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紧赶慢赶到梧州城三合县时, 已经四月末。
春日的花一夜开一夜败,没有几日可差,城中的桃花树早已剩下绿油油的叶子, 唯高山林间的桃树枝头,偶有一抹绯色。
照常在城中租赁了处宅子安顿下, 眼瞅着没几日又要到五月,白日见长,日头也越来越毒辣, 端午时节亦是毒虫四出。
几人觉得术青寨之行, 到底是给所有人都留下了阴影,于是决定这回,定要先好好在城中玩乐一番,不急着寻神物。
今日晌午六人坐在一处用朝食,祝宸宁做了春游踏青计划,等会的目的地是城外显真寺。
他说:“‘人间四月芳菲尽, 山寺桃花始盛开’, 如今还想看桃花得去高处。”
苍清点头,“这家寺庙的斋菜似乎很好吃, 临近端午一定还会有白团, 据说也是一绝。”
末了又特意补充一句:“就是做成花、果、兽形状的甜糯米团,姜郎定会喜欢。”
姜晚义复议,“没吃过,想吃!而且听说寺庙里就有一颗百年大桃树。”
白榆已经迫不及待要出发,“我昨日同小姜和清清去茶馆听书,听闻这个什么寺庙与众不同,里头很大,还有财神庙和月老庙, 求什么都灵验的很。”
陆宸安问:“你们三个连着几日都跑去这个茶馆,这书真有那么好听?”
姜晚义想了想,“主要说书人很会吊人胃口,常将悬念留到第二日。”
苍清也点头,“无论是打戏还是情戏都讲得很好。”
原本沉默着的李玄度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你们印象最深的那个故事是什么?”
白榆抢答:“是少年情深到追妻无望!”
苍清接口:“是罔顾人伦还忘恩负义!”
姜晚义补充:“是因妒生恨竟杀人割心!”
李玄度挑眉,“三个故事?”
三人异口同声:“同一个!”
李玄度:“那确实挺精彩……”
总觉得这个故事哪里怪怪的,听着很是耳熟,特别是那句‘少年深情,追妻无望’,点谁呢?
白榆猛点头,“我还明白个道理,说书人引用得一句诗词,说得特别好‘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苍清:“你是说年少时光不该浪费,该在春日开放就当开放?”
白榆答:“没错,世人大多年少情深却兰因絮果,说明不应当追求情啊爱啊,我们应当活在当下。”
众人:“所以?”
白榆:“我决定眼下要去给自己找个俊俏郎君做伴侍,及时行乐。”
姜晚义张着嘴一脸愕然,筷子掉在地上打到了脚;
陆宸安被漱口茶水呛到,不慎咽了下去;
李玄度撑着头捂住眼睛,不想再听她胡扯;就连祝宸宁也难得挑起了眉。
只有苍清还忙着夹菜,“那你不要找丑的,配不上你。”
白榆:“那是自然,要功夫好,长得俊,品性佳,还得身长五尺八!”
苍清忙道:“我知道谁符合你的要求!”
众人各怀心思地朝她看来,她筷子都未放下,不慌不忙拍着李玄度放在桌上的手,“我小师兄!肥水不流外人田,阿榆考虑考虑。”
她又凑到白榆耳边,讲悄悄话,“我试过,吻技也很好,你试试保证不失望。”
白榆咬耳朵回道:“他不会同意的,我打不过他。”
苍清悄悄给她出主意,“来强的会不会?直接趁其不备推到墙上强吻他,他还能真拿剑砍你?实在不行就问大师姐讨药。”
白榆上下打量起李玄度,神色相当纠结,“条件是符合。”
但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李玄度耳力好又离得近,偏偏就听见了她们的私话。
“别用挑菜的眼神看我,我五尺九,不符合你的要求,而且我真的会拿剑砍你。”
真想去拎拎苍清的耳朵,听听她脑子里有没有水声。
不知道自己差点要被揪耳朵的苍清,点了点祝宸宁,“那这个,长得极好、品性极好,外家功夫差了些,但修为其实不差,反正大师姐也不喜欢,霸着浪费资源。”
“阿榆也不用瞧我,五尺七。”祝宸宁叹气,“而且这诗词不是你想得那个意思,它表面是说虚度了年少光阴,其实是在暗喻怀才不遇。”
姜晚义不发一言,重新拿了双筷子继续吃饭,就是半天也没吃完剩下的最后一口饭。
小郡主穆白榆斗志昂扬,显然不是在开玩笑,“兔子不吃窝边草,还是得去外头找。”
等用完朝食,六人出发去三合县城外的显真寺踏青。
大约是临近端午,也可能真的是很灵验,即使寺庙所处的位置很高,香客依旧络绎不绝。
寺庙中殿宇众多,前殿由正殿和多个偏殿组成,已是香火鼎盛,然而旁侧某个小殿中的财神庙,更是人山人海。
苍清垫脚张望,“挤不进去啊,我还想拜财神爷呢。”
李玄度嘴里的“我带你过去”刚说了一半,苍清转头就对姜晚义和白榆说道:“那我们去月老庙吧?那里清净人少。”
三人一拍即合,和另外三人打个招呼就跑没了影。
祝宸宁看着他们的背影,感叹道:“这三人如今真是形影不离,小郡主和小师妹整日跟在晩义身后。”
陆宸安说道:“是啊,就如从前小师妹跟在小师弟身后一般无二。”
大师兄:“再过几日怕不是能吃上喜酒了。”
大师姐:“保不齐明年我和师兄就能抱上侄了。”
大师兄:“小郡主要找伴侍,小师妹直接将小师弟拱手让人,却唯独没有推荐晩义,这还不明显?”
大师姐:“女追男隔成纱,小师妹要是来强的,晩义肯定是不会拿刀砍人的,保不齐实在扛不住热情,也就被迫接受了。”
大师兄:“而且吻技也是可以传授的,小师妹从小师弟那里学来的技巧都能教出去。”
悄悄话竟都听见了???
你一言我一句,句句戳人肺管子,李玄度白了他俩一眼,“你俩少说一句,我就能多增寿一日。”
祝宸宁忙道:“那你倒是追上去啊,情意没了也并非不能重新培养,从前是她跟着你,如今你也可以死缠烂打跟在她身后。”
陆宸安:“就是,你倒是去追啊,别到时候人家生米煮成熟饭了,你再来找我们哭啊。”
李玄度才不信,苍清和姜晚义怎么可能生米做熟,谁看不出姜晚义喜欢白榆。
他咬着牙,硬气地回道:“放心!保证不哭,若饭熟了我还亲自喊你们端碗来吃。”
说完抬步往月老庙走去。
他们这一逗留,等到月老庙的时候,那三人已经拜完出来了。
苍清和姜晚义手上,都明晃晃带着月老处求来的红绳,红的叫一个鲜艳,偏偏白榆手上还没有。
李玄度默默移开目光,没人同他戴姻缘红绳,他对拜月老提不起丝毫兴趣,还忍不住在心中暗想:月老庙的香火少,定然是因为平日里总乱拉红绳!
而那颗百年大桃树就在月老庙院中,只是上头挂满红幡,不见桃花,倒是能零星见到刚结果的小山桃。
白榆有些遗憾,“我还想看桃花呢,之前术青寨的那颗桃花树,花瓣全落在深潭里,树上根本没有。”
苍清仰头望着大桃树,倒是来了兴致,“阿榆,我们也挂红幡许个愿吧?”
她当即合掌闭眼先许了个愿:“愿年年桃花如旧,都能叫阿榆瞧见。”
白榆听了脸上立时扬起笑,“但这是月老庙的相思树,是求姻缘的吧?”
话虽如此说,却立马要去找人买红幡,一回头姜晚义已经拿着红幡朝她走来,她眉开眼笑接过来又道:“没有笔啊。”
姜晚义将手上的红幡分给众人,笑看白榆,“你想写什么?我帮你写。”
白榆想了想,满脸诚恳,“既然是求姻缘,那就愿我找到一个身体好、长得俊、品性佳,身长五尺八,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好伴侍。”
姜晚义:???
