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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贡:“我不行,我走了家里的鸡鸭兔没人喂。”

杜英:“我来吃。”

谭贡:“?”

杜英挺直瘦高身体:“你听错了,我的意思是,我来喂。”

谭贡眯起双眼。

杜英垂眸喝茶:“对不起,我的确想吃,但我会忍住,你去吧,我和东白留在这里。”

茅元哈哈:“烧酒配烧鸡,绝啦!”

卢玉章:“……天行兄?”

谭贡一字一顿:“要叫我去,除非你们能给我找到前朝律法残卷,且就算我跟着卢修然去瑶城,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走,至于我的鸡鸭兔,自会有我的小童来照看,最起码不会三天少八只。”

杜英和茅元心虚咳嗽。

与此同时,鸡毛乱飞的鸡圈内,沈融终于抓住了那个秃了尾巴的老母鸡,他乐呵呵回头:“老大,接着!”

沈融将那母鸡扔过去,系统忽的在他脑海中道:【叮——支线任务之翠屏山地图奖品即将发放!赏罚当则民心聚,立善法则天下治,本次地图奖品为前朝律法残卷三本,请宿主注意捡拾!】

沈融:?不是你搁鸡圈发奖?

系统:【这里都是鸡没有人很安全】

沈融:萧元尧不是人??

系统:【男嘉宾可以忽略不计】

沈融没空吐槽,因为系统的箭头指向了不远处的鸡窝,里面正有母鸡下蛋,沈融不敢掏,就喊来拎着鸡的萧元尧,叫他掏几个鸡蛋一会做蛋羹。

萧元尧自然上前,他皮厚不怕啄,只是这一手下去,鸡蛋没掏到,却掏到了三本残书。

萧元尧抓着鸡翅膀沉默了,他转头看向沈融,沈融笑出一口洁白牙齿:“哎呀主公,你手里是什么,难不成是书?哈哈哈哈你运气真好啊,一会拿出去给翠屏三贤看看这是什么书。”

系统:【看吧,男嘉宾真的很好糊弄,瞅瞅这个表情多淡定】

沈融:……那是好糊弄吗?我觉得他纯粹已经麻木了。

萧元尧果不其然没有多说什么,两人拎着鸡和几颗蛋走出去,茅元自告奋勇杀鸡,杜英捏着蛋紧紧跟上,沈融萧元尧坐在桌边,卢玉章瞧着萧元尧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沈融揣手道:“这是靖南公方才在鸡圈里找到的几本残书,他这个人运气好,我叫他掏鸡蛋他居然能掏几本书出来。”

萧元尧:“……”

他淡淡将几本书放在桌上,油黄书皮似乎还带着鸡蛋的温度。

萧元尧面不改色:“这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落在鸡圈里的,但在谭先生的地方,应该就是谭先生的东西,不如先生看看?”

他怎么会把书放到鸡圈里?这不可能,或许这是很久以前别人丢在这里的书,谭贡来了点兴趣,他伸手道:“还请借书一观。”

萧元尧递上,谭贡和卢玉章将书拿到手,头也不抬的看。

尤其是谭贡,翻书的动作越来越快,却小心捏着,不敢损坏一页。

卢玉章看了两眼就放下了,把所有书都摞好,然后抄起袖子开始走神,走一会神看一会沈融萧元尧,然后闭目不言。

系统:【卢先生这边好像也已经开始习惯了呢】

沈融:…………

过了不知多久,杜英茅元的鸡汤都端上桌了,谭贡才缓缓停下,他看向萧元尧:“这些书不是我的,靖南公当真是从鸡圈里掏的?”

萧元尧嗯了一声,看了眼沈融,沈融乐呵呵的笑。

谭贡正要急切翻阅第二本,残卷上就落下了竹骨一样的手指,卢玉章淡淡道:“急什么,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跟我一起干活。”

谭贡:“……?”

卢玉章微微一笑:“吃鸡吃鸡。”

茅元和杜英还在笑;“这是什么?”

卢玉章:“好东西,你们一会就知道了。”

一只鸡俩鸡腿,全给沈融吃了,萧元尧动了几筷子鸡翅膀,卢玉章心情大好,浅喝了三碗鸡汤。

思路一变天地宽,才改投主公没有一个时辰,卢玉章就体验到了什么叫天命照拂。

丝滑,太丝滑了,原来跟对了人做事是这种感觉,卢玉章觉得自己都能多得十年阳寿。

杜英和茅元吃完鸡净了手就去翻书,过了几息,两人纷纷抬头看向谭贡。

谭贡:“……”

卢玉章幽幽:“天行兄,君子不能言而无信啊。”

谭贡闭眼。

沈融嗦着鸡腿骨:“咋了咋了?”

卢玉章怜爱的看着他:“没事,只是给主公又找了三个判卷能手。”

沈融手里的鸡腿嘎巴一下掉了。

什、什么?不是,这世上还真有拍一赠三的好事??

系统:【请宿主注意,我们正在执行支线任务,奖品的发放大概率有利于男嘉宾最后称帝】

沈融回神,见谭贡起身,在院中衣袂翻飞的大转了三圈,然后仰天高呼:“苍天诚不欺我!”

沈融乱忙贴住卢玉章:“这、谭先生咋了?”

卢玉章开始揭好友的老底:“他这个人痴迷律法,喜好研究历朝历代的律文,大祁之前有个王朝叫窦国,此国以法治国二百载,亡国后留有残卷三本,有人说是被当时的窦国小吏带到了翠屏山,是以他才来翠屏山隐居。”

沈融:……我靠,统子哥你给我放这么大一个招?你这书还真是在翠屏山找到的啊!

系统:【奖品都是根据地图特产来发布,谭贡要找的残卷的确在翠屏山,只是他没找到,本系统能够探查激活地图内的高级特产,找书还是很简单的(挺胸)】

卢玉章淡淡一笑:“你们刚才抓鸡,是以不知道他方才说的话,他说谁要是帮他找到了窦国残卷,他就跟着谁做事,如今靖南公找到了残卷,他必定不会做那言而无信之人。”

萧元尧看向沈融,沈融接着嗦鸡骨头,实则内心已经爆炸,恨不得出去大跑三圈再跪谢统子哥送来的文臣大礼包。

虽然卢玉章压着书不叫谭贡看,但谭贡依旧高兴的在院中跳舞,文人墨客兴致上来也状若癫狂,哪还能看得出一开始的严肃?

茅元和杜英见状不对吃完鸡就要开溜,谭贡却及时跑过来,眼疾手快的关了木门。

茅元:“我就是一给人相面的酒鬼……”

杜英:“我说话不好听出去有被诛九族的风险。”

卢玉章走过去;“别争了,只是帮我主持官考,又不是强抓你们不叫你们回来了,若觉得不喜外面生活,瑶城到翠屏也就三两日的功夫。”

谭贡:“……此话当真?”

