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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又低声呢喃:“她那么好从未伤过人,为什么要伤她?”

他姜晚义才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为何不来取他的心?

许久,姜晚义终于是被迫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直起身,解掉护腕脱下外衫盖在她身上,动作轻柔,似乎是怕吵醒正在睡梦中的心上人。

重新系上护腕的一瞬间,姜晚义冲到门口犹在发愣的沈初面前,擒住他的衣襟,拔刀的手却被人按住。

他未回头,冷着声开口:“九哥放手,你若是拦我,别怪我不讲情面。”

“你怎么确定人是他杀的?!莫伤无辜。”

“不是他又如何?找不到凶手我就是屠尽这寺院又如何!!”

他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额间青筋暴起,面色铁青犹如从冥府跑出来的夜叉恶鬼,身上的阴煞气浓得能滴出墨来。

围观的香客立时被吓得全跑没了影,只剩几个僧人未走。

身后人依旧未松手。

“今日若是三娘躺在那里,你会怎么做?”

写在月老庙桃树上的红幡,他都不为自己求姻缘,只求穆白榆此生长寿亦长春。

可既未长寿,也无长春。

姜晚义从不拜神佛,唯一一次只为她所求,却并未如愿。

就是将这不长眼的庙宇烧了又如何?反正他本就独来独往一人,做过的恶事也无妨再多加一件。

李玄度松开手,亦是满脸凄怆,人都死了还要什么理智,换做是自己大概也是一样的。

夜影刀出鞘,闪过寒芒冷气森森,沈初已回过神,避让的同时出声喊道:“不是我!”

他的功夫也如他自己所说极好,躲闪间还能回话:“我沈初怎会对一个小娘子下此狠手!”

没人回他,夜影刀的攻势并不减若半分。

“阿弥陀佛。”了尘禅师合掌出现在门口。

便是这瞬间,原本同样伏在桌案前,面如死灰的苍清忽而转过头,眼里全是狠厉色,竟直接化出原形扑向了尘禅师。

了尘不躲也不闪,只是诵出一声佛号,苍清便停在他身前不得再往前。

绿森森的眼里满是狠意,俯低身绕着了尘冲他龇牙,却如何也靠近不了这和尚,爪子焦躁地在地上来回磨。

“阿清,他是凶手?”月魄剑已然出鞘,握在李玄度手中。

一旁姜晚义手上的夜影刀,也立刻停下对沈初的攻势,纵身来到苍清身边,一双血目死死盯着金光罩里的了尘。

苍清恢复人身,声音虽带着哽咽,语气却很坚定,“他身上有阿榆的味道,他见过阿榆。”

了尘又诵了声佛号,手中的佛珠一圈一圈地捻着,“贫僧虽见过这位女施主,却不曾伤害过她。”

苍清喝道:“说清楚!”

“昨日夜里,贫僧在前殿诵经,她经过殿前,见到我,走进来问了我一个问题。”

而后一俗一僧一问一答。

白榆问道:“禅师,若心意有违本愿,人应该随心而行还是应该顺愿而为。”

了尘回道:“你的心若被色相所左右,便不该随心而行。”

“那禅师的意思是应当顺愿而为?”

“愿又何曾不是一种相。”

“那就是该无所作为?顺其自然?”白榆抿起嘴,“无为法我不如去问臭道士。”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个问题贫僧已参了许多年,却依旧未参透,但我当年选择顺愿而为。”

白榆又问:“那你可有后悔?”

“不曾悔。”

白榆蹲在了尘身前看着他,许久说了句:“禅师,你当修知行合一。”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点拨。”

菩萨座下,木鱼声声意踟蹰。

檀木案台,香烟袅袅心成灰。

昨夜一俗一僧的谈话便到此结束。

眼下众人听完了尘的一番话,神色各异。

姜晚义满身的戾气未收:“老子凭什么信你?”

了尘从僧袍中取出一柄榴花银鞭,“我整夜都在殿中诵经文,今早做完早课才出殿,鞭子是在院中拾得,众僧人都瞧见了。”

这就是他身上会有阿榆气味的原因,苍清稍稍冷静了些,接回星临鞭,“和尚,你是几时见得她?”

“火除邪祟的活动已结束。”了尘单手执珠,垂眼回道。

祝宸宁在这时走过来对苍清说道:“小师妹,宸安让我同你说,阿榆指缝里沾有白糖和红色糯米粉,身上除了星临鞭什么都未丢,除却心口也无其他外伤,死前中了迷药。”

他哽了哽,缓了口气,“应当不算太痛苦。”

“白糖?糯米?难道是白团?”

苍清回头瞪向沈初,沉声发问:“你昨夜又是何时见得她?”

“已过亥时,火除邪祟应当已近尾声。”沈初还未走,面上瞧着也是戚戚然。

他虽功夫极好,但也扛不住疯魔发狠的对手,华服破了口,身上道道刀痕正流着血。

“我昨夜正是去同她说白团的事,昨个白日里她就一直跟着我问我要白团,实在甩不脱,我便答应她今日铺子里送来的白团一定给她留一份。”

“她点名要八个,说是一行六人一人一个,还有两个谁和谁多分一个,但白团供不应求本就数量有限。”

“最后她只要了四个,说是小、小青还是谁来着一人两个。”

苍清深呼吸,替他说道:“小姜和清清对吗?”

“对,小姜和清清,所以夜里我得知铺子那边已将白团送来,便让她赶紧自己去后厨拿,若等明日必然早已分完,我还给了她沈家的名牌,让她用我的名义去取。”

苍清:“既然是正常的事,之前问你为何你一脸窘迫?”

“大半夜去敲小娘子的门这种事有违礼教,怎好大庭广众下说,若非昨夜我已有约,实有些私事脱不开身,定然是替她拿了后白日里再给她。”

“这小香包是你的?”苍清取出那个藕粉色的端午香包扔过去,“你进屋里了?”

“原是掉她屋里了,我说怎的找不着了,还被埋怨一番。”

沈初低声自语,复又道:“说来奇,本是站在她门前说的,忽见她屋里爬进只湿漉漉的大鳖,她便请我进屋替她将鳖抓出去,香包想是那时候丢的,而后她出了门,我便也走了,那鳖我还放生到前殿许愿池里了。”

“大鳖?”苍清柳眉拧得紧紧的,想到那只会叼钱币的王八,一时竟觉得沈初说得毫无破绽,不知该不该信。

姜晚义轻声喃喃:“我刚走……她就出了门?”

祝宸宁却道:“阿榆身上没有沈家名牌。”

此话一出,姜晚义腾空而起,一脚将沈初踹倒在地上,“你敢骗老子?!”

刀直接往他心口扎下去,一颗佛珠打在夜影刀上,小小的木珠力道却很大,夜影刀一偏,擦着沈初的胳膊扎在地上,深深扎进廊下的木地板里。

了尘出声阻他,“出家人不妄语,我见那女施主时,她手上确实拿着白团,是四个寿桃形状的白团。”

有个随了尘一同前来的小沙弥,看着不过三四岁模样,白着小脸轻轻嘀咕:“昨夜我也瞧见女施主一人拿着白团行在路上。”

回过神的沈初赶忙爬起身,站去了尘身侧,“有没有拿过去问问我家来送白团的工人,和寺里后厨交接的僧人就能确认,这事我做不了假,也没必要作假。”

失了理智的姜晚义动作被这佛珠一止,忽而卸了劲道,并未去追人,连刀都不要了,松开刀柄直起身愣愣地站在原地。

即使还不能确定凶手是谁,但直觉告诉他,必然是在拿了白团后出的事。

脑中反复想起她昨夜对自己说得话。

“你喜欢我就够了,留下来做本郡主的伴侍,明日请你吃白团,你不是说从没吃过吗?”

明日请你吃白团,你不是说从没吃过吗?

白团啊。

她是为了去给他拿白团。

他只在上山前的那个早上,随口说过一句“没吃过,想吃”。

她就记在了心里?

直到此时姜晚义才再无力支撑,泪水不可控地夺眶而出,已经有多少年不曾掉过泪,儿时是不敢哭,后来是不必再哭。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地上,他昨夜为何要退缩?为何要跑掉?

如果他留下来,哪怕再晚一些时候走,再看看那本书后头的短刃暗器呢?只要他再多留一会,只要一会,她就不会一人去取白团。

他会陪她去取白团。

她就不会在回来的路上被歹人盯上。

所有的一切就都会不一样。

姜晚义垂下头,用力咬着手背控制着不发出声,可喉头哽咽,最终还是呜咽出声,呜呜的抽泣声越来越大,似哭似笑。

为什么要跑?