“你……来真的?”姜晚义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替她写,万一愿望成真了可怎么好,他支吾道:“太长了,写不下。”
白榆不依不饶,似是下了十足决心,打算自己亲自写,姜晚义怕她乱写,只能叹着气妥协,“我给你写。”
指尖划在红幡上,替她写下了十一字:酒酽春浓,遇良人共享良辰。
虽心中不愿,但若是她坚持,姜晚义自觉以他俩的身份关系,也没有任何资格去反对,可依旧是藏了些小心思,若她心悦他人,只望此人是位良人。
若不是的话……他就打到他是。
“遇良人共享良辰?”白榆气呼呼瞪他,“我不要良人,我只要伴侍。”
本是差不多的意思 ,称谓有变,意思也就变了。
姜晚义哄她,“是不是良人还不是郡主你说了算?你且将他当作伴侍,只享良辰不就行了?”
不知是不是白榆好哄,又笑眯眯看他,从他手中接过红幡,诚心许愿后,飞身到高处挂去桃树上。
姜晚义便趁此时,快速在自己的红幡上写下心愿,飞身挂去另一处。
苍清也以指代笔,在红幡上写下一段话,又凑去看身旁李玄度的,问道:“小师兄你写得什么?”
李玄度正好写完,已将红幡收起,笑回:“你若是想看,我们可以交换。”
苍清将红幡护进怀里,摇头拒绝,“那不行。”
陆宸安也想去看祝宸宁的,然而也被挡住。
祝宸宁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比得上春景,“师妹别闹,瞧见万一就不灵了。”
六人皆落笔,高低不同的自行挂上了树。
月老殿不大,逛完一圈,正要再去前边的财神庙瞅瞅时,庙门口走进来一位妇人,由女使婆子陪着,瞧着约莫三十出头,仪态端庄姿容婉丽。
正巧和要出庙的他们相遇,妇人见到他们一行六人,竟呆愣片刻,特别是瞧到白榆同姜晚义时,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中带上复杂的神色。
苍清顺她的目光看去,白榆和姜晚义正说着话,无意识地凑得很近,笑意盈脸,少年人青涩克制的爱意藏也藏不住。
不过片刻那妇人又别开眼,同身旁的女使说道:“走吧,去给初哥儿求份好姻缘。”
本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苍清几人也不再逗留,往前殿走去。
六人一路说说笑笑,春和景明,年少时光正正好。
远远瞧着财神庙依旧人声鼎沸,苍清提议,“不如先去后殿讨份斋饭来吃?”
众人附议。
显真寺的斋饭确实很有名,好不容抢到个位置,僧人介绍着素菜。
“各位施主,这是龙须菜。”
苍清给另外五人解释:“就是香油淋豌豆苗,若拌豆豉食用更香。”
僧人笑道:“这位女施主对吃食上想来颇有心得。”又递上一盘,“这是傍林鲜。”
苍清:“清炒春笋,春日的笋与冬日不同,在春雨后破土而出,嫩而鲜,就好似……”
身后传来一声妇人的轻笑,苍清话被打断,回头看去,见是在月老庙前,见过的那位端庄婉丽的妇人——
作者有话说:这样烂的数据,是什么让我坚持日更的,当然是每一位看到这里的你们啦~
超大声说一万遍:谢谢你们的陪伴!!!
宋代一尺=31.68cm
李道长五尺九≈187cm 妹宝173cm
姜判官五尺八≈184cm 小郡主160cm
大师兄五尺七≈181cm 大师姐178cm
现在你们知道无忧道长的厨艺有多好了吧?他带大的3+1都长得很高。
第142章
妇人开口声音温婉, “春日的傍林鲜确实是最美味的,就好似刚露头的少年相思,最是清甜可口。”
苍清摇头, “娘子的比喻不恰当,笋长得太快, 早间还是食材,午间就成了建材,你这般比喻岂不是在说少年深情却不寿?”
妇人一愣, 而后无奈轻笑:“也许就是昙花一现。”她不再继续话题对僧人说道:“小师父, 麻烦也给我来一份傍林鲜。”
僧人放下手中的菜,迎上前引妇人在一处坐下,双手合十,“女施主稍坐。”
苍清回转头用饭,同另外几人嘀咕:“这娘子怕不是寺庙的供养人大香客?瞧那小师父对她的态度可见不同。”
大多数香客都等上许久才入座,且多数为拼桌, 即共用一张大木桌, 然而这妇人不仅被引至一处单独的小隔间,还可随意点菜。
一旁同桌的女香客听见后, 自来熟地替她解答:“小娘子猜得不错, 这是三合县里大商户沈家的大娘子,名唤江浸月。”
她以手掩唇,“她可是我儿时最仰慕之人,年轻时是坊间最出众的歌伶,样貌技艺样样第一,弹得一手好琵琶,就是我再学十年也学不来,可惜她嫁人后就封山了, 其实她第一回 嫁的……倒是继续弹的,第二回据说是沈家觉得万事都因她这琵琶……”
苍清鼓着腮帮子点头,忙不迭夹菜塞嘴里,再夹菜塞嘴里。
本来她是有认真听的,但一转头发现她的师兄师姐们,正用筷子打架。
他们一行六人,桌上却只有四碗菜,因寺庙中讲究食无求饱,万事不过量。
另外五人抢得可比她还快,这不筷子都已经打起来了,吃个饭还得比谁的修为更深厚。
小师兄的真力,那筷子自然只有残影,和姜晚义的筷子已经打完几个来回,大师姐正要往菜里撒药,打算占为己有,就连大师兄也扒着一碗菜不放。
不得不说这寺庙的素菜确实味美,特别是这道“傍林鲜”。
可惜端午节物“白团”太热销没有吃到,据说今年还是寿桃和桃花形状的白团,又好看又好吃。
等面前的碗碟全空了的时候,苍清又听到旁边的女香客说道:“明日五月初一,白日里禅师会讲经,到了晚间寺庙中还会有火除邪祟的活动。”
苍清随即来了兴趣,本来他们也是打算晚间借宿庙中,还随身携带了换洗衣物。
但这样的活动通常是早就传遍县里的,寺院中恐怕再腾不出普通厢房,留出的好厢房也不对外开放,只是以备不时之需,供有钱有权的贵客。
几人都觉得这事不好办。
平日里都不怎么带着李玄度玩了的苍清,偏偏这时候把求助的目光放到他身上。
一双充满期待的含情眼,就这么望着他,甚至拉起他的手轻轻晃着,一声声喊小师兄。
这待遇他已经许久没有得到了。
李玄度被喊得飘飘欲仙,神游天外,她明明可以找白榆,但她却先来找自己。
不过区区六间厢房,就算她要整个寺庙,本王都要取来送她!
于是一路行来,从未亮出过身份的琞王殿下,在明知自己不是真皇子的情况下,第一次用权势压了人。
姜晚义在旁欢快嘲笑他,“啧啧啧,九哥在三娘面前装起来,像极了跳杆求偶的小花雀,就和你们养得那只珠雀一样。”
无视了快要笑抽过去的姜晚义,端着一身矜贵气的李玄度,面不改色地由僧人领着,行到殿后厢房。
等领路的僧人退下,李玄度才一甩袖袍,走到姜晚义身边,侧头靠近他耳边轻声说道:“学着点,什么叫天潢贵胄的气度,别到时候认回去了,被人朝笑仪态不端。”
不想姜晚义冷哼一声,“九哥自己坐着这位置吧,姜爷我不稀罕。”
李玄度本来还想回两句,忽听身后苍清在同白榆讲私话:“我小师兄端着身份装起来,真是白衣卿相、翩翩郎君,我都要心动了,阿榆你真得不考虑吗?”
白榆心不在焉,正看着姜晚义方向,或者说是越过姜晚义,看着隔壁厢房里的一陌生郎君,分不清她到底在瞧谁,“长得不错,可以考虑。”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的结束了此次话题。
这段对话,也被同样背身她们的姜晚义听见,眼见着身侧李玄度的嘴角弧度,越扬越高压都压不住,气不打一处来,直接给了他一肘击。
“收着点!瞧你这德行!又给你爽到了是吧?嘴都要笑上天了,要心动就是说还没心动,乐个什么劲!”
李玄度没同他计较这一击,只是回怼道:“你还是想想为什么郡主独独没考虑你吧。”
脸上的笑是落不下了,越笑越放肆,来时被嘲笑的人,这会子反过来嘲笑人。
认完厢房的路,午间几人又去前殿闲逛。
无论是哪位佛陀或是神仙,苍清、白榆和姜晚义三人都是倒头就拜,跟三结义似的。
无意间走到某处侧殿,里头是观音像,这三人又开始结义,等发现拜得是送子观音的时候,大哥二姐三妹已经认亲结束。
三妹苍清先开口,“你们说,观音会帮我把刚刚的心愿,传达给隔壁财神吗?”