沈融连忙上前搓手微笑:“自然当真,官考在即,忙完了想回来的话我们再派人护送三位回来嘛。”

萧元尧浓眉大眼:“找到的残书就当做三位此次帮我主持官考的谢礼。”

谭贡深吸一口气:“好!靖南公愿意将书赠我,我便随你下山!”

萧元尧状若无意:“其他二位……”

他的鸡绝不能被偷吃,谭贡肃容:“放心,我在哪他们在哪,一个都跑不了。”

作者有话说:

三贤:吃亏于社会经验太少。

融咪:拍一赠三,发货后不支持七天无理由!

消炎药:老婆叫我掏鸡蛋我就掏鸡蛋,至于掏出来的是鸡蛋还是其他什么,那就不知道了

第99章 官考

来的时候是空着手来的,走的时候是满满当当走的。

三贤和卢玉章的马车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沈融和萧元尧骑着神霜和赤霄引在前面,沈融抬起掌心,萧元尧“计谋得逞”的看他一眼,二人啪地击掌,一切尽在默契配合之中。

沈融属实没有想到来一趟翠屏山,居然真的挖了一窝大人参回去,就算其中两个不怎么乐意,也一样被半劝半哄的打包带走了。

他们官考这个事情何其重要,关系着顺江南北四个州的大换血行动,这里面要操作的东西太多了,考试的内容,考完的判卷,考后的派官,桩桩件件哪里是一群武将能完成的事情?

萧元尧求贤若渴,这下好了,不止凑了四个成熟的金卡,而且即将还能从卡池里面诞生更多的小金卡。

沈融一路都哼着口水歌,连吃带拿快活的像个小神仙一样。

马车后,茅元探出车窗远远看了眼翠屏山叹息一声。

车中小童疑惑询问:“先生怎么了,是不想去瑶城吗?”

茅元坐直身子:“出山容易进山难,我命由天不由己,也就杜正言那个鸡公还想着回来吃鸡呢。”

小童眨眼,“先生不是一向信奉我命由己不由天吗?”

茅元闭眼:“那是因为没有遇到真正的贵人,你还小,不懂得这里头的玄妙,有些船一旦上去,行不到彼岸就下不来了。”

从翠屏山请的大佬还在路上,而瑶城之内,因为即将举办的官考已经变得热火朝天。

留守瑶城的诸位武将不得不加派巡逻队伍,以免得有些读书人争辩上头脸红脖子粗的打起来。

不过大部分读书人都不会这么不体面,如今瑶城鱼龙混杂,究竟是鱼还是龙,一场考试就可以验出众人水平。

与此同时,城内有些酒楼客栈为了留客,居然请了一些所谓的老先生来考前“押题”,这押题每日都会张贴在酒楼客栈里面,只有住在这里的房客才能看得见。

宁丘前两日去了几次,今日却是不去了。

鲁柏找他的时候,这人正在窗边读一本种田赋。

鲁柏为好友感到着急:“哎呀你以前不是不读这种书的吗?都快考试了还不赶紧背一背圣人之言,看这个做什么。”

宁丘拧眉:“只是随便看看,这里头谈及田税的问题,还有一些节气规律,我觉得应该看看。”

鲁柏左右转了两圈:“我觉得你才应该出去押题,外面那群老学究都出的什么题目,有些诗句都不对仗,更甚者还有拍靖南公马屁的,不过我觉得你这书看看也就行了,别真觉得会有种田的题。”

宁丘抬眼:“为什么不会有,民以食为天,这田地种植关系到社稷安稳,其他一些政论我都会背,唯独这个是我的短板。”

鲁柏干脆坐下,宁丘好心与好友分享:“并非是我乱看书,一则种田事大,二则我们这一路过来看见了不少纵横田亩,且越靠近瑶城,这田地就越整齐,这几年哪里还有这么整齐的田,定然是靖南公派人特意整理的,或许官考真的会有类似题目,你晚上回去也多背一背这种田赋。”

鲁柏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行,我听你的。”

宁丘继续埋头:“虽说有迎合考试之嫌,可是我们必须先考,才能走到合适的位置上,所以我这次必定要考好,如此才有施展抱负的机会。”

鲁柏安静下来:“你说得对,算了!我也拼一把!我背书不行,但我家经商,这经商门道也多了去,你先看这种田的,我现在就给你写几个算账的巧式,你只要把这式子记住,万一真的撞上什么税算题,也不至于两眼抓瞎。”

宁丘:“那就多谢元旭兄!”

好友二人在一间房子里各忙各的,间或交换一下学习经验,半个下午的时间,鲁柏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塞了一堆稻谷一年几种又该什么时候种的知识,宁丘也拿了鲁柏给的巧式找了一些数字去验证。

直到月上中天,二人才分开回各自房间睡觉。

接下来几日两人就这样互相补课,也没去凑那个“押题”的热闹,还有好一些人都到月满楼那个神子像下参拜,祈求自己这次考试顺利。

玄学加持的,刻苦努力的,心有目标的士人阶级都憋着一股子劲儿,想要为萧元尧效力,实现自己的理想或者就此改变自己的命运。

到了八月八日,宁丘略微浮躁的心境反倒平顺下来,该学的不该学的他都学了,如此要是还考不中,那就是命,是以宁丘心情坦然,反倒比以前还吃得好睡得香。

倒是鲁柏略略有些失眠,虽说不指望能考个官,但来都来了,他爹还给了他那么多盘缠,要是他能在靖南公手里捞个什么活儿干,那他爹能从县东跑到县西,大喊我儿子也中官了。

想想还有点小美,他家里几代经商,可士农工商商位最低,到了他爹这一代,纵使家里小有银钱,可见了县城里的秀才还得点头哈腰的行礼,若不是为了自家老子直起腰板,鲁柏也不会半推半就的来这瑶城。

他长吁短叹,在八月九日的晚上去敲宁丘的门:“子清,睡了没?”

宁丘:“……刚睡,怎么了?”

鲁柏扭捏:“我,我睡不着。”

宁丘拍拍脸,从床上爬起来去给好友开门,鲁柏立时进来:“唉,子清,我总觉得我考不中,要是我当不了官,我也不回去,在这瑶城里盘个酒楼卖红薯粉,欸你知道红薯粉不?”

宁丘倒了杯凉茶醒神:“那是什么?”

鲁柏按着他的肩膀坐下道:“这可是好东西啊,我爹从上头人手里拿了一点货,叫了几个叔伯到各乡去倒卖,还卖了不少钱哩。”

宁丘也不困了:“我好像想起来了,是不是最初从靖南公的军中传出来的食物,煮之甚美。”

“对对对,就是它,我爹有货源,听说是上头有大人在四处贩卖干粉,我准备接了这条线在瑶城开个粉店,我这几天看了,瑶城还没有一个红薯粉店,到时候我再带上几个冰酒酿,弄些漂亮饭,不信赚不到钱……”

宁丘闷笑:“你这个脑袋,都这时候了还想着赚钱,要是明天能考红薯粉怎么卖钱,你岂不是赚大了?”

