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离冬至还有一个月。
赵隐坐在案前, 眸色沉得可怕。
他手中拿着一段捆仙绳,其中一端染着红胭脂。
他就不该心软在冬至前给她解开绳。
怕她耍诡计,解绳后又施过一次摄魂咒, 还假意松懈盯了她一天一夜,见她一切如旧, 今日才放松警惕。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何况被捆仙绳绑了那么久,灵力也不该如此快就回来,她竟还能趁他午间小憩, 打伤看守逃跑。
赵隐将手中的捆仙绳随意丢在地上, 拉开案几的暗屉,脸上立时闪过一丝讥诮之色。
果然连那带铃铛的金镯也拿走了。
又想她到底是何时恢复清明的?
莫非那夜他和云寰的谈话,也已叫她听见?
她说很冷手才抖,如今想来怕是听见她们的计划,又得知情郎被取了眼识,又气又惊。
也就不怪他问“你想他吗”, 她会张口就答“不想”, 怕不是当时脑子里就全是情郎,才能下意识地就知道他问得是谁。
还是说她从头到尾都没有中摄魂咒?
可真是沉得住气啊。
“呵。”赵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地自嘲笑声。
所以也是为救情郎, 才会主动给他披斗篷, 给他盖被子。
那些关心都是虚情假意,是为了降低他的防范心,她嘴里的“玄郎”喊得不是他。
没一句真话。
全是演的。
月华当年打出的回旋镖,千年后扎在他身上-
襄州城某处不知名茶馆。
苍清午间刚从赵隐手中逃脱,傍晚就见到了她两月多来,日思夜想的人。
九星簪绾着道髻,穿着深色厚鹤氅,身姿挺拔靠窗而站, 似乎是在等人。
瞧见他用白绸覆着眼,她的眼睛一下便湿润了,“李明月……”
出声已是哽咽。
李玄度听见她的喊声,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她有那么多话想同他说,也有许多问题想问,最终都化作了一句。
“玄郎!”
短短几步距离,她是用跑的,冲过去抱住他,整个人都埋进了他的鹤氅里。
李玄度身子一僵,迅速将人推开,冷声说道:“小娘子自重。”
“嗯?”苍清有些疑惑,不管不顾又将他抱住,“你喊我什么?”
身后有一道质问声传来,“阿玄,她是谁?!为何抱你?!”
苍清回头,见到一陌生小娘子,一身绿裙清新脱俗,瞧着古灵精怪很是可爱,正气鼓着脸,用抓奸的神情瞧她二人。
李玄度将她推开,手上点着银棍,朝说话的小娘子走去,“小翠别误会,我不认识她,不知谁家小娘子忽就冲上来抱我,一时没来得及推开。”
“小翠?”苍清冲到他边上,拉住他的袖子,“什么不认识?你发髻上还簪着我送你的定情信物。”
“小娘子别胡言乱语,这发簪明明是我未婚妻所赠。”李玄度将手中的银棍递向小翠。
不等小翠拉住银棍另一头,苍清先一步拉住,挤开小翠站到他身前,“你未婚妻就是我啊,你都给我下过聘了,我还有合婚庚帖。”
“胡说,阿玄的未婚妻明明是我!”小翠被抢了棍,一脸愤怒,“我们可是青梅竹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小定下的婚约。”
“青梅竹马?自小?”
苍清的表情逐渐扭曲,刚见面时泫然欲涕的心绪,不知被冲去了何处,只剩下满心疑问。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被劫走得这两个多月,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小师兄为何会一人在此?另外四人呢?
“玄郎,你这是怎么了?撞头失忆了?”她用掌心去触摸他的额头。
小翠将她的手打开,“他好得很,倒是你缠着人家的未婚夫,是何居心?”
“他明明是我的未婚夫!我有聘书!”苍清忙低头去掏自己的货郎包,而后掏了个空。
一时情急给忘了,她哪有包啊,身无分文从赵隐那里逃出来。
为了生存,含泪取下金镯,忍痛当掉了小师兄送得悬心铃,千叮咛万嘱咐当铺的伙计,她过冬至后就会来赎回。
小翠瞧见她发愣的模样,一脸神气,“下过聘了?那你的聘书呢?合婚庚帖呢?三金呢?”
苍清醒神,眯起眼看向小翠,“何方妖孽?迷惑我玄郎,报上名来。”
小翠双手叉腰丝毫不怂,回瞪她,“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古翠娥,你才是妖怪呢!”
苍清恶狠狠朝她龇牙:“我确实是妖怪,你若再不老实回答,我一口咬断你的喉咙。”
小翠立时收了势,往李玄度身后一躲,“阿玄有妖怪!”
“她定是吓唬你的,若真是妖怪,小翠就先跑,她吃我总也要些时间。”李玄度抽手想将棍从苍清手里拿回,“小娘子你也赶紧让路。”
苍清瞧着这根长银棍,脸上越发纠结,这是月华的银枪,打狗棍啊。
别说她凭着气息就能准确无误地认出他,就是这打狗棍和九星簪,以及他眉心的道印都错不了。
人绝没有认错,眼前人就是李玄度。
她犹疑地看看他又看看小翠,可小翠就算真是妖,哪里会是他的对手,又哪里有机会迷惑他。
她不在的这段时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月魄剑又去了何处?
李玄度用了些劲,将银棍从她手中抽回,侧身欲走。
苍清忙拦住他,“我、我还有证据,你手上有和我绑的姻缘红绳。”
不等他反应,拉过他的右手,撸起他绑着护腕的袖子,“除非没了情意自行断掉,不然是取不……”
她呆住,“红、红绳呢?”
不信邪地翻了半天,眼里的迷茫一瞬间化为震惊,又逐渐变作失落,“你不喜欢我了?”
李玄度的耐心终于被她耗尽,微拧起眉,“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何时喜欢过你,我已有婚约在身,莫要随意污人清白。”
他抽回手,也不要人领路,自己点拐往茶馆外走去。
小翠忙跟上,主动拉起银棍替他带路。
苍清不远不近默默跟在他二人身后,一直跟到巷中一户门前,李玄度的脚步顿住,回头问道:“你还要跟我们多久?”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赶紧上前走到他身边。
“问了你就肯走?”小翠拿圆眼斜她,“没见过你这么缠人的小娘子。”
李玄度:“问。”
苍清:“我想听听你和你未婚妻的过往。”
小翠乐了,“还有这么上赶着自取其辱的人?那阿玄就给她讲讲吧。”
李玄度叹口气,“我同小翠自小相邻,我眼睛有疾,儿时受人欺辱都是她挡在身前,青梅竹马相伴长大,感情甚笃,不日就要成婚,够了吗?可以走了?”
“不对。”
明知他瞧不见,苍清还是下意识摇头。
“你的未婚妻和你青梅竹马在道观中长大,你也没有眼疾,你们一起上树摘果,下水摸鱼,撕师兄的书折纸,偷师姐的虫喂鸡,玩法器、挨戒尺,挖观主的酒打铜铃,直到竹马十岁时离开道观,与青梅分离。”
她朝他走得更近些,看着这令她日思夜想的脸,抚上他被白绸覆着的双眼,“八年后,他们在信州重遇,竹马不识青梅,就像今日这般。”
唯一句“不认识”。
她的手在他眼睛上轻轻摩挲。
能感受到睫毛在轻轻颤动,如刚羽化的蝶翅,美丽且脆弱,一碰就碎。
李玄度就任她动作,直到她的手顺着他的脸往下,摸上他的领口。
“小娘子,自重。”他握住她的手腕,止住她的动作后立时松开,退开几步。
“你的悬心铃呢?可还挂在胸口?”苍清看着他疏离退开,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你没发现你退晚了吗?玄郎,你不抵触我。”
小翠上前挡在李玄度身前,“你这小娘子恬不知羞,摸人家未婚夫,还出言挑衅。”
苍清一把推开小翠,“你滚开。”
她看着李玄度,满眼哀思,“玄郎,我不知你又在玩什么花样,我这两月来过得很煎熬,你别再伤害我。”
李玄度勉强扯出一抹笑,有些无计可施的模样,“小娘子你认错人了,你见过哪个道士是瞎了眼的?”