为什么没有留下来?

为什么代价这么大?

悔意呈排山倒海之势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再也站不住,似有无形的山石压垮他的脊梁,缓缓蹲下身,肩背剧烈抖动,膝盖嗑在地上,最终跪伏于地,满身悲怆懊丧。

这满天神佛啊,能不能可怜可怜他,将他的星星还给他?

他真的后悔了。

悔断了肠。

……

可寺庙中的神像到底都是相。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听不见他的祷告。

不知过了多久,姜晚义从地上爬起身,走进殿中缓缓将穆白榆从檀木香案上抱起,动作轻柔似乎是怕弄疼她。

走在路上,香客见他都如见了恶鬼避之不及。

她身上的血洇湿他黑色的内衫,外人定然瞧不出血痕,但血又洇进里衣一路直达他肌肤,湿冷黏腻,他自己感受到了。

原来人的血竟可以流出来这么多吗?——

作者有话说:小提示:尸体不完整,没办法像之前小桃一样还魂。

宝宝们先别慌,都看到这了,想必已经能信任作者最初的几条保证,忘记的宝宝可看看文案的阅读指南第6条~[让我康康]

第147章

姜晚义一路抱着穆白榆走回他们所在的厢房。

苍清默默跟在后头。

进了白榆的屋子, 桌上放着的桃枝没有清水将养着,不过一晌午的功夫,上头的桃花瞧着已经焉巴巴。

花瓣掉在桌上、地上, 染了尘。

来显真寺的第一天,苍清还在月老庙的大桃树下祈愿。

愿年年桃花如旧, 都能叫阿榆瞧见。

今岁的桃花阿榆没有瞧见,以后岁岁年年的桃花她也再瞧不见。

怎么会不恨呢?

何止是姜晚义,苍清也想现在就冲出去, 一把火将这寺庙烧了。

但凶手还没寻出, 事情就还未结束。

床榻边传来姜晚义的声音,“小郡主,我这就叫他们都下去给你陪葬,尸体脏污,就不送去你的郡主墓里了。”

他用平和甚至温柔的语气,说着冷血无情的话。

苍清出手拦住要出门的姜晚义。

“三娘也要拦我吗?我以为你会同我一起杀过去。”他的声音听上去毫无感情, 死气沉沉。

苍清摇头, “同我一起将阿榆的心找回来,找出真正的凶手, 将他千刀万剐送他下地狱永不超生, 而后我们四个陪你将这不长眼的庙宇烧个干净。”

她以为自己会比他理智些,然而话说出来冷飕飕的,也是一片死寂。

这一路行来,她结识许多人,穆白榆是她下山后交上的第一位朋友 ,也是最好的一位,既是队友,亦是亲友。

沉默片刻姜晚义道:“好, 你说得对,阿榆的心是要找回来。”

“去换身衣服吧,我们在院中等你。”

苍清走出白榆的屋子,对在院中的另外三人说道:“寺里的僧人已经下山报官,官府的人应该马上就能到,但我不想让他们看到碰到阿榆,还有,我要拿到审案权。”

她看向李玄度,后者冲她点头,“好。”

“阿榆的身份不能传出去,省的朝廷介入引来更大的官,麻烦。”

“好。”

“大师姐你留在这里,等我们替阿榆找回心,不要叫她的身体腐了,阿榆她最怕脏丑,你要记得替她重新梳妆,轻一些,魂还未离体,会痛的。”

“好。”

“大师兄,等官府的人到后,你得布阵,将人困在寺庙里,没找出凶手前谁都不能走,场地有点大,但要在今日晚间前布好。”

“好,可如果凶手在香客里,恐怕这么久早该跑了。”

苍清冷笑:“不,他一定还在,就躲在某处看着我们。”

昨夜凶手就已经将阿榆带走,却在今日上午大白日里才动手,定有什么因由。

又什么都不做只是取心,还敢在寺庙里,在佛陀菩萨座下行凶,这胆量和取心的手法,绝不是第一次杀人。

“阿榆的功夫很好,寻常人近不了身,她身上也没有打斗伤,带走她并能让她毫无防范中迷香的,定然是她认识的人甚至功夫比她还好,我们来寺里算上今日也才三日,你们说谁最可疑?”

“要么是寺里的和尚要么是沈家的人。”回话的是换完衣服出来的姜晚义。

苍清朝他看去,却见他未像往常一样穿深色衣服,而是一件极浅的星郎色袍衫,就好像黑夜和星辰都撤去,天将露白,天际那一抹淡蓝。

衣服尺寸刚刚好,就同阿榆猜得那般,五尺八的身量。

苍清的眼睛又红了,刚刚还能镇定说话的她,眼下忽然便哽住。

姜晚义轻拍她的肩,“别哭,她说过她想看我穿这身,等她魂离体走得时候,就能瞧见了。”

明明他也是双眼赤红一片,却还在笑,像是在说再日常不过的事,“她胆子虽大,但冥府的恶鬼各个吓人,我得亲自带她走冥府的黄泉路,送她到三生石前才能安心。”

学了十多年的本事,却救不回自己的心上人,还要亲自送她去冥府,此后便天人永隔再见无望,她的心丢了,他的心也丢了。

“好。”苍清背转身,用手抹了把眼睛,才回身说道:“你和我、小师兄,一起去前殿,审人。”

前殿。

就在了尘昨夜诵经的佛殿里。

已经站满了人,所料不错,官府的人已经到了,来得是县尉和林姓捕头,以及十来个县吏捕快。

沈家四人以及他们的仆役也都在,还有了尘和尚和众僧人,皆在一旁的蒲团上,结跏趺坐轻诵经文。

喊人搬来四把檀木椅放在案前,请县尉落座。

坐在最高位的是李玄度,苍清和姜晚义分别坐在他身侧,县尉就坐在她右下方。

身后是菩萨,身前众人中有一个是将死之人。

苍清不知道县令平时都是怎么审案的,但她同阿榆和小姜一起在茶馆,听说书人讲过许多回,也和阿榆一起在临安看何有为审过案。

她问得第一个问题是:“吴县尉,城中可还有其他杀人割心的案子?”

吴县尉虽也很有面的坐在首位下方,但他此时内心慌得只想把椅子往下挪一点,再挪一点,离这三个嗖嗖放冷气的贵人越远越好。

他就是小小的青袍县尉,而上首之人穿着紫袍,身份象征的金鱼袋,明晃晃挂在他腰间的金銙带上。

身边那二人能同他并排而坐,保不准也是不愿暴露身份的宫中贵人。

只当又是一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案子,谁能想到在鸟不拉屎的偏远乡县寺庙里,会有个亲王?

听闻死者是位女子,闺名似乎叫君竹,瞧着琞王面如寒霜一言不发,谁知道这女子是他的谁,案子办不好他定会被迁怒,搞不好小命也得丢。

战战兢兢回道:“有的,还未找到凶手,但推测应当是同一人所为的连环杀人案。”

“叫人去取卷宗,越快越好,必须在天黑前赶回来,你先简单说一下情况。”

“是是是。”吴县尉立马吩咐两个县吏下山去取,又挑重点讲了仵作的验尸结果,以及各死者的身份年龄家境情况,在何处做工。

苍清听完又问:“半月前有位年轻娘子,在拜完佛下山的途中失踪,你可知此事?”

“知是知道,她家里人报过案,县里也派人搜山了,但就是一直没找着人。”

“身份信息。”

“本县人,年芳十八,啊对,正是沈家甜点果子铺的女工。”

“这么巧?”苍清的目光转向沈家四人,指着沈初问道:“沈初你昨夜在哪?与谁有约?私事又是什么?”

沈初面上一怔,良久才道:“人当真不是我害的。”

他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

苍清道:“可如今你同了尘和尚的嫌疑最大,你若说不出你昨夜在何处做了什么……”

姜晚义接口:“便直接杀了吧。”

他面无表情说得太慑人,仿佛是杀死一只蝼蚁那么轻松,让人真心觉得他随时会暴起杀人。

吓得江浸月和沈初的弟媳一起出声阻止,“不要!”

