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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度用手摸着棍上的花纹问:“那它有名字吗?”

“打狗棍。”苍清答。

李玄度夸道:“好名字。”

王贵翻白眼:“小李,你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李玄度说得一脸真诚,又问:“那……娘子你的名字是什么?”

“苍清,苍生安宁的苍,清风明……清风的清。”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说道:“清风明月的清,好名字。”

苍清不应声,只说:“王贵,你来替李郎君牵着棍。”

李玄度:“我觉得苍娘子牵着比较有安全感。”想了想又补充:“或者……你大师兄也行。”

苍清将棍递给祝宸宁,与另外二人解释:“这条巷子永远是黑夜也永远走不到尽头,我们必须想办法尽快找到剩下的魂魄,再想办法出去,我已经三日未吃饭,就算我还能撑,时间一久王贵绝对撑不下去。”

若非她拿回了货郎包和月魄剑,三日勉强吃了些强体魄的丹药,都撑不到现在,但也已经饿的不行,撑不了多久。

“最好的办法就是进到这些民房里,一家一家搜,我大师兄带着你二人守在路上找出路,也以免又有凡人进来,我一人去搜。”

说完转身欲走,脚下忽而传来剧烈震感。

苍清止步回身,面露惊恐。

路尽头无数攒动的鬼面人头,往他们这处而来。

第206章

“阴兵?”祝宸宁脸色也在瞬间变色, “它们的出现代表这个鬼域即将要与人间融合。”

苍清面色惨白,“那人间岂不是会有一场浩劫,襄州的邢妖司干什么吃的?!”

阴兵前进的速度极快, 来不及多想,祝宸宁松开银棍, 双手快速结印,打出一个法阵勉强阻上一阻。

又拉过在一旁吓呆了的王贵,飞奔进巷子里的民房中, 抬脚踹开院门。

“躲!别让他们找到!别让他们碰到身体!”

苍清也拽住李玄度的手, 跟着往民房里跑,语气急切,还有点抖,“别松手,跟着我!”

一路狂奔,不忘提醒, “小心台阶。”

脚步不停, 拉着人穿过院子往内屋而去,与祝宸宁他们同院不同屋。

进了屋把门关住, 搬过书橱抵住门。

她急急说道:“你快躲床底下去!”

忽而想到他看不见, 又上前拉过他的手,带着他去躲,但这家的床太低,李玄度进不去。

她只好将衣橱反过来对墙,只留了能进人和关门的缝隙,把他往衣柜里推,“你进衣柜里,一会我把橱柜门对墙贴住, 我去床底下。”

李玄度拉着她一起进了橱中,护她在怀里,反手摸到门关上,轻声说道:“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在门口。”

门口应景地传来“砰砰砰”砸门声,盖过了苍清狂跳的心脏“砰砰砰”声。

二人注意力全在门口。

她的脸贴着他的前胸,习惯性的紧紧抱住了眼前人的腰。

这回他没有推开她。

许久,砸门声才退去。

他问:“你很害怕?”

“嗯。”她声音放得极轻,“你知道城破时会发生什么吗?”

他答:“烧杀抢掠?”

“对,阴兵也是兵,鬼域里的鬼物妖邪见了它们都得躲。”

“那确实该怕。”李玄度在心里又问了一遍自己:小李,你怎么还不害怕?

苍清轻声说:“何况他们是鬼啊。”

“鬼怎么了?”

“我怕鬼。”

“道士怕鬼?”

“道士还怕雷呢!”

他挑眉,“怕鬼怕雷还做道士?岂不叫人耻笑?”

苍清:“……”

这人骂起来真是连自己的都不放过。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耻笑’二人组,还是关心下眼前的生死吧。”

话音刚落,砸门声再起,比之前更重,更猛。

苍清手都在抖,即使是之前的小师兄,都不一定有把握面对如此多的阴兵,何况他现在还把自己当小伙计,万事不知。

薄薄的房门终于被砸开,抵着门的书柜轰然倒地,发出一声重响。

苍清的身子跟着跳了一下,立时压低声说道:“屏息。”

李玄度双手撑着柜板,凑近她耳边安慰:“我挡在你身前,要死也是我先死。”

不知为何他就是不觉害怕,明明听见屋中至少有三个阴兵在搜寻。

其中一个已经凑到柜门前,正用鼻子嗅问,连带着传来一阵阵极重的腐臭味,让他忍不住低头往雪松香气边凑近了些。

阴兵腐烂发青的手摸上柜门。

苍清紧张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惧,缓慢小心地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月魄剑给你,打狗棍归我。”

月魄剑和他心念合一,关键时刻能护住他。

话音刚落,柜门被打开,阴兵挤进了橱柜与墙的缝隙中。

苍清立时将挡在她身前的李玄度往右边一推,抢过他手中的打狗棍,一下敲在阴兵头上,又戳在它残破的身躯上将它推出缝隙。

因为手抖得厉害戳歪了,打狗棍骨碌一滑,穿过阴兵破败的腹腔。

一下拉近了她和阴兵的距离。

若是被阴兵碰到,也会变成这不生不死没有灵魂的东西。

她快速后退,抽出打狗棍,再次击向阴兵,又喊:“月魄!”

月魄剑从她的腰间出鞘飞到了李玄度身前,发出阵阵蜂鸣。

李玄度循声定位,本能握住飞到他眼前的月魄剑,走出橱柜,剑锋在瞬间朝着怒吼而来的阴兵划过去。

她说得那句话“棍给我,剑归你”听着极为熟悉,似在哪里也听过。

可到底是何时听过呢?

来不及多想,肌肉记忆已经让他做出最正确的反应,飞身而起,听声辩位,抬手间劈开屋中三个阴兵的身躯。

耳中只听见阴兵“扑通”倒地,以及滋滋化烟之声,还有苍清极轻声地夸奖:“玄郎天下第一帅。”

李玄度勾勾唇角,重新落地,却因不熟悉屋中景象,帅不过三秒,踩在倒地的书柜脚上,身子被绊得一歪,以剑支地,结果戳在书柜边。

剑一滑,他趔趄。

在不发声的死物面前,他才像个瞎子。

苍清扶住他,“小心。”

他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来不及回应,院中传来低沉的吼叫声,像是破了嗓子,只能靠腹腔烂肉相磨来发声。

“院中还有数十个,不引来更多的话,应该能解决。”苍清转至他身后,二人背靠而立,“杀出去吗?还是关门等他们撤去?”

李玄度心中无惧,自然不关心院中有几个阴兵,只问:“你和你小师兄从前就是这般并肩作战?”

“嗯。”苍清应着话,手中打狗棍“刺啦”一声燃起火。

李玄度感受到火焰炙热的气息,问道:“火是红色的吗?”

“算吧,橙红色。”苍清警惕看着在院中四处搜寻的阴兵,心不在焉答他。

李玄度反手去触碰那火焰,想感受一下她的“红色”,可直到触及打狗棍身,也不觉得烫手。

好奇地问道:“火为何不烫手?”

她说:“因为是你。”

不等他问仔细,另一屋里传来王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再不能作壁上观,苍清拉起他冲进院中,“走,去找大师兄。”

边打边往声音传来的屋里而去,刚到门口,木门板“啪”的碎成渣,从屋里飞出个残肢破体。

门口并行的苍清和李玄度同时侧身避开,“叫人耻笑”二人组的默契一如从前,残体从二人中间飞过落进院中。

苍清忙问:“大师兄,你没事吧?”

借着打狗棍上的火焰往屋内看去,祝宸宁翩翩而立,已经恢复云淡风轻的模样,“我没事,王掌柜吓得不轻。”

视线下移,王贵正死死抱着祝道长的腿,痛哭流涕。

来不及叙旧,行在路上的阴兵嗅到人气,听到声响,都开始往这个院子而来。

越聚越多,声势浩大,粗哑的“斯哈”声,如鬼哭狼嚎。

苍清哭丧起一张吓白的脸,“不是吧……我不想死在这,变成这么恶心的玩意儿。”

祝宸宁拔了拔沉重的腿,出声提醒:“王掌柜再哭喊下去,我和你都会成为被攻击的首要目标。”

“呜呜……”王贵捂住嘴,抬头瞧见门口面无表情的李玄度,不禁羡慕他看不见真好,不用直面这些又臭又丑、腐烂长蛆、不人不鬼的阴兵。

“我去拦住他们,大师兄你布阵。”苍清深呼吸两下,肺里进了凉气又忍不住咳嗽两声,甩起手中长棍,冲进院中。

最可怕的莫过于慢慢等待死亡的过程,真正打起来时,恐惧反而压下不少。

手中紧握着打狗棍,挥舞间凌厉如锋,带着灼灼火焰横扫开一个又一个阴兵,将他们打成碎片。

仍旧抱着大腿的王贵,心中恐惧被惊讶代替,“招财猫成妖猫了,这也太帅了吧。”

闻言李玄度悄悄扬起唇角,她打架时,发髻上的红绦带也会高高飞扬吗?

