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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这次换苍清慌了,这还怎么在今天内找到出路回去?这可是岔路无数,深不可测的溶洞。

许久她长叹一声,“看来天要亡我。”

就说下辈子再也不要来这处地方了,处处危机。

“别说丧气话。”李玄度将她往上提了提,说道:“天若是亡你,我就杀上那九重阙。”

苍清知道他在哄自己,还是接话道:“去九重阙岂不是死路一条,不如玄郎直接下来,同我在冥府做对鬼夫妻?也别多走一步歪路了。”

李玄度想了想,竟答应下来,“也行。”

陆宸安说道:“那我和你们大师兄就年年给你俩烧纸,有什么要求托梦告诉我们,一定满足。”

白榆也道:“到时我让小姜带我去冥府找你们玩。”

李玄度:“一定请你去我和阿清的家里坐坐。”

越说越离谱,下了冥府就要守冥府的规则,该投胎投胎,该受罚的受罚,该湮灭湮灭,哪有说得那么轻松。

但苍清竟不觉得慌了,如果这就是友谊的话……无情道什么的或许也不是非修不可。

几人说着话,脚步未停,又走了许久,苍清侧头正瞧见李玄度惨白的脸色,以及额间的细汗,溶洞的路坎坷,非常不好走,想来他杀完怪蟒还背她走一路,一定很累。

抬手替他拭去额间的汗,“小师兄背了我这么久,放我下来吧。”

李玄度轻声回她:“我不累,阿清,我想多背你……”

他话还未说完,不远处传来“呼啦啦”一阵响动,伴随着及其难听的“吱吱吱”叫声。

陆宸安举起手中的引魂灯,往那个方向照去,一大团黑乎乎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黑影,冲着他们这个方向飞速而来。

“蹲下!”

这回李玄度不得不把苍清放下来,快速将她护进怀中,二人同时下蹲伏低。

等这群黑压压的东西从他们头顶飞过,李玄度才松开苍清,回转身朝着还未飞远的黑影射出一道金光,只听“吱吱吱”一声尖叫,有东西掉在地上。

走过去一瞧原来是只蝙蝠。

苍清也凑过去,对上一对圆溜溜的红眼,头长得像老鼠,正张嘴露着尖利的犬齿。

落地后的蝙蝠无法自己飞起来,整个头抖个不停,似乎在恐吓威胁,又凶又恶。

看了一会她拾起蝙蝠重新放飞,转头问陆宸安,“大师姐,你刚刚有瞧清蝙蝠是从哪个岔路过来的吗?”

“好像是这条……不对,是这条……”陆宸安手指着岔道不敢确定,倒是躲在她身后的白榆,指着其中一条肯定道:“是这条道。”

白榆最讨厌各种长相恐怖恶心的动物,惊恐之下竟还能如此细心,记住蝙蝠飞来的方向,倒是不像平日里表现的那么大大咧咧。

苍清将心思藏下只说道:“蝙蝠不会无缘无故群体出动,前方要么有出口,要么有大动静吓到了它们。”

前头适时传来一声“砰”的巨响,响声贯彻整个溶洞,有碎石从顶上掉下来,砸在几人身上,苍清赶忙拿手护头,这若是运气不好可是会被砸死的。

李玄度早又将她拉回怀里,替她挡去大部分的碎石。

更多的蝙蝠一涌而出,黑压压的从各个岔路的甬道里飞出来,实在是太多,比刚刚还要多上一倍,紧挨着他们弯下的脊背刮过,让人只觉黏腻湿冷,毛骨悚然。

当然这是另外三人的感觉,被护在怀里的苍清,只能感受到她小师兄温暖的胸膛。

听着“呼啦啦”扑腾翅膀的声音,苍清轻轻暗骂了一声,“该死,竟有些被感动了。”

绝情丹的药效真是垃圾,大师姐做得什么三无丹药!质量一点不过关。

没人护得白榆,此时内心已经恐惧到极点,紧绷着身子,整个背脊都在发麻,好像无数的小虫在她背上爬。

偏还有一只蝙蝠不长眼,撞上她护着头的手,那丝滑温热的触感,让小郡主尖叫出声,大喊:“阿娘!!!”

音高得盖过蝙蝠的扑腾声,回声穿透岔路传出老远。

好在这群蝙蝠并不逗留,不久便离去,几人站起身。

白榆白着脸犹在瑟瑟发抖,加上之前杀怪蟒时已经受伤不轻,又走了这许久的溶洞,这一吓腿肚子都打颤,根本站不起来。

李玄度一点也不怜香惜玉,还要损她:“这就把郡主吓趴下了?原来平日里都是狐假虎威。”

白榆发着抖也不忘瞪他。

“真走不了了?”李玄度叹气。

看了眼已经生龙活虎能自己跑的苍清,伸手去拉蹲在地上的白榆,“起来,我背你走,找人找路要紧。”

白榆气呼呼拍开他的手,“本郡主就是爬着走也用不着你背。”又颤着声说道:“等我缓缓,一会就好。”

“行,那你缓着。”李玄度完全没坚持,也在她旁边坐下。

又是失血又是杀怪,又是背着阿清走了一路,他也累得很,除了阿清,其他人根本背不动。

“我来背阿榆吧。”陆宸安走上前,将白榆从地上半抱半扶起来。

苍清小狗歪头,看着眼前明明各个脸色很差,却还要互帮互助的三人,疑惑半天破天荒说道:“我来吧。”

眼下反而是她在李玄度背上休息许久,瞧着气色最好。

走上前将人背到身上,她居然在心疼他们?看来绝情丹药效渐退,真是离死不远了。

她叹口气,说:“走吧,赶紧去前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人朝着第一批蝙蝠飞来的岔道走去。

这条甬道并不长,没走多久,眼前出现个空间还挺大的岩洞,只是不知为何烟雾弥漫,瞧不清里头具体景象,只能听见“滴答滴答”的流水声。

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夹着浓重的血腥气,冲进众人鼻腔。

李玄度眼见苍清原本迷茫的眸中,带上萤光,渐渐染上弑杀之气。

这表情他很熟悉,前头是想喝血,后头是想杀人。

他出手去拉她,苍清却突然间化出原形,带着背上的白榆一起跃进洞中。

见没拦住李玄度发招的速度也很快,“巽决!”

烟雾被风一吹,缓缓散去,里头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第137章

前来救援的苍清四人在路上被绊住, 姜晚义和祝宸宁便只能自己撑着。

这九日来他们每日都在山洞附近守着,一来是要护着阵法,二来也是为了方便接应。

而今日得知苍清和李玄度已经安然回到陆菀家, 原本要撤离的二人,偏巧就见到那茶摊老妪, 和一个少年出现在石洞附近。

远远的也听不到这一老一少,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就只见他们在瀑布潭水边徘徊。

等了许久不见有其他动作, 祝宸宁才送出一张传音符给陆宸安, 结果送完没多久,这老妪和少年忽然消失不见。

传音符并不能无限使用,且也用完了。

祝宸宁转头问道:“晚义,你可瞧见那两人去哪了?”

“没看清,应当就在那瀑布附近,去瞧瞧?”

二人便往瀑布行去, 走了一圈发现又绕回原点, 试了几次都无法靠近潭水。

祝宸宁口中轻诵咒语,手指几番掐算, 过了许久他才说:“没有迷阵。”

他的手在磨云泽石时受了伤, 不仅是因为矿石坚硬,还因这石有微毒,所以他的手至今还会抖,布阵掐诀的速度大不如前。

姜晚义从怀中取出个小小的琉璃瓶,手指盖在瓶口,倒过来晃了晃,而后将手指沾上的液体抹在眼睛上,口中念了句咒, 再睁眼时,便见林中飘着大大小小的黑影。

“是鬼打墙。”

这琉璃瓶中装得是泡过柳枝的阴水,柳枝并非什么柳枝都行,用来泡柳枝的水也是如此,制法不再赘述,只说抹在眼睛上,便能见到凡人所不能见之物,既为阴阳眼。

只是此水太阴,不可多用,伤眼伤神。

“就是这些鬼东西扰了我们的路。”姜晚义收起脸上的笑,拔出背后的刀,撸起袖子就准备干架。

祝宸宁拉住他,“等等,别打草惊蛇。”

他没开眼自然是瞧不见,但也听出鬼东西数量不少,“你眼下瞧得清,能不能直接过去?”