满脸恐慌紧张。

“别急,”姜晚义手里转着未出鞘的刀,语气依旧平缓,看似漫不经心,声调却冷得吓人,“你们可以同他一起上路作伴。”

沈员外开口:“你们这是私设公堂!有违律法。”

一个商人竟还懂些朝律,苍清表面虽只拿余光瞥他,心中却是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李玄度反问吴县尉:“哦?本王私设公堂了吗?”

县尉没有判决权,若真查出些什么,不还是这位殿下做决断吗?这怎么不算私设公堂?可吴县尉也不敢忤逆亲王,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县尉不知变通,苍清便道:“沈员外不要胡言,这哪有公堂?只不过是我家殿下体察民意关心民生,本县的吴县尉就在此坐着,例行询问,查案而已。”

“查案带我们去县衙即可,我们一家清清白白不怕你们审讯,但你们仗着自己是王室宗亲,以权势压人将我们扣在此处,出言恐吓良民百姓,如此作为我定要击鼓鸣冤告上京去!”

沈员外的胆量竟比这吴县尉大上许多。

背脊停得笔直,瞧着满身文人傲骨,可眼里灼灼的怒火,又与他身上儒雅的气质很不般配。

姜晚义停下转刀的手,“放心,我怎么会将你忘了,你没有机会走出这里。”

想了想又笑着道:“你还有个亲儿吧?我也定会追杀他,你们一家人可以整整齐齐上路。”

“你!”沈员外怒道:“我儿无罪!你们是要屈打成招、冤枉好人?即使是亲王又有何连坐的权力!”

“亲王是没有,但我只是江湖草莽,灭人满门不过顺手的事。”姜晚义半伏下身,手臂倚在膝盖上,就这么冷冷地盯着眼前众人看。

“在座的各位若不想成为我刀下亡魂,知道什么就赶快说,我耐心有限。”

江浸月脸上惶恐担忧之色未退,可大约是作为母亲,最忌被人以孩子相胁,也大着胆说道:“不能活着上京,我死了变作做鬼,也能去阎王殿告上一通。”

“阎王殿?”姜晚义冷笑一声,“哦对,差点忘了本行。”

“我就是掌管你们生死的活阎罗。”

他当真无论是在笑还是冷着脸,都像极了专锁人命的阴间无常。

“你们没有机会踏上黄泉路,等你们做了鬼,我也定将你们打得烟消云散。”

他绝不会让杀人凶犯,再靠近他的星星半步,哪怕是鬼也不行。

木鱼的咚咚声敲得越发急促,诵经声吵得他头疼欲裂,“别敲了!”

“和尚,你若不想这寺中所有僧人都死在我刀下,就安静些。”

木鱼声戛然而止,了尘轻诵佛号,“那位女施主既已谢尘缘,施主也当放下,戒去贪嗔痴。”

“闭嘴!”

姜晚义喝止了他,“我一时杀不得你,但你的金光可护不下这殿中所有人。”

殿中瞬时安静无声,连诵经声也无了。

坐在首位的琞王殿下亦是冷着脸一言不发,不阻止,不喝骂,似乎是默认了他身边这位江湖草莽的话。

在底下众人眼里瞧着,属实是太荒谬了,亲王能和江湖草莽并排坐一处,谁信啊?

若不是琞王殿下贵气逼人,端着十足的皇子派头,紫金鱼袋大家也都瞧见了,不然这三人如此无所顾忌的作为,真要让人觉得他们是在冒充皇亲国戚。

再说这自称江湖草莽的少年,话虽说得恐怖如斯却有江湖气,面上也沉得吓人,叫人不敢多看一眼,但这一身浅蓝色袍衫,明明也应该是个和煦公子。

而殿下右手边这小娘子,瞧着说话还算和气,可那眼神凌厉的能直接杀人,比之明显得罪不起的琞王和活阎王,总觉得这位身上的嗜血气更重,似乎随时会翻脸失智屠光满殿生灵。

上首三位的关系是猜不透了,又不禁纳闷死的那位小娘子,到底是何贵重身份——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了两章,夸我![墨镜]

第148章

苍清拳起手揉了揉眉心。

脑子里乱得很, 完全没有头绪,理智也常常在崩溃的边缘游走,她很能理解姜晚义现在的状态, 因为她也想咬开眼前所有人的喉咙。

往日里遇上事总能理性分析,只不过是事还没真的挨到自己头上。

坐直身重新接过话头, 对沈家人说道:“沈员外何须大动肝火,这不还没有要你们的命吗?”

她负责唱白脸,“大家不如都配合一些, 有看见过什么, 知道什么的赶紧说出来,定不治你们仆告主的罪,只要快些找出真凶,其他人自平安无恙。”

目光扫向吴县尉。

吴县尉忙道:“对对!沈员外休要胡言乱语,琞王殿下都未发话,自是吓你们的。”

苍清无奈冷笑, “县尉管好自己, 我家殿下的心思别胡乱揣测。”

这县尉显然没有当年何有为机灵,他才是眼下真正有查案权的人, 应当说些替亲王洗去私设公堂的免责话, 再用刑罚吓一吓,快些叫人开口说出实话,免得真动手场面难看。

李玄度只能自己开口说道:“本王极是不愿滥杀无辜,但若实是查不出真凶,也不介意各位不远万里去告御状。”

剩下的话得有人替他说,县尉肯定指望不上,苍清便道:“殿下仁义自是不会草菅人命,但既有人大声嚷着不怕审讯, 想必在场还有其他人这般想,那……”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这处若是查不出,到时人进了刑狱司,还有没有机会去御前可就不好说了。”

又睨了吴县尉一眼,是在警告他,再不做出点样子将你也丢进刑狱司。

吴县尉浑身跟着一震,“沈初!赶紧交代!昨夜到底在何处?!”

“我……昨夜我……”沈初却到底说不出来。

苍清又说道:“沈员外江娘子,不如你们替你侄儿说说他昨夜在哪?”

“或者沈初弟媳你来说说看?”

站在一旁的林捕头显然比吴县尉有眼力见,已经开始找绑人的锁链。

一阵铁链哗哗声。

有害怕进刑狱司的沈家仆役终于站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鼓足勇气说道:“我昨夜见到大娘子在火除邪祟活动结束后,一人对月参拜,手中还拿着什么东西,嘴里也嘀嘀咕咕地念叨些什么。”

“好个不忠不义的狗奴才!”江浸月身形略僵,“我不过是对月祈福,为家人求个平安。”

有人开头,后面就顺利多了。

“昨夜铺子来送货,阿郎也在,同那来拿白团的小娘子说过话!还亲自给她递得白团。”

沈初弟媳身边的女使说道:“对对,我昨日替我家娘子去后厨取宵夜,见过阿郎。”

阿郎说得自然是沈员外。

然不等苍清询问,那个常跟在了尘身边的小沙弥也说道:“我昨夜见过沈初郎君。”

“阿弥陀佛。”了尘看了眼自己身旁的小沙弥,“小团鱼,出家人切不可妄言。”

“师父我没有,我真的见过,他去了……”

话未说完,沈初忽然跪地自首,“不用再问了,人确实是我杀的,我竟不知几位身份如此高贵,想来那小娘子定也是高门大户出身,早知如此,我定然不会挑她下手。”

江浸月去拉他,“初哥儿你胡说什么?!”

沈初的弟媳竟也跪地,“不,不是这样的,初哥儿绝对没杀人。”

沈初却大声喝止,“我见白小娘子年轻貌美,见色起意,为了日后好摘脱自己的嫌疑,才故意先喊她自己去拿白团,而后尾随着在她回来的路上,趁无人截住她,她同我打起来,但我功夫比她好,想要杀人取心轻而易举。”

他这话说完连姜晚义都没动,更别说更理智些的苍清。

“你们不就是想要个凶手吗?现在就可将我绑了,放过我家人。”

一枚铜钱凌空射向沈家四人,打在沈初弟媳发髻间的一支玉簪上,听得一声惊呼,玉簪也应声而碎。

沈初急切喊道:“别伤她。”

“沈初,你想耍老子也先动动脑。”姜晚义冷眼瞧着这感情深厚的沈家四人。

苍清也道:“要顶罪也当编些好点的理由,你倒说说你取走的心在哪?”