可惜不能亲眼见一见。

脱掉鹤氅,循声纵身来到她身边,“我和你一起,苍娘子不嫌我拖累吧?”

“不会,只要你别发犟。”苍清头都未回,目不转睛地应战,“我会保护你。”

而后王贵就这样坐在地上,抱着大佬的腿,嘴再也没有合上,开始后悔没有给小李打钱,用一两金混个大将军做做。

那道桃红柳绿的身影,带着青衫少年飞身、侧踢,跃起、落下,好像已经合作过无数次,默契十足。

招财猫与引客猫,玉女金童,天生一对。

她念:“穿林打叶!”

他跟着念:“穿林打叶!”

一个个残破的身躯在剑、棍下化为灰烬。

寒剑与火棍天作之合。

王贵看得紧张,紧攥的手心捏出一把汗,还不忘时不时提醒,“小心身后!”

直到他抱着的大佬口中念咒,说了声:“阵起!”

院中所有阴兵的身形都在此刻顿住。

招财猫又说话了:“清风皓月!”

引客猫跟着喊:“清风皓月!”

他手中那把闪着寒芒的剑,陡然爆发出熊熊火焰,朝前一挥,院中的阴兵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一地火海。

这场酣畅淋漓的打斗才算终结。

苍清拉着李玄度走回祝宸宁所在的屋中,几人这时才有时间重新计划。

走到安全的地方,她立刻松开他的手,转去和祝宸宁说话,“危机虽然暂时解决,但阴兵是源源不断的,定还会再来。”

李玄度问:“阴兵出现在鬼域会如何?”

祝宸宁答:“鬼域里一旦出现阴兵,便意味着大战在即,这是鬼域要与人间融合的必然象征,襄州城若成为新的鬼域,定会生灵涂炭。”

苍清接话:“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两边融合的原因,阻止它,才能护下襄州城。”

“那二娘的魂魄怎么办?”王贵终于松开了大佬的腿,从地上爬起身,还不忘捡起被丢下的鸡毛掸子。

李玄度想都不想就回答出口:“眼下鬼域中全是四处游走的阴兵,首要任务是出去通知邢妖司,找到融合的原因,若不然别说寻魂魄,刘二娘全家都活不了。”

似乎他对这些事本就该懂。

王贵捡起地上的鹤氅抖了抖灰,替李玄度披上,谄媚道:“李兄弟你那么厉害,一定要帮小弟我救救二娘。”

李玄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受不起,王掌柜还比我大两岁,还是叫我小李。”

感觉到脸上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一扫一扫的。

又问:“你老拿着鸡毛掸子干什么?”

“这不是我出门前你丢给我的吗?我就是觉得拿着有安全感。”王贵叹气,“来这鬼地方,还不如让未丈抽两下呢。”

安静的屋中传来一声咕噜声,王贵揉着肚子说:“小李啊,我真的好饿,没吃晚食。”

“没吃晚食,你不饿吗?”李玄度是这么回的。

王贵:?

在说什么废话?

高情商,祝宸宁:“他在提炼你的文字。”

实事求是,苍清:“他在敷衍你。”

不信邪,王贵仍然回道:“饿啊。”

李玄度:“好事,说明还活着。”

王贵信了,瞪眼:“听小李一席话,胜似一席话!”

祝宸宁笑道:“找路吧,先出去,保不齐一会还有恶战。”

“我也好饿,打不动了。”苍清有气无力地蹲去地上,将头埋进臂弯中,“三天啊!你们知道这三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还染着风寒啊。”

若不是大师姐妙手回春的丹药,她大概已经高烧不断。

埋在臂弯中的头忽而抬起来,鼻尖轻轻嗅着,这个油滋滋、焦香扑鼻的味道,她之前在橱柜里闻到过,来自于李玄度的怀中。

只是当时精神高度紧张,无暇顾及。

看着递到眼前的胡饼,苍清吞了吞口水,矜持中带着些不确定地问道:“给我的?”

“六张饼一共二十文,别忘了付钱。”李玄度别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哼。”苍清冷笑着,很想有骨气地说一句‘不吃!拿走!’,但饥肠辘辘实在抵不住诱惑。

她接过饼,狼吞虎咽之际,还不忘分给同样两日未吃饭的祝宸宁。

手中还剩下一张饼时,她问道:“这不会是你的晚食吧?”

“不是。”李玄度张口就答:“这是夜宵,我吃过晚食了。”

王贵看着最后的胡饼舔嘴,一双圆眼中带着渴望,“不如……问问我?”

苍清啊呜一口咬在饼上,无情说道:“你那小肚子里全是肥油,一晚上不吃饭死不了。”

院中再次传来嘶哑沉闷的哀嚎声,带起阴风阵阵。

苍清三两下将剩余的饼塞进嘴里,甩着棍囫囵说道:“我去解决。”

可刚跨出屋门,她就退回来迅速关上门,用背抵住房门,慌忙将嘴里的饼咽下,颤声说道:“我解决不了,我们等死吧。”——

作者有话说:嘴硬小李丝毫没为以后的自己留活路[狗头],以后可要怎么哄老婆呢[摊手]。

第207章

祝宸宁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忙问:“怎么回事?”

“阴将来了。”苍清回想刚刚瞧见的景象,仍觉得汗毛倒立。

那面容枯槁,似恶鬼似骷髅的高大男“人”, 骑在早已死去的黑马上,马的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她。

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与他模样相仿的“人”, 以及一阵列的阴兵。

和这些比起来,之前那些巡城的就是开胃菜。

李玄度不知所谓地问了一句,“阴将很厉害?”

祝宸宁脸色铁青, “何止是厉害, 他们的到来,便意味着融合已经开始了。”

“那就是没办法了?”李玄度摸到门边,站在苍清身侧。

荒诞地觉得金童就是死,也该和玉女死在一起。

苍清低声快速说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大师兄布阵暂停鬼域的时间,拖延融合速度, 阴兵自会暂时退去, 到时我们再按原计划行动找到出路找增援。”

王贵忙道:“那赶紧布阵啊!愣着干嘛。”

“他已经在布阵了。”苍清白着脸:“但一整个鬼域这么大的阵耗时耗力,我得出去拼死一搏, 为我师兄争取布阵的时间。”

“横竖都是死, 试试吧,拼条活路。”李玄度伸手去推门,“我陪你一起。”

无需靠肢体接触来汲取力量,力量已经通过话语相传。

“好。”苍清忽而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同他一起推开门,朝外走去。

“阿妹。”祝宸宁喊她。

“嗯?”

“万事小心,别强撑。”

“阿兄也是。”

房门关上,隔上了她与祝宸宁相对的视线。

院中, 火焰随着打狗棍的挥舞,不断扬出缥缈的火星子,疑似星河落九天。

李玄度手中的月魄剑,与这道星河相辅相成,快如道道闪电,凌厉狠绝一遍遍划过天际。

他还有心情问她:“你和你大师兄感情很好?”

“嗯,是家人。”

过了一会,他又问:“那和你小师兄呢?”

好似前一个问题,就只是为了引出这一个。

“我差一点可以嫁给他,你说呢?”星河是这般回答的。

“为何是差一点?”闪电刨根问底。

金色的星河在她手中飞速旋转着,飞身而起立与他所执闪电的剑锋处,喝道:“星如雨,落!”

灼目的烟花降临在这个阴暗潮湿的院中,落在一具具姿态诡异的残躯上,爆发出绚烂的光,亮如白昼。

但他看不见。

跳下剑锋,稳稳落地后,她说:“因为缘分已断,他不喜欢我了。”

李玄度收回手中剑,“你怎么确定他不喜欢你了?”