还未等来回答,目光先被一位年轻的小娘子吸引,同他们一般年纪,生的娇俏可人,旁侧相伴的女使扶着她,一同虔诚地对着观音还愿。
“得菩萨垂怜,遂信女此生心愿。”
眸中有泪光闪动,像是喜极而泣。
菩萨垂着眼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也不知有无听见。
二姐白榆的眼神犹疑,“真有这么灵?”
大哥姜晚义很是无所谓,在他眼里神佛都是一样,“我求得平安长寿,灵得话最好。”
几人退出送子观音的侧殿,天边晚霞如火,已是黄昏。
财神庙前终于不再拥挤,苍清冲在第一个,回头同身后另外几人说道:“我拜了一天,终于是求到正主头上了。”
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膝盖着地摔在地上,她疼得龇牙,揉着膝盖骂骂咧咧去瞧绊她的东西。
这一看便呆愣住,鼓鼓囊囊一个月牙色的钱袋子,被她踢了一脚,白花花的银子散落在袋口。
她拾起钱袋,朝赶来得李玄度甩了甩,“小师兄,这庙也太灵了吧?”
李玄度将她扶起来,俯身帮她揉膝盖,只问:“磕疼了?”
“本来是疼的,捡了钱就不疼了。”
李玄度很是无奈,“你今日当真求了一日财?”
“那倒没有,月老庙里求得姻缘。”
李玄度迟疑着问:“和谁的姻缘?”
苍清捡了钱心情很好,随口回他:“当然是和我心悦之人。”
“你有心悦之人?!”
苍清抬头看他,二人视线交汇,她扬唇浅笑,“对啊。”
庙门口又进来一人,是位不过弱冠的年轻郎君,神色忧愁,低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苍清见着他,拿着钱袋子的手,忙背到身后。
不仅如此,她还扯过身旁发愣的李玄度,挡在自己面前。
年轻郎君走上前询问:“这位郎君,可见过一个月牙色的钱袋?”
李玄度心情不大好,睁眼说瞎话,“没见过。”
“???”几步外的祝宸宁发出疑问,小师弟的品德,竟已被小师妹带坏至此,刚下山时明明还修身洁行。
年轻郎君满面忧愁,“钱倒不是最要紧的,只是里面有重要之物。”
他又转头去问另外几人,除了祝宸宁,其他几人都转开脸装起聋子。
祝宸宁很诚实地回道:“刚刚见过,现在瞧不见了。”
年轻郎君露出希冀之色,忙问:“何处见过?”
“一位小娘子手里,人你现在也是瞧不见的。”
句句实话,句句废话。
年轻郎君想当然认为,是人已经离开此处,继续问:“那小娘子是何样貌?”
“如神君座下童子。”
“啊?可否再详细些。”
不等祝宸宁再答,苍清瘪着嘴,从李玄度身后探出头,“重要之物应当贴身携带,放怀里才对,你能丢说明也没有很重要。”
李玄度点头,“没错。”
就如她送他的九星簪,便妥帖收在他怀中,日日不离身。
天色已昏暗,苍清又突然出现发声,打了年轻郎君个措手不及,“你……你从何处冒出来的?”
苍清不答反问:“你这重要之物是什么?”
年轻郎君答:“是枚月牙形玉佩,我家长辈极看中此物,我是来替她寻的。”
苍清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钱袋子,里头确实有一枚月牙形的翡翠色玉佩,顶部还坠着一颗星星,包在月牙中间,戴在身上的话,星星大概会一摇一摇地撞在月牙上,发出脆响。
她从李玄度身后走出来,将钱袋子扔还给这年轻郎君,“拿走拿走,膝盖都痛起来了,这庙一点都不灵。”
年轻郎君见钱袋子失而复得,脸上止不住的喜悦,忙给她道谢:“在下沈初,谢过小娘子,原来小娘子就是神君座下童子,以表谢意我只要玉佩,银钱作为谢礼赠予小娘子。”
他从钱袋中取走那枚月牙形的玉佩收进怀里,将钱袋递出。
同样失而复得的苍清,喜笑颜开,丝毫未做推辞,利落接下,“收回刚刚的话,这庙可太灵了!”
连带着看沈初也顺眼许多,多瞧了几眼,眉眼温润,清逸俊朗,竟与今日在月老庙见过的那美貌妇人眉目相似,他又姓沈名初,莫非同那妇人是母子?
白榆走上前啊了声,眼睛油亮亮的,“我见过你,就在刚刚厢房那处,你住我们隔壁?”
沈初答道:“随亲同来踏青,确实借宿寺庙中。”
苍清随口问道:“今日似乎见你家长辈在为你求姻缘,所以你身长多少?”
沈初有些莫名其妙,但眼前人是帮他寻回月牙佩的人,犹豫着老实回道:“五尺八。”
白榆立马接口:“会功夫吗?身体如何?”
沈初面露尴尬,“会,还极好,身体……还算康健。”
穆白榆感慨,“清清,这庙实在是太灵了!”
她走上前郑重地对沈初说道:“我叫白榆,白云的白,榆树的榆,很荣幸认识你。”
沈初退开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笑道:“取自‘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可是指最亮的那一颗玉衡星?那当真是富贵的好名字。”
白榆:“还会背文章,文采也好。”
苍清瞧见了他退开的脚步,说道:“还很有礼节,简直是集大师兄小师兄姜郎的优点于一体!”
一旁姜晚义神色暗了又暗,心中直腹诽:谁不知道是星星似的,就你说出来,显着你了。
李玄度也没比他好多少,两人的面色沉得快将这夜色比下去。
也都认为对方已经足够烦,再来一个真是没有安生日子了。
陆宸安快步冲进殿中,倒头就拜,“求财神爷保佑我,财源滚滚,万事如意,剑术超过小师弟!”
有僧来殿中掌灯,见着他们便上前施礼,“几位施主,天色已暗,山路难行不安全,请尽快离去吧。”
这是并不知他们在寺中借宿。
苍清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他们是来踏青的,可别又撞上什么怪事,真是被术青寨给吓怕了。
犹豫地问道:“为何不安全?”
僧人半垂着头回答:“半月前有位女施主归去的晚,在山间失踪了,想来是不慎失足掉落山涧。”
他双手合十诵了声佛号。
苍清心有不忍,也双手合十回道:“我们借宿与此,不必挂碍。”
僧人这才离去自行做事——
作者有话说: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陇西行·天上何所有》
玉衡星:北斗七星之一,最亮的一颗。
第143章
五月初一。
山间鸟鸣春涧。
薄雾未散, 寺庙的晨钟就先响起。
铛——铛——铛——
扰人清梦。
今日的素斋有僧人专门送来屋里,这待遇可不止升了一些些,也没有什么食无求饱、过不过量了, 自然筷子也不用再比武。
虽是分餐而食,但几人还是凑在一个屋里, 坐在一张桌前,白榆一直同苍清在交头接耳,二人时而面色泛红, 时而喜笑盈腮。
陆宸安问道:“你俩说什么这么高兴?”
平日里一向厚脸皮的苍清, 竟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斟酌半天才组织好语言:“阿榆在同我讲德顺长公主的各色伴侍,以及他们同长公主之间的爱恨情仇,讲得……很细。”
白榆说起来比她自然的多:“我母亲是个洒脱的人,清清,我们应当学她不拘小节。”
苍清似在考虑,没有立时作答。
姜晚义平放在木桌上的手, 不自觉掰住了桌沿, 骨节捏得发白,他正对面的李玄度, 手指也扣在桌子沿上, 都能瞧见手上暴起的手筋。
直到苍清说道:“我对伴侍的故事有兴趣,但对找伴侍没兴趣,我更喜欢吃食。”
李玄度的手松了劲。
白榆:“你可以喊伴侍半夜给你下厨,把他当半个索唤。”
“嗯?”苍清脸上露出些兴趣,“展开说说?”
李玄度松了劲的手,又重新捏紧桌沿。
白榆:“我母亲有个伴侍,会十二种地方菜式,还会做药膳, 他每日除了同其他伴侍捏酸吃醋,就是潜心研究菜式讨我母亲欢心。”
“还有一个伴侍功夫极好,最得我母亲目前欢心,你不是喜欢学术法功夫吗?”