她话是对着沈初而说,眼睛却瞧着沈家另外三人,江浸月和她儿媳瞧着脸色尤为难看。

沈员外此时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只多瞧了两眼掉在地上的铜钱,而后望向地上跪着的人,和之前义愤填膺的做派截然不同,眼里带上了些不易察觉的讥讽。

沈初轻轻说道:“心在……”

江浸月再去拉地上的沈初,一把扯起他,打断他的话,“初哥儿别说了,我知道凶手是谁。”

话音刚落,苍清眼前忽而一黑,什么也瞧不见了,而后便陷入混沌中。

迷迷糊糊的,她似乎听见了寺中晨钟杳杳。

铛——铛——铛——

猛然间睁开眼,她竟睡在自己厢房的床上。

心慌地通通直跳,抬眼看着床帐,揉了揉发痛的脑袋,万般庆幸地呼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原是做了个噩梦啊。

真是荒唐,怎会梦见阿榆被杀害割心,这么吓人的事。

她坐起身,梦里场景历历在目,仍觉惊悚,捂着胸口平复良久。

走出房门。

晨风一吹,犹觉春寒料峭。

冻得她打了个激灵,当即就愣住。

院门口正走来一人,手中捧着桃枝,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她还未上前,姜晩义瞧见她先来了一句,“三娘,别打主意,这是给阿榆的。”

苍清立马迎上去问道:“你昨夜有没有做过一个噩梦?”

“没有,小爷很少做梦。”

果然是自己多虑,只是一个噩梦罢了,何况他与姜晚义的对话和梦里并不同,想来只是巧合。

但心里犹觉得慌,今日这桃枝她不要了。

姜晚义却递过来一枝给她,“算了知道你想做什么,小爷心善,拿去气九哥吧。”

“我不要。”苍清往后退,身后李玄度的房门开了,姜晚义直接将桃枝塞进她手里,同李玄度打招呼,“九哥早啊。”

苍清手中被迫拿着桃枝回头,也说道:“小师兄起来练剑啊?”

“嗯。”李玄度只瞧了一眼她和姜晚义手上的桃枝,别开眼自顾练起剑。

苍清凑上前,小心翼翼问道:“小师兄,你昨夜有没有做梦?”

“嗯。”

苍清急问:“梦见什么了?”

“不记得了。”李玄度随口敷衍道。

“你仔细想想。”

“想不起来。”说是想不起来,剑式却耍错了一招,这明显心里有鬼。

苍清追问:“完全不记得了?那是噩梦还是美梦?”

“噩梦。”

“什么噩梦?!”苍清凑到他面前,打断他的剑式,吓得李玄度急急收掉剑。

“凑这么近伤到了怎么办?”

“你先告诉我,你昨夜做得噩梦是什么?”

李玄度叹气,“我昨夜梦到的是你。”

“我?我怎么会是噩梦?是我死了?”

“不是!”李玄度急急否认,像在忌讳什么,忽然沉下声,“我只是梦见自己……与你反目成仇。”

苍清不再发问,心里无端起了层寒意。

走到一旁坐在景观石上的姜晚义身边,也坐了下来,问道:“姜郎,今日是五月初二?”

姜晚义点点头,眼神却瞧着白榆的房门发愣,忽然说道:“三娘,不知为何我有些心慌。”

“我也是。”苍清站起身,“不行,我得去找阿榆!”

她急忙起身跑回廊下。

正好祝宸宁同陆宸安也出了房门。

“大师兄大师姐!你俩昨夜可有做噩梦?”苍清止住脚步发问。

大师姐:“没有啊。”

大师兄:“一夜无梦。”

苍清又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是神经错乱?虽今日到目前为止所发生之事有些类似,但也不尽相同。

可梦里的场景历历在目,太过真实。

心下忐忑,还是决定提前敲开白榆的屋门,只要见到她,噩梦不就破了吗?

轻叩门扉,无人应门。

推门而入,里面亦无人。

门槛边有沈初落下的端午香包,破书躺在桌沿,被褥整齐。

只呆愣片刻,苍清转身冲出屋门,往外头跑去。

跟进屋的姜晚义发现她脸色有异样,也顾不上多想,放下桃枝跟着跑出屋,顺道还喊了一声院中的李玄度,“九哥跟上。”

苍清一路跑到前殿,找到梦中那间偏殿,殿门紧闭,却是上了锁的,心念刚动,月魄剑从身后飞来替她斩断了铜锁。

她回头,见另外四人都已在她身后。

屋中并未传出血腥气。

可苍清心中依旧惴惴不安,心跳如擂鼓,推开门会见到什么?

千万千万不要是预知梦。

几番建设,终是鼓足勇气抬手推开了殿门。

第149章

殿中无人。

菩萨、佛陀法相庄严。

铺着绒绢的檀木香案上, 只放着香炉,没有尸体。

也无血腥气,殿中只有琉璃灯燃着的蜡烛, 散发出浓重的灯油味,以及一股浓重的彩漆味。

苍清先是松了口气, 而后连打了几个喷嚏,她嗅觉灵,最受不了这种刺激性气味。

另外四人均一脸不解看她。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 “我昨夜做了个噩梦, 梦里发生了非常非常糟糕的事,我害怕事情重演。”

说着话,眼角泛上红痕。

姜晚义警觉地问道:“是不是和阿榆有关?”

苍清点头,“我们分散开去寻她吧?寻到后就赶紧下山,不要待在这了。”

陆宸安说道:“阿榆这么大个人,有点自己的私事也很正常, 小师妹你别慌。”

祝宸宁也安慰她:“只是一个梦而已, 小师妹别太紧张。”

“大师姐大师兄,你们去殿中各处盘问僧人。”又点点姜晚义和李玄度, “我们三直接从沈家人那处查起。”

“盘问?查起?”祝宸宁有些疑惑。

苍清才意识到自己的用词有问题, 似乎是潜意识里就觉得不是寻人,而是查案。

但也没法解释,只道:“赶紧行动吧,快些找到她。”

五人分开行动,苍清仔细回忆梦中发生的事,江浸月和沈员外这个点应该在月老庙,他们离开后,姜晚义又进了月老庙遇见了尘。

而沈初是在正午时分出现在大食堂的, 这个时间点梦中阿榆已经出事了。

也就是说不想噩梦成真,就必须在正午之前找到她。

“我们先去寻沈初。”

匆忙又往他们所住的厢房赶,还没到厢房,在前殿的荷花池里,遇见沈初同他弟媳,一起在喂池里的锦鲤,身边还跟着几个女使。

苍清快步冲上前质问他,“阿榆呢?见没见过?”

沈初一脸迷茫,“没见过白小娘子。”

沈初的弟媳开口问道:“这位是?”

沈初温声解释,“就是这位小娘子帮婶子找回的月牙佩。”

“原来如此,阿梨也在这里谢过小娘子。”

原来沈初的弟媳名唤阿梨,苍清问她,“你一早上都同他在一处?”

阿梨点头回道:“我们同母亲一起在食堂用完斋饭后,来此处消食,我的女使也一直同我们在一处。”

她的解释有些刻意,似乎生怕人误会。

苍清看着阿梨发髻上的玉簪,神思恍惚,在梦里这枚玉簪,后来被姜晚义用铜钱打碎了。

她忽道:“沈郎君,你的端午香包昨夜掉在阿榆屋里了,你知道吗?”

沈初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他身侧的阿梨拿帕子捂住嘴,轻咳一声,问道:“阿榆又是哪位小娘子?初哥儿昨夜里原是去了这小娘子处。”

沈初明显慌张起来,竟忙着同人解释,“不是,我就是去告知她白团的事,我同她什么事都没有。”

“你急什么?你同她有没有事关我什么事,我又不会去母亲那告你的状。”阿梨轻笑一声,转开身自顾喂鱼去了。

“我真不是那种人。”沈初手中拿着鱼食也跟了上去。

苍清本就是故意提起的香包之事,瞧着这二人又说道:“梨娘子,少年人心性不定,最是喜新厌旧,今日赠花明日就能绝情赐泪,你作为沈郎君的亲眷,是该好好提点提点。”

阿梨闻言收起鱼食,转身就走,沈初自然也忙跟上脚步。

李玄度轻轻喊了一声,“阿清。”

“小师兄别想太多,我不是在影射你。”苍清转身往别处走去。

“三娘,你觉得这两人是有问题?”姜晚义行在苍清身侧,紧跟她的脚步,“我心慌得很,总觉空落落的,你昨夜到底做了什么梦?”

想到他在梦里哀痛欲绝的模样,苍清实是不忍告诉他,只是说道:“先寻人吧。”

在路上恰好遇见,常跟在了尘身边的那个三四岁小沙弥,苍清急顿住脚,喊道:“小和尚,你叫团鱼?”

