澜轻轻拍了拍苏棠的肩膀,转头望向南赡部洲的方向,那里魔气冲天,战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我们没有时间了。”
“元凌前辈她们在前线用命给我们拖延时间,我们不能在这里一直干等着。”
他故作轻松,恢复了往日那种调侃的语气:
“我总算明白,当初祝九为什么会那么决绝了。”
“有些路,看到了,就非走不可。”
“那不是选择。”
“是通往结局的必经之路。”
“就像一场接力赛。”
“现在……”
“轮到我了。”
……
“可是,你想过后果吗?”
苏棠看着他,看着他递到面前的真理之笔。
羽毛笔散发着柔和的光,映着他那双金发之下,如同天空般澄澈的蓝色眼眸。
“一旦证道,天道雷劫之下,你也会受到重创,甚至……”
苏棠说不下去。
“苏棠,”沉观澜道,“我相信你。”
“再说了,最坏情况,也不过像祝九那样睡上一阵。”
他摊手,甚至还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虽然不太成功。
“更何况,这回我们有经验,准备更足。”
“而且这里是东胜神洲,咱们自己的地盘,没有圆通那个老秃驴在旁边搞破坏,还有你在旁边护着……”
“情况没那么糟糕。”
“搞不好我运气爆棚,天道看我长得帅,直接就给我开了后门呢?”
“到时候我主证道成功,那我可捡着大便宜了。”
苏棠看着他。
明明知道他在插科打诨,故意把气氛弄得轻松,可心口那块大石却怎么也挪不开。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当时的祝九。
她也是这样笑着,然后义无反顾地撞向了南墙。
“行了。”
沉观澜似乎受不了这种沉重的对视,摆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背影挺拔而潇洒:
“要想证道,还得先把功德攒够。”
“我现在可是大忙人,得赶紧动起来了。”
“老谢,走,你得给我打下手啊。”
他挥了挥手。
谢无涯站在一旁,看了看沉观澜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的苏棠,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别有负担。”
“他一个人搞不定那么多事,我得去看着点,别让他为了攒功德把自己累死在证道之前。”
“走了。”
说完,他也紧随而去。
……
这下,院子里是彻底安静了。
苏棠在石凳上枯坐了良久,从清晨坐到了黄昏,又从黄昏坐到了夜幕降临。
这期间,她试着去沟通灵犀。
“灵犀,你说实话。”
“这方天道,到底是不是残缺的?”
灵犀只回复:
【尊敬的贵宾您好,灵犀只是为您提供便捷服务的客服。 】
【无法回答超出权限的高维问题。 】
苏棠:“……”
装。
你就接着装。
她又去仙女山庄,联系上还在南赡部洲的大圣。
“大圣!救命!”
苏棠把目前的困境和沈观澜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大圣挠了挠头。
“天道缺了?嘶……这事儿俺老孙也没琢磨过。”
“那要不这样,你让那金毛小子别急。”
“你干脆来南洲这边,俺老孙直接证道试试看?”
“俺就不信了,这天道敢不认俺老孙!”
苏棠扶额:“……”
不愧是大圣。
简单,直接,就是风险爆炸。
可惜,她们背后要承担的是整个法界和现实世界的未来。
理论上,沉观澜的方案已然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是目前唯一的试金石。
最后,她只能重重吐出一口气,起身去了丹房。
“炼吧。”
“重操旧业!”
不就是雷劫吗?
只要防高血厚,只要丹药管够,她就不信砸不出一条生路!