他挥舞起落间,对剑式融汇贯通,心念相连熟悉又陌生,一挑一刺,所有的动作仿佛是刻在骨子里,天生就会。

忍不住又问:“苍娘子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他想告诉她,王贵说喜欢是日日都想见到她,喜欢是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还有他无师自通的一点,喜欢是想去了解她的所有,过去与未来。

她回道:“我确定,也知道。”

清理完院中数量不多的阴兵,二人已打出院门。

阴将也已带着他的阴兵行到眼前,高大如山的身躯坐在马上,全黑的眼珠如寒铁般俯视着他们。

今日能否走出这鬼域,全凭运气了,苍清发出一声无奈的笑,“因为他说过,红绳断裂之日,我二人分离之时。”

红绳断了,何来喜欢。

打狗棍上的火焰熄灭,被她拆解分为棍和棍刀两段。

她的眼眸中浮上决绝之色,轻声说道:“喜欢就是望他岁岁无虞,长命百岁。”

语毕,回身一掌拍在他的前胸,将他打回院中,“这一掌还给李郎君。”

快速关上院门,施下一道门禁术。

苍清一手执棍,一手执棍刀,重新转过身,直面眼前比她高上至少三人的阴将。

声音打颤,却仍笑着扬声说:“李郎君,我们不过相识二十余日,你一个冥器铺伙计,不必如此拼命。”

“斩妖除魔是我们道士的职责!不是你这般市井小民的。”

阴将青灰如鹰爪的枯手,带着腐臭与戾气朝她抓来,无数的长矛朝着她捅来。

苍清躲过鬼手避开长矛,向旁侧跃开数步,快速将手中棍与棍刀组合成威风凛凛的银枪。

而后将枪一丢,抬手捏决抚在心口前,随着光圈渐甚,她的眼眸暗潮翻涌。

锁灵珠离体,无数的记忆随之而来,有关青芜界的记忆,她都隐约想起来了。

苍清面上似笑非笑,抬手点在自己额间,“生死咒,解!”

又朝地上一招手,银枪凌空而起握在她手中。

不远处一道紫色身影,将一切看在眼中,在锁灵珠离体的那刻,身形一晃朝着苍清而去,却在即将接近的时候,碰到了结界般被弹开去,瞬间无影踪。

寒风凛冽的鬼域巷中,路灯昏黄的烛火随风摇曳忽明忽暗,只照出一道影子。

苍清手握银枪与她的影子一起,目光平静地望着阴将和它的一众阴兵。

“青芜界苍清一人前来迎战。”

阴将嘶吼一声跃下马,手中的方天戟比她人还高,他空空的腹腔往下弯,缓缓对着她施了一礼,戟在瞬间出手朝她而来。

银枪一晃,枪尖寒芒划过夜空迎击而上。

兵器相交,火星四溅。

速度之快只剩银光,留下彗星般的轨迹。

几番你来我往。

方天戟巨大的月牙锋刃从她脖颈处划过,她快速后仰银枪支地,堪堪避过。

飘扬在身后的红绦带,被方天戟的阴冷肃杀气划断,落在地上。

眼看方天戟换了方向再次劈来,苍清顺势后空翻,凌空跃起数丈,枪尖斜向下刺向阴将的眉心。

后者抬起树干粗的胳膊,伸手抓住银枪尖,举向头顶,将另一头的她高高斜吊在空中。

夸张些说,她在阴将眼里小的就像掌心玩物。

苍清打出一个火球正要翻身而落,脚底下阴兵举着长矛迅速聚拢。

她急急收势,骂出声:“见了鬼了!不是单挑吗?怎么以多欺少!”

不能滑下去碰到阴将,也不能落下去摔进围上来的阴兵中,她不得不用双手死命拉住银枪一端。

阴将嗷了一嗓子,似乎在说:“兵者诡道也。”

“真是要命!鬼还懂排兵布阵了。”苍清咬牙。

怎么就忘了阴兵也是兵啊。

她现在松手能飞去哪?底下根本没有落脚点。

平日里仗着妖怪天生神力和妖力,不练基本功的弊端在此刻体现出来,她没有阿榆实打实练出的肌肉力量。

这时她还能想到,阿榆莫非就是借着紧致的肌体线条,四个月一点都不显怀,满他们那么久。

阴将抬起另一只手,青灰色露着部分白骨,犹如枯藤的大手朝她抓来。

她竟还在想阿榆和十哥真是厉害,头回就能中。

她当年在李玄烛中相思咒的时候,做了什么?

蛮横地将他绑了,丢进青芜界后山的冷湖中,像钓鱼似的,拉着绳的另一头冷漠地观察他。

还扬言隔天要写一份关于相思咒的术论,贴满青芜界,引以为戒。

似乎还说过其他许多的话,约莫是少了一缕妖魄的缘故有些想不起来了。

真是不开窍啊。

悔不当初啊。

苍清松开握着银枪的一只手,默念出咒语:“赤焰炎焱,神火天降!”

火焰在她的掌心爆发,瞬间冲出,猛烈地撞上那只青灰色的可怖大掌,发出一阵绚烂的火光。

只要再坚持一会会,再一会会,马上,她大师兄的阵法就能成功了。

可单手更是抓不住,手掌开始下滑,掌腹脱离银枪,慢慢的指根也滑离。

万事万物都如此,越用力得去抓取,越是握不住。

云寰所言非假,李玄度就是月华神君,也是李玄烛。

是她为了求与他的这一世,强行抹掉了生死簿中有关李玄度此生所有的信息。

也因此违背天道,堕入饿鬼道百年。

到头来,阴差阳错,依旧是一场空。

阴将的大手又要碰上苍清晃荡的身子。

底下数以万计的阴兵,高举长矛对准了她。

冷汗从她额间滴落。

“咻——”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银箭破空声,正中阴将那只朝着她挥来的手。

阻了它的势头。

耳中传来更多“咻咻咻”声,伴随着门板碎裂的声音,无数的银箭朝着她底下的阴兵而来,特制的银箭头叫它们瞬间灰飞烟灭。

邢妖司?

苍清提着气急得大喊:“射快啊!!杀干净些!我坚持不住要落进阴兵里了。”

随着她的喊声,手上一滑,人就往下掉。

——啊啊啊!!!

她在心里尖叫。

好歹换种干净的死法啊!

一身腐朽烂肉,不人不鬼,不死不活,成为守护鬼域的阴兵一员,想想就不能忍受。

有焰火在她身下炸开,瞬间烧尽她脚底下的阴兵,她听到了熟悉又令人安心的声音。

喊得是:“清风皓月!”

她落进了他的火焰中。

稳稳站定,没有成为阴兵中的一员。

李玄度纵身来到她身边,替她挥去流箭,说道:“苍娘子真孤勇啊,就这么想当英雄?嗯?”

“是英雌。”透过火光看着与阴兵战斗的降妖卫,她心觉万幸。

“谢谢。”

“谢什么?”

“谢李郎君救我一条小命。”

他冷哼一声,沉默半晌忽而问道:“我是你之前一直提得那位小师兄吗?”

“不是。”苍清的眼里,终于有了些英雌该有的孤寂之色。

“我小师兄说过他即使瞎了眼,我也是他唯一喜欢的小娘子,而你喜欢我吗?”

“我想也不是。”李玄度没回答她的问题,脸上也不见失落,“我前二十年的人生记得很清楚,普普通通,一览无余。”

羽箭声在这时停下,所有的阴兵和阴将全数消失不见,银枪从高处掉落于地。

苍清上前捡起银枪,重新拆装恢复成打狗棍,换下他手中的月魄剑,“那你就继续做你一帆风顺、普普通通的小伙计,长命百岁。”

收剑回鞘。

转身进院去找祝宸宁,“大师兄的阵成了。”

她身后的李玄度回道:“我只是不理解我一个小伙计,为何会无师自通这些东西,记忆里明明什么也没有。”

“你就当孟婆汤掺了水,而你天赋异禀。”她头也未回——

作者有话说:关于李道长是不是云山观小师兄这个问题。

现在。

傲娇李道长:我想也不是。

过两天。

不要脸李道长:给大家表演一下什么叫忘本。

第208章

从鬼域出来后, 四人同邢妖司的一众人,聚在一处吃朝食。

旭阳照常东升。

家家户户日出而作。

屋顶升起袅袅炊烟,晨曦照在白雪皑皑的屋檐上, 折出洁白的光。

摊主一边手上不停地加急烤着饼,一边与众人闲聊, “昨夜各位官爷出任务了?”