小沙弥双手合十奶声奶气答道:“施主怎么知道的?”

苍清只觉心间一滞,朝他招手,“你过来,和尚是不能说谎的对吧?”

团鱼小沙弥近前,点头:“阿弥陀佛,师父常言出家人不打诳语。”

“那我问你,昨夜你可看到沈家的那位侄郎君沈初去了哪里?”

“看是看到了,但师父说出家人不当讲是非。”团鱼一双圆溜溜的眼四处转着,嘴角还带着些白色糯米粉。

“小师父,我这里有小点心你要不要?”李玄度拿出个用百索彩线、彩珠、经文结成的小符袋,蹲到团鱼面前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小符袋本是寺庙里分发的端午节物,上头还系着蜜糖果和小粽子,他本来是要拿来讨苍清欢心的,但眼下如果能派上用场也是一样。

团鱼的眼睛立时被小符袋锁住,“可是可是……”

“小和尚,你是不是偷吃白团了?”苍清伸指在他嘴角边擦过,摆在他眼前,“你师父了尘和尚知道吗?”

“阿弥陀佛。”团鱼立刻一板一眼正经回道:“施主想知道什么,小僧知无不言。”

“把你昨夜所有见过看过的都告诉我。”

“阿弥陀佛,我昨夜见到沈郎君去找白小娘子,说白团已经送到后厨让她自己去取。”

“而后我又见沈郎君进了他弟媳的屋子,听见他弟媳在怨他什么“我送得东西就这么不要紧,说丢就丢了”之类的话。”

“再然后我想去后厨偷吃白团,路上经过前殿,瞧见白小娘子同我师父在殿中参禅,她手中正拿着白团,我很是眼馋,没有多逗留赶紧去了后厨。”

姜晚义说道:“你这小和尚年纪不大,话说得倒是流利清晰。”

苍清心里却是一片荒凉,这团鱼小和尚说的,同梦里后来调查出的,无论是时间顺序,还是事件都基本一致。

“然后呢?”她问。

“当时后厨已经没有人了,我偷拿了几个白团,从后厨回来的路上又见到江娘子,哦对,我是先见到的……”

他话还没说完,路上经过的香客,慌慌张张地往一处方向走,嘴里说着什么死人了的话。

看着那些脚步匆匆往前殿走的香客,苍清的脑中瞬间空白,她无意识地抬头看日,眼下离正午明明还有很久。

惶恐和无力感袭席卷她的全身,心脏停跳了一拍,而后又更加快速地跳起来,像是为了补上停下的那一记。

她转身朝着前殿跑去,就在早间她亲手推开的那间偏殿中,和梦中一模一样的景象摆在她的眼前。

犹如晴天霹雳,打在她的心上,让她浑身发颤,冷汗岑岑。

噩梦成真了。

似乎无论怎么做,都逃不开命运的玩弄,即使小事有所改变,甚至面目全非,该结的果依旧会结出来。

接下来的事同梦中再无甚不同。

还是在了尘昨夜诵经的佛殿里。

一尊菩萨。

四把檀木椅。

三位凛若秋霜的贵人。

区别在于苍清知道了沈初揽罪责的原因,他昨夜要紧的私事,正是去了他弟媳阿梨的屋里。

而这种觊觎阿弟之妻,罔顾人伦毫无道德的行为,自是没法当众说破,他是在保护阿梨,所以梦中的阿梨虽吓得惊慌失措,依旧万分笃定沈初不是凶手。

那端午小香包,想必就是阿梨亲手缝制赠予他的。

苍清早间正是故意点破香包引人误会。

无论是昨夜还是今日早间,有阿梨绊住他,那他大概率在忙着哄人,没时间杀人。

凶手应当是在江浸月、沈员外、了尘和尚,以及众僧人当中。

但出于谨慎,她还是先问了阿梨身边的女使、婆子,“你们侄郎君今早,可一直在听他弟媳教诲?”

阿梨身边的小女使先答是,而后有两个婆子也说梨娘子回了厢房后,侄郎君一直在门口道歉。

说什么“弟妹别气坏身子,婶子知道了心疼,他就得挨骂,求弟妹可怜”以及“辜负弟妹好意,理应挨骂,求看在婶子面上宽恕一回”,之类的话。

不知为何婆子们似乎对这种事见怪不怪,大概是没说什么引人遐想的话,或因常提到当家主母江娘子,侄郎君又未进屋里去,婆子就都以为是侄郎君真做错了什么事,怕挨罚在求人别告状。

又说:“但确实一直在门口逗留着,直到外头出事,侄郎君才离去。”

苍清思量,想来这二人奸事,阿梨身边的女使是知道的,甚至有帮隐瞒的嫌疑,梦里这小女使吓得抖如筛糠,却从始至终未站出来说出此事,看来与梨娘子主仆情深。

这婆子指不定也知道些,大宅门里的事向来都是心照不宣。

而沈员外、了尘和尚,以及其他僧众仆役所言所行,与梦里并无不同。

倒是今日的江浸月和梦里完全不同,她只是愣着神站在那里,至今未发一言。

梦里最后江浸月说过她知道凶手是谁,又想到她对沈初的袒护。

于是苍清赶在沈初认罪前,毫不留情面地问道:“江娘子,见你对沈初格外上心,你同你侄子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才没有!”江浸月脸上带着薄怒,“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

沈初也忙道:“绝无此事!”

沈员外眼里的讥诮,没有逃过苍清的眼睛,这一家人的关系,还真是另人捉摸不透。

团鱼小和尚忽而出声说道:“我昨夜还瞧见沈员外拿着一柄银鞭。”这就是之前在路上他没说完的话。

姜晚义显然因为此话心绪又有波动。

他眼神冰冷,目光扫到团鱼身上,看得出已经是对这年龄不大的小孩,强行压下心中怒意,尽量平和地开口:“小和尚,银鞭是什么模样?”

但团鱼依旧是被“阎罗”吓到了,往了尘身后靠了靠,哭唧唧地答他:“就是、就是那位死去的白小娘子身上那柄。”

这话一出口,满殿哗然。

苍清也问:“小和尚,你确定吗?”

“确定,就在前殿许愿池边见到的。”团鱼瘪着嘴,红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猛点头。

沈员外立时说道:“不可能!当时荷花池边哪有人,你这小和尚不要信口开河!”

了尘叹口气将团鱼往身后护了护。

也就瞬间的功夫,上首位三把檀木椅空出了一把。

众人都还未瞧清那青衫少年是何时下来的,他就已经反手将刀横在沈员外脖颈处,阴恻恻说道:“当时荷花池边哪有人?”

身位变化带出的疾风,让众人身上顿生凉意。

一直从容自若的沈员外,终是显出一丝慌张,“我是去过荷花池,只不过是夜不能寐出来散散心。”

他很快又冷静下来,怒道:“你们竟信一个三四岁稚童的话?他一个小孩怎可能大半夜在荷花池!”

“我信。”依旧坐在首位的苍清冷冷应声,又问道:“而沈员外你,有人能替你证明吗?”

“我能替他证明。”江浸月身子虽在抖,可仍神情坚定地走到沈员外旁边,抬手握住了刀锋。

掌心处滴下鲜血,落在佛前,她皱着眉,说:“我能。”

“月娘,你……”沈员外眼里涌出些别样的情绪,似激动似不解,还带着犹疑。

苍清实是瞧不出个所以,刚想问怎么证明,眼前景象被黑暗吞噬,意识跟着模糊。

身体很沉,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

耳边传来。

铛——铛——铛——

山寺苍杳的钟声,如约撞开了晨间薄雾。

苍清睁开眼,她竟又在自己的床上,梦中梦?

她走出房门,依旧是料峭春风,吹得她打了个激灵。

可姜晚义却并不是从院门外,带着桃枝走进来的,他就坐在景观石上,手中无花。

似乎已经坐了许久,也发愣许久。

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三娘,我梦见阿榆她……”

苍清快步从廊下走到他身边,“今日还是五月初二吗?”

姜晚义点头,“是五月初二。”他神色略显迷茫,“怎么了吗?”

“我觉得可能不是梦。”苍清迟疑着说出这句话。

“不是梦是什么意思?”