苍清的眼睛更亮了。
陆宸安:“阿榆,你母亲的这功夫,不是小师妹想要的那个功夫吧?”
白榆:“不是吗?他很会打架的,我母亲常背地里叫他出去办事,回回满身的伤,我儿时无意撞见好几次。”
苍清想了想,笑说:“我又不是皇亲,没有养伴侍的权利,还是不要了。”
李玄度扶桌的手再次松开。
白榆:“无妨,只要我一日未死,我的就是你的,我们可以共用。”
苍清咬着筷子,瞧了眼她小师兄,一脸认真,“昨日的沈郎君各方面确实都不错,如果他愿意的话,那我考虑……”
话未说完,身前的木桌“啪”的裂成两瓣,碗筷菜汤撒了一地。
李玄度和姜晚义同时站起身,互指对方异口同声,“是他!是他干的!”
祝宸宁被撒了一身,却只是好脾气的笑眯眯看着这两人,陆宸安忙着帮他擦衣服,数落他,“师兄也不知道避一避。”
苍清则皱起眉,不太高兴,“浪费粮食是可耻的!我还未吃饱!”
李玄度立马低声哄人:“我再给你去取。”
“桌子坏了又得赔钱,昨日才捡得钱。”
“我还是琞王,他们不敢叫你赔。”
“算了,一起去大食堂吃。”苍清眼神在李玄度和姜晚义身上流转,批评道:“今日瞧在琞王这个身份的面上,本仙姑大发慈悲放过殿下一回,下不为例。”
山间清晨,春风仍料峭。
六人一路吹着春风,又来到昨日吃斋饭的食堂,巧的是沈初同那妇人也在。
沈初同他们来打招呼,互相做了引荐。
结果苍清猜得不太准确,妇人江浸月是沈初的婶母,她身侧还站着一位儒雅的中年郎君,应当就是沈家员外郎,沈初的叔父。
这商人身上竟有几分文人傲骨,不像富户,倒像清流文贵,穿上红袍,绝对有士大夫的气度。
瞧着这对夫妇举止间,相敬如宾感情甚好,昨日送子观音前还愿的年轻娘子也在旁侧,是江浸月的儿媳,亲儿则在外游学此次并未同行。
原是沈家夫妇二人,带着儿媳以及侄儿前来踏青。
几番说道,江浸月又谢过几人帮忙寻回月牙佩,这原来是她年少时与友人的信物,很是珍惜。
还有这寺庙今年的节物白团,就是沈家的甜点果子铺提供,还特意做成了桃花和寿桃的形状,虽每日限量,依旧早早就被定空。
他家就是做吃食起得家,怪不得江娘子说起傍林鲜也头头是道。
不过现在生意做大后,多方行业都有所涉及,名下还聘有许多工匠,就是这寺院中都有修缮生意。
苍清说他们一行六人就是来看桃花的,可惜月老庙的桃树也无桃花了。
沈员外看着他们六人感慨道:“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劝他们定要好好珍惜年少好韶光。
用完素斋,白榆直接去找了沈初,昨日还好到似在结义的三人,今日只剩姜大哥和苍三妹,兄妹相依去了前殿听高僧讲经。
李玄度没有去前殿听经,他去了月老殿,找苍清昨日挂在桃树上的红幡,行径确实不太光明磊落,但本来他也无所谓什么君子之道。
白榆的红幡众人都知道内容,是姜晚义替她写得“酒酽春浓,遇良人共享良辰”,所以一眼就能瞧到。
但姜晚义的却也很好找,并不想看都能看到,因为他写得是“愿穆白榆此生长寿亦长春”。
点名道姓,心意明明白白。
李玄度不由露出苦笑,明明是姻缘树,这小子求得却不是姻缘,原来这世上也不止自己一个痴儿。
目光继续在姻缘树上巡视,他记得阿清就是将红幡挂在此处。
吹来一阵春风,将红幡吹得打转,他隐约瞧见了她的红幡,写得似乎是:祈愿郎君,岁……逢春。
哪个郎君?大约是姜郎,看来阿清要同他一样单相思了。
想再看仔细些,可风却不止,李玄度不由出声:“好扰人的风。”
正要飞身而起去折幡,身后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他回过头,来得正是显真寺的了尘禅师,昨日表明身份时已经见过,不过二十弱冠少年人的模样,是寺里最年轻的禅师,如此年纪已是公认的高僧。
此处就他们二人,这了尘禅师显然是在点他,李玄度不禁发出一声轻笑,是风动?幡动?还是心动?恐怕确实是心早就随清风而动。
他收了笑,正色道:“本王平日里读得道经,悟不了你们佛家偈语。”
了尘禅师手中捻着佛珠,“皆是相,无有不同。”
李玄度不理他,背起手自顾瞧被风吹卷的红幡,可风就是不肯停歇,如何都瞧不见阿清写在上头的心愿,也无法得知她心悦的郎君到底是谁。
心越焦,风越急,却无可奈何。
不由接受了这禅师的话,叹气道:“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
“殿下既然明白,当知风月皆色尘,心不动,风即止。本是童子命,何苦惹尘缘。”
李玄度即使心中仍觉恼,却不得不承认事实,清风已止,明月独留,无处惹尘缘。
她的红幡想来必定与他无关。
“了尘禅师不必在此给本王开小灶,自去前头讲经布道吧。”
李玄度不再执着她的红幡心愿,回转身负手走出了庙门。
留在月老庙中的了尘禅师双手合十,诵出佛号,“阿弥陀佛,神君本是天上月,自当回去九重阙。”
许是心已止,月老庙中的风在此时停了,苍清写得红幡不再翻卷,直直垂下来。
上头写得是:“祈愿玄郎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但李玄度既然已放下这处执念,想来此生都不会再踏进月老庙,瞧见她写得红幡。
前殿许愿池旁有高僧在讲经,苍清的目光却盯在许愿池里,许愿池与一旁的荷花池相连,都是由林间山涧引进,是活水池。
许愿池中满池铜板,荷花池中自然种满芙蕖,如今小荷已经露出尖角。
不免想到京兆府曲江池里吃过的那些莲子,差点叫她清心寡欲削发为尼,嘴角挂着笑,眼睛盯得的却是许愿池里的乌龟王八。
有一只大王八瞧着很是灵性,会从许愿池里咬铜板回荷花池里,也不知都运去了何处。
昨日见过的那个了尘禅师不知何时上了台,正在讲《妙色王求法偈》。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还有《佛说鹿母经》:“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
以及:“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若明今日事,昧却本来人。”
万般苦难皆由心动,心动则伤……
苍清看向身边回来的李玄度,瞧他神色有异,随便找了个话题:“小师兄,这禅师在说什么?”
李玄度正在出神,听见她的声音回过神,随口答她:“他在说缘起缘灭世事无常久,不必执着于情爱,若总执着于眼前,便会丢失自我。”
他参禅的速度,同他悟道的本事一样快,记起师父也自小就一直告诫他,红尘破道心,切莫沾惹。
但终究还是辜负师父教诲,一脚踏进了红尘。
可若此生没有遇见苍清,他定不会动凡心招惹红尘,确确实实是童子命。
这大概就是躲不过的宿命。
不禁叹了口气,“一切虚妄皆由心生,心止则道……”
话未说完,双耳被人用手捂住。
捂着他耳朵的苍清一脸认真,对他摇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小师兄千万别听。”
很难得的,苍清居然丢下姜晚义,单独将他拉离前殿,郑重其事告诫他,“小师兄,你是道士,降妖除魔才是你的责任,不是剃度为僧普度众生。”
李玄度只觉好笑,“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做和尚了?”
“反正那秃驴念经没什么好听的,你也千万不要记心里去。”
“其实讲得也不无道理……”
苍清急道:“有何道理!若这些和尚自己早已放下,为何要臣服世俗让寺中有月老庙?世人拜佛,求得不就是心中欲望?灵验就拜,不灵验就走,若世人无欲无求,神佛又还有何存在的意义?”
李玄度:“正是因世人有欲,误解了佛的本意,佛才要救众生于苦难普度众生,对于佛来说世人拜不拜,他都在那里。”
苍清反驳:“佛在哪里都没用,若没有香油钱,他的金身金漆早已剥落,他的殿宇也早坍塌,佛的弟子自己都逃不过世俗尘缘,怎么好意思渡世人?”