鲁柏双手合十:“神子保佑,明天就考红薯粉吧,别的我是真不会啊。”

宁丘又考问了一遍种田赋,听鲁柏能答出来个八九分才满意,这么一折腾两人也都困了,鲁柏干脆没回去,就蹭在好友的床上打着倒睡了。

几个时辰之后,清晨如约而至。

宁丘和鲁柏被前来送水的小二叫醒:“哎呦二位客官,快快起吧,好些客人都已经洗完往城外去了。”

宁丘鲁柏立时睁开眼睛,洗漱完手上拿了俩干饼,就加入了浩浩荡荡的考试队伍。

不知道是不是被好友的“自信”所影响,鲁柏也觉得自己有了一些信心,他们刚一出城,就见到官道两边站立着拿着红缨枪的神武军。

这神武军可不一般,听说是军中数万将士才选了这三千个,各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勇猛之士,在战场上那可是要杀敌立功的,现下却分站两侧防止考试队伍混乱或有人捣鬼。

别的不说,就这份仪式感已经叫不少读书人心向往之,靖南公有勇有谋有名声,这顺江南北没了梁王安王本要动荡,然而靖南公却横空出世,得了朝廷的亲封还有了派官权。

和卢玉章预判的一模一样,大多数百姓都对“叛将”“反贼”抱着避而远之的态度,如果萧元尧当真和朝廷撕破脸,绝不会有今时今日这样千人同考的盛景。

而且随着队伍越来越壮大,军中那些“文武兼修”的已经不够用,除非能大规模招人,否则就连日后的发展都要遭遇无人可用的窘境。

沈融抓了抓头上的帷帽闷声闷气道:“大热天的非要我戴这个出来,别人多看我一眼怎么了?小气鬼。”

众人想象中威严冷肃年少成才的靖南公哄人道:“这些人不比军中自己人知根知底,你要去看考试,还是多防护一点比较好。”

沈融翻白眼:“你就说吧,你这张嘴真能翻出花来。”

萧元尧低声:“我嘴巴好不好,难道你不知道?”

沈融:“?”

系统:【(嗑到了)】

萧元尧凑近:“这几日太忙,要安顿几位大儒和卢先生,咱们好久都没有亲近了,不如今晚……”

三秒后,靖南公领了一个热乎乎的巴掌印回去了。

系统:【男嘉宾正是火气旺的年纪啊……】

沈融:就他那天赋异禀,你觉得他只有这几年旺?

系统娇羞:【那倒也是,咱们的男嘉宾各方面都很优质】

然后系统也被屏蔽了。

今天可是个大日子,沈融把脑子里各种有色颜料甩了甩,看完考试队伍就和萧元尧一起打马进了军营。

二人并未遮掩行踪,萧元尧又穿着朝廷发的官服,那玄黑底色之上,是代表着朝廷大公的独有绣纹,绣纹金光闪闪,引得众学子纷纷侧目。

鲁柏激动的拉着好友的胳膊:“我去,是靖南公,是靖南公啊!他居然真的这么年轻,还长得如传闻一样英俊不凡!”

宁丘却往萧元尧身边的白马上看,他小声疑惑:“那位带帷帽的大人是谁?”

鲁柏也看过去:“不知道,但看他一身锦衣没有品阶,应当是靖南公身边的谋士吧。”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不过他们也没有猜错,沈融的确自诩萧元尧麾下谋士,但是他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个会打铁的谋士,而且在军中的地位还不比主将低。

周围神武军按捺着自己的视线不去看许久没见的沈公子,但到了军营里面却不一样了,来来往往的巡逻队伍见了萧元尧和沈融纷纷抱拳行礼。

有时候有些人都忘了问候萧元尧,也没忘了问候沈融。

宁丘和鲁柏一路看着,心底逐渐泛起惊涛骇浪,这好像和他们想象的谋士也有点不一样……谁家谋士敢用马屁股撞主公的马屁股啊!

两人到了军营,先从一个姓李的营官那里抽了桌号,鲁柏抽完连忙问好友:“子清你哪个桌子?”

宁丘看了眼手中木牌:“六百六十六号,你呢?”

鲁柏大喜:“我八八八啊!咱俩今天这是要发啊!”

宁丘也笑了:“行,借你吉言。”

因为两人没抽到一起,是以桌子也离得远,宁丘坐在前面,鲁柏坐在后面,中间差了好几大排。

在今日进这军营校场之前,所有人都不知道萧元尧这个考场怎么布置,他们想象中的官考,应该是和科举考试一样,一人一个小房子,三天三夜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还得各种搜身查验有无携带作弊小抄。

然而靖南公在江南组织的小科举却是露天考试,所有人都坐在一起,乍一看去眼花缭乱,又没有进场搜身,只叫领了对应桌牌,谁知道有没有人带书本进来。

不少考生都面带侥幸,时而拍拍手里的包袱,时而摸摸袖子里的藏书。

这下好了,遇到不会的说不准还能翻书看!这么多人一起考,就算靖南公有八只眼睛也绝对看不出来他们的小手段!

宁丘侧目,身边就有一个书生喜滋滋的翻书,甚至直接将书放到了桌案上,实在过于猖狂。

此等人枉称一句读书人,若真叫他抄成了官,那靖南公举办的这场考试意义何在?宁丘心中开始有些举棋不定了,难不成靖南公真的只是空有一张俊脸的粗莽武官?那他能在这样的武官手底下干活吗?

不如去考科举,最起码科举绝不会发生如此明目张胆的舞弊事件。

不止宁丘,许多秉性耿直的书生都不齿与那些作弊者为伍,不过有人就是天生脸皮厚,任别人视线鄙夷我自“不动如山”。

因为江南四州来撞官运的人太多,甚至还有北方下来的,所以光是进场就用了半个时辰,巳时正,校场高台之上就响起了一声嘹亮的号角。

这号角只有军营才有,读书人哪里听过,一时间全都被吓了一跳,就连鲁柏都抖了个激灵。

号角响,一些着急忙慌迟到的书生全都不许再进来,李栋笑眯眯的朝那些人道:“既然决定来考官,却连考官的考试都能迟到,以后主公给你派事,是不是你也一样起不来床?来人啊。”

周围立时有兵卒上前:“在!”

李栋摆手:“逐出去吧,别影响其他人。”

“是!”

这一出叫靠近校场边缘的书生们纷纷侧目,军营规矩森严,兵卒们又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不到一刻钟,那些哭喊撒泼的迟到考生就全都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方才还小声说话的人这下全都安静了,就连靖南公手下的一员都是如此雷霆手段,那靖南公本人定然更加严厉严肃,他们不停的吞咽口水,以缓解莫名紧张的情绪。

宁丘的座位正好在边上,他心里开始觉得,这场考试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第一道号角声停,校场高台的边缘上就站了两个人,高一些的那个看衣服就知道是靖南公,低一些的那个戴着帷帽,叫考生们纷纷看不清楚表情。

沈融抬手,手腕带动指尖晃了晃,像高台上的仙人在俯瞰凡生。

霎时间,早就已经就位的神武军集体出动,果树吉平和其他小将分别带领几队,每一队管三列,每一个桌子上都发下去了一张略显油黄的考卷。

很快就有神武军发到了一些明目张胆作弊的考生面前,他们将发出去的考卷重新收回来,而后道:“一百五十八号,逐出考场。”

“什、什么?我没有迟到啊!”