“怎么没有?玄郎没听过算命瞎子这个营生?”
“我不会给人批命数,我的营生只是在铺子里……”他忽而迟疑,“我这营生……”
小翠被苍清推了个踉跄,似乎是真生了气,“阿玄同个女疯子说这么多做什么,我们回家。”
她拉起李玄度的银棍,带着他走进院子,重重将木门一关。
“砰——”
苍清被隔在院门外。
只听得院中李玄度在问:“我的营生似乎简单的有些过分?真得配拿一月二两银?”
小翠答:“怎么不配?阿玄这般品貌,只要往那一坐就给店家增了多少生意?”
“我真的长得很好?”
“当然,不知有多少娘子往你身前凑,所以阿玄以后不要同陌生娘子废话。”
“她只是将我认错了。”
“她认错是她的事,你怎么还替她说话,你别记错了,你是我的未婚夫。”
苍清孤零零站在门外,因这关门声红了眼眶。
心头像是被人硬生生扯开,往里倒了一壶酿坏了的醋,又酸又涩。
他家门檐上挂了两盏昏黄的灯笼,将她的影子印成长长两道。
对影成三人——
作者有话说:请不要担心李道长的清白,从心到身,除了妹宝,没人能让他失去清白-
听说可以段评作话了?ios是不是总慢一步,有安卓的读者宝宝试过吗?
第202章
寒月里, 苍清在李玄度的屋顶上,吹了一宿风。
等他早间开门出来时,她刚想下去寻他, 住隔壁的邻居小翠,就出现在他家院门口甜甜笑着喊他, “阿玄,我送你去上工。”
李玄度走到院门外那棵老松树下,也对着人笑, 一如从前对她展露笑容时, 大冬日一瞬间春意盎然。
“这么短的路程,我已走过许多年,可以自己去。”
小翠拉起他的银棍,“今日还是我带你去吧,明日我就不能来陪你了,城中要办冬至节会, 我上工的酒楼承包了节庆糕点, 也忙得很。”
苍清放轻了脚步远远跟着,一直跟到他上工的地方, 看着木板上用绢纸糊的铺子名字, 张了张嘴。
王……的冥器铺?
中间那个字因为年久失修,掉了一半下来,半耷拉着,在北风中晃荡。
就这地方,往那一坐,长得再好也不能添生意吧……
可苍清在外看了一上午,就发现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不仅是年轻小娘子,连大婶大娘都要借着买祭祖纸钱的名义, 来同李玄度说两句话。
那个趁乱想摸把脸,那个又趁人瞧不见企图摸把手。
等到午间,苍清的脸已经比冥器店里纸糊的黑马还要黑。
她去买了把菜刀。
而后走进店中,往柜台前一站,将菜刀往桌前一拍,朝着周围的娘子们龇牙。
等周围人见了个女疯子一哄而散后,她冷飕飕开口:“李郎君也叫我摸几把?”
李玄度面无表情,“小娘子别拿我开脏腔。”
“我又不是没摸过!还是你主动求我摸的呢,”苍清气呼呼哼了一声,隔着桌子去拉他的手,“那摸手总行?”
“不行。”他迅速收回手,叫她拉了个空。
“小娘子莫要胡说,我自出生以来洁身自好,你怎可能摸过。”
没客人的时候,他就坐回椅上,懒洋洋往椅背上斜靠着。
“你再动手动脚,言出无状,我去官府告你骚扰良家郎。”
他都不对她笑了,他对那些客人还温和的笑呢。
苍清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满肚子的话欲和火气,全叫他这冷淡的神情浇灭。
徒留委屈。
她执起菜刀转过身,背靠在柜台上。
柜台两边都沉默下来。
进出铺子的客人,一瞧见她黑着脸的衰样,哪敢靠近。
再配上冥器铺独有的严肃情境,生意一落千丈。
旁边另有一叫王贵的年轻人凑过来,大着胆子堆着笑说道:“这位娘子,您一下午守在这,很妨碍我们做生意啊。”
“怎么?你们店里还赶客?”苍清从怀里取出二两银,敲在桌上,“我要定一百对金童玉女的纸扎人,就照着我和李郎君的模样做。”
王贵心想这娘子果然疯癫,谁会照着自己的模样做纸扎人寻晦气,但脸上却笑得更用力,一张年轻的圆脸上挤出道道褶痕,“好嘞,您何时来取啊?”
“我要他亲自做。”苍清手指李玄度,“每日我还会来监工。”
“我不会。”李玄度直接拒绝。
王贵也露出难办的神色,压低声,“小娘子这不是难为人吗,他、他是瞎子啊。”
苍清毫不避讳,诧异道:“瞎子怎么了?瞎子就能在你们店里吃干饭?还能一月拿二两银?”
李玄度开口:“小娘子不要人身攻击。”
王贵看着李玄度那张蒙住了眼,反而叫人更想怜惜的脸,愤愤不平,大家都是年轻郎君,凭啥各个都只喜欢李郎,不爱他王郎。
他王贵虽有一些些小肚腩,个子也刚够及格线,但至少不瞎啊。
虽不愿承认他长得确实比他招人喜欢,却也只能瓮声瓮气说道:“他只要坐着,就有生意上门。”
“原来是引客猫啊。”苍清笑道:“李郎君不会也无事,我陪你一起,成品好坏不论,没有工期,每十日给二两银,直到我玩腻为止,这生意做不做?”
“不做。”李玄度不假思索。
这显然是出卖色相,他怎么可能做这生意。
“做做做!”王贵一拍柜台,“小李啊,我是掌柜你是掌柜?”
“你是掌柜?我以为你是伙计。”苍清一脸惊奇,脱口而出,“那你怎么让他坐柜台,自己在外扫灰尘?”
“小娘子也不要对我人身攻击!”王贵扯着一边嘴角,冷哼,“我这是关爱残障。”
李玄度哼笑出声,“她没有攻击你,她只是真诚地在取笑你的人身。”
“你笑啦?”苍清掀开柜台的台板,钻进柜台凑到他眼前。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坐在椅上的李玄度避无可避,只觉有温热的气息,轻轻喷在他脸上,痒痒的。
她身上的香气跟着溜进他的鼻腔。
他沉下脸,背紧紧贴在椅背上,“小娘子自重,离我远些。”
她却说:“你能不能对我多笑笑?”
“不能。”他想都没想就答道。
凑近他的那股气息离开,萦绕在鼻尖的香气也渐渐消散。
李玄度松口气,心下暗道:“这小娘子也太会给人制造压力了。”
王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酸溜溜的,这小李真是不知好歹,这么个美人就叫他拒绝了,果然眼盲所以心瞎。
又想到每十日二两银,酸溜溜变作美滋滋,这小娘子想怎样对小李都行。
苍清退出柜台,神色不悦,“王掌柜不给我搬把椅子吗?”