“百年难得一见的任务,光是进去就废了不少力。”

“哟,那是大妖吧?!各位官爷保一方平安可真是辛苦了。”

“哎, 不值一提, 应该的。”

忙了一夜,众人都有种死里逃生之感,又饿又累却又心下松快,大口大口喝着热羹,嚼着胡饼,互相海说神聊。

王贵一口气吃了二张饼, 心里尤记挂着心上人的病, 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那二娘的那两缕魄怎么办?”

“王掌柜,有件事昨夜没来得及和你说。”苍清面带难色。

“你怎么突然喊得这么客气。”王贵心下生出不安, 摇着头说:“不习惯, 你还是直呼我王贵。”

苍清遗憾地说道:“王贵,邢妖司在阴兵退去之后抓到一只噬魂鬼,它交代魄被更厉害的鬼物抢走……说是已经被吃了。”

因判官和刘家有些交情,所以帮着搜寻过。

如果只是少了一缕魄倒也罢,但偏偏是两缕,注定痴傻。

“什么?!”王贵一下站起来,“那二娘日后岂不是永远痴傻了?!”

他嘴里焦香的胡饼,一瞬间变得难以下咽, 全部拿油纸捂住嘴吐掉了,表情难看得像是小脚趾正被门缝用力夹着。

李玄度看不见他在难过,真诚地问道:“她要是傻了,你还会喜欢她吗?”

“小李你怎么这时候还那么多问题!”王贵虽然不满他的提问,却还是回道:“当然喜欢了,她何种模样我都喜欢,但她不记得我了啊。”

大庭广众之下,他竟红了眼呜咽起来。

周围坐得近的降妖卫寻魄时,听过他的故事了,有几个还来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祝宸宁犹豫着说道:“其实还有个法子,只是有些困难。”

王贵立刻用袖子抹干净眼泪,满脸希冀,“天下第一的师兄,我就知您是个有本事的,您赶紧说,再困难我也去想办法。”

祝宸宁依旧不紧不慢,“你分一缕魄给她,但此生你二人必须相伴相随才不会痴。”

“我愿意,我愿意。”王贵立时回道。

李玄度歪了歪头,不知在思考什么。

“可我们不知道如何取魄,这就是困难之处。”给予了希望的祝宸宁,拿起榔头砸碎了王贵的希望之心。

眼见着王贵又要愁眉苦脸。

低头喝羹的苍清默默说道:“其实……我会……”

“你会?”祝宸宁只疑惑一瞬就面露了然,他昨夜就有预感她会做什么,但仍是轻蹙起眉心,确认道:“你将它取了?”

“嗯。”苍清点头,表现出一副极其乖巧的模样。

“那你……”

苍清知道大师兄要问什么,回道:“苍官没回来,只是多了些和李玄烛有关的记忆,以及千年道……”

看着满座的降妖卫,她立马改口,“道、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再难我们也得替王掌柜试试不是?”

她将脸朝向王贵,“但这次要多收些,一两金,你可愿意啊?”

“愿意愿意!”王贵立时应声。

祝宸宁瞧着她如常的性子,眉头舒展,“那就好。”

歪着头想事的李玄度突然发问:“可他二人要如何相伴此生?”

苍清答道:“让他二人成亲。”

王贵猛点头,连声应答:“对对对。”

李玄度发问:“成亲不是要父母之命吗?‘未丈’似乎只是王掌柜一厢情愿的称呼。”

眼瞅着王贵又瞥起嘴,苍清立马说:“人都傻了,王贵又不是什么品行不端的人,想来刘家老丈捡个女婿高兴还来不及。”

李玄度点头,轻声嘀咕,“不是还说要两情相悦吗?”

他又问王贵:“刘家二娘也喜欢你?恢复神志后发现夫婿是你这模样,会不会以死明志?”

“小李你能不能闭上嘴?!”王贵怒喝,“哪来那么多问题?!”

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但王喜无意间进鬼域受到惊吓,得先等他的魂魄安下来,于是取魄时间便定在冬至节的前一日。

鬼域暂时被祝宸宁用阵封住,邢妖司也还在查到底是何处除了纰漏。

日子暂时又恢复如常。

一早。

李玄度走出院门,点着银棍往冥器铺走。

即使看不见,也知道苍清默默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如果头天下了雪,地上也不会打滑,她会替他放火球,他记得那个咒语和烧火焰的声音。

但她不再同他说话。

其实冬日里能听见蝉鸣,是多有意趣多珍贵的事。

巷子不长不短,哪怕他特意放慢脚步,还是很快就走到了冥器铺。

进门,落座,在心中数十个数,她的脚步声就会出现在门口。

朝着柜台走来,将朝食放在台上,说:“赶紧吃,吃完好做工。”

又会听到她烧水煮热茶的声音,将杯盏放在他手边的声音。

如果只有他二人,苍清无事不会主动说话,但王贵在,她的话又会变多。

他喊王贵,“王掌柜,你吃朝食了吗?”

“没有,你要分我吗?”王贵答。

她会说:“王贵,你减减小肚子吧,别惦记了。”

他去摸茶壶,说:“王掌柜,我给你倒杯热茶驱寒。”

“小李怎么那么热情。”王贵应声。

“我来。”她会提前抢过滚烫的茶壶,“王贵,本仙姑亲自给你倒茶,这是仙水。”

他又喊:“王掌柜……”

王贵不耐烦:“小李你别没话找话。”

没话找话?他有吗?

李玄度只好闭上嘴,默默听王贵继续和她东拉西扯的聊天。

有客人进来,她立马迎了上去,先是笑着问客人要什么,而后是一顿夸,“客人真是仪表堂堂啊!可惜……”

他能想出她欲言又止的模样。

若客人顺着她的话说,问:“可惜什么?”

李玄度无声地笑了一下,她就会说“可惜你印堂发黑,近来定会有血光之灾”。

又或是家宅不宁?小儿夜啼?情场不顺?

她总能对症下药,顺势推荐她的平安符。

客人若是生气,她自有另一番说辞。

就听这客人说:“你这平安符还能让人和好如初?”

苍清语气自信:“那是自然,只要你将这平安符贴在你心悦之人身上,保准你二人甜蜜如初,你贴一张她贴一张,双管齐下效果更好。”

李玄度知道这客人是拿下了,迷失在情爱里的人钱最好赚,看看王贵不就知道了?

果然没一会就传来铜钱声,以及她和王贵的分赃声。

又有新客人上门。

她的脚步朝门口走去,但这客户,似乎是个无赖,她冷下了音调。

李玄度站起身,几步走到苍清身前,问道:“客人,要些什么?”

那无赖没好气地说:“我找她买,别不长眼地挡路。”

“她不是店里伙计,我才是。”

“哟,蒙着眼,还真是个不长眼的。”那无赖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你是她谁啊?”

“我……”李玄度忽然愣住,平日的牙尖嘴利全没了,最后只道:“她是我家掌柜的主顾。”

无赖听完笑得更畅怀,“好远的关系,也来逞英雄,一个残疾的瞎子,还想学人英雄救美?”

无赖的冷嘲热讽,他毫无感觉,还比不得前头那句“好远的关系”来地扎心,只说:“确实想做回英雄。”

但……她似乎突然生气了,声寒似檐上白雪,“闭嘴!什么上不了台面的脏东西,也敢在我这大呼小叫。”

有鸡毛掸子挥舞时的“咻咻”声,以及无赖哀嚎求饶声。

他又露出个无声的笑,英雌似乎不需要英雄来救。

等到了下午。

苍清的大师兄也来一起给纸扎人上色。

她终于定下了时间,说必须在冬至前完成一百对纸扎人。

听着她和祝道长讲他们儿时的趣事,讲他们捉妖抓鬼精彩的过往,讲他们共同的朋友,大师姐、阿榆、十哥、提得最多的是她的小师兄。

他几乎插不上话,那似乎是与他现在的生活,完全隔绝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他只在鬼域里见识过一次。

偶尔会觉得心间涨涨的,很奇特的感觉,他又有问题想请教王贵了。

不过王贵忙着给苍清支付取魄的酬金,一两金,全数换成了铜板,整整十贯铜钱。

她嫌重在大呼小叫骂王贵,很吵。

他不自觉笑了下。

祝道长在一旁提醒,他们云山观有个宝贝叫乾坤袋,可装万物,最终她还是喜滋滋地将十贯钱,全部装进了她小师兄的乾坤袋里。

嗯……他有点想摸摸看,那个乾坤袋是什么样。

傍晚下工时,小翠来了。

她便不再陪他回家。

只要不下雪,小翠基本都来,拉着银棍走在前头,李玄度默默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小翠自顾同他说话:“阿玄你一定不知,听说京城来的昭亲王在四处寻他的夫人,赏百金,真奇了,夫人都能跑。”

“嗯,夫人跑了才寻。”他心不在焉地提炼文字,亲王与他这种布衣有何干系?