负责这几列的赵树走过来,拿了他桌上的书晃了晃:“你是没有迟到,但你作弊啊,还这么明目张胆,品行如此低劣,怎能为主公所用!”

很快,又有一部分人被清了出去。

试还没考,就已经淘汰了两批人,剩下的无不瑟瑟发抖,但宁丘的心情却越来越好,他觉得自己这个地方是来对了。

靖南公能够坐拥四州,必定不是庸才一个,这位主公不但勇武而且铁面无私,宁丘倒是不怕考试,但他最怕的是不公平。

寒窗苦读十余年,谁人不想要做官?

如果在这最后一关被一些宵小占了名额,那真是要怄死了。

很快,试卷发到宁丘面前,却是一张白纸,他愣了愣正要抬头问是不是给错了,就听见分管这几列的那位小将军道:“诸位莫要惊慌,这是我们沈公子的主意,为了保证绝对公平,考卷发下会先倒扣,所有人都不许动,等待第二声号角响起,才能翻卷。”

宁丘心内大赞:好计策!

正当他以为这些将士发完考卷就要退出校场,结果每六个考桌就站了四个兵卒,而且还是对立而站,相当于六个考生身边有四个人,且这四个人单手掌刀,眼睛垂下落在桌面上不动了。

宁丘忽的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他心内急跳两下,往左后瞥了一眼,隐约瞧见好友鲁柏已经开始疯狂擦汗。

靖南公的考场没有单独的考室,但是却有无数兵卒。

这些兵卒就站在桌子旁半米,黑压压的盔甲照着初升的日光,当场又吓晕了一批心理素质不好的。

然后第三批人被抬了出去。

而此时,考试甚至都还没有正式开始,这些所有发完考卷不走的,全都是本场考试的监考官。

在这样堪称高压的考试环境下,谁要是还能作弊,那当真是和神仙无异了。

宁丘舒服了,这是一场照顾老实人的考试,他们想要投奔靖南公做靖南公的官,而靖南公也表现出了能叫他们信服的本事。

他坐姿放松下来,不出几个呼吸,等场下所有将士全都站定,那象征着考试开始的号角才幽幽响起。

与此同时,台上的沈融和萧元尧转身,对着刚上校场高台的四位文学大佬打招呼道:“先生们好。”

刚到瑶城才三五日就被迫上班的翠屏三贤萎靡点头,只有卢玉章一个人兴致勃勃回礼:“拜见主公。”

萧元尧:“卢先生辛苦,若非你与沈融想出如此周密的官考规矩,我不知道要错失多少人才。”

沈融嘿嘿笑。

卢玉章:“大部分主意还是沈融出的,我只是完善了一部分,这小童脑子活,不知道到哪里想出来那么多主意,如此考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比科举考试都还要公平公正。”

沈融谦虚:“略施小计,略施小计。”

系统:【宿主自己淋过雨也要撕烂别人的伞】

沈融乱叫:那咋了,我们九年义务考试多的是力气和手段,再说了这是为未来皇帝选人,从心理素质到品性能力全都要筛!

因为校场地方有限,为了防止有人偷看别人考卷沈融还提出了阴阳卷的计策,所谓阳卷,是九道题目顺着来,所谓阴卷,则是九道题目逆着来,再加上从全能神武军中调取的“监考官”,沈融就不信他们选不出来真正有本事的人。

不止卢玉章和三名翠屏大牛在,李栋宋驰和萧云山也到了军营。

萧云山一来,翠屏三贤就主动与其见礼。

谭贡尊敬道:“百闻不如一见,这便是桃县萧公吧。”

萧云山笑:“是我,我也久仰诸位名声。”

杜英上前:“敢问萧公,什么样的粮食配鸡肉最好吃?”

谭贡:“……”

茅元也追问:“萧公,什么样的粮食酿的酒最好喝呢?”

萧云山哈哈大笑:“那你们可算是问对人了,来来来我与你们详细分解。”

几人瞬间说成一团,台下,宁丘翻开考卷,眼睛还没看清题目长什么样子,就先瞅见了“红薯粉”三个大字。

宁丘瞬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凑近看,的的确确问的是红薯粉的售卖数算,其问颇为复杂,还牵扯到了税费陷阱。

他猛地攥住笔杆,额头上冷汗唰一下下来了。

这一刻,宁丘觉得这辈子他都还不清鲁元旭的恩情。

定了定神仔细看了两眼,脑中回忆起好友给他说过的一些巧式,与冷汗一齐落下的还有笔尖,万全准备的宁丘尚且如此,更遑论那些整天在城里看“押题”的考生?

这九道题没有一道常规,要么问有关红薯粉售卖的数算,要么问顺江南北的稻谷种植差异,还有三道文题,这三题两道问治民一道问治国,可见出题者觉得治民远在治国之上。

八月的天,宁丘一边流汗一边书写,旁边又有人被抬了出去,似乎是考晕了的考生。

他仔细斟酌着写完三道,眼神微微后看,就见自己好友还在坚持,虽有些抓耳挠腮,却也没有焦急到晕倒。

宁丘感念鲁柏教他数算,鲁柏又何尝不是同样的心思?当看见那道稻谷题目的时候,他都想好了以后不论宁丘多晚来找他,他都可以陪好友一起“相与步于中庭”!

他们考了多久,这些神武军就在一旁站了多久,宁丘写完所有题目刚放下笔,就听见头顶有人问:“要交卷吗?”

宁丘:“可、可以提前离开?”

神武军答:“沈公子吩咐了,夏日酷暑,校场又没有阴凉地儿,是以做完试卷的考生都可以去一旁的凉帐之内,里头有将军和公子为诸位准备的梅子汤。”

思虑周全,关怀备至,秩序井然,公平公正。

宁丘被彻底征服了,那份傲气和质疑也变成了谦虚服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自诩苦读多年,可却不及安排这整场考试之人的三分聪慧。

他做卷子从不回头看,也从不回头改,因为每一个字下笔都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是以这份卷子写的分外工整好看,宁丘将卷子卷起,认认真真交给了神武军。

他并不知道,这将是他彻底改变人生命运的起点。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交卷,沈融趴在高台上看,忍不住和萧元尧道:“一个半时辰的考试时间,此时一个时辰过去就已经有这么多人写完,老大,咱们这是要人才大爆发了啊。”

萧元尧拉住他后脖子领防止他摔落:“具体如何,还得看我父亲和众位先生如何判卷。”

沈融笑:“行,你严谨,不知道林大夫的梅子汤准备的如何了呢?”