王贵顺口就要叫李玄度让位,看着贵客的脸色,乖乖去库房另搬了一把放在柜台边,“客人您坐。”
他是很有眼力见的,这贵客显然看上了小李,他怎么能和银子过不去。
于是苍清在冥器铺里,陪着李玄度坐了一下午。
借买东西看人的女客人因她的存在少了许多,倒不是因为她的菜刀,而是她抢着做生意。
王贵在一旁擦擦烛台,摆摆纸人,拿眼偷偷观察这两人,无数次暗想,这小李来了也不过几日,就有娘子为了追爱,自费上他这打工来了,啧啧啧。
到了晚间下工时,苍清主动牵起打狗棍,“我带你回家。”
李玄度却不动,“不用麻烦。”
仍旧那么冷淡疏离。
苍清仗着力大拉了几次,他就像倔性极强的土狗,最多被拉得挪两步。
无奈只能放下打狗棍,由他自己走。
默默替他清除路上所有的障碍。
没走多远,又遇小翠,被冷嘲热讽一番。
“我说你真是恬不知耻,就不能自己再去找个未婚夫?老盯着别人的干什么?”
看着他任小翠牵着打狗棍回家,二人有说有笑。
小翠总有说不完得话要与他分享,而他每次都认真得听,认真得回。
这般景象落进她眼里,心里空落落、酸溜溜,真叫人难受得紧。
也自然又被人关在院门外。
夜间屋顶风大,苍清飞身下到院中,坐在他门前。
一墙之隔。
她却见不到他。
若是来强的,定会叫他心生厌恶,无论是发生了什么事,红绳已消是事实。
他不喜欢她了。
她对他牵挂万分,使计跑出来寻他。
他却不喜欢她了。
原来十哥当时就是用这般类似心境,守在阿榆屋顶的?
还是有区别的吧?至少阿榆对十哥一直是好言相待。
也不知他们都在何处,又如何了。
他会一剑与十哥恩断义绝吗?
阿榆没来同她坦白,十哥也没有选阿榆和他们。
大师兄和大师姐,为何也不来寻她,他们都将她忘了吗?
就像心魔里那般,不要她了?
如果没有出现“月华的神魂”,她和小师兄大概已经除了那处据点,她也会劝小师兄将十哥捆了,强行叫他选他们。
那也应该……成亲了吧?
冬月里天太寒,苍清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两个月来她几乎一直被关在马车里,匆匆跑出来连斗篷也没有。
她轻叩门扉,“玄郎,外头又黑又冷,我害怕。”
屋里,他回:“小娘子,更深露重,早些回家吧。”
从前在信州,也有类似情景。
那时李玄度嘴硬心软,与如今大不相同,好似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好像不是他了。
想着想着,苍清倚门睡了过去,早间身后的门忽而拉开,她后仰着撞在李玄度腿上。
她慌忙起身,对他笑道:“你起了?我陪你去上工。”
李玄度瞧着一脸困倦,像是没睡好,稍稍偏了下头,说:“你昨夜在我门口睡了一宿。”
用得陈述句。
“对啊,我无处可去,只有你啦。”
她怕一走,就又找不到他了。
“你这样……”他迟疑着,组织着语言。
“你舍不得了?那今夜让我进屋睡可好?”
明知道他看不见,可与他说话时,苍清还是忍不住弯起眼。
“不是。”李玄度摇头,“你这样像心理有疾的法外狂徒,让我害怕。”
他还是因为她的得寸进尺,无所顾忌地对她说出了扎心的话。
“哦。”苍清揉揉眼,笑容落下来,“赶紧走吧,李郎君该迟到了。”
“有你在,王掌柜应当不会说什么。”李玄度点着银棍,自行往院外走去。
“所以我也是很好的对吧?”苍清忙跟上。
“再好也与我不适配,别缠着我了。”
她走在他身边,又嬉皮笑脸起来,“适配,适配,我同你哪里都配,你是道士,我是妖怪,你不收我还不叫配?”
李玄度回道:“我不是道士,我只是冥器铺的伙计。”
稍作停顿又问:“你前天不是说你也是道士吗?和你的竹马在道观一同长大,怎么又是妖怪了?整日胡言。”
“我没有胡言,我是妖怪也是道士,我的竹马就是你啊。”
李玄度问:“那你是什么妖?”
“狼妖。”苍清眨眨眼,“你对我感兴趣?”
李玄度没回答,稍作停顿,他发出声音:“嘬嘬嘬。”
苍清:?
一阵沉默。
李玄度露出个极浅的笑,“你看,你都不应,没有小狗能拒绝嘬嘬嘬,你定是骗人的。”
苍清:“……”
这是她的小师兄,绝对!不会错!
“我是狼!是狼!”
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苍清深呼吸一口,“给你讲讲云山观吧。”
李玄度拒绝,“我不感兴趣。”
那逗狗你就感兴趣了?!狗男人,有病。
苍清大度,又说:“那你给我讲讲你的事,好吗?”
“不好。”
她自顾问起来,“你当伙计多久了?”
他仍是答了,“不记得,好几年了。”
“你父母呢?”
“很早之前就没了。”
苍清又开始思考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叫他的记忆出现如此错乱,还是真不喜欢她了所以装的?
街边二楼茶馆忽然砸下来个杯盏,“啪”正好碎在二人脚边,打断了她的思绪,耳边传来对骂声,以及兵器相交声。
她抬头往上看,给他解释原由:“有江湖客在打架。”
李玄度略微皱起眉,“你看,人若强求孽缘就容易倒霉。”
苍清立刻说:“没有砸到人,这叫岁岁平安,吉兆。”
“强词夺理。”
“我是道士,听我的。”
李玄度不接话。
只有他二人的小巷静默下来。
过了许久,在他感叹真好她终于安静了的时候,她又问:“你喜欢小翠吗?”
他一愣,回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就是不喜欢。”苍清笑起来。
他说:“喜欢不喜欢有什么要紧的,都是按礼数嫁娶。”
苍清反驳道:“当然要紧!不喜欢何必去糟蹋婚姻。”
这话是从前在汴京时,他与她说的。
李玄度蓦然半晌,还是说道:“这是站在你的立场上说的,若是换作我和小翠的立场,自然是要遵守约定为先。”
苍清立时又反唇相讥,“若是你二人自己做出的约定,合该遵守,可你们是吗?你怎么不去问问小翠喜不喜欢你?再问问你自己喜不喜欢她?”
李玄度觉得她像夏蝉似的聒噪极了,不打算再搭理她,加快了脚步。
眼前就是冥器铺。
苍清摁住他执打狗棍的手,叫他止了步。
她执着地说道:“我不知你身上到底发生什么叫你将我忘了,但若你二人真心两情相悦,我便不再做纠缠,你敢问吗?”
“我为何要问,无聊。”李玄度拍开她的手,只身走进铺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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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客猫灵感来源:唐.《酉阳杂俎》猫洗面过耳则客至。
唐朝人真是很喜欢猫猫啊,所以引客猫自古有之,后文的招财猫也同理。
第203章
等踏入冥器铺, 王贵立刻迎上来。
做纸扎人的浆糊和纸他早就备好,只等着贵客和伙计到场。
苍清先出去买了朝食,又沏来热茶, 递到李玄度手中。
李玄度并不接受,她软磨硬泡毫无进展, 直到王贵发话,“小李你别不识好歹,赶紧吃了给贵客干活。”
不想李玄度从袖中掏出二十文钱扔给她, 一脸不受嗟来之食的模样。
苍清气得两眼发红, 又数出五文扔回去,“多了!”