别的不说,各种吊命、护魂、稳神的丹药,先炼上一大堆。
什么九转还魂丹、太乙护心丹、渡劫金丹……全都炼。
除了丹药,还有法宝。
各种能抵御天雷的法宝、阵法,但凡能想到的,都得准备。
核心就一点:想尽一切办法,在雷劫下保住命。
如果沉观澜能成功探明前路,最好。
如果不能,或者验证出最坏的结果……
那就真的轮到她硬着头皮上了。
那恐怖的雷劫,谁挨谁知道。
为此,她还特意抽空回了趟洪荒,扒拉出了一堆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天材地宝。
……
日子飞速流逝。
这段时间,三人分工明确,忙得脚不沾地。
苏棠把自己关在房间,日夜不休地炼制丹药、铭刻阵盘、强化法宝,囤积一切可能增加渡劫成功率的资源。
而沉观澜和谢无涯,则借着破厄宗的名头,在东胜神洲疯狂刷声望。
不仅四处除魔卫道,更是散尽家财,在凡俗界铺桥修路,救济灾民,疯狂收割着民心与功德。
除此之外,为了尽快达到证道的硬性门槛,渡劫期。
沉观澜和苏棠两人更是直接氪金,在灵犀的高级静室里,把灵石当石头花,开启了最奢侈的时间加速修炼模式。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破厄宗后山,一股恐怖的气息骤然爆发。
“轰隆隆——!!”
原本晴朗的夜空瞬间被乌云吞噬,方圆百里的灵气疯狂倒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
沉观澜,要突破了。
从大乘期圆满,跨入渡劫期。
这不是神明证道,只是修士境界的突破。
但这对于三人来说,却是一次绝佳的实战演习。
“来了!”
苏棠和谢无涯站在远处山巅,神色凝重。
只见半空中,沉观澜凌空而立。
谷地上空阴云密布,煌煌天威凝聚。
“咔嚓!!”
第一道粗大的紫色雷霆轰然砸落!
苏棠事先布置在沈观澜周围的十几面阵旗同时亮起,化作层层光幕。
雷霆与光幕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巨响。
最终,第一道雷劫硬生生扛了下来。
“有效!”
谢无涯在旁边看得激动。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雷劫如暴雨般落下,一道比一道恐怖。
沉观澜也没有闲着,他手中的真理之笔能在最大程度上,充分发挥各种防御法宝的威力。
防御阵法层层亮起,各种防御法宝轮番上阵。
极品丹药像糖豆一样往嘴里塞……
这一夜,破厄宗后山雷光映照如昼。
直到最后一道紫霄神雷落下,被苏棠扔出的一把避雷神伞分化瓦解。
云开雾散。
沉观澜有些狼狈地落在地上,衣衫焦黑,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浩瀚如海的渡劫期力量,看向走来的苏棠,挑了挑眉,半开玩笑地说道:
“这就没了?”
“我都做好脱层皮的准备了,结果就这?”
“看来这天道雷劫,也不过如此嘛。”
话音刚落,原本已经开始变淡,透出一丝月光的云层,忽然再次隐隐汇聚。
沉观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我的天!”
他脸色大变,几乎是下意识地双手合十,对着天空疯狂作揖:
“错了错了!天道老奶我错了!”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散了吧散了吧!”
听到这话,那凝聚的雷云在他头顶盘旋了几圈,警告地又轰鸣了两声,这才慢慢散去。
“叫你嘴欠。”谢无涯走过来,一拳捶在他肩膀上。
“在这个世界,天道是有灵的,小心到时候证道的时候,它给你加餐。”
“别别别,我这不就是活跃一下气氛嘛。”
沉观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随即两眼放光地看向苏棠,一脸震惊:
“话说回来,苏棠,你搞的这些法宝也太好用了吧?”
“刚才那可是渡劫期的雷劫啊!”
放在任何一个修仙宗门,那都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
可有了苏棠那些阵旗与法宝,他居然只受了点皮外伤?
简直就是作弊啊。
“那是当然。”
苏棠挑了挑眉,“你们那边的神明,成神是靠血统。”
“但在我们华夏这里,挨雷劈,那是基本操作。”
“古往今来想飞升成仙,成神的,哪个不是被雷劈得死去活来?”