凉帐之内,宁丘走进去,发现里头三三两两居然已经有人,他不由得有些紧张,左右扫了两眼没见好友,正着急手里就被一个小药童塞了一碗梅子汤。

药童:“快喝吧。”

宁丘连忙道谢,抿了一口清爽冰凉:“这也是靖南公研制出来的?”

药童笑:“并非,这最初其实是我家主人给沈公子研制的小饮,沈公子不能饮酒,又好美食,每到夏日定然要喝好几桶梅子饮,正是因为沈公子觉得好喝,才特别嘱咐主人给诸位学子也备着。”

沈公子,无处不在的沈公子。

靖南公身边所有人都认识他崇敬他,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听见有人说这个名字。

宁丘深吸一口气,刚转身,就见好友也窜进了这凉帐。

“子清!我就知道你肯定在!”

宁丘也有些激动:“元旭,我得好好谢谢你啊!”

鲁柏抬袖擦汗:“我也是我也是,虽然有几问我还是不太会,但我把卷子写满了哈哈哈哈!不白来!绝不白来!”

凉帐里的人越来越多,能在这场官考当中走到这一步的,无不是人中龙凤,从心理素质到个人能力全都毋庸置疑。

相由心生,宁丘稍稍一扫,就知道能站在这里的都绝非等闲,其中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小部分则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鲁柏低声:“靖南公这哪是选州官,我看这和朝廷选状元也差不多了。”

宁丘立即:“元旭慎言,要是一切顺利,靖南公便是你我主公,以后这种背地里谈论主公的事还是不要做,只管做好自己手下的事即可。”

鲁柏连连点头:“子清说的是。”

几人又站了小半个时辰,外头忽然传来了第三声吹号角的声音,宁丘挑帘一看,便见所有神武军都开始收考卷了,写完的没写完的一律都要上交。

号角吹毕的一刹那,宁丘心中的尘土也全然落定。

他刚放下眼前的凉帐帘子,被微风吹起缝隙的帐帘就被一只冷白的手挑起,铃铛声和清雅香气拂过身前,是一个戴着帷帽的少年脚步轻轻路过。

宁丘愣住,任那帽纱拂过手背,瞧见那清瘦背影抄着袖口,悠悠哉哉仿若游仙一样的穿梭在这凉帐之中。

有药童见了小声惊呼:“沈公子来啦!”

沈公子?宁丘下意识看去,就见那个人抄手转悠了一圈,帷帽下的清朗声音笑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诸位能走到这里,已经很了不得。”

好一个过江之鲫!宁丘眼光大盛,在场没有蠢人,一下子便知道这位乃是靖南公身边那位神秘谋士,于是纷纷俯身行拜,沈融扫眼一看,全是读书人低下的脑袋。

原来这个视角是这样的感受,难怪人人都想要争当上位者,沈融没有叫人俯首称臣的恶趣味,在他眼中,这些人都有一个统一称呼:古人。

萧元尧在他眼中其实也是古人,是以沈融能够做到心态淡然,不论什么身份地位他都能像第三视角一样浅浅旁观。

“梅子饮好喝吗?”沈融笑问。

有人答好喝,也有人说有些酸,沈融道:“众人百口百味,就像是考卷除了数算也没有一个统一答案,有些题目言之有理即可,是以我与靖南公前些时日特意去请了几位先生来给诸位判卷。”

宁丘忍不住上前:“是瑶城里的秀才吗?”

沈融转向他,帽纱下项圈的莲花铃铛微微响动:“非也,主公要选的人,只是秀才判卷恐怕还不够资格。”

鲁柏听得心中大震,在他的家乡,那鼻孔看人的酸秀才在他爹这个县绅面前横着走,而在这瑶城,却连看他卷子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瞬间,鲁柏心中觉醒了一些微妙的东西,他好像明白了好友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想当官不可耻,有些事情,只有当了官以后才能改变。

那想做商人又如何?若此次能鱼跃龙门,他定要成为这天底下最厉害的商官!

众学子相携走出凉帐,沈融在背后看着他们,仿佛看见了无数肱骨能臣的影子。

沈融:真好啊。

系统:【是啊】

沈融:茅元说萧元尧是孤家寡人的相,所有人都会离他远去,但这一次,我要叫萧元尧成为千古一帝,使后代无数文人都要向往这位英明主君。

宁丘鲁柏等人走出凉帐,看见树荫下站了一个英武高大的男子,男子左侧站着众多部将,右侧则是几个布衣文人打扮。

其中一人身穿白袍黑纱,一人身形高瘦笑的眯眼,还有一人懂乾坤卦象随时随地拿着葫芦酒壶,宁丘胸中似有惊雷劈过,脑海中闪过一行大字。

——翠屏三贤。

江南无数文人学子的敬仰对象,他们不是隐居翠屏山,此时此刻为何会在靖南公身边?

沈融:“很好奇?”

宁丘猛地转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问出了心里话。

沈融脑袋侧着,和宁丘笑吟吟道:“请三贤前来自然是为了给你们判卷,十日后公府张榜,期待诸位榜上有名,在我主手下效忠效勇。”

萧元尧朝沈融招手,沈融来时一片风,走时一片云,但宁丘清晰听见了这位沈公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或许将来青史留名,也有诸君姓名也未可知啊。”

作者有话说:

融咪to所有文人:青史留名!为王者师!千古流传!清名永存![狗头叼玫瑰]

所有文臣团队:我干!我干!老板看我!这活我干啊![爆哭][爆哭][爆哭]

消炎药:成功哄得老婆没露脸([星星眼])老婆没露脸都有一大堆迷弟([化了])

第100章 高处不胜寒

所有考卷只有和桌号一样的编号以及自己的姓名,且以一百人为一沓,修正装订,最后连姓名编号也一起隐藏掉。

处理好的官考考卷由监考的神武军加急送入城中一个叫政事阁的地方。

这是沈融和萧元尧自翠屏山回来之后,在军务署隔壁找的一个大院子。

有些提前进入凉帐的考生自信满满离开校场,也有一些考生满面颓丧手软脚软,原地坐了好一会才三三两两的离开。

沈融走到萧元尧面前,又和卢玉章等人道:“接下来就辛苦各位先生,要赶到十日后张榜,还得各位先生多加把劲儿啊。”

杜英苦恼的连连哀叹:“十日,十日,这么多考卷,卢修然啊卢修然,你这可真是个好差事。”

卢玉章面容淡定:“十日时间已经够多了,我原本想的是七日,还是沈融与主公觉得你们三个刚下山,恐怕适应不了这样的高强度,是以才改成了十日。”

茅元摇晃葫芦:“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谭贡走到萧元尧身边:“靖南公,等我判完考卷,那几本残卷就可以给我了是吗?”