等吃完朝食,李玄度开始做金童玉女的纸扎人,只做白胚,明明瞧不见,却仍然能做得有模有样。
苍清在旁, 边给纸扎人上色, 边给他讲一路来他们一起捉妖的经历。
她说起初遇,“你在信州非拉着我去河神庙扮金童玉女做诱饵, 遇到了第一个异族明视君。”
他回:“小娘子不必暗讽我眼盲。”
她说起临安, “在渡船上,我都是与你住一屋,还有冥府和人间很像,泰媪院中的水缸里还养了一只乌龟。”
他回:“我守男德,不会同意你进屋,别编了。”
她说起术青寨的虫村:“月魄剑配火术,这招剑式名为‘清风皓月’,嗯……还叫虫王扰了春宵。”
李玄度沉默:“……”
没必要什么都说出来。
又说他的追踪术:“清风动天地, 明月心倾之。”
还有她的:“朝有清风,暮现明月,朝朝暮暮相见。”
李玄度终于回话,只说:“明月是我小字,娘子自重。”
她坚持不懈和他说话。
李玄度不太爱搭理她,只偶尔会回几句,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
说得最多的就是“聒噪”、“无聊”、“自重”、“离我远些”。
倒是王贵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苍清脸皮再厚也说不下去,干脆将手中的画笔一扔,问王贵拿了几张黄纸,净手画符。
她要赎回悬心铃,就得想个赚钱的法子。
“客人还真是个道士?”王贵在旁瞧得起劲。
“那是自然,我这画符的本事,可是师承云山观最厉害的小师兄。”
苍清说着话还拿眼瞧李玄度,后者毫无反应。
她又丧起一张脸。
“掌柜,我这驱邪避秽的平安符在你这售卖,与你二八分如何?”
王贵提溜着圆眼笑道,“可以,你这符先给我一张瞧瞧,是不是真能驱邪。”
“你都开冥器铺了,还需要驱邪?”苍清递了张符纸给他。
“当然是给我喜欢的人。”王贵仔细将符纸收进怀中,一脸担忧的模样,“二娘她入冬后身子就一直不好,怕不是沾上什么脏东西了,你既然是道士,不如帮我去看看?”
“可我没空。”苍清一口回绝。
她要赚钱,还要看着李玄度,很忙的。
王贵忙道:“她家就在冥器铺隔壁,左手边第七家刘家香烛铺,离得很近不耽误多少时间。”
“等我小师兄回来再说。”苍清头也不抬继续提笔画符。
冥器铺里的一日,便这样在吵闹声中过去。
傍晚下工,苍清又一路陪李玄度回家。
小翠也在,二人针锋相对,他不帮腔都叫她难过,更别说他还站在小翠那头。
她心都快被他挤兑碎了,却无计可施。
等到夜间,她便只能睡在他屋门口,他知道她在,但从不理她。
夜里下起雪,她敲他的门,“玄郎,外头好冷,让我进去吧。”
李玄度倒是没睡,只是在屋里冷淡地回道:“男女有别,娘子还是赶紧回家,别再执着。”
“我无家可归。”
他未再回话。
现在的小师兄,可要比在信州心硬多了。
他好像真的不是他了。
苍清无法,只得缩着身,靠在门上又挨过一宿。
天幕一转,白夜轮换。
如此日复一日。
陪他上工,陪他下工,给他看门。
日子平淡的好似他真就是冥器铺,一个小小的伙计。
今日又下了雪,银装素裹。
苍清在冥器铺里,随意打着转和客人胡扯,忽悠着人买她画得平安符。
王贵对她这位自费打工的贵客,那是一百个满意,从不管她。
她长得好看,现在来冥器店的可不止小娘子、婶子,还多了叔伯和小郎君们。
铺子的生意直线上升,这才是真正的引客猫,啊不对,这是招财猫,要是能聘用下就好了。
这件事,王贵在心里盘算好几日,终于在今日试探着开口,“你有没有在我这长干的打算?”
“没有。”苍清和王掌柜如今也算是混熟了,直言,“等我赚够钱将我的东西去赎回来就不干了。”
在王贵心里,她是有钱的贵客,毕竟能十日给二两银,于是问她:“多贵重的宝贝还要你赚钱赎回?”
“我未婚夫送我的,很宝贵。”
“那你还当?”王贵面露不解,“你瞧着有钱,是有什么燃眉之急?”
“孤身一人,迫不得已。”苍清叹气,那金镯有一两黄金,她瞧着能不有钱吗?
王贵提溜着他那不大不小的圆眼,“我可以先借钱给你,你留下来打工,慢慢还我,收你一分利如何?”
“不如何。”苍清说这话时恹恹的。
她今日早间起来就有些咳嗽,雪是从昨日半夜开始下的,想来是睡在门口受寒了。
王贵还欲说话,就见小翠远远从对街行来,苍清的注意力一下被她吸引。
等人行到门口,苍清将人拦住不让进,“这儿如今我说了算,我不让你进,你就不能进。”
小翠只道:“今日下雪,我给阿玄送大氅来。”
“我替他收了。”苍清霸道地抢下大氅,却是扔给王贵,“送你了。”
二人几乎天天互呛,王贵早已习惯,默默收下大氅退到柜台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饮,边喝边看戏。
门口还有小娃在踢蹴鞠,也都停下来看戏。
小翠又气得鼓起腮帮子,“你凭什么随意送掉别人的东西!”
“既是送我夫君的东西,我想送谁就送谁。”苍清忍不住拿手指戳了一下她鼓鼓的脸颊,凑近她的脸说道:“你生气的样子真可爱。”
挑衅!这是挑衅!
古翠娥此生从未遭受过如此劲敌,面上迅速爬上一层绯色,“我不和你一般计较。”
她转身就要跑,临了还说了句,“你也挺可爱的。”
苍清将她拉住,“陪我玩会吧,会踢蹴鞠吗?”
“噗——”靠在柜台边的王贵因这话,喷了一口热茶。
“怎么了?”坐在柜台里的李玄度问他。
“你的未婚妻和我的招财猫,居然在雪中玩起蹴鞠了。”
“招财猫?”李玄度稍稍歪头,看似不经意地问:“你的?”
“对啊。”王贵随口答话。
一回头,忍不住打了一激灵,小李明明覆着眼,却精准找到他所在的位置,与他对上视线,冷飕飕的,赛过冰天雪地。
王贵支吾着问道:“怎、怎么了吗?”
“没怎么。”李玄度撇开头,“她长得是什么模样?”
“你未婚妻?”王贵身上的压力骤散,回道:“很漂亮。”
“我是问招财猫。”李玄度说得很轻。
“她啊,就长得古灵精怪。”
“太笼统了,说仔细些。”
王贵啜口茶,看着门外和小翠踢蹴鞠的苍清。
“皮肤很白,有一双灵气十足的杏眼,喜欢描柳眉,鼻尖翘翘的,嘴巴像樱桃,大冬天没穿斗篷也不穿袄,穿着桃红柳绿的薄衫,真是不怕冻。”
“还有呢?”李玄度问。
王贵又说:“头上簪两根红色的长绦带,衣服上也有红色绶带,踢起蹴鞠来,红绦带在棉絮般的雪中飘啊飘,像仙女,还像年画上的童子。”
他啧了一声,“你别说,她还真是活泼又漂亮,我都有些喜欢她了。”
“你不是喜欢隔壁香烛铺刘家二娘吗?”李玄度毫不留情地戳穿,“你是喜欢她能为你招揽生意。”
被人点名二娘,王贵耳尖都红了,嘿嘿一笑,“小李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就在这对掌柜评头论足。”
“不知道。”李玄度实话实话。
他的脑中此时在想,红绦带是什么样的,红色是什么样的,桃红柳绿又是何种颜色?
他生来眼盲,从未见过,想象不出。
那年画上的童子又是何种模样?