“能是能。”姜晚义收了刀,略一思索,走到石洞门口最显眼的一颗大桑树前,拿出刻刀刻下小鱼、狼爪和罗盘。

边刻边说:“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不想让人发现行踪,做两手准备总没错,他们来时若也遇到鬼打墙,就能顺着记号去寻我们。”

有了阴阳眼,不再受鬼影干扰,二人顺利走近瀑布。

瀑布后竟有路,一直连到他们脚下,虽很窄却可以直接走过去。

但姜晚义不喜欢水,不愿离瀑布太近,于是停下脚步,在离瀑布还有段距离的地方,挑了颗最漂亮的桃花树来刻记号。

这条小鱼他刻得格外认真,竟出了神,刚刻鱼尾的最后一笔,深潭里传出巨大响动,溅起得水花将岸边上的两人浇了个透,寒意瞬间传遍全身,他手中的刻刀也就在这时,因受惊斜划出去一道。

“小心!”祝宸宁一把拉开桃树下的姜晚义,一条粗大的蛇尾打在桃花树下,震得桃花瓣纷纷扬扬落入潭水中,美得有些诡异。

蛇尾一击打空仍不罢休,卷土重来,潭水边的石路本就生满苔藓,湿滑打脚,刚刚的拉扯让姜晚义晃了两下,好在底盘够稳,换个人估摸已经滑进深潭中。

“先撤!”他喊得很大声,奈何瀑布的水流声实在太大。

还好祝宸宁读懂了他的意思,二人慌忙后撤。

深潭中使劲翻腾的怪物,并不打算放过他们,尾巴一扫打在潭沿边,打碎了那窄窄的石路,直接断了他们回头的路,只能急急往瀑布的方向退。

不仅如此,一波又一波的水柱从头浇下来,让人根本睁不开眼。

这般不停歇地往人身上浇,和掉进水里也无甚区别,姜晚义只觉口鼻间全是冰凉刺骨的水,阻塞了呼吸,心间就跟着滞住。

脑中又开始出现原本该埋在记忆深处,那男人恐怖的声音。

“你知不知错!”

“小杂种!你知道错了吗!”

“教你多少遍了!?为什么还学不会!”

“同你那爹一样无耻!”

这声音同浇在身上的水,一起疯狂环绕着姜晚义,无法抽离。

潭水又是刺骨的冷,身上热量渐渐流失,脚上的力也就使不出来,本就伤着腿,也不知哪一脚踩空,心跟着一提,整个人就已经被水淹没。

冰冷的潭水顷刻漫进口鼻,冲进心肺,胸口如被巨石压覆再无法呼吸,这窒息感和少时被那男人,一次次摁进水中一般无二。

往事的走马灯在脑中快速地转着。

那男人是他师父,整日最爱借酒消愁,偏偏脾气古怪性格暴戾,似乎有无尽的怨恨,看他的眼神更是常带着厌恶,稍有不顺便会揍他。

功夫没练好是一顿毒打,衣服没洗干净也是一顿毒打。

儿时院中有一水缸。

符画不成、咒背不出、书读不好、红绳缠不会、刀法耍不对、被恶鬼吓哭,从梅花桩上掉下来,都会被师父摁进水缸里反思。

问他知不知错。

一遍一遍,反复摁进水里,凉水涌进他的喉间是苦的,灌进鼻间是酸涩的,每次都被迫清醒着,感受生命从自己体内抽离时的恐惧。

每一次他都不断地讨饶:“师父我知错了!”

“我知错!不要把我摁水里,不要……”

“我错了,求求你……”

常常求饶的话还未说完,就只剩咕噜噜的水声。

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只要师父一瞪眼,他就会立刻跪地认错。

其实他不爱笑,但不得不每天笑着去讨好,只要能少挨一顿打怎么都行。

明明他已经很乖,也从不敢哭出声,依旧逃不过喝缸里的水,也依旧满身的伤痕。

有次跟着师父抓水鬼,冬月里他被扔进湖水中去做诱饵,发了几天几夜的烧,差点又没熬过来。

也记不清有多少次,险些就要被恶鬼穿肠破肚,师父就在边上冷漠地看着,骂一句没用的杂种。

可每次都是差一点,每次他都熬过来了。

后来他的轻功好过师父,他再也追不上他,也不能再强行将他的头摁进水缸里,更没本事再叫他去做诱饵。

也不再叫他杂种,看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复杂。

可他心中的恨意却不可能就此消亡,终是在一天晚夜里,拿着师父赠得夜影刀走进他屋中。

师父只说了一句,“你来了,动手吧。”

那夜很黑,他却清晰地看到师父已是两鬓斑白,明明不算大的年纪竟这么老了。

手中的夜影刀自己打起颤,握也握不住。

思绪拉得更远,他六岁前有一对不算好的养父母,某个冬夜,积雪那么厚,山匪屠了村,小小的他倒在雪地上将死未死,心口有处血窟窿,仰面看着雪花从空中飘落。

越来越多的雪粒子盖在他身上,飘飘洒洒长得似棉花,却冷得像此间潭水。

是师父将他从雪地里捞起来,救了他的小命。

传授他功法,供他吃喝,虽从未有一日给过他好脸色,但勉强也算是今日一棍,明日一掌地将他打大了。

他走出师父的房门时,夜影刀上犹在滴血,他听见师父说得最后一句话是:“阿俪,我将你的孩子养大了,可他实在太像他,我实是恨你们。”

这一年他十四岁,和师父诀别,从此便是颠沛流离的日子,睡过山洞、蹲过房梁、吃过榆钱饱腹、从虎口夺过食、抢过小孩的糖,还骗过无知少年的钱。

也做过朝廷的鹰犬,统领着千军、杀过许多人。

又多少次差点悄然死在替主顾办事的路上。

他的世界里,只有权利与活着。

直到……直到他遇上一群同他一般年纪的少年,他们同他这个躲在黑影里的人不一样,他们那么真诚那么热烈,配得上世间形容少年时最好的词。

也撞上一位小娘子,她是夜际的星芒,是春日的桃花,是他珍藏在心间,不敢宣之于口的爱。

是第一个会立时将他从水里救起的人。

他们是救赎他的那道光。

这光照进幽绿的潭水,照在水面飘荡的桃花上,内心变得极其平和,窒息感与恐惧感消失无踪。

他伸手想抓住这道光,抓住那朵桃花瓣……

忽而有人握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从水中提起,耳中重新充斥上嘈杂的水流声,眼睛和鼻腔也瞬时涌上酸涩感,肺部疼痛难忍,猛烈地咳嗽起来,呛出一滩凉水。

走马灯的速度很快,所有事也不过是一瞬间,他刚落水便被拉起。

那怪物似乎还在穷追不舍,大片的石岸被拍碎,掉进潭水中,姜晚义被人拖拽着也不知要拖去哪里,耳边萦绕的全是祝宸宁快如蜂鸣的念咒声。

等他缓了神,他们已经是在瀑布后,祝宸宁浑身湿透,指尖上全是血,想来刚刚是用血画得阵。

眼前人一脸焦急地看着他,又在关心他,“晩义你还好吧?”

喉头依旧涩疼涩疼的,如刀割锯扯,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回头看去,潭水连着那怪物都已被冰冻住。

看出他的疑问,祝宸宁答他,“是冰封阵,坚持不了多久,回头路被巨怪断了,我们只能进洞。”

姜晚义点点头,又休息了会,才起身同祝宸宁往深处走去,甬道中每隔一段路就燃着长明灯,然越往里才发现这是一处深不可测的溶洞。

除了燃着长明灯的小块区域,周边全是漆黑一片,静得除了风声和水滴声,就只剩下二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姜晚义忽然停下脚步,惊疑地看向祝宸宁,哑着嗓子询问:“祝师兄,那追踪符……防水吗?”