“你跟我来。”

苍清率先走回廊下,推开了白榆的房间,屋中无人,香包在地上,破书还在桌沿边,没有任何变化。

“你的梦中是哪一次?”她问。

“哪一次?”姜晚义有些不解,“我只是心慌的厉害,努力回想间,隐约记得做了个梦,梦中阿榆被人取走了心。”

“所以你今日神思不宁,便无心再去折桃枝了是吗?”苍清走出白榆的屋子,又往李玄度的屋门前走去。

“嗯,你怎么知道我本来要去折桃枝?”姜晚义跟在她后头应声,“你说得哪一次又是什么意思?”

苍清没有回答他,站在李玄度房门前抬手叩门,“小师兄,快出来。”

门很快被打开,显然李玄度本来也要出门练剑了。

“小师兄,你昨夜做梦了吗?”

“嗯。”

“梦到的是我还是阿榆?”

李玄度面上也是不解之色,犹疑着回道:“是你。”

“好。”苍清又转身去敲祝宸宁和陆宸安的屋子,问了同样的问题。

这两位依旧是一夜无梦。

苍清这时才解答姜晚义,她显得异常冷静,“我已经清清楚楚经历了两次你隐约记得,而他们三个一点都不记得的事。”

这一回,她明明白白将这两次的事,告知给了另外四人。

“虽不知到底何故,但我认为如果不能在阿榆遇险前寻到她,或是找出凶手,她还会再死一次,而我不确定还有没有下一次重来的机会。”

另外四人听完面上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姜晚义。

苍清比他们沉着得多,将四人带到那间出事的偏殿,“大师兄你和小师兄今日就守在这里,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能离开这附近,顺便留意殿中和周边。”

“我和姜郎还有大师姐去找人。”她抬步往月老庙而去,“走,去堵人。”

在月老庙拦下江浸月和沈员外。

苍清的视线与江浸月一对上,后者立时紧张地拉紧了身边人的手,但苍清只说了一句话,“动手。”

而后夜影刀出鞘,阎罗姜晚义毫不犹豫,割开了沈员外的喉咙。

最先入耳的是江浸月凄厉的喊声,“沈郎!!!”

鲜血溅在众人身上,姜晚义冷淡地说道:“还好没穿她送得那件星郎色衣衫。”

话出口,他自己先楞住,星星点点更多的记忆涌上心头,眼里染上猩红之色,面上渐起冰霜。

“我想起来了……”

瞧着他渐起疯魔的神情,苍清冲他点头,印证他的记忆同她一样。

心下思量,姜晚义如今身上穿得还是玄衫,还没到换上青衫的时间线,但他却能无意识地脱口而出,说明这事他们确实是真真切切经历过。

并且印象深刻到,让原本应当被抹去记忆之人,因痛不欲生、极度哀恸而想起。

虽不知到底什么原因,但绝不是做梦这么简单。

一旁的江浸月蹲伏在沈员外的尸身前,满脸不可置信,“你们、你们……怎可随意杀人!”

她面上惊恐悲痛之色,绝不似作假。

苍清冷声回道:“他的嫌疑最大,杀了他,我的阿榆就少了个威胁。”

陆宸安没有之前的印象,不忍地别过脸,“小师妹,其实把他们绑起来也是一样的。”

苍清还未回话,耳边响起晨钟声。

铛——铛——铛——

她睁开眼,果然又在床上。

没有多做迟疑,稍作洗漱,就冲出屋子,门一开,廊下站着姜晚义,似乎等了有一会。

他的脸色很沉,“醒了?阿榆房间我已经瞧过,还是一样。”

这回不仅是隐约记得,而是完全想起。

“又重来了啊。”苍清开始敲房门,毫无意外,她的三个师兄师姐,依旧不记得前三次的事。

这次多敲了一个沈初的房门,他果然不在屋里。

给另外三个讲完前三次的经历,祝宸宁沉眉问道:“小师妹,你怎么就确定那团鱼小和尚一定说得是真,他还那么小,确实不太可能大半夜出现在许愿池。”

“除非他不是人?”李玄度犹豫着问道。

毕竟了尘和尚是妖,他的徒儿不是人也很正常。

“对,他不是人。”苍清点头,“他是小王八蛋,就是往荷花池里叼铜钱的那只大鳖。”

“阿榆屋里爬进去的那只大鳖?”姜晚义同样诧异,但似乎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

苍清点头,“他瞧着才三四岁,可能三四岁都还不到,那么个奶娃娃说话有条不紊,偏做事和长相仍未退孩子气,师兄师姐不觉得和幼时的我很像吗?”

陆宸安:“可小师妹幼时从未化过人形。”

李玄度:“其实化过,我见过多次。”

苍清点头。

说是幼时,不过是身受重伤被人打回原形,加之没有记忆,所以才重新长了一遍。

但目前这不重要,她继续说道:“结合团鱼小和尚同沈初的话,两相比较,就能发现他两的时间线是完全吻合的。”

化成原形大鳖模样的团鱼,被阿榆和沈初关于白团的对话吸引,爬进了阿榆的屋子,又被沈初抓回荷花池放生。

小和尚气恼万分,就跟上了沈初的脚步,正好见到他进了阿梨的屋子,终归是出家人,非礼勿视的道理还是懂一些,回头打算去食堂后厨,途中必然要路过前殿。

他在沈初这一耽搁,也就正好瞧见取完白团回来的阿榆,和了尘在某间偏殿中参禅,小和尚不仅是心里念着白团,更重要的是怕被师父抓现行,所以慌忙就跑了。

在后厨又吃又拿的小和尚,心满意足离开后厨,重新跑回前殿,才能正好见到沈员外站在荷花池边。

“初一的夜色深沉,即使路灯与殿中都灯火通明,但谁会注意脚边一只大鳖呢?许愿池里可满池乌龟王八。”

李玄度问道:“所以你猜测凶手就是沈员外?可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陆宸安也问:“那如何就不能是了尘故意让自己的徒儿这么说的?他不一直常年把心空来空去挂在嘴上吗?”

苍清:“我原先最怀疑的也是他和沈初。”

沈初是因为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说不清引人怀疑,而了尘因为是妖,总让人会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但仔细想想,城中还有其他杀人割心的案子,从县尉口中得知,第一起这心取的并不顺利。

“如果是了尘和尚,你们认为妖杀人会那么麻烦?”

祝宸宁发问:“那江娘子呢?”

苍清:“我对她亦有所怀疑。”

姜晚义:“所以上一回,你让我直接杀了沈员外,就是试探?”

“对,我搞不清时光回溯的真正原因,触发机制又是什么,但前三回,每一次江娘子都在其中。”

凶手定是这对夫妻中的一人,当时苍清也是想着杀了他们,阿榆就多一分生存的希望。

姜晚义:“那这回,还去月老庙堵人吗?”

苍清:“不,杀了他时间似乎会重启,这已经第四回 了不知还能有几回,大师兄你先起卦测算一下吉凶和方位,而后同大师姐去那间偏殿守着,我们三去寻人,就是把寺院翻过来也得将阿榆找出来。”

祝宸宁取下腰间铜龟,掐算后说道:“玉衡指辰宫,所处方位为东南,亮星蒙尘,所困之地狭而窄,昏暗且无光。”

他叹口气,“玉衡即廉贞星乃杀星、囚星,吉凶参半啊,得快些。”

几人再度分开行动。

苍清、李玄度和姜晚义三人将寺庙寻遍了,可依旧未找到人,眼看着正午临近,苍清和姜晚义明显越来越焦躁。

屋门若是这二人踹开的,门必然连轴断开,或是门板直接碎裂。

李玄度虽对前三次毫无印象,但光是听他们讲出来,就够胆战心惊,不难想象,经历了两回好友死在眼前的苍清和姜晚义,会有多绝望。

但奇怪的是这一回,没有传来有人死去的消息。

一整日过去,天已近昏黄。

夕阳光照在殿宇的红砖瓦墙、飞檐翘角上,整个前殿都被罩在金光中。

前殿中某间偏殿殿门大开着,光溜进去洒在菩萨像上,给他的彩衣度上金漆,庄严神圣。

案台上燃着香烛,袅袅烟丝融进光中如梦似幻。

这里正是前几回白榆出事的那个偏殿。

苍清站在廊下殿门口,一脸颓丧。

整整一日,别说东南方,他们几乎寻遍整个寺庙,白榆却像是人间蒸发般。

那沈家夫妻今日倒是如常。

可好歹这次没有传来坏消息,没有消息也算是个好消息。

于是本来在外寻人的三人回到殿中。

苍清重新分配了任务,由她和姜晚义在殿中守着。

她是因为心绪不宁,想静下来好好捋一捋思路,姜晚义则是因为情绪极不稳定,已经不适合在外寻人,被她强行留下的。

寺庙里全是烛火味,檀香又性烈,轻而易举就能盖过其它香味,极度干扰她的嗅觉。

殿内传来铜炉砸到地上的“哐当”声,苍清回过头,见檀木香案供桌,被夜影刀拦腰劈断,供台上的铜制小香炉掉到地上,扬起一地香灰。

又见刀锋扫过琉璃灯,排排烛火熄灭,只余白烟打着转飘去空中,一时间殿中全是香烛味。

姜晚义走出殿,站到她身边,“这些味道闻得我头疼。”