王贵也没打算真和他深究这个话题,只说:“招财猫答应我了,要替我去给二娘瞧瞧邪祟。”
“但她说事成要收我十两银!”王贵说这话时两道粗眉高高扬起,“近月来好歹日日相见,真是一点人情也不讲!”
李玄度扯扯嘴角,“你相信她那鬼画符?那你信我是始皇吗?”
“嘿,小李你又看不见,她指尖能无火自燃。”王贵稍作停顿,又犹疑地问:“你是始皇?”
“嗯。”李玄度从容不迫点头,“打钱吗?等我复国,封你做大将军。”
“多少?”
“一两。”
“嘿,一两银好说。”王贵魔怔地开始找钱袋子,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你别忘了诺言啊。”
“一两金。”李玄度也不知为何偏偏是一两金。
王贵的脑子瞬间清醒,止住往钱袋中掏钱的动作,小李平日里就是这么骗客人买东西的?
怒骂:“骗谁呢你?!你个瞎子会什么?你若是始皇,那我就是大王!招财猫画符的本事,可是师承她那什么什么观最厉害的师兄。”
李玄度手肘撑在柜上支着头,脸朝着铺门。
他听见她们嘻嘻哈哈的说笑声,脚步在地上蹦跳的声音,鞋面与蹴鞠相撞的声音,还有她的咳嗽声,真是聒噪,冬日竟还有蝉鸣。
他无意识地回道:“是云山观的师兄。”
“对,是云山观,她还说她师兄是天下第一的剑客,是她最仰慕之人。”王贵拿手在李玄度眼前晃了晃,心里好奇,他是怎么精准地就能看向大门口的?-
等到傍晚下工。
苍清与李玄度走在回家的小巷子里,地上的积雪被行人踩成了薄冰。
怕他脚下打滑,多少次想去扶他都被他避开。
于是只能提前老远就放火球,将地上的冰全给融了。
她并排行在他身侧。
李玄度的手就在她手边,若即若离,每当苍清故意靠近些,悄悄去勾他的手指,他就会逃走。
走着走着,李玄度终于被逼到墙边。
他停下脚步忍无可忍:“你能不能离我远些?我要撞墙了。”
苍清很委屈,“不能,李郎君那么厉害,有本事施术叫我离远些。”
“施术?我不是你那天下第一的师兄,我不会。”
“真不会吗?”苍清看着他身旁的老松树,眼里露出一抹邪光。
“不会。”
李玄度话才出口,苍清便将他逼到松树上,“那你定然也推不开我?”
他的背猛地撞在树干上,松枝上的白雪簌簌落在身上,也落满头,将二人淋成小雪人。
“放开我。”他冷声说道。
“不放!”苍清死死抵住他,问得很是认真,“我强吻你,你会拿剑砍我吗?”
李玄度怒了,“放开!我已有婚约在身,你别污我清白。”
“就不放!”苍清也很倔。
守男德都守到她身上了。
她故意凑得更近些,差一些就能亲到他,语气带上些失落,“你当真一点也不喜欢我了?”
“我从未喜欢过你。”
李玄度无意间摸到垂在她脑后的长条物,顺手捋了一把,这就是那根红色的绦带?
他的脸上又传来那股温热的气息,混着她身上的清香在鼻端绕啊绕。
像雪山上的松枝,清冽甘甜。
不知绕去了何处。
只觉心间被什么东西填满。
唇上忽而传来软软的触感,温润甘甜,李玄度心下一慌,本能抬掌推开她,不知为何似乎将她打出很远,他明明没有使劲。
她应该没事吧?
肩头骤然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来不及捂肩,紧接着后背和尾椎骨处,以及后脑勺也传来疼痛感。
李玄度疼得不间断的“嘶”了好几声。
这明显就是挨了一掌,又撞墙摔在地上的痛感。
什么情况?
被打出去的是她,疼得为何是自己?
他下手有这么重?
心里划过一丝莫名其妙的庆幸,还好疼得是他。
又立马想这小娘子莫非真是妖怪?
那更要躲远些。
李玄度揉着后脑,抖落身上的白雪,扬声喊道:“我知道你还在,这次不与你计较,日后莫要再来缠我。”
被打飞的苍清坐在巷子对墙下,身体一点也不痛,但心痛。
鼻子发酸,眼里蓄上泪水,看着对面松树下站着的人,忽而觉得很陌生。
她今日借踢蹴鞠之机,旁敲侧击问过小翠,还拿术法试过,结果小翠就是个不会法术的凡人而已,且一口咬定他二人是情投意合的未婚夫妻。
又见李玄度点着银棍走进院中,毫不留情关上门。
越想越难过,强忍着不掉下眼泪来。
苍清冲着他的院门大声喊道:“你不是他!”
她喃喃自语:“你不是他,他不会不喜欢我的。”
冬日的天黑得快,暗沉小巷中只剩路灯,与门户灯笼的昏黄烛火,成了孤寂中唯一的光芒。
不知在墙下坐了多久,冷冰冰的雪水冻得苍清止不住发抖,连声咳起来,她往石灯边靠了靠,汲取烛火的温暖。
“小师妹?!”
忽而听见有人喊她。
一转头,瞧见巷口来人的时候,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
“大师兄!”
苍清从地上爬起来,朝人跑过去,像头小牛似的,一下将头顶抵在祝宸宁的前胸腹,呜呜咽咽地哭。
祝宸宁安抚地摸着眼前人的后脑勺,“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苍清没回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雪水打湿的鞋面。
眼泪一颗一颗往地上掉,融进一汪汪雪水里。
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孩终于找到亲人,再也不用叫人欺负。
所有的委屈便一起爆发出来。
她抽噎着说道:“我以为你们都将我忘了。”
“都不来寻我,阿兄不来,阿姊也不来。”
“单把我一人丢下,都不要我了。”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说,祝宸宁什么也不问,就安静地听。
良久她抬起头,抹抹眼,“他们呢?”
“小师弟没同你说?”祝宸宁疑惑道。
“他……他不记得我了,也不喜欢我了,红绳都断了。”苍清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落。
祝宸宁看着她哭肿的红眼,垂眼说道:“天寿节将近,除了有任务在身的,所有皇亲国戚都要回汴京去给官家过节,今岁阿榆也被长公主带回去了,你大师姐和、和晩义也去了。”
他也不算说谎,死的活的确实都去了汴京。
小郡主走后,陆宸安不知为何整日心绪不宁,几次想去找人,可又放心不下苍清和李玄度。
他替郡主卜了一卦,结果得卦郡主此去汴京命悬一线。
三人商量后,还是决定让陆宸安前往汴京去守着郡主,两边随时联络,他和李玄度继续寻苍清,寻到后也会立时赶往汴京。
这些事还都发生在九月里,洪州三足县时。
如今已是冬月,热热闹闹的六人队伍,走的走,死的死,伤的伤。
分崩离析。
他哪里敢对苍清提起,只简单说了几句将事情圆过去。
苍清又哑着声咳问道:“那他到底为何不识得我了?”