他只希望今夜可以下雪,明日的地无论早晚都会结冰。

小翠继续说:“最近实在太忙了,好几日未见阿玄,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李玄度被她说懵了,犹疑地问道:“小翠你喜欢我?”

“当然喜欢啊,小翠喜欢阿玄。”小翠似乎不太好意思,声音带着羞赧。

他又蓦然半晌,才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小翠答得很快,“知道啊,喜欢就是不愿意与他人分享,想要完全独占;是想要永远在一起,此生不分离。”

“也是有好吃的、好玩的、好听的,所有的事第一时间想要分享给她,和她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小翠捂住了嘴,笑声闷闷的,“有时候还会没话找话,她若是对我说滚开,我都要伤心半天呢。”

小翠的声音很好听,如朝露,轻盈透亮。

和她的不一样,她的声音也好听,如雪松,清冽甘甜。

小翠又问:“难道阿玄不喜欢我?”

李玄度久久不答,耳朵里有极细微的蝉鸣声,他偏头朝着某个方向微微侧首,那只桃红柳绿的雪松蝉原来在附近。

临进院门前,他才说:“我会守约。”

第209章

冥器铺附近, 某处不知名茶饮馆,二楼。

下工了的傍晚时分。

苍清和祝宸宁坐在一处临窗的桌前,喝热饮子。

从窗口望出去, 能见到巷中一户门口,挂着两盏黄皮灯笼的人家, 门口有一颗老苍松。

桌上碳炉烧得正旺,“桀桀”火声,淹没在茶馆天南海北的客人交谈声中。

等到陶罐“扑扑”顶盖时, 祝宸宁拎起陶罐分饮子, 清澈带着甜香的热饮子冲进青瓷杯中。

顺水流而出的龙眼、红枣,让苍清的思绪飘到了泸州城江县的那个冬天,她和另外三个人在廊下围炉煮茶。

“好想阿榆和十哥啊。”

但最想的那个人,此时正站在楼下巷中和旁人说着话。

祝宸宁轻轻将青瓷杯推到她面前,“你当真想好了?留下他一人在这?不是赌气?”

苍清捧起青瓷杯,叹了口气, “我原本是在赌气才不爱搭理他, 但从鬼域出来后,就不是了。”

“是取出锁灵珠后才不是的吧?”祝宸宁的桃花眼里满是了然, “你甘心将他拱手让人?”

“并非我拱手让人, 你都不知道他之前是怎么挤兑我的,他的嘴就像淬了毒,句句扎我心。”

苍清抿了口甜甜的龙眼热饮子,缓了缓心绪。

相比从前他的毒舌,完全不一样。

“只有不喜欢了,才能肆无忌惮出口伤人,他对我的嫌弃、排斥就是证据。”

祝宸宁想到刚寻到她的那个晚上,她一人坐在墙边的雪水里, 偎在石灯旁,像只无家可归狼狈至极的小犬。

明明几月前还被人护在心间,转眼那人就将她关在院门外,让她在冰天雪地的冬夜,睡在门口二十多日。

未婚夫成了他人的未婚夫。

别说是小师妹,连他听了都生气,这事要是告知宸安,一定会气得给小师弟下毒。

但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又绝对事出有因,他叹着气说道:“我们可以将他绑去汴京,慢慢培养感情。”

闻言苍清又大喝了一口饮子,直到嘴里只剩甜味,才道:“先不说他这倔性子绑不绑得了,就说如果他从前对我的爱,只是因为我那缕妖魄的缘故呢?”

“这是何意?”祝宸宁等着她解释。

“我在信州刚遇见他时,他见我的第一面就愣住了。”苍清决定掰开来揉碎了,仔细同阿兄说说。

“他从相遇初始,还不知我是苍苍时,对我就是特殊对待与旁人不同,他后来说,他对我是一见钟情。”

回忆起从前的时光,苍清笑了笑。

“那时我们在信州黄宅一起抓狐妖,因为我单方面对他的熟悉,所以动作上难免亲近些,他其实完全不抗拒,最多嘴硬几句。”

“你也知道我怕鬼,我当时弱得一点术法也不会,自然死缠烂打要跟着他住一屋,即便找我是他的任务,但阿兄觉得以他的性子,会随意出卖色相做任务吗?”

“不会,他不近女色,冷酷无情。”祝宸宁喝着茶饮,肯定地回道。

苍清脸上的笑转为无奈,“你未寻到我的那二十多日,我体会到他的不近女色和冷酷无情了。”

小小的院子,没有别的屋可住,他知道她夜夜在门口,落雪碎玉声他也听得见,实在冻得受不了时她甚至敲过门。

但他无动于衷丝毫不关心,并说她是心理有疾的狂徒。

爱时收起的锋刃,在此刻锋芒毕露。

就连小翠自一起踢过蹴鞠后,见了她都比他热情,都不挤兑她了,总是没话找话要与她多讲几句,还邀请她去家里玩。

苍清咽下满腔苦涩:“我的妖魄,自然天生就会来亲近我。”

祝宸宁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放在他身上的那缕妖魄被人取走了,所以他不喜欢你了?”

“不准确。”苍清的语气不自觉冷下来。

“我猜他是被人抹去记忆重新塑造了人生,所以不再喜欢我,又因被取走了妖魄,不会再喜欢上我,多日来,他眉心道印从未变过色。”

姻缘红绳不会骗人,天生童子命也不是随便说说的。

他对记忆中青梅竹马的小翠都没什么情意,能对她这个相识不过一月的人有什么感情?

……

时间回到离冬至节还有一个多月前。

李、祝二人刚到襄州城,在一家名为招财客店的大堂用晚食。

李玄度白绸覆眼,用九星簪随意挽着道髻,窄袖上永远利落地绑着腕带。

广袖太拖沓,已不适合一个瞎子。

他一声不吭吃着碗里的饭,碗里有什么就吃什么。

吃着饭却忽然愣了神,手中筷子落在桌上,不消片刻他伸指在自己额间一点,又重新摸起桌上的筷子安静吃饭。

祝宸宁除了偶尔将桌上的菜夹进他碗里,亦是沉默不言。

见他如此不用问也知,这是又被摄了魂。

两月前在破城隍庙,他同众人打得好好的,忽而对着其中一位冲他命而来的歹徒说了句:“说你喜欢我。”

将歹徒唬了一跳,一时愣了神。

他又来了句:“我、喜、欢、你。”

这位歹徒被吓退数十步,红着脸喊:“你别过来!别以为你长得好看就能为所欲为。”

李玄度很快意识到问题,自行解掉了摄魂咒。

这一路来,他少则几日多则十几日就会被摄魂,什么都没有的左手腕,更是被磨破了皮印着深深红痕。

浮生卷除了苍清谁都打不开,自然没法查里面的地图以及锁灵珠的位置,只能靠祝宸宁卜卦出大概的方位来推测。

但自进襄州后,有关苍清的线索就多起来,赵隐出入间留下许多痕迹。

祝宸宁问他:“襄州城的冬至节会要去参加吗?”

李玄度已吃完了碗中所有的饭菜,放下碗筷,回道:“他之前行踪藏得极好,如今明目张胆不惜用阿清作饵,是在引我上钩。”

他又去摸桌上的漱口茶水,祝宸宁忙拿了递给他,替他说出后面的话,“可明知是陷阱,还是要去?”

李玄度轻点头,“此前他想要回我的身躯,因故不得,如今请君入瓮定是想到了法子。”

“其实他就是你,你就是他,为何互相如此抵触?”祝宸宁问道。

“他恨月华,将我当作月华,也不会轻易与我的魂魄融合召回月华,只会将我的意识藏起来,抹去所有我和她的记忆。”

李玄度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握成了拳,“让我再也见不到她,代替我与她结百岁之好。”

“他是神魂,我是人魂,我没有把握强过他。”

“还有一点我同他一样,我也不想月华回来。”

祝宸宁叹气,“那你有何计划?”