他这一提,祝宸宁立马一脸惊惶,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哎……

真是横生枝节。

二人都垂下头,这符放在姜晚义身上,定然已经打湿了。

还好在外头留了记号,一路来又有长明灯,寻到这里问题不大,但他们如今这惨兮兮的状态接下来得路……

祝宸宁说:“不能再往里走了。”

姜晚义也是这个意思,他靠着一块丑陋的石柱坐下,盘膝打坐,“等他们吧,应该马上就到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睁开被潭水浸红的眼睛,不自觉侧起耳朵,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安静的溶洞里,传来除他们以外的声音,先时极细微,后头越来越清晰。

沙沙沙——

姜晚义一下跳起来,拉起刚在他身边坐下的祝宸宁,喊道:“跑!”

正在侧耳倾听声音来源的祝宸宁,猛地被他拉起,急问:“往哪边跑?”

不用等姜晚义回答,下一秒他已经看到了来物,忍不住打个颤,转身同姜晚义一起往溶洞深处跑去。

第138章

密密麻麻缠绕相接的蛇, 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涌来。

姜晚义拉着祝宸宁没命地跑,如果只有他一人的话, 这些蛇肯定是追不上他,但祝师兄刚刚也未放弃一到水中就成了废物的他, 他又怎能将人丢下。

不过肺部呛水,腿伤也没好全,跑起来确实不如从前。

不免想如果三娘在的话, 大概已经扔着火球, 朝九哥嚷嚷着要吃烤蛇,九哥那会飞的剑应当也能砍死几条,一定还会毒舌地损两句,说他无用只会跑。

还甚是想念陆师姐的驱蛇粉,和难吃却有效的丹药,有她在打架都特别安心。

而阿榆……幸好她不在, 她还是别瞧见的好, 不然吓哭了他又得想法子哄,为三娘抓水蛭的时候, 她就扯着他的衣袖哭天喊地, 眼睛哭得红通通的像小白兔,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张扬劲。

这种时候他竟笑出了声,迎来身旁祝宸宁不解的眼神,他笑得更加开怀。

跑了许久,跑得浑身都热起来,身后才终于没了沙沙声,可乱跑一通,他们也已无意间从甬道跑进一个岩洞里。

眼前的景象让姜晚义收了笑, 微皱起眉,这洞里有人,很是热闹。

老妪和那十五六岁的少年自是不用说。

陆菀和傅识竟也在。

望向闯进来的他和祝宸宁,眼神里的含义各不相同,复杂的很。

姜晚义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摸出铜钱,脸上却重新带上笑,“你们四人在这深山老林里,凑一起打叶子戏?”

老妪先开口,“后生,识相的赶紧走,别多管闲事。”

原本说得不顺畅的官话,竟变得极为流利,想来之前都是装的。

那少年站在老妪身边,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

在岩洞另一端的陆菀没有说话,看着像是受了些小伤。

而她旁边的傅识说不了话,他安安静静躺在石台上,闭着眼不知死活。

姜晚义的视线将他们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老妪身上,依旧笑着开口,“陆菀娘子这是来找婆婆你,算七情蛊的账了?”

老妪也笑,不复最初的和善,瞧着反而有些阴,“是又如何?”

“是你就好办了,我只要解药,保证不参与你们之间的斗争。”姜晚义话说得很轻松,背在身后的手却握得很紧。

“你这后生别想耍我,当我不知你们同陆家相熟?”

祝宸宁刚缓了气也说道:“婆婆,我们确实不知你与陆家的恩怨,我家阿妹属实是无妄之灾,还等着解药救命。”

“她还未死?”老妪露出稀奇的神色,可立马冷哼一声,“她的死活关我什么事?你们要怪就怪她命不好,偏和陆家扯上关系。”

老妪似乎懒得再同他们废话,“想活命就赶紧走,若留下我可不讲情面。”

说是这么说,但她才说完,那少年就有了动作,抬手间有什么银色的东西,朝着姜晚义和祝宸宁飞射而来。

姜晚义手中铜钱也瞬间射出,而后拉过祝宸宁,快速后退,抬手拔刀,动作一气呵成,还不忘问:“陆家和你到底有什么恩怨?”

铜钱击中那银色的东西,掉到地上竟是一条小蛇,红眼,三角头,瞧着就有剧毒。

“那你不如亲自问问陆菀!”少年的蛇被铜钱镖击杀,语气很冲。

陆菀显然不打算开口,她本处下风,如今来了他和祝宸宁,自是多个帮手,有看着他们斗,她好渔翁得利的意思。

具体恩怨姜晚义自然无从得知,但可以从已知的信息里大胆诈一下。

“是因为神的新娘?”他转着手里刀,往前走了几步挡在祝宸宁身前,语气故作轻慢,“那可是荣耀啊,你家女儿应该感谢陆家大恩大德才是。”

老妪阅历深,瞧不出什么神色变化,可少年藏不住情绪,被激得脸上浮现愠怒,骂了一句苗语,“我阿姊将她当作推心置腹的好友,她却……”

话未说完被老妪喝止。

看来猜对了。

姜晚义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她却什么?她却不仁不义送你阿姊……去死?”

“可我听说你阿姊没进洞就死了,这怎么能怪人陆家吗?”

老妪冷笑一声,“后生,别套话了,想死满足你。”

她口中念念有词,岩洞中立刻出现“沙沙沙”声,无数大大小小的毒虫从缝隙中爬出,朝着他们而来。

姜晚义看着一地油光发亮的大蜈蚣、大蝎子和丑陋毒蛇,起了满身鸡皮疙瘩,要不说阿榆最讨厌这些东西,他也很不喜欢。

何况他能和人打架,和妖打架,和僵尸鬼怪打架,但不会和虫打,求助的目光看向身后的祝宸宁。

后者立刻甩出一张火符,烧得毒虫扭曲翻滚,确实阻了阻攻势,但源源不断的毒虫从四面八方爬出来。

祝宸宁又扔出两张火符后停下手。

姜晚义急道:“继续扔啊!别停啊!”

“没了,只问小师弟拿了三张。”祝宸宁不疾不徐地回他。

“……”姜晚义:“一个观里出来的,祝师兄不会引火决?”

祝宸宁抖着手掐着决,淡定回道:“晚义不是也不会吗?”

确实……不会,他只会雷决、土遁决、杀鬼决之类,走阴时能用上的术法,最主要的是他那暴戾师父也没教过他引火决,要是活着出去,一定得觍着脸找三娘拜师学学火术。

眼看着毒虫要爬上脚,姜晚义咬咬牙,决定认怂带着祝宸宁再跑一次,等三娘和九哥他们到后再杀回来。

不曾想陆菀竟出手相帮,挥手洒出无数白色粉末,毒虫像是遇到天敌般一时间全部退散。

她也终于开口说话,却是对着老妪,“我同你之间的恩怨,不要涉及我夫君,你说出解药,罗蔷的事我愿意给你个交代。”

老妪又在冷笑:“陆菀,圣女本不能成婚,你却破了族规,还给他下情人蛊也要同他在一起,想必很爱他吧,看着心爱之人就要死在眼前,你如今什么感受?”

姜晚义收回要逃跑的长腿,和祝宸宁一起往角落里挪了挪,隐去存在感。

感情他刚刚说那么多,都不如陆菀一句话,得到的信息来得多?

陆菀只是重复说着一句:“放过他,我给你个交代。”

“晚了!”老妪怒喝:“他死了你好歹还能给他收尸,我家阿女却是死不见尸!”

“当年傅识刚进寨子时,也是我家阿女先看上的,她愿意让给你,你却如此狭隘,利用圣女的身份非要至她于死地,为什么!!!”