萧元尧点头:“残卷我已经交予了卢先生,等官考的事情忙完,谭先生自可去找友人拿取。”

卢玉章一派君子之风:“我会好好替你保管的,天行兄。”

谭贡纵使心急如焚,也明白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膳,只好强自按捺,拉着杜茅二人立时就要往政事阁而去。

沈融叫赵树赵果护送几人,他与萧元尧站在一起幽幽感叹:“你看看,有些人就是需要鼓励和拉拢的,若是你当时真的放卢先生回去教书,那得错过多少人才啊。”

萧元尧笑了笑:“你说得对。”

沈融:“强扭的瓜甜不甜,只有扭了才知道。”

见到卢玉章的第一眼,沈融就下定决心要把卢玉章拉上萧元尧这艘大船,只是当时他也没有想到,卢玉章背后有这么强大的一张关系网。

他们现在所有潜在的文臣队伍,从卢玉堇到翠屏三贤,都和卢玉章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卢先生是个顶聪明厉害的谋士,沈融早应该想到,当一个厉害的人出现,他的背后必定还有一群旗鼓相当的朋友。

好在力挽狂澜,从萧元尧封公到请卢玉章下山,每一步虽险之又险,但这条又正又稳的路也算是被他们给踏出来了。

萧元尧低头询问:“今晨起得早,困不困,回家吗?”

沈融啪一声拍打萧元尧脊背:“这个时候可不能困,打起精神来老大,我们现在立刻跟去政事阁盯判卷工作,路上顺便给茅先生杜先生带好烧鸡和酒,这可是个烧脑子的活儿啊!”

周围部将习惯了沈融和萧元尧插科打诨,刚做完几大桶梅子饮的林青络也笑出了声,唯有萧元尧被沈融猛地噎住,半晌才点了点头。

沈融先他一步跨上神霜,还没走的萧云山和卢玉章站在原地,瞅着一白一红两匹骏马相继离开军营。

卢玉章感慨:“主公与沈融关系真好,怕是亲兄弟也没有这般亲密,我原本还担心这小童心直口快,现在看来,主公很是听他的善言相劝啊。”

萧云山哈哈一笑:“他对亲兄弟可没这么好。”

卢玉章一愣。

萧云山回忆了一下,再次确认:“的确是这样,我儿性子倔强又自幼勤勉,见不惯他兄弟招鸡斗狗没个正型,偶尔长兄威严上来,便是亲兄弟也照罚不误。”

卢玉章却抓错了重点,忽略了萧云山暗示的沈融和萧元尧关系不一般,只下意识追问:“主公还有其他兄弟?”

萧云山抄袖:“是呀,若是那孩子能得祖宗照拂平安长大,卢兄早晚都能见到他的。”

……

判卷工作如火如荼的展开,沈融和萧元尧连着三天都没去军械司和军务署,只一头扎进了这考卷堆中。

萧元尧必须坐镇在此,偶尔遇到有考生写的不错的,几个人也会单独摘出来呈给萧元尧看。

沈融则完全给自己玩成了后勤部部长,每天跟只蜜蜂一样在各位大佬中间飞来飞去。

他性格讨喜做事有分寸,总是能在几人疲倦之际插科打诨的帮助放松精神,因为考卷太多,每日判卷都要忙到月上中天才结束,第二天天不亮,众人就又得开始。

如此高强度的工作,除了卢玉章萧元尧萧云山等人游刃有余,其他三位闲散惯了的大贤一日比一日眼圈深黑。

杜英和茅元最开始还吃鸡喝酒,到最后连喝一口水的功夫都得挤,谭贡最开始就是为了那律法残卷来的,结果判卷子却判的越来越认真,时而拿到一个写得好的,恨不得将这份卷子塞到萧元尧眼皮底下。

“瞧瞧,瞧瞧,这可真是个人才,不仅三道策论写得好,就连农事题都得了萧公的肯定,更难得的是,他还通晓数算,三道数算题全都答对,真是难得啊!”

判卷顺序是每个人负责一部分,这份卷子为阴卷,前三道是数算,中间三道是农桑,后三道才是策论,是以谭贡拿到手的时候,前六道题已经被萧云山和李栋看过了。

卢玉章也瞧过来,瞧见此文书写整齐不见一丝墨痕,对仗工整可见笔者功底,更难得的是言语间隐存的为民之心,不仅言到了底层百姓的疾苦,还大胆谈及了如何防治贪污受贿问题。

虽言语还略有些浅表,但也有不少可取之处。

卢玉章眼光大亮,又拿给另外两个好友来看,几个人轮着看了一圈才拿到萧元尧面前,题是萧元尧出的,他这个人本就大胆无拘,自是欣赏这同样年轻气盛的人。

虽这些天看了不少好卷子,但也没有人能如此全面,卢玉章觉得这人定然可以留在政事阁,李栋却也想叫此人来给他帮忙,两人争执不下,萧云山乐呵呵道:“二位莫争,我私以为这份考卷更偏向卢兄的风格,这文章没有十几年的功底写不出来,李营官也不必气馁,你瞧瞧我手上这份。”

李栋连忙拿过来,低头就往那三道数算题上看去。

几息过后,李栋猛地拍桌大喊:“这个人我要了!萧公,你可真是火眼金睛!”

萧云山摸摸胡子:“人才这么多,诸位难免挑花眼,只是细微处还是能瞧见有的人最擅长什么,比如此人,虽策论和农事题写的一般,但三道数算每一道都给出了两种以上的解答方式,此人定相当精通经商一道。”

萧云山可没忘记卖茶的事,这事儿到了萧元尧这里,最后还是李栋负责,可李栋手底下的人实在太少了,现在跟着一起卖红薯粉的都是军营里拉来的,只能说懂一些门道,但精通实在算不上。

李栋高兴地原地转了十几圈,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人揪到面前来干活。

五日过去,堆积成山的考卷已经判完了一半左右,原本随着时间推移,这些人应该越来越疲惫,但几个大佬却一天比一天起得早,第七日早晨谭贡从住处来政事阁的时候,政事阁居然还没开门。

守卫见了他忙行礼道:“谭先生怎么也来这么早?”

谭贡愣住:“我还不是最早的?”

守卫解释:“一刻钟前,杜先生也已经到了。”

正说着,谭贡身后又来了一个人,回头一看,不是茅元又是谁?

翠屏三贤在政事阁门口排排站了半天,才等来了有权限开这道门的卢玉章。

卢玉章一来也惊了,他没有想到还有人比他更热爱工作,而且这三个人还是他那些闲散惯了的隐士好友。

他一向内卷,却还有被人批评不努力工作的一天。

谭贡展袖:“修然,你今日可来的不算早。”

卢玉章:“……不是我来迟,是你们来得早,这才几更天,你们回去睡了有俩时辰吗?”