李玄度的耳尖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说道:“没有计划,我没有阿清聪明,只能见招拆招。”

他摸着自己每日灼痛无比的手腕,扯出一抹笑,“师兄,我很想她,两月来无一日不在想她,冬至节就能见到她了。”

所以即使是陷阱,他也会去。

等到晚间,李玄度穿着身鹤氅,手中握着打狗棍,独自一人站在廊下,脸上不见什么表情。

这个点,客店中只有各间客房里散出的烛灯光晕,以及院中的昏暗石灯。

不过对他而言,亮暗没有太多区别。

身后传来道喊声,“玄郎!”

他身形一滞,回过身,“阿清?”

“玄郎!”有脚步声飞快朝他跑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抬手想去摸她的头脸,“真是阿清?”

她本能撇开头,生气地说道:“你连我都认不出?知不知道这两月我如何过的?!”

他都能想到她说这话时气鼓鼓的模样,可他没有动,只冷淡地问:“怎么过的?”

她似乎难以启齿,支吾着回道:“赵隐他、他……你还是别知道了。”又来摸他的眼睛,关切地问:“你眼睛怎么了?为何要覆着眼?”

他止住她的手,退开两步拉开距离,“既然不肯说就别演了,你不是她。”

眼前人叹口气,说道:“真没意思,一下就被发现了,即使小道士你瞧不见,我还是连样貌也换了呢,说说你怎么发现的?”

“我就是在等你。”李玄度握紧了手中的打狗棍,“你不是已经盯我两天了吗?只不过没想到竟是你。”

云寰嘻嘻一笑,“我来通知你,冬至节会是有人专为你摆的鸿门宴。”

“你这黄鼠狼会如此好心?”李玄度面露嘲讽。

“喂!我是九尾狐,什么黄鼠狼。”云寰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我承认来找你确实另有目的,你身上有阿姊的一缕妖魄,我来收回。”

李玄度默不作声,只是又往后退两步,背挨到廊柱子,绷紧身体整个人都进入戒备状态,做好了随时打斗的准备。

云寰满不在乎,“放心,我今日不打算伤你,就来和你聊聊。”

她师承苍官,又曾在九重阙住过,也算是半神,战力自然在他之上。

他道:“我确实也有问题想替她问你。”

“那你先。”说到苍官,云寰总是多些耐心。

李玄度问道:“是你将阿音带去的斗兽场?也是你传消息给德顺长公主好叫她提前应对?”

“对啊,我得知有人想用穹池水害阿姊,特意将阿音送去的呢。”云寰难得语气带上些骄傲,像向父母讨赏的孩子。

“谁想害她?”

“当然是上面的人,只是未查出到底是哪个。”

李玄度还想问,云寰止住他的话头,先一步问道:“小道士,你是真的喜欢我阿姊吗?”

“当然。”这个问题的答案,李玄度未做丝毫迟疑脱口而出,“我爱她。”

“真的吗?”云寰语气中带着怀疑,“我不信。”

她曾经听月华也是这么信誓旦旦同苍官说的。

甚至她还亲眼见过,月华对苍官无微不至的偏爱。

结果呢?还不是毫不犹豫说杀就杀,临死才知从头到尾都是谎言,阿姊是忘了,但她云寰不会忘,苍官那双眼永远闭上前,写满失望与不解。

她朝着李玄度走近两步,带了些侵略性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她的爱,或许只是因为她种在你身上的那缕妖魄?”

李玄度敛起眉,冷冰冰地说:“少在这胡言乱语。”

“你身上该有个会游走的金色光点。”云寰语气肯定。

李玄度肃容,缄默不言。

那金色光点他真的有,他之前和苍清探讨过,她不仅能控制光点,还说过觉得甚是亲切,而他与她一旦分别过久,就会犯病。

云寰看他这模样,笑道:“你仔细想想,你靠近她时,乃至每一次肢体接触时,心跳如雷的悸动,真的来自于你的内心吗?”

她放轻音调,嗓音柔和,像是将小鼠缓缓引诱进陷进里的糖糕。

“妖魄天生就会对主人充满向往与喜爱。”她绕着李玄度缓慢地走了一圈,轻轻说道:“世间哪来那么多一见钟情,不过是它迫不及待想要回到主人身上去。”

“不可能,你胡说!”李玄度的声音不自觉抬高。

云寰嬉笑着,声音带着蛊惑,“那……不如我们来验证一下,看看没了这缕妖魄,你还会不会爱上她。”

李玄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道:“我为何要与你验证?”

“你不敢吗?不敢直面自己的真心?”云寰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你怕自己其实根本不爱她,天生童子命的小道士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动心呢?一切都是妖魄在作祟啊。”

李玄度沉默下来,竟真有些质疑起自己对她的爱。

到底是真是假。

不过片刻他忽而轻诵起静心咒,念罢冷笑道:“不愧是上古妖兽九尾狐,光是声音就能迷惑心智,动摇人心。”

“那不还是被你识破了?”云寰轻叹一声,“不管在哪个阿兄面前,魅术都次次失败。”

她其实根本不在乎和赵隐的合作,她只想要苍官,得知小道士被取了眼识后,更是有了新的计划。

两个阿兄哪个都是月华,哪个她都讨厌,都想戏耍一番。

“那只能来强的了。”她说这话时语气慵懒十足,似乎只是在说今夜月朗星稀,天气真好。

紫光瞬间从她身上爆发出来,耀眼夺目,让人不能直视。

隐约能见两道残影在光芒中打斗。

等光晕渐渐消散,云寰站在一言不发的李玄度身前,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拂过,“妖魄我取走了,从今日起,你就是个在冥器铺打工的普通小伙计,父母双亡,有位青梅竹马即将成亲的未婚妻。”

她轻轻蹙起漂亮的眉眼,“谁来扮你的未婚妻呢?”

“有了。”她伸手入怀,取出只极其漂亮的绿色薄翅蝉,“你本该在秋日死去,借我阿姊的光,给你个在冬日看人世间的机会。”

这薄翅蝉还是之前她路过冥器铺附近巷中,见快入冬了还有蝉,觉得稀奇随手抓的,真是有缘。

手指如兰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轻轻一点蝉身,一位古灵精怪的少女出现在廊下。

“既是虫,又沾了她的光,你就叫古翠娥吧,一介凡人在酒楼做厨娘,与李家郎君两小无猜,情深似海,好好完成我给你的任务,到了时机,你就可以回家了。”

云寰很满意自己写得话本子,对着身前的李玄度露出个灿烂的笑,“等你重新爱上她,小道士的记忆自然会全数回来。”

她轻抚过他手中的银棍,棍身泛起淡淡银光,里面封存着月华与苍官的所有记忆,有恨有怨,也有很多的爱。

云寰收了笑,眼神里带上复杂的情绪,“即使有些误会,但你当年欠她的,该还她。”

“阿兄今生又说爱她,那就证明给我和她看,作为一个没有任何外界因素干扰的普通凡人,若你还能爱上她,坚定得选她,云寰就原谅你。”

她的眼里划过一丝狠意,“若你没有,那我定会替苍官报一枪之仇。”

……

冥器铺对面某处不知名茶饮馆。

“阿兄,续杯!”苍清豪气地将喝完的青瓷杯推给祝宸宁。

祝宸宁笑着重新给她倒了一盏,说道:“你不是恢复了千年道行,不能替小师弟解咒找回记忆吗?”