他揉着眉心,“阿榆身上也带着些檀香,我却从不觉得恼人。”

宫中独有的香料配方自然和别处不同,具体配方如何不得而知,但檀木绝对是其中一味。

苍清不知如何作答,却听他又低声说:“三娘,我真的很害怕再看到一次那样的场景,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他将供桌劈了啊。

恐怕是一见到这香案供桌,就会控制不住想起,心上人曾毫无生气地躺在上面,被人挖去了心。

她轻声回他:“我也是。”

夕阳余辉渐褪,天光越来越暗,熄了烛火的殿宇渐渐隐进黑夜中。

只剩院中的石灯还燃着蜡烛,成为黑夜中唯一的光亮。

又过去许久,李玄度从外头走进院中,两三步就到了廊下,“团鱼小和尚我验了,是小王八没错。”

祝宸宁也回来了,“从僧人处得知,这处偏殿之所以今早锁着,是因为殿中菩萨的彩衣是新绘的,已经关了几日殿门,除去每日点灯的僧人无人会来,原定今日午间重开殿门,只是被我们一早就打开,香客也就提前重新进来燃香跪拜。”

苍清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等寺中万籁俱寂,灯烛渐熄,陆宸安才回来。

“小师妹,按照你的吩咐,我找机会接近沈家人,又暗地观察许久,今日沈家夫妻同侄子和儿媳一直在一处,那梨小娘子已有两个月身孕,沈员外似乎并不知情,但江娘子每日亲自给儿媳送安胎药,明显是知道的,可她亲儿子已经外出游学三月之久。”

“有趣。”苍清负手而立,黑暗中瞧不见她是何表情,“这一家人可真叫人猜不透。”

廊下刮来一阵又一阵的凉风,吹得檐下风铃叮咚作响,夜间的山寺较之白日温度低了许多。

陆宸安摸着胳膊问道:“怎么不进殿里去?里头的烛火怎么熄了?”

“进去说吧。”苍清抬手往殿里射去一道火星,一盏琉璃灯亮起来,可她也就只点亮了这么一盏。

微弱烛光照在菩萨像上,形成个巨大的阴影洒在墙上,菩萨的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垂下得眼眸瞧着一半喜一半悲。

跨进殿内,里头的香烛气已被晚风吹散,只余腌入味的檀香味。

苍清随意找了一块蒲团坐下,抱着膝盖陷在自己的思绪中,肯定是漏了哪处细节没想到。

沈家四人一直在同处,便没有传来坏消息,也算是证明凶手就在其中,而这回没去找这家人麻烦,时间也就未重启。

只不知阿榆到底被藏在何处?

凶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何不当夜行动,还要等到白日?又是如何在光天化日,将人运来此处再杀人割心,却不叫人发现?

脑中念头纷飞,犹如杂乱无章,四处飞的扑棱蛾子。

无意间抬起头,瞧见坐在门槛上的姜晚义,他大概是不想进殿,于是跨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轴,正看着菩萨像发愣。

其实所有人都在发愣出神,殿中安静无声,只有挂在檐下的风铃叮咚声。

若仔细听,略过屋檐的风铃声去听,菩萨像的后头似乎总有极轻的咚咚声传来。

便有一只“飞蛾”撞进苍清思路中,她突地从蒲团上站起身,喊道:“阿榆也许就被藏在这殿中!”

她怎么忘了这处偏殿,就在正殿的东南方位。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凶手要如何在大白日里不被人发现,将人送来此处。

而正是这一回,殿中一直留着他们的人,香客也不断涌入,凶手没有机会再接近,自然也就没有坏消息传出,如果猜想不错阿榆定然还活着。

另外几人朝她看来,“在哪?”

“殿中能藏人的地方,除了供桌底下,就只有这处。”苍清指向高大的菩萨像。

供桌已经被劈断,就只剩下这菩萨像。

祝宸宁半信半疑,“可这菩萨像,应当是实心的吧?”

“是不是实心劈开看看就知。”姜晚义站起身,手中拿了一日的夜影刀再次出鞘,但只反手背在身后。

他在等苍清发话。

陆宸安问道:“会不会菩萨像后头有什么密道?”

李玄度上前检查菩萨像,“神像是实心的。”手摸上后头的墙面,“墙也是实心的,后头不像有暗道。”

“没有暗道?”苍清没有走近菩萨像,她不喜欢上面的新漆味,实在太刺鼻会打喷嚏,还闻着头疼,影响她的判断,坐回蒲团低眉沉思,她猜错了?

可殿中已无其他可以藏人的地方。

“确实是实心的。”姜晚义轻轻敲了两下菩萨像,“好浓的漆味,都盖过了檀香。”

走得近了,彩漆味就冲入鼻尖,他忽然愣住,轻声喃喃:“我隐约闻到了她身上独有的香气。”

檀香中带着些似有似无的甘醇桃花香。

就和那夜她靠近他时,撞进鼻腔里的香气一样,即使眼下很轻很淡,周围又夹杂着其他气味,但心上人的气息早已记在心间,渗入骨髓。

就好像她也能仅凭气味,就将他从阴影里揪出来。

“三娘猜得没错!阿榆一定在这里!”

菩萨像后传来极轻极轻的咚咚声,比之间的更为急促。

“这声音好像不是在神像后头,而是在……底下。”

姜晚义手起刀落,实心的菩萨像四分五裂。

只剩底下狭窄的莲花座。

蜷在花芯中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小郡主,她半阖着双眼,满脸疲倦。

在这个只能勉强容身的地方,分明动不了也开不了口,指尖却夹着一枚铜钱,一下下无力地敲着石座。

也是这时,子时的钟声传来,一更更,一声声混在铜钱的敲击声中。

眼前忽而一团黑,连殿中仅有的琉璃灯也再无光芒。

都来不及将人从莲花座里抱出来。

第150章

时间回溯的第五回 。

苍清睁开眼, 却不是被寺庙的晨钟喊醒,门外传来一阵急急的叩门声,以及急促的脚步声。

这一回她连头发都未梳, 就冲出屋去。

正好撞见廊下的姜晚义,他已将院中其余人的门都敲完一遍。

院中漆黑如墨, 抬头望去,天际繁星未散,卯时都未到, 原来他去折桃枝那回, 竟起得如此早。

其余的房间里陆续亮起烛火,照亮了院廊。

李玄度是第二个开门的人,只因姜晚义喊他的名字最多,廊下似乎还有“九哥、九哥、九哥”的回声。

看见黑着的天,和披着头发站在廊下的苍清,李玄度眼里更是露出迷茫之色, “不必特意把我喊醒, 来看你们夜间幽会吧?”

果然又是没有任何印象。

其次被喊得最多的是陆宸安。

大师姐迷蒙着眼,开了门, “大半夜何事?若是没有正当理由, 一人给你们一碗大补汤。”

这个也依旧不记事。

苍清纠正,“是大清早,天未亮。”

姜晚义二话不说,拉起陆宸安就往外跑,“来不及解释了,陆师姐你跟我走。”

苍清也拉过犹在发愣的李玄度,和第三个出屋睡眼惺忪的祝宸宁,“跟上。”

好在出门在外大家都是和衣而卧, 除了发髻微乱或是披头散发外,衣饰还算完整妥当。

一口气跑到前殿,找到那间正殿旁的偏殿,砍开锁链冲进殿内。

一排琉璃灯照得殿中景象极其明亮。

即使还未对外开放,依旧有僧会每日早晚来点蜡烛。

姜晚义抽刀劈碎菩萨像,碎石砸地的声音,在宁静的晨间显得尤为响亮清晰。

碎石灰扬了一身,他丝毫不在意,眼睛只盯着底下的莲花座,和上回不同,这回的白榆仍闭着眼未醒。

他忙将人半扶起来,回头喊道:“陆师姐!”