“这我也不知。”祝宸宁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苍清身上,“那日我们吃晚食还在一处,第二日他就莫名其妙消失不见,东西都没带走,我找他许久,一点点摸排今日才按卦象寻到此处,见了你还以为是他将你寻到了。”
苍清拢紧斗篷,真是温暖,是家的味道。
“你演卦都找了他许久,可我逃出来后就遇见他了,已经与他在一处待了二十多日。”
这么大一座城,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所以那夜,祝宸宁和李玄度分开各自回房后,后者又遇到了何事?——
作者有话说:(1)天寿节,宋朝皇帝的生日都是节日,会各自取名,此文就取为“天寿节”定在十二月。
李道长给阿清打的金镯约50g。
一两金≈50g金镯
所以悬心铃当了一两金。
一两金≈十两白银≈10贯铜钱≈10×1000文铜钱
宋以铜钱为主要货币,但带太多铜钱太重没地放,以银代替。
妹宝全身上下只有十两银,每十日就要付二两银给王贵,还要吃喝,为了早日赎回悬心铃,都舍不得给自己买件斗篷,当然要努力赚钱啦。
但是大师兄来了,货郎包回来了,妹宝她又有钱了。
第204章
李玄度早间起来, 按常洗漱后推开门。
门外果然无人,他松了口气,那心里有疾的狂徒娘子, 终于不缠着他了。
昨夜就知她未睡在门口,大概是眼盲的缘故, 他的耳力极佳。
从第一日遇见她,她蹲在他屋顶一宿他就知道,他那夜也一宿未睡。
之后的每一夜, 他都再未睡过一个整觉, 常常发愣到天亮。
摸到平日里常用的长棍,走出院,锁好院门。
她说他家院门口有一颗老松树,苍翠挺拔很漂亮,就昨日傍晚,她对他无礼时靠着的那棵。
顺手摸了一下树干, 潮湿、粗糙。
走了没几步路, 又觉脚下结冰的地面湿滑非常,昨日竟没发觉如此难走。
走进冥器铺, 到柜台边坐下, 习惯性在柜台上一摸,今日桌上没有备好的热茶,也没有朝食。
一上午来铺子里的郎君不少,每个都会问:“哎?那小娘子呢?我来找她买符啊。”
王贵笑迎,“她今日有事,符由我代卖,客人要几张?”
果然就听,“那算了, 我等她在时再来买。”
王贵摸着下巴咂嘴,“这看脸的世间。”
见到柜台后默不作声的李玄度,眼睛一亮扬声道:“哎!小李,你来卖这符吧?卖给那些娘子们。”
“有分成吗?”李玄度问道。
“你是我铺子里的伙计,你要什么分成?”
“那我不卖。”
王贵走到柜台边,斜眼看他,“我说小李,你这见钱眼开的样都是和招财猫学得吧?”
李玄度不答反问:“她是将这些符以批价卖给你了?”
“没有啊。”王贵随手拿起柜台边上的鸡毛掸子,开始掸灰。
“那她送你了?”话出口李玄度自己都不信,她抠抠搜搜那样,拼了命攒钱,怎么可能白送人符纸。
门外进来一人,王贵再顾不得和小李闲聊,拿着鸡毛掸子迎上前,笑道:“客人要买些什么?”
来人也回了个和煦的笑,“我来此处寻我家小师妹。”
王贵一下看楞了,“你就是招财猫那什么观的天下第一师兄?”
“云山观。”柜台后的李玄度张口就答。
来得正是祝宸宁,他和苍清分开行动,来守着李玄度。
“谁是招财猫?”祝宸宁看着王贵目瞪口呆的眼神,伸手将他的下巴合上。
王贵讪讪,“招财猫说得就是您师妹,她今日没来。”
祝宸宁笑得促狭:“哦?在她心里我是天下第一?”
“嗯嗯嗯。”王贵连连点头,他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男女通吃的漂亮,定然比引客猫和招财猫还要迎客招财吧。
他终于放下鸡毛掸子,赶紧搬来椅子请人落座,又砌上热茶,“您坐下等。”
在一旁扭捏着问:“您一定也会画符吧?”
“会,你有什么需求吗?”祝宸宁端着茶盏,垂眼轻轻吹着气,姿态娴雅。
王贵挠挠头,嘿嘿笑道:“能不能请您替我卖两张符纸?”
祝宸宁饮了口茶水,漫不经心说道:“有劳掌柜近来对我师妹的照顾,本不该推拒,但说实话,我没有师妹那口若悬河的本事,这符在我手上,大概一张也卖不出。”
“哪会啊,您试试嘛。”王贵自然不信,这么个漂亮人儿,只要往那一坐,什么东西卖不出啊。
而后的一下午,王贵很是失望。
来得客人不少,可招财猫这位师兄,一会说:“小娘子,你脸泛红光,绝无邪祟近身,不需要符纸。”
又说:“娘子天庭饱满,本就是富贵相,邪祟勿近。”
以及:“婶子何必花冤枉钱,该去药馆才是。”
正如他所言,铺子里围满人,符愣是一张也没有卖出。
王贵拉不下脸将符去收回,只能道:“郎君啊,生意可不是这样做的。”
一直安静的李玄度冷不丁说道:“你若同意给我分成,符早卖光了。”
“我就拿两成!”王贵忿忿,“拿什么给你分。”
“对半分。”
“哼。”王贵冷哼,看着天光渐暗,他准备歇业,话到嘴边还未张口,招财猫的师兄就说道:“我也该走了,明日再来等师妹。”
“你明日还来?”李玄度问道。
“自然。”祝宸宁回道。
等人走后,王贵说道:“小李啊,天寒地冻的,赶紧下工回家。”
“嗯。”李玄度起身,临到门口又问:“她干嘛去了?还来吗?”
“替我去香烛铺给二娘看邪祟,明日就回来了。”王贵已经很了然他口中的“她”是谁,说着话,随手将铺门锁上,“走吧走吧。”
过了一夜,金乌照常从东边的山上爬出来。
李玄度站在柜台前,对着铺门,一直等到午间也并未听见招财猫聒噪的声音。
她那师兄今日也未来,他不由叹气,就说她是认错了人,什么天下第一剑客的师兄、一路一起捉妖的小师兄、最仰慕之人,应当就是昨日来得那位郎君。
这会子大概是师兄妹终于相认,自然再不会来了。
可相识一场,好歹也得和王贵来道个别吧。
难道是前夜他拒绝的太直白,叫人落了面?
王贵在他旁边絮絮叨叨,“这么晚了,招财猫怎么还未来,没人卖符了啊。”
又说:“不会是二娘家有什么事吧?”
他问道:“符还有几张?”
一阵哗啦啦数纸张的声音后,王贵说道:“正好二十张整。”
李玄度道:“拿来我替你卖。”
王贵半信半疑,一嘴你今日这么好心的语气,“不用分成?”
“你这月的月钱给我发了吗?”
王贵干咳一声,将符纸递给他,说道:“明日,明日给你发月钱。”
又掩饰性地拿起鸡毛掸子四处掸灰,嘴里不停念叨着,“二娘应该无碍吧?我得去看看她,可她爹很凶。”
李玄度的耳朵都快听得起茧,“你很喜欢隔壁香烛铺的刘二娘?”
“对啊。”
“有多喜欢?”
“很喜欢……”
王贵微仰起头,想到了黄皮提灯映照下,刘二娘那张白里透粉似鹅蛋的脸盘,以及有些傻气的性子,走起路来似风似火,垂着头喊他“贵哥儿”的时候很温柔,情不自禁笑出声。
“你笑得好猥琐。”李玄度不客气地继续说道:“你流口水了?”
王贵啧啧两声舔舔嘴,拿鸡毛掸子故意在他附近使劲扬灰,“你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和你说不通。”
灰尘在午间透过窗照进来的光里,肆意飞扬,就好似朝世人洒红尘的精灵。
李玄度被尘呛得咳嗽,咳完问道:“那喜欢是什么?”
“喜欢啊……”王贵停下手中动作,认真想着,“喜欢就是你每日都想见到的人。”
“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李玄度继续问。
“对,你还会时不时想到她。”王贵很满意他的举一反三。
李玄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红色是什么样的颜色?”