陆菀却一声不吭。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心虚吗?午夜梦回可会害怕报应!?她将你当作至交好友,你为何要背叛她!”

陆菀还是不反驳,也不辩解。

老妪似乎原本还对陆菀抱有希望,希望她能解释,可她一句话不说,老妪终于是失望,眼中的怒火暗淡下来,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悲伤,“也是……你怎么可能理解一位母亲的丧子之痛。”

她对身旁的少年点了下头,“动手吧。”

“陆菀,我不会杀你,杀圣女会遭天谴,但我绝不会让傅识活下去。”

少年手中多了把苗刀,冲着躺在石台上的傅识冲去,陆菀即刻也有所动作,你来我往间,显然是少年身手更好些。

老妪只是在旁瞧着,忽然对姜晚义说道:“后生,替我和你朋友道个歉,她那条命老生背了。”

姜晚义正要回话,祝宸宁拦住他自己开口:“婆婆,你无法排解丧子之痛,就要拉着我们也感受失去至亲之人的伤痛吗?”

他说着话,人已经缓慢地往岩洞中间走去,姜晚义垂手握着刀护在他身边。

“陆菀不能理解你的丧子之痛但我可以,人世间谁没有在乎亲近之人?你有女儿,我也有阿妹。”

祝宸宁已走到傅识所在的石台边,手扶上石台,手指所行之处留下道道血痕。

“她年幼时体弱,我和宸安一宿一宿地照顾她,将她从垂死的幼儿,带到如今亭亭玉立,你却轻言一句‘道个歉命你背了’,就想将她的性命拿走?”

“我不认为你有这个权力随意取人性命,你若是这般伤及无辜,同你所恨之人有何区别?”

祝宸宁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毫无惧色,说话时没有加重过任何一个字,语气却无比坚定,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眸光渐亮。

“我从前从未用所学杀过人,但若你非要殃及我阿妹性命,我便再让你失去一子。”

扶着石台的手金光大盛,他闭上眼,口中轻诵起咒语。

从之前毒虫爬出来时,他就已在悄然设阵。

身边总有毒虫暗器乱飞,祝宸宁丝毫不见动摇与害怕,大概是对姜晚义极其信任,相信他定能护自己周全。

姜晚义也确实不负所望,一直在替他挡乱飞的暗器。

老妪听他这么说又见他手中动作,终于显出慌张,用苗语同少年说了几句话,少年便转过方向来打姜晚义。

而老妪则亲自对上陆菀。

姜晚义的刀法自然极好,身形走位虽因受伤使不出全力,但耍这少年绰绰有余,只是对方有不少秘术,行动间总带着鬼魅的阴招。

少年的目的显然也并不是姜晚义,而是祝宸宁,总在不经意间变幻招式,打姜晚义个措手不及。

再又一次被少年洒出的毒烟,逼离石台边时,姜晚义半蹲在地上,后撤的脚印在地上滑了长长一道印子,还不及起身,眼见着少年的苗刀砍向祝宸宁,手中的夜影刀瞬时离手朝少年掷去。

少年为避刀锋身形一缓,夜影刀擦着他的前胸而过,深深插进对面的岩壁上。

也就这顿神的功夫,姜晚义已飞身而起,冲回石台边,侧身抬腿,一脚踢在少年身上,这力道直将人踹退数十步。

他不敢耽搁,又一阵风似的,反手拔回插在岩壁上的刀,重新站回祝宸宁身侧。

那少年刚站稳便再次反扑,少年脖间忽而爬出数十条毒蛇,每一条都嘶嘶吐着信子,从不同的方向击向他和祝宸宁。

姜晚义慌忙间抬刀去挡,一下砍死两条,毒蛇凉凉的血洒在他脸上,腥臭的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念起之前阿榆给他喂药时,塞进他嘴里的山楂丁,酸酸甜甜的。

不由地骂爹,自从踏进这里,再没吃到过甜食果子。

又有几条毒蛇冲着他和祝宸宁面门而来,挥刀砍死冲去祝宸宁面前的两条,他自己后仰去避另外两条,不想一歪头,就看到地上也有几条爬上他的鞋面。

看来今日是避免不了被咬。

但痛感并未传来,耳中听见祝宸宁低低地念出一句咒语:“……困吾与天地方位,得此间之印,控光阴不息,阵起!”

所有人的动作在此时全部顿住。

姜晚义抬脚踢掉缠在腿上的毒蛇,疑惑回头看向祝宸宁。

不禁惊叹,要不怎么说是个娘子都喜欢祝师兄,这种时候他还是这么温文尔雅,春风和煦。

祝宸宁对他扬起一个实在温柔的笑,同他解释:“身在此阵,以我为阵眼,我既是时间,光阴流速皆在我掌控之中,他们的行动在我神识间宛如龟速,我可以轻易夺走阵中任何人的性命,他们却动不了我们分毫。”

姜晚义握着刀都忍不住拍掌,露出佩服的表情,“没白等,真是令人顶礼膜拜。”

祝宸宁笑回:“这是个费时费事的杀阵,第一次用有些生疏,若是手未伤应当能再快些。”

“不必谦虚!”

“没有谦虚,越是厉害的大阵,限制越多也越伤神,时间有限想办法问出解药。”低声说完,祝宸宁一挥手,其他人重新恢复行动,只是根本再近不了他们身。

姜晚义轻轻松松将少年踹倒在地,刀架在少年脖子上,冲着老妪喊道:“怎么样?我兄弟厉害吧?想要你儿的命,赶紧说出解药。”

祝宸宁露出个宠溺的笑,也对老妪说道:“我们对你与陆菀娘子间的恩怨并不十分清楚,也从未参与,我们只要解药。”

老妪阴沉着脸,“真是碍事。”

“赶紧的!老子耐心有限。”姜晚义难得不是笑脸迎人的模样,语气豪横跟个匪头似的,露出了些许本相。

手中刀往前送了送,少年的脖间立刻印出白痕,再往前可就要命了。

“等一下!我可以说。”老妪的脸上露出慌张之色,“只要说了就能放过我儿?”

“当然,只要你别故弄玄虚。”姜晚义随口回道。

老妪却看向祝宸宁,“后生,我要你的保证。”

她倒是很会看人。

祝宸宁点头,“好,只要你说得解药是真,我们留你儿一命。”

老妪叹口气,终是说道:“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七情分别为哪七样对吧?”

祝宸宁点头。

喜为鹊鸟尾羽、怒为亲人心头肉、哀为少年的青丝、惧为蝙蝠红眼、爱为春日桃花、憎为悔恨之泪、欲为童子血。

老妪苦笑一声,“那你们一路行来,竟还没猜到吗?”

“老生取不到,也不舍得取的唯有一样啊。”

祝宸宁和姜晚义异口同声,“是怒?”

老妪点头,“就是亲人的心头肉,我阿女已经不在了,剩下个阿男我也不舍得取。”

“如何?解药你们已经知道,可以放我母子一条生路了吗?”

祝宸宁沉思片刻,正要撤阵,姜晚义忽然拦住他说道:“不对!七样东西里‘欲’为童子血,三娘那日在院中咬破了李兄的嘴我们有目共睹,若解药是‘怒’,那服错解药,三娘早就该死了,除非……李兄不是童子或者解药不是‘怒’而是‘欲’。”

祝宸宁凝眉,小师弟眉心还带着守身道印,是童子没错,总不能在道印上身前,就已经不是了?

他们眼下去何处求证小师弟是不是童子,这种私事除了无情的小师妹,谁会挂在嘴上说。

老妪说道:“童子血也得是童子新鲜的心头血才行,解药就是‘怒’,信不信由你们。”

一直沉默的陆菀说道:“童子血这句她没骗人。”

听到陆菀的声音,老妪露出一口黄不拉几的牙,咯咯笑起来,“陆菀,即使告诉你解药,你也救不活傅识,他哪有亲人啊,他的亲人远在南边,是你强行将他霸在这里,一切都是你自作孽。”

陆菀神色几番变化,重新沉默下来。

祝宸宁比陆菀急,“一定得是有血脉关系的亲人?”