“什么金仙劫、大罗劫……全都是一路被劈上去的。”
“甚至成神之后,后面还有三灾九难、天人五衰等着。”
“论挨雷劈和防雷劈的历史……那属实是相当经验丰富了。”
笑过之后,她顿了顿,看着两人:
“不过,这些都只是测试。”
“真正到了神明证道的那一天,威力恐怕是今天的百倍、千倍。”
沉观澜盯着苏棠,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但至少有你,我不是赤手空拳了。”
……
随着沉观澜正式迈入渡劫期,那个最终的日子,不可避免地逼近了。
在这段时间里,钞能力发挥了极其恐怖的作用。
沉观澜的名号在金钱和实干的双重铺路下,几乎响彻了小半个东胜神洲。
无数凡人、低阶修士受过他们的恩惠,那源源不断的民心与功德,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汇聚到沉观澜的身上。
准备越充分,众人脸上的笑容反而越少了。
那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沉默,所有轻松都像是暴风雨前勉强维持的平静。
直到这一天。
黄道吉日,宜祭祀,宜祈福,宜……逆天改命。
东胜神洲边缘,十万大山深处。
这里远离人烟,四周是连绵不绝的原始森林,方圆千里荒无人烟。
为了防止伤及无辜,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干扰,他们选定了这处天然的渡劫场。
沉观澜立于事先清理出的核心区域。
苏棠、谢无涯以及破厄宗几位核心长老则远远退到百里之外的一处高崖上,以此观阵。
“后悔吗?”
苏棠传音沉观澜。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百里外,沉观澜笑了笑。
“我从不后悔。”
说着,他踏入大阵核心。
“嗡——!”
方圆百里之内,一百零八根早已埋好的阵旗冲天而起。
一层、两层、三层……
足足十八层防御大阵接连激活。
五彩斑斓的灵光护罩层层叠叠,将沉观澜所在的核心区域包裹得如同铁桶一般。
不仅如此,最外围还有一层迷天大阵。
这是吸取了上次命运女神的教训。
上次没有任何遮掩,直接全法界直播,导致邪神闻风而动。
这一次,虽然证道引发的动静肯定藏不住,但至少要把那些恶意的窥探挡在外面,绝不能让邪神轻易干扰了仪式。
一切准备就绪。
大阵中央。
沉观澜闭上了眼睛。
三件指引上帝的道标,缓缓从他体内飞出。
经书,圣血,十字架。
悬于头顶,呈三足鼎立之势。
下一刻,沉观澜将磅礴神力疯狂注入三件道标之中。
道标光芒大盛,彼此连接,构成一个法阵。
“轰——!”
一道看不清面容的巨大光影,缓缓在法阵中浮现。
那身影仅仅是雏形,便让百里外观战的众人都感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全知全能,唯一真神。
上帝。
就在这时,沉观澜这段时间疯狂积攒的海量功德,奔涌而出汇入那身影之中。
金色的功德托举着上帝,朝着九霄之上,缓缓升腾。
几乎是同一时间,法界公告再次出现:
【东胜神洲,破厄宗弟子沉观澜。 】
【以无量功德为基,踏天路,证神位! 】
【证道天梯已显,神辉普照,万道和鸣。 】
【法界众生,皆可前往观礼,感悟大道真意。 】
【缘法自争,各凭造化! 】
法界公告一出,四方云动。
无数道流光划破天际,从法界各个角落朝着东胜神洲的方向疯狂涌来。
“又来了又来了!怎么这么快又有人证道了?”
“上次西牛贺洲证道可是失败了,谁这么勇这么快又来了?”
“快快快,抢个好位置!上次离得远,啥都没感悟到,光吃灰了!”
……
没多久,十万大山外围,便已是人山人海,密密麻麻地悬停了各路修士。
但大阵之内,苏棠和谢无涯却没空理会外面的热闹。
两人的目光紧紧盯着半空中的沉观澜。
只见在他功德的灌注下,上帝的身躯愈发凝实。
这一刻,祂是这方天地的中心。
“嗡——!”
功德凝聚,一重璀璨的金色光轮轰然展开。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
直到九重功德金轮,层层叠叠,悬于上帝法相脑后。
神圣的光辉将方圆万里的苍穹都染成了灿烂的金色。
与此同时,上帝的身躯暴涨至万丈之巨。
虚空中,仿佛有缥缈的仙乐响起。
无数金色的天花从虚空坠落,洋洋洒洒。
也就在这时,那巨大的上帝法相缓缓抬手,那羽毛笔出现在祂掌心。
真理之笔,激活。
即此刻开始,一切尽在记录。
……
“要来了!”