“佛像不过法相,那了尘禅师刚刚不也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苍清打断他,“小师兄!我不是同你来辩经的!你今日不准去前殿听经,也不准私下见那了尘和尚。”
“为何?”
“你是道家子弟,拜过三清祖师的,参什么禅机。”
“我也没说我要另投他门。”
“也不准悟道!”苍清拉着李玄度强行往寺外走,“离晚间还早,不听经了,我带你去山间走走,让山风吹一吹你那渐起的琉璃心。”
从离开黔东南到如今,这是二人久违的单独出行,苍清同他讲起那会叼铜钱的王八。
二人牵手行在山间,入眼是翠山清涧,大多数时候都是苍清在说话,李玄度虽心不在焉,手倒是很实诚的牢牢牵着,一路都未放开。
直到日头渐落,从后山转回寺庙时,不巧就见到了尘禅师和江浸月在密林间说话,这二人相隔四五尺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
继续往前必然要同他们撞见,不往前就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了尘禅师:“阿月,近来可好?”
江浸月:“一切如旧。”
“阿月应知执起孽生,你……从前就是这性子,眼下亦如此。”
江浸月叹气:“从前的已放下,眼下的又执起。”
“缘来则应,缘去不留,观心净性,放下执念,自能解脱。”
“缘来则应,缘去不留?”江浸月的目光落在了尘手上的佛珠上:“禅师自己可解脱了?”
“阿弥陀佛。”
江浸月轻笑:“椿龄,年少时你是这般模样,如今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你还是未老,我却是已风烛残年。”
“阿月无需以色观我,一切法相皆是假名,二十年与百年无不同,少年与中年亦无不同,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了尘禅师说得是,万事由心起,执念无所放。”江浸月说完这句,便转身朝着寺庙走去,不久后了尘禅师也抬步离去。
另一边林间,有一儒雅的中年人,在这二人走后,也转身走远了。
其实距离还挺远,但谁叫苍清和李玄度耳力好。
苍清尴尬地挠挠头,“小师兄,好像又同你回到了从前替人看事,查真相时听墙角的日子,只有我和你。”
“嗯,所以我们为什么非要听这墙角?”
“大概是天意,不得不听。”
如果是大师兄的性子,必然不用被迫听墙角,李玄度很无奈,其实他也不是很想听。
苍清倒是无所谓,“我在云山观时,香客和各位师兄师姐们,就喜欢在我身边强迫我听他们说话,我想走还不让我走,我这听墙角的癖好是被迫养成的。”
李玄度抿起嘴,最终还是忍不住低笑出声,“那你一定知道很多秘密?”
“是啊,谁家夫人铁了心要同丈夫合离,追妻无望;谁家婶子和别人有一腿,有私生子;有书生年年不中,最后只能继承家业;哪家小娘子被迫同心上人分离,另嫁他人;还有婚后丈夫出家抛妻弃子的。”
“还真是精彩,那么多年听人倒苦水,真是难为你了。”
“习惯了。”苍清调整心态说道:“小师兄,我就说这和尚自己也不曾心空空,却急着拉人下水,你千万不要听他妄言。”
李玄度:“我瞧着这两人很正常,不过就是江娘子在求疑解惑。”
苍清正色道:“他没有称呼她为施主,而是喊她阿月,这就不正常,若是参禅又何须单独约在此处,此为其二,就算他的行为无有逾越,但他的心还不够澄澈,至少是还未真的参悟。”
“嗯,小师妹说得也对,刚刚在他们之后走掉的中年男人,好像是江娘子的夫君沈员外?”
“应当是,走吧,回去吃斋饭。”——
作者有话说:索唤:宋朝的外卖/跑腿小哥。
(1)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宋.陈著《续侄溥赏酴醾劝酒二首·其一》
(2)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慧能《六祖坛经》“风未动,幡未动,仁者心动”
(3)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宋.释怀深《升堂颂古五十二首·其三十九》
(4)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金刚经》
第144章
等到晚间, 前殿空地上人挤人,全是来看火除邪祟的信众香客,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苍清六人便寻高处的百年老树, 上到树上来观火。
祝宸宁和陆宸安在一棵矮些好爬的树上,谁叫前者功夫不到家, 李玄度也就近随意寻了一棵,飞身上树。
苍清本来想去找白榆和姜晚义,但一想到李玄度今日从听完那了尘禅师的经后就神不守舍, 于是飞身上到他所在的树, 在他旁边坐下。
李玄度很诧异,“你怎么来了?不去找你的姜郎?”
“一会再去,主要怕你想不开,落发为僧。”
“你想多了。”
“那你向我保证。”
树下已有僧人在特制的棍上燃起火,挥舞间,如两条火龙游行于天地间, 洒出的火星子掉进许愿池中, 晕出涟漪后熄灭,真像是“星如雨”。
李玄度瞧着火景发怔, “你何必在意我是僧是道。”
“还是在意的。”
李玄度侧头瞧她。
苍清笑说:“我们是一个队的, 你要是出家了,我岂不是少位得力干将?”
听到这话李玄度无奈轻笑一声,果然是想多了,“我本来就是出家人。”
“那不一样,反正你得同我保证。”苍清朝他伸出小指晃了晃。
李玄度伸指勾住,“行吧,我同你保证今生不舍红尘。”
苍清嘴角上翘,眼角弯弯, 收起垂着的脚,做出要往下跳得动作。
李玄度扶了她一下,“要走了?”
虽未打算阻止,神色却不由暗了几许。
“那我再陪你一会吧。”苍清竟重新把腿垂下。
轻轻晃着腿,她又道:“小师兄想看烟花吗?”不等人答,抬手朝天上一挥。
“砰”的一声,天上当即炸开一朵火焰,星星点点的火星子又往下落。
她说:“这才是我的星如雨。”又指指下面许愿池里的,“那是假冒的。”
再一挥手,周边的树上全部亮起星星点点,“这是花千树。”
虽只是幻术,却叫底下的香客信徒们,各个激动不已,直呼这趟没白来,比往年的火除邪祟都要精彩,香油钱没白捐,今年定能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李玄度看着“花千树,星如雨”心情复杂,她哄人的本事真是渐长,但他神思恍惚,根本不是因为琉璃心童子命,相反他的心早被清风蒙了红尘。
苍清又说道:“我将你教我的引火诀教给姜郎了,他学东西比我快。”
“嗯。”李玄度觉得烟花不好看了,心里只想着,我教你的你又教他,挺会借花献佛,是不是以后吻技也要教?
又想她都没教自己放焰火,也没教自己“花千树,星如雨”,以后他俩就互相放着看,还有他李玄度什么事。
忍不住在心里阴阳怪气。
以后就不是“小师兄想看烟花吗?”而是“姜郎想看烟花吗?”
一时觉得照着原定的路线,让她去找李玄烛挺好,一时又觉得心里烦闷,愁绪万千。
爱当真是很矛盾的,克制与占有常常打架。
为什么他就不能是陪在她身侧的人,为什么他的前世偏偏不是李玄烛,而大概率是那薄情寡性,只会捅人心窝子的月华神君。
好想骂人!
有关李玄烛的记忆就算回来,他依旧能默默陪在她身后,若是前世苍官和月华神君的记忆回来,他定然就成了她的仇人,想起她当时眼里的滔天恨意,心中恐惧随之而来。
果真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忧思万千,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另一棵树上的白榆瞧见空中的火焰,立马扯身旁的姜晚义叫他快看,“这是清清放的!”
姜晩义却没抬头,只是在看地上僧人挥舞火棒时,落进许愿池里的火星子,池面一闪一闪,像极了繁星点点的夜空。
白榆继续说道:“你不是问清清学了火术吗?你也会吧?”
“我不会,她只教了引火诀,这焰火是她自己衍生出的火术,连九哥都不会,我怎么轮得到。”
他这时才抬起头,猝不及防撞上白榆的视线,让他的心都跟着漏跳一拍。
二人坐得近,面对面都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身上的香气钻进他鼻腔,又直冲上脑,发烫的身子往后退了退,靠上后头的树干,退无可退。
真是动也不敢动,她要是再往前,他就要掉下树了。
她的笑眼,璀璨如星,真好看,直看进他心里去,心就乱了。
唇上突然一凉,如蜻蜓点水,他整个人蓦然僵住,脑中有什么东西,跟着天上的烟花一起轰一声炸开。
而后真的后仰着,直直摔下了树。
还好反应够快轻功够好,下落途中翻身在其他横枝上借力,勉强稳住身形双脚着地,没有摔死成为显真寺的惨案。
若不然城中第二日的小报就是:某贞烈少年郎在寺中以死明志,竟只因初吻被夺。
白榆急急从树上跳下来,冲到他面前,“你没事吧?”