“当然。”老妪似乎有些不理解:“后生之前说了那么多,你那阿妹同你居然不是亲兄妹?既然不是亲生的,你那么费心干什么?”

祝宸宁缓了缓,“我虽不是她亲兄,但她自有亲兄弟姊妹,不劳你烦心。”

姜晚义闻言脸色渐沉,却只是说道:“祝师兄,你有捆仙绳吗?我们先将这一老一少捆起来。”

祝宸宁当真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一条银色的软绳丢给他,“只有缚妖绳。”

这还是苍清在汴京时送他的,头回用。

姜晚义三、两下将老妪同少年绑了,才凑到祝宸宁耳边轻声说道:“三娘并无其他兄弟姊妹,之前是我配合她做局气李兄的,喊她三娘只是因为,她将你和陆师姐当作亲人,在无忧道长门下排三。”

进洞后一直云淡风轻的祝宸宁,这下是真稳不住了。

万物讲究平衡,布了个抬手间就能要人命的阵法,自然限制颇多,也极其伤神,一时慌乱气血上涌,他直接吐出口血,神思不能够再支撑这么大的杀阵,挥手撤去。

姜晚义被唬了一跳,忙去扶他,想明白其中关窍极是懊悔,不该现在就同他说这些,这师兄姐妹三人向来感情深厚,能互相以命相护。

扶着祝宸宁在旁坐下,安慰道:“祝师兄先别急,也许这老婆子在骗人,待我再去好好审审。”

刚要转身,斜侧刮来一阵疾风,他若是现在避开,身前的祝宸宁必然就会中招,身体本能地要躲,心神却将身体控住,接下了这一击,左后肩头被一把银色小飞刀扎中。

姜晚义转身,却见发招的是陆菀,他神色一凛,“陆菀娘子这是何意?”

陆菀什么也不说上手就开打,姜晚义肩头见血,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十招内夜影刀就架在她脖子上。

若不是那些毒虫暗器,他能更快拿下她,满脸不解再次问道:“你们术青寨的都脑子有疾?我和你无冤无仇吧?”

他姜晚义在道上,确实也有不少仇家想要致他于死地,但眼下还没人敢真的来挑战他,何况这里是偏远的黔东南,不是汴京城,谁会认识他姜爷。

陆菀竟无奈一笑,垂手而握的刀掉到地上。

姜晚义以为她这是要认输,不曾想紧接着就传来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传遍了整个岩洞。

他的第一反应是,刀柄处居然藏有火药?这下要粉身碎骨,再见不到他的小鱼了,耳膜嗡嗡嗡地发疼,口鼻似乎流出血来,只模模糊糊听到陆菀说道:“对不住了,姜小郎君。”

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第139章

姜晚义混混沌沌陷在黑暗中, 他似乎是被人抬到哪里平躺着,又似乎有人割开他的手腕,鼻尖是浓烈的血腥气, 还有滴答滴答的水声。

可他醒不过来,双眼怎么也睁不开, 就好像是被鬼压床,身体和眼皮都很沉,唯独意识清醒着。

耳边忽而听见一声尖叫喊阿娘的高音, 传到他这里, 都已经被溶洞中的风吹得变形,听不出是什么在鬼哭狼嚎,但姜晚义就是能听出白榆的声音,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陆菀惊讶的表情,“竟然醒了,看来迷药量不够。”她放下手中的刀往袖子里摸去。

姜晚义勉强转了转头, 他四仰八叉被铁索绑在石台上, 原本睡在石台上的傅识不知去了何处。

全身无力应是被下了药,手腕处疼痛难忍, 那“滴答滴答”声正是从他手腕处而来, 是他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

眼看陆菀拿出不知何物,要再给他加重一次药量,他忙说道:“你死也让我死个明白,你到底要做什么?”

陆菀的动作停顿,竟真回答他,“具体做什么不能告诉你,因为愿望不能说破,但姜郎君为我术青寨女子做得贡献, 陆菀日后铭记在心,定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放狗屁的长生牌位,死都死了小爷稀罕?姜晚义在心中将陆菀骂了一通,问出得话很老实,“到底什么贡献?”

陆菀不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说道:“原本不用牺牲你,我夫君就能做,可惜他被下了七情蛊救不回来,废了。”

说着话她放下迷药,另取出个小罐子,又从里头夹出只小虫,要往姜晚义手上的伤口处放。

姜晚义急急喊道:“喂喂喂,什么脏东西就要往小爷身体里放!?”

“情人蛊。”

“!!!”

姜晚义心跳加速,一下慌了神,本来疼得发青的脸色瞬间苍白,“你不必用这种东西,我可以直接爱你,真的,别放,别放别放!!!”

陆菀被他抗拒的表情,和违心的话逗笑了,手上动作渐缓,“你爱不爱我无所谓,我只是需要你心甘情愿为我去做事。”

“你都用情人蛊了,那能是心甘情愿吗?!!”姜晚义即使全身使不出力,心神慌乱,几番挣扎下,脚踝处的铁索竟也被挣得哗啦啦响,“陆菀娘子要做什么直接说,我替你去做就是。”

“你若知道是什么事,哪里会心甘情愿送死。”陆菀神色纠结,似也很是无奈。

“我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才布局多年,不曾想好好的引子被罗婆婆毁了,只能委屈姜小郎君代替我夫君去做引子,若是用过情人蛊不算心甘情愿,实在不行还有个祝郎君可以再重新培养,只是又要多等几年。”

没头没尾的,情急之下姜晚义一时也听不明白她到底在讲些什么,终于骂道:“你们术青寨的,果真是各个脑子有疾!!”

手腕上的铁索被他挣得一阵响。

陆菀不打算解释,重新去夹罐子里的小虫,忽而不知从何处斜射来一枚铜钱,打在她手腕上,力道不算大还是叫她手上吃痛,劲一松罐子掉地上,芝麻大的情人蛊虫不知道跑去哪里。

同一时间,只听到角落里传来极轻的一句,“云霞披身,迷途知返,阵起。”

岩洞中忽而就弥漫起无数的烟雾,将人的视线遮挡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如坠云间。

姜晚义身上劲一松,暂时安全了,刚刚他使出仅剩的全劲,才用没被割腕的手,从袖口处够到一枚铜钱打出去。

可刚放下心,也没休息多久,忽然耳边发痒,常年在江湖行走的人,警惕性自然很高,放下的心再次提起。

却又听见九哥念诀的声音,烟雾散去,耳边是毛茸茸的巨大狼头。

“三……三娘?”

以及狼背上的白榆。

“阿榆?”

苍清疑惑地瞧着眼前石台上的姜晚义,绕着他走上一圈,最后露出尖牙往他手腕上凑,这要是咬下去手就直接废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姜晚义急道:“三娘!我不是九哥!你不要认错!!!”

白榆趴在苍清背上,牢牢抱着她的脖子,也一个劲喊她,“清清,这是小姜!不是食物啊。”

然而毫无效果。

好在李玄度及时赶过来,挡在姜晚义身前,替他护住了手。

姜晚义感动地要哭了,“李兄你就是我亲兄。”

“我没你这么无能的阿弟。”

话是这么说,月魄剑却飞至空中替姜晩义砍去铁链。

如今他们人多势众,陆菀暂时也没了法子,加之忽而瞧见一头巨狼,更是怔愣,只能老老实实待在一旁。

苍清对挡在眼前的李玄度很不满,伏低身,龇了龇牙,虽做出进攻的姿态,却没有真的扑上前一口咬下去。

李玄度相当大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又强行顺下了她炸起的头毛,“好久不见苍苍,就是大了些,有点不习惯。”

苍清绿色的瞳孔瞬间收紧,往后退两步,竟在一只现原形的狼妖脸上瞧见了慌张。

见她没完全失智,似乎能认出人,李玄度继续说道:“阿清,留他一条命吧。”

闻言苍清忽的化回人形,她背上的白榆一下摔在地上。

白榆:??!