本来还在诧异愣神的陆宸安快步上前,做过一番检查后说道:“只是药性未过,还在昏迷而已”。

点过几处穴位,她纳闷:“阿榆为何会在这里?”

眼见白榆有了苏醒的迹象,姜晚义整个人都松了劲。

苍清替他回道:“说来话长,一会同你们解释,让他先缓缓吧。”

等白榆睁开眼,姜晚义回回都阴着的脸,更是重新带上笑意,缓缓将她从莲花座里抱出来,蹲下身单膝跪着,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犹在迷离的白榆,顺手就揽住他的脖颈,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嘟囔着,“唔,我在哪?头疼……”

这一次姜晚义没有退缩,还收紧了环着她的手。

倒是白榆渐渐清醒,骂道:“放肆!你怎么敢脏兮兮一身灰来抱本郡主?”

郡主满脸嫌弃地伸手推人,要从姜晚义怀里站起来。

可保持着同个姿势,在逼仄的空间中躺了一晚上,属实站不起来,“等等,我的腿有点麻……”

而后她被抱得更紧了。

“你抱那么紧要勒死本郡主吗?不知道有违君臣纲常?”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再推人,又问:“你哭了?谁欺负你了?本郡主替你去揍人。”

姜晚义只是哽声说道:“我不知你手中拿着我的铜钱,我若是知道,我早该寻到你的。”

白榆面露尴尬,“你知道了?那我还你吧。”

对时间回溯一样无知无觉的小郡主,在心中腹诽:这铜钱真那么神奇?隔老远也能感知到?那她岂不是白忙活。

隔老远当然感知不到,要在一定距离内,有意识地去控制才有感知。

但姜晚义并不知她心中所想,也不会告诉她是上一回时瞧见的,只回道:“不用还,你想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啊?”白榆满脸茫然,“本郡主……倒还没穷到,需要拿你铜板来接济的地步。”

怎么都不问问她偷拿铜钱有何目的?

除了苍清,在场定然无人能理解,平日里如此克制的人,今日为何这般反常,抱着小郡主不放。

失而复得的心情,恐怕只有她和姜晚义能体会。

这泪水并非受了欺辱,而是喜极而涕啊。

她也呼了口气,松下紧绷的神经,最棘手的难题解决,其他的事就没那么急迫了。

眼眶泛红,脸上却带着不曾察觉的笑意,有风吹进殿中,扬起她的发丝,拂在脸上痒痒的。

这才记起一路来得匆忙,连头发都还未扎,回转身,极其自然地探手往身侧李玄度怀里掏东西。

手被摁住,“找什么?”

苍清抬头看他,“送你的九星簪呢?给我。”

“你要拿回去?”李玄度从莲花座的方向转开目光,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苍清点头,“你应该带着吧?”

“没带。”

“怎么可能?”苍清不相信,自己上手取,“我都摸到了,这不是在吗?”

不顾李玄度的反抗,抢走九星簪,三两下将垂在身后的长发盘成道髻。

见她的动作,李玄度松口气,说道:“明日记得还我。”

苍清瞧见他的表情,故意逗他,“不还,我收回了。”

“小师妹,我今日没惹你吧?”李玄度又紧张起来,“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苍清笑说:“小师兄难道不知道这是……定情信物吗?你又非我良人。”

李玄度当然知道这木簪的意义,所以才不想让她收回去,眼见着又要到五月初九,想来这回不会再有生辰礼。

于是极力争取,“小师妹,这只是去岁的生辰礼,算不得定情信物。”

“怎么不是定情信物?!”

好啊,竟然不当她送得九星簪是定情信物,苍清面露愠色,“我说是就是,你如今拿着不合适,我以后的良人见着定然要醋的,除非你……”

话说到这,苍清的脑中因“定情信物”“良人”“要醋的”几个词,又抓到几只乱飞的思绪“飞蛾”。

来不及再继续同他玩笑,话也未说完,就愣在当场,脸上表情严肃起来,眸光流转,神色几番变动。

竟无意间想通了整个事件的关节点。

径直走到姜晚义身边,说道:“姜郎收一收,该干活了,这次我们不能再让时间循环。”

姜晚义这才松开白榆,扶着她一起站起身,说道:“三娘可有法子了?”

“不确定,但可以试试,至少眼下已知伤了沈家人,或等子时一到,时间就会重置。”

又问白榆:“阿榆,到底谁绑得你又将你藏在此处?沈员外还是江浸月?”

“当然是姓沈的那老匹夫!”白榆说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他竟敢对本郡主来阴的,亏我还屈尊降贵谢他给我白团。”

当夜其他事基本都与沈初、了尘说得吻合。

除了白榆取完白团后,先遇见了位陌生少年郎,对她表达爱慕之意,问她愿不愿意花前月下。

这少年郎玉树临风,面相竟还有些眼熟,似在何处见过。

白榆赏了他一记星临鞭,以及一句“什么身份?本娘子也是你能肖想的?”,少年也没纠缠便退了。

而后路过偏殿,白榆又同了尘禅师说了会话,之后走出那处偏殿,往厢房走,这处的偏殿是必经之路,就在殿院外,沈员外将她喊住。

回身见是沈初的叔父,他似乎追得很急,有些气喘:“还好小娘子不曾走远,可算叫沈某追上了。”

白榆便问道:“还有事?”

“我刚刚清点了白团的数量,这是多出的。”沈员外缓步朝白榆靠近,又递出一木盒,“初哥儿同我提过多次你同他相熟,你们又替我夫人寻回月牙佩,沈某自然不能怠慢小友。”

说着还打开手中木盒给白榆看。

既是人长辈,又在后厨递过白团聊过几句,再者说得头头是道有礼有节,白榆对他自然没有防备。

何况她是郡主,潜意识里就不会觉得,有人将东西捧到自己眼前,有什么不合理之处,更稀奇的东西她都曾不屑一顾。

又见他手中的白团是四朵桃花形状,和她手里寿桃形状的不同,心下欢喜,随手拿起一个。

指尖上的糯米粉正是这般沾上的。

之后的事她再没印象,睁眼已是在姜晚义怀里。

只听姜晚义幽幽说道:“老子要将他碎尸万段。”

“小姜怎么这么凶?”白榆转头瞧他,有些不解,“你今日很是反常。”

姜晚义立时收起脸上的阴沉,扬起个和煦的笑,“我随口说说,阿榆不必当真。”

苍清挑重点将这几回发生的事,同另外几个不记事的人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脸色都是又惊又怕。

白榆捂住心口,“忽然觉得心慌,想想都有点疼。”

姜晚义听见这话,面上再未有所表现,只眸色沉沉。

既是时光回溯而非梦,那被挖心的两回,白榆就是真真切切经历过的。

苍清说道:“我对整件事以及他行凶的目的有些许猜测。”

她看向白榆和姜晚义,“你俩记得我们在茶馆听得书吗?”

姜晚义回道:“记得,是少年情深到追妻无望。”

白榆接口:“是罔顾人伦还忘恩负义。”

苍清冷着脸补充:“是因妒生恨竟杀人割心。”

一直认真听着的祝宸宁,忍不住看了眼李玄度,说道:“我以为这是你们编的。”

因为真的很像是术青寨之行总结语。

第一条“追妻无望”自然是说得小师弟;第二条“罔顾人伦、忘恩负义”指服用绝情丹后的苍清;第三条既是月华神君又指小师弟,割自己的心怎么不算割?

他还当是用来点小师弟的。

陆宸安同他想法一致,也道:“竟真听过。”

苍清:“还有那句‘当日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大师兄曾说这是暗喻怀才不遇是吧?”

她继续说道:“我猜所有的原因都来自一个‘醋’字,准确些应该说是‘妒’字。”

她望了望殿外的天色,东方将白。

“但想要确定,还得先去找了尘和他那小徒儿聊一聊。”

白榆忽而说道:“我的星临鞭呢?那老匹夫偷了我鞭子?!”她有些懊恼,“若不是白灵闭关灵识全封,我也不必在这地蜷一宿。”

苍清回她:“第一回 时,了尘说他是早课结束后在院中拾得,按如今这个时辰看,应当还在那偏殿院中的某处躺着,今日我们六人不可分开行动,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