姜晚义摆着手后退,“你离我远些,我就万事大吉。”
“你反应也不用这么大,本郡主有那么遭你嫌?”她极轻声嘟囔,“不是喜欢我的吗?”
人声嘈杂,姜晚义只听见前一句,缓了缓惊吓过度的心,“小郡主,你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这些撩人的技巧。
白榆显得有些鬼祟,“想知道?”
她上前来拉他的手,“我带你去看。”
姜晚义忙躲开,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直接拒绝,“我不去。”
“那你是要本郡主夜间,自己一人走回厢房吗?”白榆因他的避嫌撅起了嘴,很是不高兴。
“难道你会害怕吗?”他问。
“我柔柔弱弱一小娘子,万一遇上歹人怎么办?”她回。
柔弱?姜晚义指了指她腰间的鞭子,又扬了扬眉,“这是寺院,哪有歹人?”
“白灵最近正在闭关,神识已封,没个一年半载出不来,何况今日那么多香客,保不准就有歹人,算了你不去看,那我自己回去了。”
白榆不再理他,转身踏步离开,瞧着气鼓鼓。
还怪可爱。
姜晚义看着她的背影,眼里全是不自知的笑意。
情不自禁屈指摸了摸唇,心中几番纠结,最终还是跟上脚步。
不远不近地跟着,本想将她送到厢房门口就走,结果半路白榆就转回身,将他从阴影中揪了出来。
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说:“不是不来吗?”
“我就照拂一下队友。”
话是这般说,其实郡主并不是玉京小队的正式成员,这个借口很拙劣。
姜晚义心下尴尬,脸上却没皮没脸嘻嘻笑着,脚步都放那么轻了,到底怎么被发现的。
白榆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你衣服上的皂豆香气出卖了你。”
“骗谁?你又不是三娘的狗鼻子。”
“真的,我喜欢这个味道,自然特别留意,你用得什么法子?说是皂豆,我却未找到一样的。”
这回姜晚义只是轻笑了下,没有立刻作答。
儿时洗不干净衣服会被师父揍,他为了少挨揍,想着法子将衣服洗得更干净,习惯便保留下来。
当然这是不必说的。
只道:“你用得是宫中独有的香料,衣服够香了,何必和我这种市井小民气味一样?”
“你不是市井小民,你是江湖侠客姜爷。”
白榆一双星眼,在黑夜中熠熠生辉,“我儿时就常想着仗剑走天下,但我表兄只教我鞭法不教我剑术。”
“你表兄?九哥还会鞭子?”
“我说得表兄是三哥昭王,他给我请得教习师父,他阿娘是宫里的贵妃娘娘,也是我姑母。”
姜晚义微侧头,京城坊间有传言,说是唯有昭殿下能管住小魔王祈平郡主,都道郡主对他格外特殊,怕不是倾心相待。
“所以……你之前醉酒喊得表兄是他?”
在泸州城江县那个晚上,她醉了酒拉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走。
哭得梨花带雨,眼里的泪光碎碎如星,平日里总是如此骄傲的人,原来也会有脆弱的一面。
看着那样一双眼,听她一声声喊他表兄。
她抓着他手臂的力气也没有很大,可却猝不及防抓住了少年的心。
让他破例狠不下心离去,无数次脚步都已经行到门口,又折身回去,替她在塌边值了一宿夜。
白榆没有回答“有关表兄”的问题,忽而说道:“对了,本郡主送你的衣服为何不穿?”
姜晚义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
刚到梧州三合县她送了自己一件新衣,说是在江县时醉酒弄脏了他衣服,后又被尤二娘洗坏心里过意不去,特意赔他的。
也不知都过去那么久,怎么就突然过意不去了。
可那是一件星郎色的袍衫,青衫那是九哥和祝师兄平日爱穿的颜色,他向来穿惯了玄色、青黛色。
星郎色实在是太浅,若沾上血迹就会很难洗,也是明摆着告诉敌人,他受伤了还很严重,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他回道:“不耐脏,我不像三娘和九哥会避尘决,衣服只要过两遍水就能洗干净。”
“可我想看你穿,脏了就丢,本郡主再送你。”
他笑笑没回话。
二人说着话,行到了厢房,白榆强行将他拉进屋,关上房门,“来都来了,看看吧。”
点起烛灯,她从被褥底下,翻出一本封面略显破烂的书,递给姜晚义,“你傻站在门口干什么,像我会吃了你似的。”
难道不是吗?
姜晚义迟疑着接过书,很厚,拿在手上还挺有分量,书名署名皆无,破破烂烂的拿粗线缝在一起,又像是被很多人翻过很多遍。
和郡主平日里看得漂亮话本子全都不同。
他翻开第一页。
“嗯?诗词?”
还是手抄本。
又翻了十多页,“话本?”
名字叫作《弃我不归郎执意做恨》。
故事很短,忍不住看完,他感慨道:“好离奇,竟道德沦丧至此。”
连续翻了好几页,“鞭法?你这书里怎么什么都有。”
姜晚义眼下对这本书充满好奇,认真看了两眼鞭法,这就是阿榆平日里耍鞭的招式?
也不是故意偷学,就是同她有关的东西,总是一不小心就记进了心里。
白榆嬉笑道:“对啊,杂学,不是你问得我从哪里学的吗?你再往后头翻翻,还有许多惊喜。”
于是姜晚义毫无防范地翻到了后头,而后“啪”地合上书,满脸涨红,“你……宫里就给你看这种书。”
惊喜?惊吓吧?艳书为什么也夹在里面?!
“当然不是宫里的书,这是我从母亲伴侍的房里偷的,想是外头寻来。”
姜晚义:“……”
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他嘟囔:“德顺长公主还真是名不副实,一点也不德顺。”
“不准说我母亲,官家就是为了劝诫她才给得这封号,你再往后翻翻,还有短刃、暗器和易容术呢。”
“不用……我走了。”姜晚义将破书递还给她,回身就要跑,却发现门闩不知何时被她插上了。
白榆拉住他,“你别急着走,你似乎和沈郎君一般高对吧?”
“郡主对五尺八是有什么特殊偏好吗?”姜晚义的身子侧靠在门口,手紧张地扒上门闩。
“没有偏好,随口猜的。”
“猜的?猜谁的?”
白榆将他扒在门闩上的手拉回来,又将他身子转正,“你不是喜欢我吗?躲什么?”
“你、你知道?”
“那么明显,你当我傻吗?会看不出来。”
二人面对面,视线猝然相撞,姜晚义悸动的心狂跳不止,“没真当你傻,但你又不喜欢我。”
“你喜欢我就够了,留下来做本郡主的伴侍,明日请你吃白团,你不是说从没吃过吗?”
白团?哪还有心思吃白团,小郡主你不比白团甜吗?
等会,姜晚义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收了收心,“你来真的?我当你是帮三娘做局,胡说的。”
“是帮三娘做局气臭道士,但找伴侍也是真心的,”白榆凑近他,“怎么样?做不做?”
姜晚义的背脊紧紧抵在门上,木门上的雕花和门闩硌得他极为不舒服。
“小郡主,这是在寺院。”
“姜爷什么时候这么守规矩了,你在乎过?”
“确实不在乎。”他苦笑,比这更大逆不道的事他都做过。
心头面颊都在发烫,视线不可控地往她唇上看,被吸引般想靠得更近些。
手轻抚上她的后脑,将她带得更近些,她身上的气息一下更重了,像是幽幽檀香又带着丝清甜桃花香,萦绕在心间挥散不去,引得喉头干渴。
闭了闭眼,吻却只小心翼翼落在她的额头。
他是向来离经叛道、横行逆施,从不在乎规矩,但他在乎她啊。
她是驱散他心间黑暗的天际星辰,他不愿意也不舍得沾染。
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快速划开门闩,转身落荒而逃,以他的速度,转眼便不见人影。
自然看不到身后白榆脸上扬起的笑,“姜爷的胆量也不过如此。”
也不见她夹在指尖的一枚铜钱,正是从他身上取得。
姜晚义回到前殿的时候,火除邪祟的活动已接近尾声,他随意靠在一棵树干上,抚着胸口,刚刚的事想起来仍觉紧张,心还在砰砰直跳,一定是跑得太快了。
在树上仍未走的苍清眼尖,瞧见了举止有异的姜晚义,看着他和白榆一起走,回来的却只有一人,心下好奇,忙对身侧李玄度说道:“我去找姜郎了。”
说完跳下树,几步走到姜晚义身侧,拍他的肩,“刚刚做什么去了?”