随着上帝法相触碰到那层看不见的界限,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翻脸。
“轰——!!”
风云变色。
这一次,根本没有任何试探。
一道粗大如龙的紫色天雷,带着毁天灭地的意志,咆哮着当头砸下!
第一道天雷狠狠撞在最外层的光罩上。
只见光罩将那狂暴的雷霆之力像水流一样引导、分化,最后导入地下。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天雷疯狂落下,却全被苏棠那不计成本砸下去的洪荒异宝和顶级阵法死死挡住。
“好像……有戏?”谢无涯隐隐有些激动。
这局面比当初命运女神好太多了。
当时那雷劫,几个呼吸就把功德金光劈得七零八落。
现在砍了半天,都没有碰到功德金轮的边。
苏棠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天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发现这雷劫……停了?
很快,如她猜测那样,原本连绵不绝的攻势戛然而止,劫云翻滚几下,竟真的开始有了消散的迹象。
“怎么回事?”谢无涯一愣,“难道结束了?”
……
大阵之外,围观的数十万修士也炸开了锅。
“怎么停了?这就完了?”
“好家伙,难道这次真要成了?我等要亲眼见证一尊新神的诞生了?”
“乖乖,你们看那些法宝!起码是后天灵宝级别!”
“还有那阵法,闻所未闻!”
“这破厄宗准备充分啊,照这个架势,说不定这回真能成!”
“废话,我要是有这么多法宝护身,我也能……哎?不对!你们快看天上!”
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头顶那团原本应该散去的劫云,并非消失,而是在疯狂融合,塌缩。
原本只是紫色的云层,此刻正朝着墨黑转变。
一股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毁灭气息,从那黑云中心缓缓渗出。
“我的天……它不是要散,它是在憋个大的!”
话音未落——
“轰——!”
一声足以震碎神魂的巨响过后,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一次落下的,不再是一道道雷霆。
而是一片雷海。
黑色的雷霆交织,带着那种要把整个东胜神洲都犁一遍的恐怖气势,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完了……”
这不是考验。
这是抹杀。
“轰隆隆隆隆——!”
雷海之下,所有的防御手段都像是螳臂当车。
第一层大阵,碎。
第二层大阵,碎。
各种自动激发的防御法宝,光华仅仅闪烁了一瞬,便被狂暴的雷光吞噬。
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雷海摧枯拉朽,瞬间淹没了上帝的身影。
“咔嚓!咔嚓!”
功德金轮轰然碎裂。
紧接着是第二重、第三重……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刚才那点雷劫,根本就是开胃小菜。
现在,才是真正的必杀之局。
直到失去所有功德庇护,那万丈高的上帝法相,直面天威。
……
“噗——!!”
大阵外,无数围观群众即使隔着数百里,在那雷海落下的瞬间,依然齐齐喷出一口鲜血。
所有人都感觉头皮发麻,神魂剧痛,仿佛那雷霆是劈在自己天灵盖上一样。
太恐怖了。
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
众人不得不赶紧撑起护体神光来抵御。
雷劫之外,尚且如此。
那雷劫中心呢?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片核心之地,可什么都看不清。
许久。
雷声渐歇,乌云散去。
天地间重新恢复了清明。
最中央的百里山脉,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而在那巨坑上方的苍穹之上,大道法则再次浮现:
【此路不通,不得天地认可。 】——
作者有话说:沉观澜:[问号]雷停了?我就说我很帅,[墨镜]天道肯定给我开后门。
劫云:想多了,前摇越长,打人越疼,[眼镜]给你攒个大的。
苏棠(看着冒烟的巨坑):…… [捂脸偷看]真惨。
第158章
巨坑中央, 焦土遍地。
苏棠和谢无涯化作两道流光,冲向了巨坑中心。
坑底,沉观澜正躺在那里。
太惨了。
浑身上下一片焦黑,曾经流光溢彩的防御法衣已经成了布条, 浑身上下更是没一块好肉。
周围散落着各种法宝碎片,都是苏棠为他准备的顶级防御法宝,此刻全都轰成了渣渣。
谢无涯颤抖着手探了探鼻息,声音都在抖。
“还有气!”