她揉着屁股爬起来:没爱了!姐妹间的友谊分崩离析了!

苍清眼下根本不关心姐妹,神情依旧带着渴望,看着已经爬下石台,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姜晚义,又看了看坐在一旁满手血的祝宸宁。

极其轻地说道:“玄郎,我似乎并不只对你的血肉感兴趣。”

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鼻尖萦绕的全是血腥气,激发出她的兽性,再配合绝情丹未完全消散的药效,让她根本忍不住妖嗜血啖肉的本性。

她缓步朝着祝宸宁走去,袖子被人拉住,苍清回头,表情冷淡:“你要拦我?我已经给你面子放过姜晚义,你的承诺不值钱吗?”

话一出口,李玄度松了手。

这可把祝宸宁吓得不轻,看着缓步朝自己走来的苍清,求助道:“小师弟你倒是拦着她啊!小师妹我是你阿兄,你不能乱来!”

陆宸安捂住眼,不忍地转开头,“师兄你放弃吧,小师弟已经被驯服,救不了你。”

“好阿兄,我就喝你一点血。”苍清勾了勾嘴角,“正经事我可以晚上去你屋里找你。”

手腕又被人拉住,苍清刚要发火,李玄度用剑划开自己的手心,送到她眼前,“喝我的。”

苍清停住脚,怔怔看着他的手心,很是犹豫,“可我想尝尝别的口味。”

“你要我心头血也可以。”

李玄度才说完,祝宸宁和姜晚义阻止的话堪堪出口,苍清已经隔着衣服,一口咬破他心口的皮肤。

三人的脸白了又白,李玄度是失血过多,祝宸宁是惊吓过度,姜晚义是即失血过多又惊吓过度,加之迷药劲未过,连带着头都晕乎乎的,脚步直打踉跄。

白榆就站在他身旁,顺手扶了他一把。

姜晚义站稳后,却立马挣脱退开两步,将手背去身后。

白榆只觉莫名其妙,面色带上些恼意,“反应这么大干什么?扶你还嫌弃?”

“不是,脏,被毒虫血水沾了一身。”姜晚义垂头避过她,坐去了祝宸宁身边。

白榆看着他,余光扫了眼自己的掌心,竟是一手的血。

怪不得刚刚扶他的时候手感湿腻,原来衣上全是血,只是他整日只穿深色的衣服,黑色即使被血染透了也瞧不出来。

这就是他爱穿玄衣的原因?受了重伤也不会叫人瞧出来。

他这是怕她嫌弃他身上脏污,还是不想让她担心?

这么重的血气,也就不怪苍清会闻着味,第一时间冲到他身边。

一打岔,苍清已享用结束,却丁点事也没有,姜晚义和祝宸宁才松口气,他俩一致认为要么那老婆子在骗人,要么李玄度不是真童子。

苍清的神志和一丢丢道德也重新回来,看着李玄度的手和胸口皱起眉,轻声嗔他:“你真是不要命了。”

明明可以和从前一样,强制阻止失了神志的她,非要棋行险招,守着那个唯命是从的诺言。

李玄度歪着身,脑袋靠在她的肩头,垂着眼整个人有气无力,“正经事也可以找我,不要找大师兄。”

“我疯了你也疯了?”苍清扶住他,为他输真力止血,轻轻叹气,“不是让你站在最后吗?出什么头。”

陆宸安一时间忙得很,六人里除了苍清越来越精神,另外五人包括她自己都负伤,全坐在一处休息,趁机快速交换信息。

苍清却越听越觉得哪里有问题,到底是哪里不对,又一时想不透。

直到姜晚义问道:“九哥,你到底是不是童……”

李玄度打断他,“别问,和姜爷你还没熟到这个地步。”

大庭广众之下,姜晚义你要点脸吧。

突然机灵的陆宸安,拉开苍清的后领口瞧了眼,兴奋出声:“黑印不见了,七情蛊毒解了。”

众人心中压了数十日的心事大石,终于全都落下。

姜晚义哼笑,“这都能误打误撞解毒,三娘你可真是天选之子的气运。”

祝宸宁也道:“差点就被人骗了,真是歹毒。”

坐在不远处发愣的陆菀听见后,脸上忽的重新带上喜色,喃喃出声:“原来解药是‘欲’。”

起身快步走到老妪和少年身边,这两人还被缚妖绳绑着,之前也被她迷晕,眼下被吵醒脸上带着些茫然。

她二话不说就扯开少年的衣襟,掏出匕首就要取血,少年竟是一点也未反抗。

苍清歪起头看着少年的胸口,上面留有取心头肉的伤疤,她见过李玄度取心头血割开口子的伤痕,两者区别很大。

她开口问身边几人,“七情是哪几样东西来着?”

陆宸安答她:“喜为鹊鸟尾羽、怒为亲人心头肉、哀为少年的青丝、惧为蝙蝠红眼、爱为春日桃花、憎为悔恨之泪、欲为童子血。”

路菀此时已经接了半盏心头血,送到躺在角落里的傅识嘴边。

那被取血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这讥讽没有逃过一直盯着他看得苍清眼睛。

“慢着。”她出声阻止陆菀的动作。

陆菀顿住,回头疑惑地看她。

苍清勾唇笑,“我气运确实好,但解药不是‘欲’。”

见陆菀半信半疑,她耸耸肩很是无所谓,“你要是想他死你就喂吧。”

陆菀更加不解,“那你是如何解得?”

不止是陆菀,另外五人也是满脸疑惑。

苍清说道:“你们想想这老婆子的亲人就剩下这小少年一人,心头肉只能用他的,而他既然是童子,取心头肉的时候必然会带上心头血,毕竟又不能像洗羊肉似的先过水。”

众人恍然,既然带上了心头血,‘欲’又怎么会是解药。

那老妪依旧面无表情,少年倒是因为被戳穿真相满脸愤恨。

“那解药到底是什么?”陆菀急忙问。

李玄度在这时轻笑出声:“原来解药是‘憎’。”

笑容苦涩无奈,带着些庆幸还带着些后怕,多少次差点就让她在解毒前喝到心头血。

一时又不知跳崖前伤了她是好事还是坏事,若没有伤她,他就不会心绪震荡,悔恨万分跪在她榻前认错,她也不会阴差阳错在亲吻时,吃到他的泪水。

陆菀的表情又变得失落,想来是无处可寻这悔恨之泪。

老妪大笑起来,“陆菀,你救不了他,但丧夫之痛又怎么和我的丧子之痛相提并论,我连给阿女收尸的机会也没有!”

“你有的。”苍清指着陆菀说道:“你阿女就埋在她家院里。”

“什么?!”陆菀和老妪同时惊讶出声。

第140章

苍清取出个银镯子扔给陆菀, “这是你那位旧友之物吗?”

看陆苑和老妪瞬间呆滞的表情,就知道她是猜对了。

她对老妪说道:“老婆子你也别费心弄死傅识了,陆菀不过是拿他当引子。”

又看向陆菀, “你手上有个银盏吧?之前埋在你家院中大桑树下那个,这东西我要了, 你自己交出来,还是我打到你交出来?”

她身边五人都尴尬地咳了两声。

这绝情丹的药效说好吧,昨天吃的, 今天还没消散, 还是这么嚣张无情,说不好吧药效又很不稳定,道德时不时还能回来些,对他们五个手下留情。

陆菀敛上肃容,声音警惕,“你如何知道的?”

苍清随口答道:“这不用你管, 你只需将祀毒盏还我。”

她之前就隐约觉得那银色罐子是神物, 只是凌阳给得册子中,并没有说祀毒盏上有刻花纹, 但她刚刚随口诈了一下, 还当真是个盏,这就让她更加确信。

见陆菀一言不发,苍清站起身出声喊道:“月魄!”