姜晚义神思不定,吓了一跳,回头一见是苍清,“三娘你要吓死谁?”
“阿榆呢?”苍清一脸不怀好意,“赶紧说!”
他俩本就在泸州江县时结下了合作关系,姜郎要帮三娘醋九哥,三娘则帮姜郎打探阿榆的真实心意。
再加之现在是“结义”的姜大哥和苍三妹,几月来关系也越发好,没什么不能说的,姜晚义稍凑近了些同她讲话。
只需要支吾一句:“差点做了她伴侍。”
苍清立马心领神会,露出瞠目结舌的神情。
还坐在树上看着底下二人的李玄度,便眼见着,树下同姜晚义说话的苍清,耳朵在火光映照下越来越红。
她捂着脸,似乎在害羞……
又捂嘴笑得开怀。
心里泛起酸酸麻麻的情绪,实在看不下去,李玄度跳下树,转身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周边闹哄哄的,自然也没听见苍清说得:“姜郎啊,你可比我小师兄孬太多了。”
她的小师兄敢伤着心口,在异族村里答应她的无礼请求。
姜晚义涨红着脸:“不准笑小爷!我和九哥情况根本不同,她也不是三娘你。”
几百岁的妖不守规矩很正常。
但苍清笑得停不下来,嘴角越扬越高,实在压不住啊。
“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把握,我平日里真是白替你忙活了。”
姜晚义恼了,“瞧你和九哥一个德行!你再笑,我明日不帮你气他了。”
“别别别,让他多醋几日。”苍清忙用双手捏住嘴,强忍住笑意。
“我瞧着他都快醋疯了,还不够?”姜晚义可日日都觉得如芒在背,李玄度天天对着他肆无忌惮地散发杀气。
其实绝情丹的药效散了后,根本没有什么绝情意的后遗症,都是苍清拜托大师姐骗人的,整个小队,只有被骗的人蒙在鼓里。
“活该,除夕夜这么狠的话都说得出口,让他多难受些时日。”
“嘴上说着活该,每次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心疼他。”姜晚义故意瘪起嘴,阴阳怪气嘲笑她,“刚刚还给人放烟花。”
“别学我小师兄阴阳人!”苍清也瘪嘴,“我只是气他这么轻易就放弃,也不问问我的想法,凭什么总是替我做决定。”
“三娘求来的月老红绳,怕是送不出去了,即使这回我们四人一同帮你做局,以九哥的性子,就是醋翻了也不会来追你,你若是不主动,等头发白了,他也只会暗自懊悔。”
苍清自然比姜晚义还要了解小师兄,也不笑了,愁起一张脸,“以他的性子,只要李玄烛的事横在其中,必然是我进一步,他就退一步,若我不做这个局,出了术青寨,他就已经重新缩回去当乌龟了。”
现在他以为她不会再喜欢他,反而大胆些。
姜晚义叹气,“那就破釜沉舟,给他上点狠的,他这傲性子该磨磨。”
苍清也叹气。
火除邪祟的活动结束,香客们纷纷离场。
另一棵树上的祝宸宁和陆宸安也跳下树,走上来询问小郡主去向,苍清丝毫没给姜晚义脸面,将事情和盘托出。
而后几人一同嘲笑姜晚义,直笑作一团,把姜爷笑得无地自容。
苍清抬头看了眼原先坐得树上,她小师兄已经不在那处,听着周边热闹人声,她忽然有点悻悻然。
而另一边白榆房间里,姜晚义跑了后,她将取到的铜钱收进袖中,又随手将破书往桌上一丢,书在桌上一滑堪堪停在桌沿边。
刚关上门准备休息。
房门又被敲响,白榆在屋里笑问:“怎么?姜爷是想通了?”
打开门她一怔,笑容僵住,看着门外的人问道:“沈初?你有事?”——
作者有话说:一路行来,小郡主和姜判官也都从最初的十八岁,到如今也快20了,这个年纪在古代,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可以做点什么了。
你们问李道长?
他自己不争气。
第145章
五月初二。
苍清被寺庙晨钟吵醒, 走出房门。
高处不胜寒,望向远处山间,峰顶似还有薄薄积雪。
晨风一吹, 犹觉春寒料峭,冻杀年少。
她打了个激灵, 正巧撞见从外头回来的姜晚义,手中捧着一束桃枝,上头娇嫩的桃花还沾着露水。
如今还开着花的桃树, 想来只有陡峭山巅, 但估计也所剩无几,这么一捧想来跑了好几个山头。
小郡主念桃花已经许久,又养尊处优爱风雅,如今城中已无桃花,她屋中若是有桃花插瓶,自然开怀。
姜晚义这是天不亮, 就替她去折桃枝了。
苍清笑眯眯迎上去, 满脸奸诈的表情,“姜郎啊?这么早就给我们阿榆去峰顶摘桃花了?”
姜晚义躲开她, “三娘知道就好, 别打主意。”
苍清压低声,竖起一根手指,“就给我一枝,我气完小师兄,立马将花双手奉送回阿榆屋里。”
见姜晚义不动,又说:“我可是你上司,当日也是你自己说得要为我效命,表现的时候到了。”
姜晚义还是不动, 只拿眼睨她。
“你要是不给,我今日就去阿榆面前说你坏话,再给她多介绍几个伴侍。”
她直接上手抢,“赶紧的别磨蹭,我小师兄马上该出来练剑了。”
姜晚义啧了声,不情不愿给了她一枝,“毫无道德!同九哥一个德行!”
好巧不巧李玄度正巧开门出来,苍清听见身后动静,立马低声威胁姜晚义,“什么表情?给我笑。”
“好好好,谁让你是头呢。”姜晚义被迫扬起笑,咬着牙嘴抿成一条线。
苍清满意地转过身,朝李玄度打招呼,“小师兄,这么早就起来练剑,真是勤勉啊。”
“嗯。”李玄度只瞧了一眼她和姜晚义手上的桃枝,别开眼自顾练起剑。
苍清偏要往他眼前凑,以桃枝代剑,学着他的动作同他一起练。
“小师兄,桃花好看吗?”
“姜郎大清早去摘的,我和阿榆都有。”
“小师兄,你刚刚那招是不是耍错了?”
“小师兄,你能替我去摘桃花吗?”
“小师兄,你的轻功不如姜郎,应该摘不到崖上的桃枝吧?”
“小师兄……”
“练剑的时候别说话。”李玄度叹口气收了剑,走到苍清身侧,将她执着桃枝的手臂往上抬了抬,指点她,“姿势不到位,多久没练剑了?教你的都忘了?”
“小师兄,刚刚明明是你自己耍错了。”
姜晚义翘脚坐在一旁的景观石上,看着这两人会心一笑,眼又溜去看白榆的房门。
一会她开门出来见到桃花,定会欣喜万分,弯着眼对他笑,想到她漂亮的眸子,姜晚义嘴角不自觉扬得更高。
可等了许久,苍清和李玄度这边已经练完剑,祝宸宁和陆宸安也已经起身出屋,僧人送来了斋饭。
白榆的房门依旧毫无动静。
姜晚义再坐不住,站起身走到白榆的房门口,抬手又放下,只来回踱步。
苍清亦发觉不对,上前替他叩门,手刚触碰到雕花木门,房门自动打开,根本没锁。
“阿榆?”她轻轻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屋里空无一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放在桌沿边,像是随手扔的,临门槛边的地上,还掉着一只藕粉色香包。
“她竟出去的比我们还早?门也不锁。”
苍清疑惑地看向身边另外几人,进屋捡起地上的香包,拿在手上来回看,又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这好像是沈郎君挂在身上的端午驱邪香包。”
昨日白榆就基本一整天都同沈初在一处,根本见不到人。
“一早就又去找沈初了?”姜晚义跟进屋,将手中的桃枝放到桌上,看到那本破烂书,想到里头复杂奇诡的内容,拿起来走到床榻边,打算替她收进被褥里。
结果愣在当场。
另外几人也陆续走进屋,看到了床榻上整齐的被褥。
小郡主是从来不自己叠被的,这屋里除了李玄度和祝宸宁,另外三个都替她整过被褥,所以这三人立马意识到,她昨夜没有宿在屋里。
另外两个没替郡主整过被褥的,也从这三人脸上瞧出了些不对劲。
毕竟姜晚义的脸色可真算不上好看。
苍清和陆宸安也显得有些尴尬,昨天夜里小郡主做的事,除了李玄度不知道,另外几人都心照不宣,那夜不归宿会去了哪里?