茅元哈哈:“压根没睡。”

杜英老实:“我睡了一个半时辰,实在睡不着了,昨天有个文章看了一半,写的好烂好想骂人。”

卢玉章:“……”

他开门,身子被三个好友挤到一边,卢玉章忽然产生了一种危机感,连忙收了钥匙也急匆匆赶进去了。

沈融早上去了一趟军械司,回来听闻此事,干脆与守卫吩咐见了谭杜茅三人直接开门,不用拘泥于他们没有萧元尧给的身牌。

守卫连忙应是。

这只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细节,等第二日三人又集体来早,却发现政事阁的门朝他们大开,里面院落深黑,却有火炬照明,每走一步前方都更加明亮,进了判卷所,已经有做好的早膳温在炉子上,除此以外还有牛乳煮茶,酒酿点心,可以说想吃什么有什么。

三人再度沉默了。

杜英结巴:“这、这鸡腿,一定是一个时辰前烤的。”

茅元上前闻了三个木桶,确信每一个木桶里面都是不同的酒,酒气不烈,刚够微醺。

谭贡:“…………”

总觉得好像被什么做局了。

但这个磨石一旦开拉,一圈一圈根本停不下来,多少年了,他们从未有哪一段时光比这几日还要充实。

百卷百人,千姿百态,会因为看到一篇好文章而感叹江南出才子,又因为看到通篇胡扯而生气憋闷,这种在石头堆里找宝石的感觉无比上瘾,以至于三人从一开始的不情不愿,到现在来的比卢玉章还要勤快。

更重要的是,昨日被挡在门外心中有些许不快,今日就可以无身牌而进,还有这许多的“赔礼”,如此周到,饶是在礼仪之家长起来的翠屏三贤也没有可挑剔的地方。

而且这一切还都是暗着来,又不会叫他们尴尬,又能叫他们心中舒坦。

谭贡幽幽:“这小童面面俱到,当真是个人才。”

茅元摇头:“如此助力,就算靖南公的相盘是一团乱线,也能被他给理顺了。”

杜英又嘴快吐出心里话:“难怪二人形影不离宛若伉俪,就算靖南公有一日将他娶回家我都不奇怪。”

谭贡:“?”

茅元慢悠悠:“哦呦。”

杜英意识说错话立刻道歉:“幸好这话没被靖南公听见,否则我命危矣啊。”

十日判卷连轴转,睡不着的又何止翠屏三贤,所有参与这场官考的人全都辗转难眠。

宁丘和鲁柏倒是考完一身轻,两人还相约逛了好几天的瑶城。

越逛,宁丘就越是心惊,他和好友从皖洲一个县城而来,以前读书全都是为了考科举,不想靖南公这里也有了派官权,于是二人携手前来,这一路所见所闻已经是惊讶,到了这瑶城,更是繁华的以为到了京城。

鲁柏低声:“也不怪靖南公名声好,这顺江南北没了二王,我瞧着反倒比以前更好了。”

宁丘也与他耳语:“百姓就是一面镜子,一年以前宁州还有起义军闹事,但你看现在,哪里还有起义的影子?靖南公在哪儿,哪儿就乱不了,更别说他如今有众多大贤能人相助,此次官考一毕,更是大把的人才为靖南公干活啊。”

二人讳莫如深,越发觉得自己这条路走对了。

时间很快便到了八月二十日。

一大清早街上就热闹了起来,尤其是公府门前人山人海,萧元尧这座府邸外围有一面高大白墙,再过一会,此次官考的合格名单就全都会张贴在这面墙上。

沈融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被那黑压压的人头给吓了回来。

“天刚亮起怎么就这么多人!”

萧元尧:“那日城外官道宽敞,自然显得人群松散,但府门前地方有限,可不就是人挤人了。”

沈融拍拍胸口:“还是低估了众学子的热情啊。”

很快,就有人来禀报所有合格者都已经整理好,问萧元尧要不要现在张贴出去。

萧元尧点头应允。

靖南公府里出来了一队人马,将人群往外逼了逼,等挪出地方,这才架着梯子拿着浆糊开始张榜。

第一张纸贴上去,立时便有人去看,第二三张贴的也很快,这三张上头分别写着甲乙丙三个大字,有守卫高声道:“甲等卷为第一张,乙等卷为第二张,丙等卷为第三张,红标为名次,黑标为牌号,诸位可以用自己领的考牌来核对,若有牌号,则是中榜!”

很快就有人大喊:“爹!娘!孩儿中官了!哈哈哈哈乙等第十七!我中了!我中了!”

听到有人说自己中了,鲁柏就更是着急,他挤在丙榜前找了整整五遍,还是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正丧气间就听好友道:“要不要往前看看,兴许前面有呢?”

鲁柏哀叹:“我什么水平我知道,若是连丙榜都没有,那定然是没了。”

他重整了一番心情:“算啦!命里有时终须有,可能我天生就是卖红薯粉的命,走走走子清,我陪你去前面看看,你一定能中!”

宁丘只好和他往前挤,一路上有人高呼喜极而泣,也有人落寞似被霜打,但还是喊中了的人多。

单看红色排序,便知一张榜上有一百个人,这三张榜便是三百个人,参考的人大约有一千左右,从中抽取三百已经是相当高的比例,宁丘沉住心气,先从乙榜开始找,鲁柏陪他一起。

二人在乙榜前找了三遍,没见六百六十六的号牌,也没见八百八十八的号牌,到这里鲁柏已经完全放弃找自己了,只拉着好友往更前面的甲榜看去,宁丘一定是在甲榜!

甲榜前的人最多,二人好不容易挤到前面,眼睛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看,鲁柏知好友水平,干脆从第一个开始看,宁丘还是不愿意相信鲁柏没中,干脆从最后往前找。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俩人都大叫了一声。

“子清,你中了!”

“元旭,你中了!”

鲁元旭愣住:“?啥??”

宁丘激动的抱着他的肩膀:“你在甲榜!你在甲榜啊!”

鲁柏连忙看去,就见甲榜的第一百位,写的正是八百八十八的号牌,他拿起手里的号牌对着看了七八遍,才原地蹦起来:“我中了?我中了!子清!我中了!不对,你也中了!你是第一!第一啊!”

这个第一一出来,周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虽说不是考状元,但这也是正儿八经的做官路,能在一众江南才子当中杀出第一名,说一句天生英才都不为过。

宁丘愣愣看去,就见甲榜的第一个序号后,赫然跟着他那六百六十六的牌号。

“我……我第一?”

鲁柏大叫:“是啊!你第一!”

周围立时有人围过来恭贺:“原来第一是这位兄台,当真是年少有为啊。”

宁丘还没回过神,因为他并不是第一个进凉帐的,有人比他更早,说明有人比他更游刃有余的做完考卷,且他在考场见识过靖南公的风度,便一改之前定好的求稳之策,一些考题直抒胸臆写了几句大胆言论,没想到他居然会是第一,那是不是说明靖南公及翠屏三贤也很认可他的策论?!

求拜主公最舒爽的是什么?那就是主公认可你的言论,且愿意听你的计策,还能将这样大胆斥责官场贪污腐败的策论排在甲榜第一位,可见这位想要大刀阔斧修整江南官场的动作。

宁丘深吸一口气,浑身都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这一刻,他脑海浮现八个大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得遇如此明主,何愁不能将日月换新天?!