月魄剑从李玄度的腰间出鞘飞到苍清手中,她要打到陆菀交出来。

李玄度伸手拦住她。

苍清烦不胜烦,头也不回,“小师兄你再拦我,我连你一起打。”

解完毒没有利用价值后,态度转变之快让众人嗟叹。

李玄度:“不拦你, 让我先同她说两句。”

“还有什么好说的?”苍清回头蹙眉瞧着李玄度,在看到他泛白的唇色后,犹豫了一瞬,竟真就乖乖坐回他身边,支起头耐下心等他先说完。

李玄度开口说道:“陆菀,我就一个问题,若你老实回答我,我可以告诉你更多你心中所期待之事。”

陆菀:“好,你问。”

“我小师妹本是好意,受人之托将小莲与你阿姊陆苑的种子带给你,也算是对你陆家有恩,你为何还在明知神娶亲九死一生的情况下,同意她进洞?”

陆菀道:“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样貌,就知道她注定逃不掉这事,何况她当时本就命不久矣,能替下我族中一个少女的生命,也算死得有价值,再者我知你们一定当日就会将她救出,朋友间不就是如此?”

李玄度点点头,“确实如此。”

苍清之前还想不明白的事,这下全想明白,她嘴快说道:“原来你对祀毒盏许得心愿,是希望族中少女再不用进洞,你想弑神?”

陆菀的脸瞬间煞白,祀毒盏可令人心想事成,可愿望被说破后就不再有效。

老妪吼道:“她这不忠不义之人,怎么可能做这种好事!”

李玄度:“也许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陆菀明显是强稳着心神,“李小郎君,我已经作出回答,你是否该告诉我更多,我想知道的事了?”

李玄度点头,“你想做得事,我小师妹已替你完成。”

他将在虫巢以及弑“神”的经过讲出来,自然是只拣重点略过不该出现的部分。

时不时还得阻止没皮没脸的苍清,做不必要的细节补充。

比如是怎么诱骗他睡觉,没成功还要发脾气……

陆菀听完神色愈加复杂,沉默良久,忽而自言自语:“你当初猜得果然不错,那怎么会是真神,你从来都比我聪慧,比我有能力,你才是该活下来的那个。”

她眼睛有些红,走到老妪身边解缚妖绳,“罗婆婆,罗蔷并非我有意害死,但与我确实脱不开关系。”

心愿已经达成,是时候解除误会。

事情要从很久之前说起。

术青寨的族祠中有幅自古传下来的画,画着一对神仙,关于这对神仙还有个口口相传的故事,讲得是某个年间,正值天下大乱妖邪四出,这处深山老林也不曾躲过,无数从未见过的妖魔鬼怪在各个寨中肆虐。

神女与神男便是在这时出现,据说他们当年,就住在青龙山的那处石洞里,二人几乎是形影不离。

等这对神仙离开时,这处已恢复往日宁静,寨中人感念仙家恩德,自发塑得神像供在石洞中。

那神仙画像是在石洞中寻得,想来是神回到天上,便舍掉了这些身外之物。

故事与画就这样一代一代的往下传,不知哪日开始,寨中陆续有人梦见神男在四处寻找神女。

寨中人一合计,决定给神娶亲,样貌要挑与神女相像的,哪怕一分像也行,但即使这样的也不好挑到,所以那时并非年年送,也确实是期满就回家,数量不多自然各个能做荣耀。

白榆实是忍不住插话:“你们术青寨的人是不是脑子有疾?这都是什么逻辑,就算月华神君真的在找神女,你们给人塞替品?他也看不上啊。”

姜晚义应声,“我同阿榆想法一致,就是有病。”

陆菀苦笑,也不反驳,“那是祖上流传下的习俗,我其实并不清楚。”

再后来石洞中的神像莫名少了一尊,遍寻不见,而画传得时间久了,也越来越模糊,神女还能照着石像临摹,神男的模样却是再无人知晓了。

陆菀说回她自己身上,“我十岁时阿姊私自离寨,族中圣女之位空缺许久,恰逢连年天灾,寨中人都认定是神寻不到心上人的缘故,当即选我做圣女,与神沟通重新往石洞中送新娘。”

那年她十五岁,少年懵懂无知,族中长老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不曾想天灾真的结束,而新娘也消失无踪……十二年来,回来的新娘数量不过一只手。

“罗婆婆在我阿姊离家后,待我如亲女,她的阿女罗蔷是我的手帕交,我们年岁相当一同长大,在我做圣女的第七年,也是我和罗蔷遇上傅识的那一年。”

傅识从南边来做生意,无意间误入林间,他身段挺拔,长相白净清秀,长得和寨中的男子不大相同,罗蔷一眼相中。

“当时也正逢神选新娘,我们都认为这石洞有问题,便商量着找出问题所在,罗蔷提议当年的新娘由她来做,让我同媒人去说,我几番犹豫最终还是答应。”

“在进洞的前一天,罗蔷找到傅识同他表明心意,可傅识拒绝了她,说自己已有家室,他的妻儿还在等他归家。

“罗蔷很伤心来找我哭诉,后来我们趁着石洞前的蛊术大部分都已经撤去的空隙,当夜进了石洞,寻到那机关又进了裂缝,却迷失在无数的洞室和岔道里,里面到处是比人还大的虫,我们历尽千辛、精疲力竭,也未寻到出路。”

“我本以为就要死在里头,我怪她不该因为一个男人,就意气用事拉着我进洞,她说她早就瞧出我也对傅识有意思,定在心里瞧她笑话,还说我残忍,年年将寨中女子送进这鬼地方,说我是杀人犯。”

饥饿、恐惧让两个少女发生了无意义,却激烈地争吵。

“而后我被她打晕,等我醒来时她已经不在身边,想到她竟将我独自丢下,当即心灰意冷,不曾想兜兜转转,我竟意外走出裂缝回到石洞,而她永远留在了里头。”

说起旧事,罗婆婆老泪纵横,用枯黄的手抹着眼睛,涕不成声,想来午夜梦回都在思念自己的阿女。

陆菀倒是没哭出来,只是泪眼盈眶,颤声继续说:“后来我才知,罗蔷用她的死换来我的生,祀毒盏本是在她手中,她心甘情愿以身做引,祈愿陆菀一生平安顺遂。”

她手里拿着从罗蔷手腕扒下来的银镯,轻轻摩挲,“这上头刻有她的名字,是我亲手所刻,是个‘蔷’字。”

蔷,多刺,美丽、坚韧也充满危险,而罗蔷这朵蔷薇,也最终困死在回回绕绕的石墙中。

陆菀也终于是忍不住抹了下眼睛,“午夜梦回时,我都懊悔不已,我就不该同意她去做新娘,我亲手将她推到的死路,而她死到临头竟还想着救我,人怎么能这么傻呢?”

傅识不知何时醒了,轻轻唤她,“菀娘。”

陆菀看了看他,抽泣了声,说道:“其实每位蛊师都只有一对情人蛊,母蛊在我身上,子蛊刚刚已被姜小郎君打翻不知去了何处。”

她走到傅识身边,“傅识,我其实并未对你下情人蛊,都是骗你吓你的,就为了让你误以为自己只能爱我,对不住害你至此。”

傅识勉强扯出个笑,“后来,我知道了。”

陆菀的泪眼瞬时睁大,“那你为何还……”

“陆菀,我是心甘情愿替你做引,去救族中那些女子的,只是可惜我中了七情蛊,再无价值。”一口气说完傅识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流出血来。

无论陆菀用了什么法子留他性命至此,约莫也是撑不了多久了。

陆菀似也有不忍,“你不是说临安还有你的妻儿吗?你不是说你离家时,你阿女还不到周岁还不会喊阿爹,你要回去抱她吗?”