沈初贴身佩戴的端午香包,又为何掉在白榆的屋里。
这个院里的厢房总共七间,除了他们六人,另外一间正好是沈初在住,而他到现在也没有见着过人。
本来就破的书被捏得更烂了,姜晚义将书塞进她的枕头底下,闷声不响走出屋,连朝食也没吃,直接出了院门不知去向。
苍清觉得手上的桃枝不香了,默默放回桌上的花束堆里,阿榆这是来真的?不是为她做骗局才说要找伴侍的吗?
姜晚义昨夜不同意,她就另寻了他人?
这一日几人本来早间就该下山回家,但因为白榆一直未归,姜晚义也不知去了哪里,所以另外四人只能继续留在寺庙中。
先是苍清发现前日沈初赠予她的银两,连着钱袋一起不见了,李玄度哄着她又去财神庙求财,竟得知这寺庙中,常有香客丢失银钱且无迹可寻,而了尘禅师总是会替香客们补上损失。
后又见到江娘子同她夫君沈员外,执手从月老庙出来,瞧着恩爱有加。
江娘子虽是个年将四十的妇人,但保养极好,年轻时又生得美,瞧着像是三十的样貌,如今再配上少女情态,竟有些返老回少。
已经到了午间,苍清和李玄度以及祝、□□人去大食堂用斋饭,路上碰到一早上不见人影的姜晚义。
他只问:“郡主回来了吧?我们什么时候下山?”
“还没。”苍清答。
姜晚义皱了皱眉,“还没回来?和沈初就那么有的聊?”
苍清摇头,反问:“你早间去哪了”
“月老庙,还碰到了尘和尚,叽里呱啦对我讲一通什么空什么尘的,嫌烦就同他打了一架,结果发现和尚竟是个妖,这都什么世道,晦气!”
姜晚义早间走出厢房的院落后,失了魂地随处乱走,走着走着无意间走到月老庙,就坐在桃树下发呆,了尘非要来同他说话。
什么“空即是色”什么“独来独往,独生独死”的,叫他别说了还说,嫌人烦就同人打了一架,不想这和尚会术法,金光罩一开根本近不得身,光听他在那里念叨。
祝宸宁:“了尘禅师竟不是凡人?”
陆宸安:“你们两个听到不觉得惊讶吗?”
苍清和李玄度相视一眼,他们昨天听人墙角时就知道了,除了妖还会有二十年容颜不变的吗?
但妖既然已经皈依,就不是什么打紧的事。
李玄度:“这了尘禅师怎么总是往月老庙跑。”
苍清:“你怎么知道他总是往月老庙跑?”
“昨日遇见了。”李玄度转开脸不敢看她,倒也老实回道:“也同我讲了‘心空众生空,心止万物静’的佛理。”
然而苍清根本没问他去月老庙是干什么,而是一脸紧张告诫他。
“什么心空不空的,心若是空了不就死了吗?小师兄你可千万别听他的,他老跑那一处自然是有什么放不下,江娘子不也问过他放没放下吗?妖学佛法本就更难,说是劝人,不如说是劝己,我瞧着心最不空的就是他,法号了尘,其实根本无法了尘。”
一口气讲完,犹不放心地看着他,“小师兄,你昨日同我保证过的,说话得算数。”
李玄度瞧着眼前人万分激动的模样,再次答应她,“嗯,说话算数。”
姜晚义忽道:“三娘你这么说我倒想起,在桃树上看到个泛白的旧幡,署名是江娘子,上头写着‘椿龄无尽’。”
苍清:“椿龄好像是了尘禅师的俗名。”
祝宸宁:“‘椿龄无尽’是长寿祝词,庄子的《逍遥游》有云‘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几人说着话到了大食堂,姜晚义往某张空桌前一坐,一只脚搁在凳上,手搭膝盖,满脸都写着生人勿进。
偏偏沈家人也来大食堂用饭,沈初就是要不长眼的上来打招呼。
姜晚义冷着脸问他:“白榆呢?怎么只有你?”
沈初:“我并未见到白小娘子。”
苍清忙问:“你们昨夜没见面?”
沈初往他婶子和弟媳所在的方向看了眼,脸带窘迫,“你们怎知我同她见面了……”
他这表情配上这话,姜晚义直接沉下脸,转过身不再同他说话。
“阿榆居然没和沈郎君在一起?”苍清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提议道:“那还会去哪里?我们去找她吧。”
几人都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饭也不打算吃了,要去找人。
忽而传来嘈杂声,食堂的人都开始往外跑,隐约听到有人在说:“寺中似乎死人了。”
“就在前殿那边正殿旁的某处偏殿里。”
“是位年轻小娘子。”
第146章
苍清几人赶到那偏殿时, 殿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议论声四起。
“年纪轻轻怎么就没了……”
“是谁这么恶毒,竟在寺庙中造杀孽”
“心口都空了, 那么大个洞,罪过罪过。”
有可惜的, 有哀叹的,有撇过脸不忍再看的。
将围在殿门口的人挤开,陆宸安第一个冲进去, 而后一下瘫坐在香案桌前的地上, 满脸不可置信。
姜晚义原本冲在最前头,可挤进人群后,他的脚步却滞在原地,就垂着手呆愣楞站在门口,原本黑着的脸霎时惨白一片。
满眼的不敢信。
昨夜还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此时安安静静, 紧闭双眼躺在香案供桌上, 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桌沿。
平日里永远干净漂亮的裙衫上,全是从心口处渗出来的血, 顺着衣褶和桌沿滴落在地上, 汇成血河,红得刺目。
姜晚义的灵魂仿佛在瞬间被抽离,剩下一个行尸走肉的空壳子,只剩茫然和无措。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他的小郡主不可能死的,前日他还拜尽寺中所有佛陀,只求了一个心愿。
祈愿她此生平安长寿……
这叫人如何接受?
根本无法接受。
有来瞧热闹的后来人挤到他。
这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扑到案台前,停滞的心跳忽而加速, 慌得砰砰砰狂跳不止。
恐惧便在此时一骨碌涌上心间,轻声喊她:“阿榆……”
出声已是颤音。
他猛的回头去拉旁边跌坐于地的陆宸安,“陆师姐,你救救她,救救她!”
“求你救救她,要我做什么都行!”
本就红了眼的陆宸安,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无力地摇了摇头,已死之人怎么救?
他松开陆宸安,眼里满是迷茫,缓缓转回身,就这样扶在案台前,轻轻去推桌案上躺着的人。
十指早不知在何时失了温度,一手冷汗,还止不住地打颤。
脸上却强扯起一抹笑,“阿榆醒醒……”
“我给你折了桃花。”
“你不是一直要看桃花吗?”
“我给你折来了,小郡主你起来看看。”
他轻声哄着:“若是不满意,我可以再给你去折更好的。”
“小郡主再不醒,山巅的桃花也要落了,今岁就没得看了。”
“或者、或者你要别的什么,我也都去给你取来。”
“你睁开眼看看好不好?”
“求你……看看……”
死人不会应声。
可她的身子明明还暖着,心口却有那么大一个窟窿,里面空空的,有人摘走了她的心。
姜晚义脸上的笑终于装不下去,落下来,浑身都跟着发颤的手一起止不住地抖。
抬手去捂她心口那个大洞,黏糊温热的血,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流,暖了他的十指。
她被活摘了心,她才刚死不久……
他的心跟着空了。
“心呢?阿榆的心呢?”
“人没有心,还怎么活……”
跟疯了似地只喊着一句话:“她的心呢!!”
天际的星辰掉进冥间就此破碎,他眼里的星光便跟着碎了,满目赤红。
他此生最珍藏之人,他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忍伤她,却叫人轻而易举取走心夺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