他还活着,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
苏棠也迅速检查了一遍,直到这一刻才长舒了一口气。
这次的雷劫着实恐怖,无论是强度、范围还是持续时间,都比上次命运女神证道时强了不止一个量级。
幸好,那雷劫百分之九十九的威力,都冲着证道的上帝去了,落到沉观澜身上的只是余波。
再加上他实打实的渡劫期肉身,又有一身防御神装护体, 硬是把这最后一点余波给扛下来了。
不过虽然活下来了,但人也几乎废了, 神力枯竭,肉身重损。
就在这时,林青黛也带着其他医修火速赶到。
“让开!快!”
温润的疗愈神力接连打入沉观澜体内,她脸色凝重地探查片刻, 稍稍缓了口气:
“万幸,伤在皮肉筋骨,没伤到神魂根基。”
“我先带他回宗治疗!”
她指挥弟子小心抬人,转身化作流光就往回赶。
苏棠和谢无涯站在原地,看着人被带走,心头沉沉的。
就在这时,半空中,一点微弱的白光摇摇晃晃地飘落下来。
是那支真理之笔。
它仿佛有某种灵性,径直朝着苏棠的方向飘来。
苏棠下意识地伸出手。
羽毛笔轻轻落在她的掌心。
原本莹白的羽毛此刻变得黯淡无光,笔杆上什至还有几道细微的裂痕。
成功了。
它记录下了一切。
从证道,再到毁灭。
所有的法则波动,天道反馈,都封存在这支笔里。
苏棠收起羽毛笔,抬头扫了一圈法阵之外。
围观的修士密密麻麻,他们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正对着那巨坑指指点点。
她微微皱眉。
怎么回事,竟然没有邪神?
一个都没来。
那么大的动静,全法界通告,邪神那边不可能不知道。
可从沉观澜开始证道直到失败,甚至是现在,居然没有一个邪神趁机出手捣乱?
这不对劲。
难道他们就不怕自己这方真的证道成功,直接扭转战局吗?
除非,祂们笃定这一定会失败。
又或者,有什么比阻止证道更让祂们在意的事情正在发生。
谢无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先别管这些,回去再说。”
苏棠点头,取出一枚阵盘,打入一道神力。
“嗡——”
白光闪过,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
破厄宗,小院。
确认沉观澜已经被送入药池稳定下来后,苏棠和谢无涯这才坐在石桌旁。
桌上,放着那支黯淡的真理之笔。
“看看吧。”
许久,苏棠吐出一口气,沉声道。
“不管是死路还是活路,总得有个说法。”
到了该揭晓答案的时候了。
谢无涯默默地点头。
苏棠抿了抿唇,稳定心神,将神力缓缓注入羽毛笔中。
“嗡……”
羽毛笔微微颤动,随即,笔尖亮起微光。
紧接着,它自己动了起来。
悬浮于半空,如同有人在书写一般,缓缓写下一行文字。
【此路不通,非尔之过,乃天残缺。 】
谢无涯怔住:“……什么?”
苏棠也愣了一瞬,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情况?”
“这笔不应该记录上帝是如何对抗天雷,法则又是如何回应的吗?”
“可看这语气,这内容……”
“不像是记录,倒像是有人在借这支笔……”
“传递信息!”