虽只是江南小考,但排场一点也不比科举小,公府官榜前,有同榜考生簇拥着宁丘恭贺,鲁柏更是激动的面红耳赤,觉得这一生最圆满不过此时此刻。

他与好友,还有数不清的未来同僚肩膀搭着肩膀,豪放笑声能直冲到云霄之上。

永兴三十二年夏末。

靖南公得到派官权后第一次官考彻底结束,皖江宁抚四州即将注入一股强劲的新鲜血液,这四州在梁王安王手里折腾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回春的迹象。

而萧元尧和沈融,也收获了第一批可用之才。

沈融找到卢玉章和翠屏三贤,提议举办夸官宴,并在宴上先将一些紧缺人才进行分流,最要紧的还是北上幽州贩茶一事,必须得拎出来一批人专门负责。

卢玉章自然同意,谭杜茅三人也没有意见。

沈融不由得贴过去:“这次多亏了几位先生,我与靖南公已经商议过了,叫先生们别着急回翠屏山,留在瑶城好叫我们多尽一尽地主之谊。”

谭贡默了默,撇开一张高傲文人脸:“随、随你们吧!”

沈融抓抓他的黑纱袖子:“先生的残卷研究的如何了?靖南公在政事阁专门为先生辟了一间屋子,里面有各种藏书,尤其是律法类颇多,先生何不在这里潜心研究,我们也可将瑶城当做实践律法的城池啊!”

谭贡怔住。

沈融再接再厉:“纸上得来终觉浅,若能将一些好的法治从瑶城推广出去,何愁不能看到四州天空晴朗,百姓日益幸福?若先生回到翠屏山,又只能钻进书本里,实在浪费一身能力啊。”

他看向其他二人:“还有杜先生茅先生,也都和卢先生谭先生一样有自己的屋子,等过几日身牌赶制出来,以后到政事阁干事就更方便啦。”

杜英:“什么?靖南公给我们也打了牌子?”

沈融笑眯眯:“嗯嗯!”

茅元淡淡:“算啦,命。”

杜英悲呼:“翠屏山的鸡鸭兔——”

沈融大手一挥:“只要谭先生同意,我自会派专人去给先生拿取!”

系统:【宿主拐人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

沈融:嘿嘿。

夸官宴定于九月初,之所以这么迟,还是因为这个人才分流工作需要提前做,这样才好在宴上当众宣布。

萧元尧的桌案上每天都堆满了文书折子,其中大多数都是卢玉章和翠屏三贤替他筛选初批过后的,饶是如此,萧元尧的工作量也大的不得了。

沈融去找他的时候,此男正眉头紧皱唰唰唰的在折子上圈圈点点。

沈融干脆趴在窗外看,在脑中和系统道:我在州东大营那个破帐子里看见萧元尧,就觉得有朝一日他应该像现在这样,锦衣华服位高权重,执刀可以定人生死,执笔也同样可以决定每个人的命运。

系统精辟总结:【未登龙位,已有龙相】

沈融:是啊,他威严渐重,如今手下部将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随意放肆了,就连赵树赵果都对他更多了几分恭敬。

系统:【这是历史的必然,高处不胜寒,越往上越孤独】

一人一统还在兀自惆怅,沈融面前就落下了一道黑影,抬头,正是站在窗前的萧元尧。

他问:“来了怎么不进来?”

沈融:“瞧你忙着,就没打扰。”

萧元尧将沈融从窗外掐抱进来与他强调:“不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打扰我。”

系统:【(嗑到了)】

沈融挑眉:“忙的如何了?”

萧元尧脸上冷淡褪去,表情带了一种很真实的微微苦恼。

“不如去打仗,事情太多,烦得要死。”

沈融哈哈大笑:“你这就烦了?若不是几位先生合力为你先处理了一遍,你哪还有抱我的功夫?”

萧元尧失笑:“说的也是。”

沈融小声问:“这几个人用着怎么样?”

萧元尧思索几息:“尚可,卢玉章自不必多说,谭贡偏好以法服人,杜英有一张直谏的嘴,批句往往一针见血省的我再思索,茅元……茅元像是什么都会,还喜欢在折子后面写我什么时候不宜出门。”

沈融乐的不得了:“他的话你最好还是信一信,别的不讲,说你以后是孤家寡人这一点就格外准确。”

萧元尧忽问:“你如何知道我以后的事?”

沈融反应过来,但也很快圆场道:“呃,猜的呗,你瞅瞅自己干起活来六亲不认的样子,走在路上都没有姑娘敢和你搭话,可不是注孤生的模样。”

萧元尧有些不高兴了:“我为何要和姑娘说话,我只会和你说话,我又不喜欢她们。”

沈融啧道:“怎么又犟起来了,我这是比喻,比喻懂吗?”

萧元尧:“我不懂。”

沈融眯眼:“你再不乖?”

萧元尧:“……”

萧元尧埋首蹭他:“我还不乖?你叫我亲你我才亲你,我最近都没时间抄经,现在想亲你还得在心里默背经书。”

沈融看他两眼,忽的抬起脖颈咬了他一口。

咬在了喉结上。

少年哑声:“想亲就亲呗,还挑什么日子。”

他沿着萧元尧的喉结往上咬,在那张俊脸上留下了几串可爱牙印,“虽说我这段时间为你忙活,但你诸多功绩在身,若非你本事大,我说破天都留不下人才,你已经超级超级厉害了,所有人现在目光都看着你。”

萧元尧视线直勾勾的追着沈融,喉结不住滑动着。

沈融打趣:“不过你好像只喜欢看着我,以后也多看看别人,别寒了功臣们的心——嗯唔?”

萧元尧将他嘴巴捏的嘟起来,埋头亲了一个响。

又垂着眼眸细细密密里里外外舔舐,没过几息,沈融的呼吸就急促起来。

亲的迷蒙之际,沈融感觉自己被放在了宽大案几上,视野余光一看,满桌的江南才子名,还有卢玉章等人笔迹工整风骨卓然的批注。

沈融莫名有一种强烈的羞耻感,仿佛被这几百人目光注视着情事一样,他有些挣扎抗拒,但很快就被萧元尧亲的说不出话来。

窗外夜风习习,叫沈融留了些许水痕的脖颈有些冷,他打了个寒颤,萧元尧便抬起头来,声音哑得可怕:“……疼?”

沈融呼吸急促:“你牙齿,刮到我了。”

萧元尧笑了笑,眉目间情色盎然:“那我轻点。”

沈融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手指揪紧了萧元尧的长发,某一瞬实在难捱,膝盖弹起磕到了萧元尧的侧脸,又被男人用力掰开,直至送向高处。

高处……高处不胜寒。

他耳边嗡鸣小腹紧缩,隐约听见萧元尧套话:“那这一次,我还是不是孤家寡人。”

沈融下意识:“我在啊……”

萧元尧埋首亲着他:“嗯?”

沈融卷起腰身,将萧元尧脸庞抬起,他亲过去,略感粘稠如蜜里调情:“我在这里,你此生便不是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