“此咒难解。”苍清摇摇头。

她身上似乎有类似的咒术,锁着苍官的记忆。

这也是她心口一受伤苍官就会出来的缘故,但大概是因为少了一丝魄的缘故,所以苍官记忆不全,只有恨意。

“其实我的道行还未千年,年岁甚至不如胡长生,若是从前的小师兄,我依旧不会是他的对手。”她笑着拿回青瓷杯饮茶。

也就仗着他现在双目失明,想不起术法,仅凭肌肉记忆和武学天赋打架,而她又是真力灵力双修,欺负他而已。

“以前我的门禁术哪里能困住他?你看在鬼域里,小小门禁术他竟要用蛮力破开。”

祝宸宁给自己的杯中满上茶饮,明明碰着喝着都是热融融的,却暖不进人心。

小师弟现在的情况,再跟着他们寻玉京确实不安全。

热闹的寻玉京小分队,越走,人越少。

千言万语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阿兄别叹气,我早该知道会有这结局的。”

枣片在清透茶饮中沉沉浮浮。

就好似人的一生,时局忽高忽低,以为走向得是巅峰,又以为沉入谷底,实际从头至尾漂泊无所依,最后被吞进腹中走完平凡一生。

“在冥府送他投生时,崔府君就劝过我,逆天而行不会有好结果。”

她当时偏说,无论好坏只要是果就行,非求来这一世,结果从一开始她失去记忆起,就踏入了阴差阳错的怪圈。

苍清将青瓷杯送至唇边,一口喝下了那薄薄的枣片。

“现在我只求他此生长命百岁,平安喜乐,做个普通小伙计远离妖鬼,挺好,至少不会因我而死,他的大义和苍生,我替他守。”

“行吧,我陪着你替他守。”祝宸宁望向窗外巷中,正在老苍松下说话的两人,轻声说道:“等我们从汴京回来,再来接他,凌阳师叔的道行定然有法子。”

苍清也瞧着窗下那道她再熟悉不过的修长身影,低声回应:“若一切结束,我还活着,他也……”

巷中那人清朗的嗓音在同人说:“我会守约。”

心间再度被酸涩填满。

“算了,到时他定然已经同小翠成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苍清笑了下,“有幸相逢一程,已是无憾。”

“别强颜欢笑了,”祝宸宁也听见了楼下的对话声,“在阿兄面前装什么?”

“阿兄,是苦笑啊,苦笑!”

“要不我替你去揍他一顿?”

苍清露出犹疑的眼神,“即使他现在这样,我觉得你也打不过他。”

“谁要跟他正面刚。”祝宸宁无语。

“你难道要偷袭?”

“?”祝宸宁挑眉,我是这种人?

“?”苍清挑眉,那你还能咋?

此时无声胜有声。

“信不信我抬手间一个阵法,就能叫他给你跪下认错?”祝宸宁作势起身,准备翻窗而下,“不信?我现在就去。”

苍清将他拉回座位,“信信信,天下第一卜算子,云山观无忧道长门下首徒,岂是浪得虚名。”

二人相视一笑,默默低头喝热茶。

半晌祝宸宁说道:“鬼域的事情已经查明,是域主无故失踪,鬼域无人管束之因,即使有阵法暂时拖延,它的区域也在逐步扩大,阵撑不了多久。”

苍清神情严肃,“嗯,是该出手了,鬼域与人间的融合点在刘二娘家的那条巷子,随着区域扩大,冥器铺必然也已被殃及。”

“那昭王那头?”祝宸宁也沉着眉眼,“以琞王名义发回去的折子,全数被他拦下,城门口全是他的人,简直是要在襄州城一手遮天。”

“无事,给凌阳师叔的传音符也是一样效果,他待不了多久,终归要顾及昭王的身份回京去,只要在此之前别让他再接近小师兄就行。”苍清笑得有些苦涩。

她能说什么?月华的神魂再不想认他也是月华,和她小师兄本质上是一样的。

“冬至节将纸扎人化作我和小师兄的模样,往各个方向出城,扰乱赵隐的视线,他想要小师兄我便给他一个,只是要大师兄跟着冒险了。”

祝宸宁笑道:“你若是真见外,也不会为了情郎要你阿兄冒险了。”

苍清也笑:“是是是,阿兄最好了,等解决鬼域的事,我将你化成小师兄的模样,趁着冬至节人多眼杂之际混出城。”

他们演得越真,赵隐才会相信他们给他的这一条“真相”,认定纸扎人就是他们为了出城,做得掩人耳目之计,追至而来。

祝宸宁点头:“他见了你我,自然不会再去想真正要寻的人,其实并未出城,之后我们布阵脱身,他也就再摸不准小师弟到底是在何地消失的,等到天子脚下,他多少要顾忌些。”

一切说定。

苍清饮尽青瓷杯中,最后一口龙眼红枣热饮,轻吁一口气,“临走前阿兄给他住的地方布个安家阵,护他周全。”

“好。”祝宸宁轻应,“希望万事顺利。”

第210章

冥器铺。

今日祝宸宁没有来, 王贵出门送货,也可能是溜去看刘二娘。

铺子中只有苍清和李玄度二人,皆垂头不语, 安静地做纸扎人。

李玄度先打破沉默:“还有两日就是冬至节,纸扎人做完后, 你是不是就不来了?”

苍清手中的画笔未停,有条不紊“刷刷”上着色,丝毫不做犹豫回道:“对, 李郎君不用再见到我了。”

“你要去哪里?”李玄度不自觉停下了手中动作。

“汴京。”

李玄度点点头, 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是去寻你的小师兄吗?”

苍清沉默下来,在他以为她不会作答时,她说道:“不是,我已经找到他了。”

诡异的沉默氛围,罩在这小小的冥器铺里。

李玄度不想做纸扎人了, 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一旁, 说道:“我想听听你和你小师兄的故事,完整的。”

“你真的想听?”苍清正拿红涂料画纸扎人的唇, “李郎君之前不是嫌我聒噪吗?”

他扯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 “反正都要走了,讲讲吧。”

“好吧。”苍清放下手中画笔,起身给自己沏了壶热茶,也递了一杯给他。

她重新坐回椅中,“我小师兄曾是天上断情绝爱的神君,不慎沾染红尘堕入凡间。”

“你就是他的红尘?”他问。

“嗯。”苍清手捧杯盏,眼中眸光幽深,“他带着记忆下凡化身青芜界的一只白毛狼妖, 守在我身边,送了我一把叫“娉黎”的小剑。”

“所以你真得是妖怪?狼妖?”

“对啊,会吃人的那种,怕吗?”

李玄度想都没想就回道:“不怕。”

苍清轻轻饮了一口手中茶,继续讲:“他用了些手段来接近我,为此他还对自己下相思咒,李郎君大概不知这咒的功效,就是……会让人有男女间欲念的咒术。”

但她当时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大概是一心只想做狼王,又也许是讨厌他透过她看另一个人,所以对他的示好无动于衷。

“你是说他对你用美人计?”

小伙计李玄度难得也有对感情,有犀利见解的时候。

苍清点头,“我不喜欢他总是对我处心积虑。”

于是后来离开了青芜界,途中遇上九尾狐云寰与她成为朋友。

得知上辈子竟是被他亲手所杀。

他是后悔了,才下凡来想与她破镜重圆。

“为了这件事的真相我查了很久,几百年后回到青芜界,将阿黎的小剑还给他,拒绝了与他重归于好。”

李玄度问:“谁是阿黎?”

“仙家苍官和他未出世的孩子。”

“谁是苍官?”

“我,苍官是他为我取得名字。”

沉默半晌,李玄度问道:“那真相是什么?”

“记不清了。”

“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

“或许是因为我少了一缕魄。”

“为何?”李玄度今日的问题格外多。

苍清轻轻叹气,脸上无奈,目中哀戚,“李郎君定然想不到,我和小师兄的这一世,竟是我费心求来的。”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李玄度也只是认真听着,点点头等她继续讲。

“有人大概不想让苍官和月华神君活着,借九尾狐族与狼妖族起冲突之际,暗下杀手,恰逢李玄烛历妖劫,他为了护我而死,本应神魂俱散。”

李玄度问:“谁是幕后之人?”

苍清摇头,“想不起来。”

只记得她盗来狼族圣物锁灵珠,将他的神魂暂时锁在尸身上,魂不离体。

锁灵珠和世人所传不同,没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它真正的能力是:护神魂不离,隐行踪不现,封万物不出。

至于为何她多次捅心口未死,她也不知。

后又求助云寰,寻来神物辞花镜,收敛了他的神魂。

云寰曾说:“既是苍官的愿望,云寰定然完成,但我绝不原谅他,若是日后落我手上,必要叫他痛不欲生。”

云寰恨月华,又是孩子心性,但也是嘴硬心软,至少守住了他的神魂,没有灰飞烟灭。

苍清当时身受重伤,修养了段时间,才带着锁灵珠和辞花镜下到冥府送他投生。

崔府君与他们是旧相识,劝她说:“他此次不是从九重阙的入尘台投生,没有记忆少了一丝神魂,投生后有概率是傻子。”

她说:“我只求与他这一世。”

崔府君便让她用自己的一缕妖魄,修补他的神魂。

怕云寰和那幕后之人日后寻到他,她逆天而行偷改冥府册录,被罚下饿鬼道百年。

人间一天,冥府一月,等她从饿鬼道出来化作小童去寻他时,已近两年后,重伤未愈遇上前矢,险些死了。

所幸被云山观的道长所救,世人误会了锁灵珠的能力,反而封住她的记忆和灵力,她成了他的小师妹,重新从孩童长过。

苍清一口气说完,轻轻吸了吸鼻子,“后面的故事李郎君近一月来多多少少也听过了。”

“我与他重逢,一起抓狐妖、杀小鬼、下冥府、探花楼、寻砚台、救村妇、找氺禄、玩博戏、屠虫村、拜神佛、破魔障。

“与他一起走遍大宋的疆土,见过各地的人文,吃过各处的美食。”

李玄度幅度极小地侧起头,像是在感叹:“你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你定然很喜欢他吧?”