是谁,又有谁,能将这信息留在这天道之中?被羽毛笔读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
赶紧屏住呼吸,赶紧往下看。
【后来者,见字如面。 】
【当你们唤醒此笔时,想必已为证道之事竭尽全力,却又碰壁而归。 】
【请不必自责,也无须绝望。 】
【吾等旧神,自知在劫难逃。 】
【恐此界神位为邪神所篡,天道蒙尘,视万灵为血食。 】
【故,联手设此证道之途。 】
【欲证道者,需行遍四洲,体悟众生,聚无量功德,方触神门。 】
【此为心性之锁,以此剔除奸邪。 】
【然,邪神狡诈,或有以力证道,或有伪善欺天者。 】
【故,吾等断绝天路,毁天道一角,呈残缺之态。 】
【天道有缺,则神位难登。 】
【纵有通天之能,无补天之石,亦不得入。 】
【以此化作最后一道枷锁,死守法界之门。 】
【……】
信息量太大,两人硬是被镇住半天没说话。
能自称旧神的,还能有谁? !
这是善神们留给他们的一封信。
将前因后果,所有真相都尽数告知他们的一封信。
庭院里一片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人剧烈的心跳。
许久,苏棠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
这是一个局。
一个由善神们亲手布下的,横跨万古的棋局。
他们猜到了路被堵死,却没猜到,为何要被堵死?
“也就是说……”谢无涯缓缓吐出一口气,“善神们是为了防止邪神窃取神位,联手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将证道成神的门槛设得极高。”
“需要证道者,游历四洲,重视民心,收集功德。”
“从而用这种方法,将邪神排除在外。”
“但祂们也担心,邪神会伪装成好人,骗取功德……”
“所以,”苏棠接上,梳理着思绪,“祂们又干了一件狠事。”
“设天道残缺,天道不全,则神位不生。”
“除非,有人能修好这个BUG。”
“否则,宁愿让神位永远空悬,宁愿让这天道一直残缺下去,也不愿意让这个世界落入邪神手中。”
谢无涯苦笑一声,后知后觉道:“怪不得今天邪神没来捣乱。”
“他们背后肯定有人知道,天道是残缺的。”
“所以不会成功。”
“不过,那这么说来……”
两人看向彼此。
天道既然是坏的,就得修。
“女娲石,才是关键。”谢无涯总结道。
“只有掌握了女娲石,补全了这天道,才能真正证道成神。”
“而它,现在在你这儿。”
苏棠没说话,只是缓缓点头。
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震撼。
为了守住这个世界,善神们当真是用尽了办法。
功德是考验心性的第一把锁,而天道的残缺,则是最后那把无人能开的死锁。
两把锁,环环相扣。
唯有执掌补天石的她,才有可能将这把天重新修复。
用心良苦。
计谋之深远,又何止是良苦?
“不过……”
苏棠看向羽毛笔,有些不解。
“把天道弄残缺,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念头,真理之笔再次动了起来。
【昔日,混沌降临,众神迎战。 】
【战火燃遍法界,规则崩坏,山河破碎。 】
【此战之烈,致使天道本源重创,十不存一。 】
谢无涯看得眼皮直跳:“混沌?众神在法界跟混沌打了一架?”
“所以,是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也把法界打崩了?”
“就像是洪荒大劫,”苏棠也反应过来,“比如龙凤量劫,打得洪荒破碎,天地法则都崩了。”
“还有后续的巫妖量劫。”
“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断,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直接把天给打崩了。”
所以,天道的残缺,最初是那场惨烈神战留下的创伤。
祂们只是顺水推舟,利用了这道伤疤,做成了最后一道墙。
羽毛笔继续书写:
【天道既崩,飞升路断。 】
【吾等察觉,并未修补。 】
【何也? 】
【因混沌就在门外。 】
【凡人若此时飞升,便是羊入虎口,直面不可名状之大恐怖,瞬息沦为傀儡。 】
【绝天地通,断飞升路。 】
【亦是护佑。 】
“原来是这样……”谢无涯怔怔道。
“我们一直觉得这法界运转如常,日月星辰,四季轮转,看似完整。”
“但仔细一想这几千年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止步于渡劫,没有一个能成功飞升。”
“这本身就是一种提醒。”
“提醒这法界有缺。”
“但还有一个问题。”苏棠皱眉道,“那邪神最初又是怎么进来的?”
“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这个问题一出,谢无涯也愣住了。
是啊。
一边是严防死守,不让自家孩子出门冒险。
一边又是开门揖盗,把一群穷凶极恶的强盗放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