“红色是符纸上画得朱砂,是月老的姻缘红绳,是娘子们口上的胭脂,是人身上流动的血液,是扑通乱跳炽热的心。”
“想不出来。”李玄度摩挲着手中的符纸,脑海中只有踢蹴鞠的声音,绦带在风中飞扬,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簌簌声。
还有冬日的蝉鸣声、雪松的清冽香气,和唇上温柔的触感。
以及想到她时,莫名加速了的心跳。
王贵笑道:“你没见过想不出来很正常,有机会自己用手摸索着去感受吧。”
“王掌柜似乎很了解眼盲之人。”
王贵不答反问:“你知道绿色是什么样的吗?”
“不知。”李玄度随口应答。
“小翠一看就喜欢绿色。”王贵清清嗓子,决定展示一下自己的嗓音,“我来教你啊,绿色是崖间挺拔的苍松,是春日蓬勃的柳叶,是夏季聒噪的薄翅蝉。”
他嗓音清润很是好听,倒与他普普通通的样貌没那么匹配。
李玄度夸道:“朗诵得真好,台上该有你一角。”
“那可不!”
“那王掌柜知道什么叫好为人师吗?”
“不知道。”王贵摇头,忽而意识到他在讽自己,怒道:“不是你问我的吗?!”
“我又没问你绿色。”
“行,我自作多情。”王贵用鸡毛掸子使劲拍了两下台板。
李玄度笑道:“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不知道!问别人去。”王贵转身,去整理木货架上的纸钱,“你还是抓紧将招财猫定得一百对纸扎人糊好吧。”
李玄度摸到他身边,自顾问道:“我想请教王掌柜,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哎哟!吓我一跳。”王贵一回头就见李玄度站在自己身侧,“我有时候真觉得你不瞎。”
又想招财猫的名字他还真不知道,最开始喊“小娘子”,后来又喊“客人、”贵客”、再后来就是“你”。
和小李聊得时候就一直是“她”和“招财猫”。
他摇摇头,“不知道,连姓什么也不知。”
李玄度哦了一声,又摸回柜台,开始糊纸扎人,不由问道:“她真的还要这些纸扎人吗?”
“肯定要啊,她那么抠搜,怎么舍得真金白银买得东西。”王贵想都不想回道:“再说二娘那边事成后,她不得来问我讨十两?”
“也对。”李玄度露出个无声的笑。
王贵还在絮叨:“她一份银子恨不得掰成两份用,大冬天连件斗篷都不舍得买,也就给你买东西的时候大方,还愿意为了你十日给二两银,我说你小子真是好福气,有个漂亮的未婚妻,还有仙女似的娘子倒追你。”
“我说小李,你若是不喜欢人家,就该早点拒绝。”
“我确实拒绝了……”李玄度手上糊纸的动作停下来,他觉得自己又有了新的问题,于是出声喊道:“王掌柜,你觉得小翠喜欢我吗?”
“喜欢啊,不喜欢一直围着你干什么?”
“万一只是为了守约呢?”
王贵思考了会,顺着他的意思说道:“那就是不喜欢?”
“如果两个人互相不喜欢,是不是不该成亲?”
“你想退婚?”王贵一言点中要害,又开始咂嘴,“那你该去问她啊,问我怎么知道,你小子,两位美人真是选谁都不亏啊。”
“我眼盲,长什么样对我而言没有区别。”
“也是。”
一阵沉默。
“王掌柜,你知道那家当铺怎么走吗?”
“小李,你今日问题怎么那么多?话也多。”
“有吗?”
“有的。”
第205章
这一日, 招财猫依旧没有上工。
王贵坐不住了,在店里焦躁不安地乱挥鸡毛掸子,“三日了, 招财猫怎么还未回来,二娘的事有那么棘手?”
李玄度安静地糊着纸扎人, 这已经是第八十对纸扎人,铺子的仓库里堆满了做好的“金童玉女”,上色的没上色的。
他上不了色, 她大概是不会来上色了。
“王掌柜还记不记得她第一日来铺子时说的话?”
王贵随口问道:“什么话?”
“她说‘李郎君不会也无事, 我陪你一起,成品好坏不论,没有工期,每十日给二两银,直到我玩腻为止,这生意做不做?’”
李玄度笑了一声, “她应该是玩腻了, 不会来了。”
王贵一愣,他每日要接待这么多客人, 哪里记得住二十多天前招财猫说过什么, 还这么长一段。
“不会的,她就是要走,好歹也会来我这将银子讨走,除非……她事情没办成跑了?”
李玄度起身往库房走,说道:“她那师兄天下第一这么厉害,什么事办不成,大概是找到了师兄,也不用再赚钱赎东西。”
“你去库房干什么?”王贵跟在他身后。
“将这些长着我模样的纸扎人处理了。”
“哎哎哎!等等。”王贵忙将他拉住。
处理?开玩笑!这么漂亮的纸扎人, 要是招财猫不要,另卖岂不是又可以赚一笔。
“她肯定会来的!你要是处理了,她来得时候我拿什么交货?”
李玄度想了想回道:“她若来了,我可以重新做。”
“那她岂不是又要等?谁这么傻会愿意多花钱等?”
“你不是说她是图我美貌,才花钱做纸扎人的吗?”
“呃,反正不成!我才是掌柜。”王贵苦口婆心劝道:“我一会就去隔壁香烛铺找二娘问问,等我回来再说。”
而后李玄度怀中抱着个纸扎人,用听力“耳送”王掌柜出门。
临了王贵还反复叮嘱他,“小李啊,你不准动那些纸扎人,不然这月的月钱就不给你发了,我还要先去买上门拜谒礼,若是今日没回,你就将店门关了先回去。”
李玄度回道:“你比招财猫聒噪。”
只听门口的王贵“啧”了一声,有什么东西朝他飞来,李玄度本能地侧身避开,出手接住,毛茸茸丝滑的触感,鸡毛掸子?
“哇!小李你这身手真是瞎子?”王贵惊呆了。
“你赶紧走吧。”李玄度又将手中的鸡毛掸子,朝声音来源扔回去,“你不是说刘二娘的爹很凶吗?拿着。”
一阵手忙脚乱后,听到鸡毛掸子砸中人脑门的声音,以及王贵恶狠狠的声音,“小李!!!”
“我一个瞎子都接住了,你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李玄度一脸这怎么能怪我的表情。
王贵无法反驳,“那你也不能让我用鸡毛掸子,打未来老丈人吧!”
打完就不是未来老丈人了啊,而是原告啊!
“你误解了,是让他打你。”
听着王贵离去时因愤怒而加重的脚步声,李玄度勾勾唇,抱着手中未做完的纸扎人走回柜台。
等手中的纸扎人做完,他摸了摸玉女的五官,柳眉杏眼,高鼻梁,樱桃唇。
他做过无数遍,他知道她的模样。
半晌,他又摸上自己的脸,金童长这样。
听着外头人声渐弱,估摸已经天黑,他收掉东西,拿起柜台边的棍子,关上铺子锁好门。
又在隔壁饼店买了六张胡饼做晚食,将饼揣进怀里,往家走。
今日的地依旧打滑。
行到自家院门口时,李玄度摸了摸那棵老苍松粗糙的纹理,犹豫着拍了一掌树干。
松枝上的落雪立时纷纷扬扬洒在他身上,和那个傍晚一样,冰冰凉,鼻尖又嗅到了那股清冽雪松香气。
抬手轻轻抹了下嘴唇,他的指腹带着薄茧,不如她的柔软温润。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不然为何要转身再次朝来路走去。
冥器铺左手边第七家是刘家香烛铺,他一手摸着墙,一手执拐,数着一家家铺子门前的石阶。
一、二、三……
冬日雪夜,路上几乎不闻人声。
四、五、六……
连犬吠声也熄了。
七……
第七个石阶,他抬手叩门,思量着该怎么开口问寻人。
他甚至不知她的名字。
许久都未有人应门。
又叩了几次门,依旧无人回应。
铺子后头连着院,李玄度以手扶墙,往后门处走,路上的地竟不打滑了。
“你在找我吗?”