陆菀抬手抹泪,轻声同他说:“傅识,我并不爱你,我在利用你。”

也许最初时也动过心,可对罗蔷的愧疚与悔恨,圣女的责任都让她不可能再爱上眼前的人。

傅识苦笑道:“我也知道。”

陆菀也苦笑,轻轻擦掉傅识嘴角的血,抹过泪的手指划过他的唇,“我们以后两清,你可以回你那心心念念的临安了。”

两人相视苦笑,却再无言。

在术青寨的这个溶洞里,万事起因都不过一个情字,友情也好、亲情也罢、爱情也成,终归都成了还不清的债。

苍清看着这两人又歪起了头,喃喃:“身形颀长,面似书生,临安还有妻女……”

“你就是何慧那离家多年失踪的夫君!?”

白榆跟着说道:“小桃的阿爹?”

李玄度也恍悟,“怪不得初始相遇,就觉得你身形眼熟。”

他们曾在何慧家见过画像的。

想到小桃想念阿爹差点死在前岁除夕,白榆便对陆菀说道:“可你即使是为了族中少女们,也不应当牵连无辜的傅郎君,你明知他家妻儿在等他归家。”

陆菀眼中还带着泪光,似笑非笑,“大义总是会有牺牲的,何况自古以来,男人们为了权力斗争和无聊的私欲,从而牺牲的女人还少吗?怎么不见你去抨击他们。”

白榆默然。

傅识也道:“我是自愿的。”

苍清眼瞅傅识,很是纳闷,“你心里放不下妻儿,又喜欢陆菀,人真的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

姜晚义恨铁不成钢:“三娘,不要给人点破,多尴尬啊。”

苍清依旧直言不讳:“你又不像我失去了记忆,你这不是负心吗?”

众人:“……”

骂人还知道先把自己择出去。

但想来傅识也没法回答她,岩洞里只剩沉默。

苍清等了又等,“难道我说错了?那你们谁给解释一下?”

她看向另外五人,无辜的大眼里满是求知欲。

李玄度拍了拍她的头,“说得没错。”

“既然没错……”苍清坦然地对上他的目光,“这就是你除夕夜要同我意绝的原因?你怕我记起李玄烛的事后,同时爱上两个人,成了负心人无法抉择,难以自处?”

李玄度没想到她会突然说中他心中所想,愣了片刻才低声道:“阿清不是负心人,我才是。”

苍清也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郑重其事地说道:“别难过,等我吃够绝情丹,就不会有这种问题,我答应你在我的床榻边给你留处位置,不赶你走了。”

众人:“……”

简直是对牛弹琴。

出去的路有陆菀他们带着,要比进来时方便许多。

苍清还发现罗家那小少年,看陆菀的眼神怪怪的,不再是先前那般充满恨意,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他手心中还握着个不知哪里捡来的装蛊小罐子。

不过她不是很关心,没多久就忘到九霄云外。

出来时已是第二日下午,等回到陆菀家夜幕正好降临。

如愿拿到神物饲毒盏的苍清众人,当然很想连夜离开这个地方,然而各个身受重伤,寸步难行。

只得再在寨中修养几日。

第一日,苍清还缠着李玄度要绝情丹,都被他找理由搪塞过去,为此还又牺牲过几次色相。

第二日,她不再围着他打转,只是偶尔还会对他说些浑话。

第三日,她对他整个人以及血肉都失去兴趣。

第四日,她开始哭唧唧地找他们一个个道歉,给李玄度捧来一堆补血的丹药,也不准他下床,泪眼朦胧的给他胸口上药,三餐都亲自送到他面前。

又给祝宸宁跑前跑后,绝不让他的手做一件脏活累活;还反过来磕着头,答应教姜晚义引火诀,以报答救命之恩。

抱着陆宸安和白榆,眼泪鼻涕说着体己话,好几个夜间,三人更是睡在一起,好得如连体婴孩,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天天在商量什么,还说定要找最好的剑送给大师姐。

第五日,苍清完全恢复正常,同李玄度说“唯命是从”是脑子不正常时随口胡说,不必当真遵守。

还反复同他道歉,说之前那些床榻上的糊涂事不是她本意,她摸着胸口一脸庆幸,说还好没有真的对自己的同门师兄们,做出什么罔顾人伦,不可挽回的事。

第六日,李玄度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她不再亲热地喊玄郎,也不故意疏离地喊李道长,而是依旧喊他小师兄。

相处起来自然的似乎又回到在信州初遇之时,也像是没开窍时,可以毫无顾忌同他玩笑,如久别重逢的同门师兄。

第七日,重新启程。

苍清将月魄剑赠予他,说是报答剜心割血的救命之恩,还说天上月不应当失魂落魄,叫他振作些。

又过了几日,几人照常赶路。

李玄度打马行在大师姐旁边,询问缘由。

大师姐满脸可惜,很无奈地告诉他,“绝情丹不继续吃下去的话,不需要多久就能重新拥有正常的七情六欲。”

“唯有一样不好,那便是用谁心头血做得药引,同这人从前有过的情意,从此一笔勾销,了无痕迹。”

原来如此,李玄度拉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脸上扯出抹苦笑,兜兜转转绕了一圈,一切竟回到他最初所愿,当真是言出法随,该他受的。

她也果然比他信守承诺,无论是一眼认出他,还是她说得那句“就算他跪在我面前,将真心剜出来给我,苍三娘也绝不会吃回头草”。

她都说到做到。

即使他悔断肠也没用,她真的不会再回头,也不会再喊他玄郎。

那个平时遇险时只躲他身后,永远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和他心意相通,与他默契十足的小仙姑,现在围在别人身边。

她的眼里全然没有他了。

也许这样也挺好,至少以后她找回记忆的时候,不会再为难。

脑海中想起除夕夜去冥府时,崔府君同他说得话。

“怎么是你,今日她没同你一起来?算了,既然是你,也看在她的面上,我便不追究你盗册录打伤我冥吏的事了。”

“你这身份我也得罪不起,当时你神魂俱散,她为了你能顺利转生,都能心甘情愿堕入饿鬼道百年,若我真对你怎么样,她一定又会来闹,你赶紧走吧。”

说完崔府君一挥手中大笔,强行将他送出冥府,虽说是没有拿他怎么样,但这一下依旧让他生魂受创。

崔府君也定是因为他的样貌,认错了人,毕竟冥府册录上,清清楚楚写着,李玄烛的转世为九皇子赵玄,而姜晚义才是真皇子。

他的年岁生辰也与他一般无二。

宝兴四年,五月初九日。

准确来说,生死簿里,根本没有他李玄度的名字。

说不好这是不是他的生辰年岁。

且当它是吧。

但不可否认,他拿了他的人生。

其实仔细看,他与姜晚义二人,无论身形样貌,都有几分相似。

而苍清对李玄烛的爱意,为了送李玄烛重入轮回,甘愿堕入饿鬼道百年。

日日在黑暗无光的底下忍饥挨饿,日日被吃不饱的恶鬼啃食血肉、吃干抹尽,等第二日血肉重生,重复前一日的苦难。

这便是她怕饿,喜爱吃食的原因,也是她怕鬼的真正原因。

思绪回拢,目光落在前头的她身上,她骑着同风,行在姜晚义和白榆旁侧,三人相谈甚欢。

同风一直时不时回头寻他,她拉着缰绳不会感觉不出。

也好,真的。

可心口的伤明明已经愈合,却又开始疼,许是感受到他的视线,苍清回过头,脸上还挂着同姜晚义说话时的笑,朝自己招手。

“小师兄别磨蹭,行快些,阿榆和姜郎还说要赶在桃花落败前,去梧州看花呢。”

《祀毒盏》卷完——

作者有话说:这一卷宝宝们还满意吗?是目前最长的一卷,接近十万字,我真的埋了很多伏笔的。

下一卷建议攒几章,一口气看比较爽,很期待你们来揪伏笔和逻辑,自认没有特别大的漏洞(叉腰骄傲),当然要是宝宝们愿意先订阅再囤就更好了,给你们鞠躬,说渴了,宝宝们能不能赏点营养饮料?[求求你了]那个什么液,啥时候能破千啊。

差点忘了要给李道长点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