苍清用力点点头,“我爱他。”

“几月前,我明明就要与他成为夫妻,可造化弄人。”

苍清从锦包里取出聘书与合婚庚帖,还有他给她的细贴,递给他,尽量将语气压得听不出波澜,“这是我第一天遇到李郎君时说得聘书。”

李玄度接在手中,来回摸了一遍,指腹轻轻摩挲,用得是质地细腻的厚笺纸,上头似乎还贴了金箔,一共三份。

连帖子都如此用心,心中好奇,不知那个他写下这些字时是何种心情。

他问:“聘书也是红色的吗?”

苍清望着他,酸涩的心间生出一支笔,仔仔细细描了遍他的模样,落下最后一笔时,她的眼里蓄起一汪水。

“嗯,是红色的。”

他将三份帖子递回给她,“你说他不喜欢你了,那你一定很难过?”

苍清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匆匆喝尽手中的茶,说道:“明日我不来了,冬至节后我就会出发去汴京。”

“一百对纸扎人还差几对。”李玄度轻声说。

“够用了。”

她轻轻将三份帖子放在柜台上,转身朝铺子外走去。

临到门口,脚步稍顿。

“这世间有太多太多的阴差阳错,李郎君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一定不要执拗,要及时敞亮地说出口,不然缘分溜走,最终有缘无分。”

她无声笑起来,笑弯了眼角,眼里蓄起的水被挤出眼眶,落下成珠。

李玄度手中杯盏里的茶水,一口未动。

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将茶盏放到桌上,似乎压到了什么东西,探手轻轻一摸,是她的聘书。

聘书上还压着个圆环,摸上去凉凉的,串着个椭形小球。

好像是镯子,他拿起来摇了摇,不会响。

桌上还有另两样东西,一个小小的拇指粗细的圆环、另一个是水滴形的……

“哇!小李你竟然连三金都备下了,是要给小翠的聘礼?”

王贵的声音冷不丁传来,吓他一跳。

“你居然如此有钱,这金镯得有一两金了吧。”王贵语气夸张。

李玄度无奈笑笑,竟然走神到没有听见有人进来。

“王掌柜,你知道苍娘子在当铺里,当的是什么吗?”

“说是她未婚夫送的,很宝贵,具体不知道是什么。”王贵说完就自顾去忙了。

等忙完一圈回来,就见李玄度还呆站在柜台前,便问:“纸扎人都做完了?”

李玄度没回答,说得却是:“为什么每个人说得喜欢都不一样?到底哪个才是喜欢。”

“嘿。”王贵笑了,“每个人心中的喜欢自然都不同,但大差不差,我来教你啊,喜欢就是……”

他忽然停住,李玄度侧头问道:“喜欢就是什么?”

“我还是不说了,省的又被人说好为人师。”王贵开始四处找东西,“我鸡毛掸子呢?”

李玄度抿抿嘴,“我诚恳地向王掌柜道歉以及请教。”

王贵顺坡下驴、见好就收,又凑回柜台边,笑道:“喜欢就是你接近她时,会变得小心翼翼手足无措,说话都不敢大声;喜欢就是见到她就开心,情不自禁想对她展露笑颜;喜欢就是你会把注意力不自觉放在她身上,眼里再容不下其他。”

“我看不见。”李玄度语气认真。

“那就是耳里再听不见其他,只能听见她说话,只想听她说话。”

王贵随口就换了句式,忽而睁了睁他的圆眼,一脸探究地盯住李玄度,“小李你不会是春心萌动了吧?”

李玄度感受到视线,下意识地撇开头。

“哦哦哦!”王贵满脸兴奋,像是侦破了不得的大案子,“我就说你最近话特别多,问题也多,你这是看上哪家小娘子了?”

李玄度回道:“小翠她说喜欢我。”

王贵抽了抽嘴角,“小李你在朝我炫耀吗?”

“不是。”李玄度低垂下头,默然半晌才道:“小翠喜欢我,我就不能喜欢她了。”

“她?”王贵略显疑惑。

平日里小李同他讲得“她”,都是指招财猫,但眼下他有些不能确定,于是问道:“你不能喜欢谁?”

“雪松。”李玄度答。

“谁是雪松?你的桃花债怎么那么多?”王贵瘪起嘴,酸溜溜问道:“那雪松喜欢你吗?”

李玄度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你喜欢雪松吗?”王贵又问。

李玄度不答反问:“怎么样才算爱一个人?今天有人同我说她爱他。”

“这个问题可就比较高深了,我参不透。”王贵从库房中拖出一把长凳,坐到柜台边,似乎是要好好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李玄度手中摩挲着金镯上的铃铛,“你不爱刘家二娘吗?你都愿意把魄分给她,还不算爱?”

“小李你这不是很懂吗?”

王贵双脚踩在凳上,屈膝抱腿,一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谁知道呢?也许爱是愿意为她付出生命,只要她此生无忧;又或许是宁愿永不相见、相忘于江湖,也希望他一世平安。”

“爱就没有好一些的吗?非得死来死去、忘来忘去才叫爱?”李玄度的脸上同样是疑惑不解。

他总记得似乎有位朋友,曾和他说“爱是克制,是占有、是春日的桃花”,还有一位说“爱是习惯、是信任、是长久的陪伴”。

王贵问道:“那小李你觉得哪个才是爱?”

小小一间冥器铺的柜台旁,两个年轻人坐在一处,满脸认真的思考着这个千古难题。

晨间的冬日暖光从大门处洒进来,长长地落在地上,偏偏遗忘了柜台边这二人。

李玄度想了很久。

“我私以为爱是傲者低头,怯者勇敢,是契合、是成全,是初见就悸动的心跳,是想护佑她百岁千岁,岁岁无虞。”

他在此处做了停顿,“我想,爱是一见钟情。”

“你又看不见怎么一见钟情?”

“意会。”

“我王贵对文字是很严谨的。”

“那就……一遇钟情。”

“这行。”王贵眼睛亮亮的,他的脑海中有一抹提着灯的倩影。

鹅蛋脸,脸颊上永远带着浅浅的粉腮,骂人时中期十足,走路时风风火火,喊他时温柔似水,她的手牵起来很温暖。

她就像照进永寂的烛火,微弱却生生不息。

“小李。”

“嗯?”

“你现在想得是谁?”

“雪松。”

“小李,你眉心的印记变红了。”

“什么印记?”

王贵笑了一声,没作回答。

他起身站在长凳上,面朝门口的阳光张开双臂,像是在做什么宣言。

“我王贵认为爱是一见钟情,是敢于牺牲、是不求回报地付出、是即使昙花一现也要无畏得放手一搏。”

“放手一搏?怎么搏?”李玄度问。

王贵斜他一眼,“既然两情相悦,就去争取啊,傻子。”

“去争取啊……”李玄度笑着,无可奈何地轻摇了摇头,问道:“招财客店怎么走?”

“招财客店就是从这出去直走,到底左拐,再……哎太远了,说不清,你叫小翠带你去不就行了?”王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头问道:“你不喜欢小翠?那她怎么办?”

李玄度露出些迷茫,“我对小翠的感觉很奇怪,我与她似乎已经相识很久,从出生就在一起,亲如家人。”

“你这是非典型三角恋,这个我没法替你答疑解惑。”王贵从凳子上跳下来,准备扛凳走人。

“王掌柜。”李玄度将他喊住。

王贵扛着长凳,回头,“你还有问题?”

“最后一个。”李玄度伸手进衣襟,从脖间扯出条绳,绳上坠着个虎头铃铛。

“你帮我看看,这镯上的铃铛,和我脖子上挂得这个是一样的吧?”——

作者有话说:《我的身体和灵魂比我的记忆先认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