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不辨男女的声音。
心间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瞬间回转头,他当然什么也瞧不见,这不过是躯体的本能反应。
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
周身罩上丝丝寒意。
那个声音又响起,“你在找我吗?”
他问道:“你是谁?”
“我是卖目郎。”那声音咯咯笑起来,“你要买眼珠子吗?”
“卖目郎?”李玄度重复道。
卖目郎的声音空灵悠扬,并不尖利,也不难听,但听在人耳朵里,有种凉意,能直接冻到人的心里。
周围还有不间断的,琉璃弹珠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诡异万分。
“我的布袋里有很多很多的眼珠子,各种各样。”卖目郎的声音带着诱惑,“你要吗?”
“不要。”
对面有一瞬间安静,“你要的话,要拿东西和我交换哦。”
李玄度冷笑,“我眼瞎,你耳聋,狭路相逢。”
这回半晌后,卖目郎才继续说道:“为什么不要?”
“‘要’才需要理由,‘不要’才是智商正常的人会做得选择。”
何况他只是眼盲,又不是没有眼珠。
琉璃珠落地的声音,一点一点朝着他靠近,伴随着咯咯笑声,“那你卖眼珠子吗?”
“瞎子的眼珠你也不放过?什么奇怪癖好。”
“我什么眼珠子都喜欢。”卖目郎手里似乎在玩着东西,发出“吧唧吧唧”粘液黏住又拉扯开的声音。
伴随着空荡荡的巷子里,琉璃弹珠的落地声。
“我有很多很多的眼珠,人老珠黄的,新鲜刚挖出来的,带着血丝的……”
“你比招财猫还要狂徒百倍。”李玄度也不知道这么吓人的场景,他怎么还有心情打嘴仗,应该害怕地转身就跑才对吧?
他一个冥器铺的瞎子小伙计,到底在自信什么?
“猫的我也有,还有阴阳眼,圆眼,杏眼……”
“杏眼?”
“你要吗?”卖木郎的声音渐渐兴奋起来。
“你要吗?”
“你要吗?!”
“来吧,拿你的魂魄和我做交换。”
“给我你的一魄就好。”
一股腥臭的味道冲到李玄度眼前,他的身体立时做出了反应,迅速后撤,身位变化间躲过了数个朝他而来的琉璃珠,又或许是带血的眼珠子。
谁知道?反正他也瞧不见。
“说了不要,烦不烦,有时间去治治耳朵。”
重新站定时,他自己都愣住。
“哇哦,小李我是有什么武学天赋吗?”
卖目郎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忽焉在前忽焉在后,分辨不出来源。
“那把你的眼珠给我!”
“给我!”
“给我!!”
刮过一阵疾风,李玄度迅速抬腿扫过身前不知是人是鬼,是何样貌的东西。
“给你?你拿什么来换?”
腿不知道踢到这东西哪里,似乎个子不高。
是个小孩?
一阵粘稠的“吧唧吧唧”声落地后,又传来一声尖利哀嚎声,“我的眼珠!!”
李玄度赶忙道歉,“不好意思,我看不见,不是故意踢掉你的布袋。”
卖目郎盛怒,“我好心卖你眼珠!不识好歹的凡人!”
显然卖目郎并不接受他的道歉,周围的气场发生变化,连带着卖目郎的声音都变声拉长。
“还——我——眼——珠——”
李玄度终于有了些汗毛林立的感觉。
身后忽而传来三道声音。
一道女声:“妖孽,挺能躲啊。”
一道男声:“妖孽,还想往哪跑!”
另一道因为恐惧而颤巍巍男声:“你俩倒是等我啊!”
招财猫?李玄度偏头,喊出了最后那道声音的名字,“王掌柜?”
“大师兄,快缚住他!”这卖目郎苍清已经追了两日,实在是太狡猾太能躲。
“天地运行,罗网交织,一念即成……阵起!”几乎是瞬间,祝宸宁的天罗地网就朝那形似孩童、长着四目的卖目郎而去。
李玄度只听得念咒声,卖目郎不甘心的哀嚎声。
天下第一的师兄真是厉害,哪里需要他来保护她?小伙计还是回家吧。
他点着长棍去找墙,好顺墙找到方向摸回家。
有人牵起他的棍子,不等他问是谁,她已经说道:“李郎君这回可别犟,我不是想替你领路,但这是在某个非人间区域,你这样是找不到路的。”
他问:“那你会带我出去?”
她答:“我不擅长找路,得靠大师兄。”
二人之间陷入一阵奇怪的沉默。
苍清拉着他走到祝宸宁身边,说道:“大师兄,拿小师兄的葫芦出来,将这妖鬼收进葫芦里。”
李玄度忽然没头没尾来一句,“这是你大师兄,不是你那位天下第一的剑客小师兄?”
“嗯。”苍清应道。
他继续问:“所以你这几日没来冥器铺监工,是在替王掌柜抓妖怪?”
她咳嗽两声答:“对,忘了和你说,我们暂时可能出不去,因为刘二娘的两魄未寻到。”
气喘吁吁赶上来的王贵说道:“看吧小李,我就同你说她舍不得十两银。”
李玄度无视王贵,问:“你染了风寒?”
苍清答:“嗯。”
又沉默。
李玄度心生烦闷,她平日里话不是挺多的吗?
叽叽喳喳像冬日在雪地觅食的可爱小家雀,又像夏日不停歇的悦耳蝉鸣。
怎么不爱说话了?
所以他又问:“你现在住哪里?如果没处去,可以住我……”
她答:“招财客店。”
之后继续沉默。
祝宸宁将卖目郎收进葫芦里后,打破沉闷,主动解释道:“这里是个鬼域,世间鬼域无数皆是魑魅魍魉,正常来讲,鬼域和人间相叠却不会有交集,只是襄州城的鬼域不知为何出现纰漏,与人间有了交集,凡人若是不幸踏足,性命堪忧。”
苍清补充:“刘二娘之所以缠绵病榻神智不清,正是被卖目郎迷惑,用灵魂做交换买了眼珠,所以三魂七魄丢了两魄,刚刚得知这魄已被卖货郎做买卖时用掉,眼下不知在何处。”
李玄度心道:怪不得她师兄第二日也没来冥器铺,大概就是来寻她而后也无意间闯入鬼域。
但他只问:“刘家二娘买这么恶心的眼珠子做什么?”
“她阿婆眼睛不好。”王贵挥着手中捏了一路的鸡毛掸子解释,又一脸爱慕痴汉,“二娘真是个有孝心的好姑娘。”
众人默契地转开脸。
王贵脸皮厚无知无觉还问:“小李你怎么也进来了?”
李玄度撒谎撒得面不改色,“我来寻你。”
“小李你人真好。”王贵露出极为感动的眼神。
“你今日未发月钱。”李玄度面无表情。
王贵面露扭曲,“为了二两银,你至于追来这里吗?”
李玄度答:“至于。”
二两,招财猫要卖十张符纸。
苍清听不下去,打断他二人的对话,“此处随时都会出现鬼怪,李郎君这银棍是武器,你可以拿它防身。”
“武器?”
“嗯,李郎君没觉得它特别特别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