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6 章
这一天舟随水流,迤逦曲折,前几日还寒意凛凛的风也转了方向,倒是变得温存起来。
中午的时候,虞庆瑶在船头煮菜,褚云羲就坐在对面看着。
风从西南而来,掠起她乌黑发缕,牵萦了鹅黄鬓花,在阳光下缭绕。
炉火袅袅,香气弥漫,水声哗啦哗啦地响,一江跃动了闪耀的亮色。
“我很欢喜。”静谧中,褚云羲忽然说。
正低头加水的虞庆瑶一愣,转而看他,他注视着这边,神情虽仍是端谨,眼眸里却流露出柔和之意。
正如南风拂江,水漾潺潺。
“莫名其妙,没头没脑。”虞庆瑶嗤笑一声,用白瓷勺子舀起羹汤,送到他面前。
*
临近傍晚的时候,虞庆瑶难得地提出,要去一次岸上。
“为什么?”褚云羲不解道,“是还缺什么要买?”
“我就不能自己上岸走走吗?”她板起脸来,“一直坐船,人都晕了。”
他不敢再有所违逆,只好收拾了一下物件,将船停靠在岸边芦苇丛里,陪着她一同上了岸。
薄暮冥冥,天广地远,云霞吞没金辉,四下寂静得唯有江水流淌声,偶尔飞过的鸟雀鸣声,以及,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想去哪里?”褚云羲漫不经心似的问。
“附近没有村镇吗?”虞庆瑶向远处张望,心有所思。
他疑惑道:“不知道,你必定是想买什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虞庆瑶只无声地笑,在余晖下看他眉目俊秀,忍不住又去拉他的手。褚云羲小小地意外了一下,想挣脱又不忍,借着宽袍长袖的掩蔽,不自然地随着她走。
“如果有人走过,我们不能这样。”他一本正经叮嘱。
她依旧置若罔闻,顾自哼着不知什么曲子,随手摘下道旁狭长的草叶,有意去撩刺他的脸庞。褚云羲皱了皱眉,本欲制止,然而心头有了萦绕牵绊,终究只冷哼一声,似乎在嘲讽她的无聊,却不曾指责。
“前面有人!”虞庆瑶忽然紧张叫道。
褚云羲连忙松开手,恨不能立即退让到一边,结果却见虞庆瑶笑得得意。他沉下脸,低声呵斥:“好大的胆子,敢捉弄我?”
“那又怎样?”虞庆瑶胆色壮大,捉住他手腕,“要下旨杀我?”
褚云羲瞥她一眼,不予理会。正在此时,前方路口却真的有挑着柴火的农人经过,虞庆瑶上前问了几句,返回高兴道:“前面有镇子!”
褚云羲内心疑惑,总觉得她今日有所企图,却也不再追问。两人沿着小径往前去,走走停停,经过一个村庄后,又行了不少路,眼见暮色渐浓,却还没有找到所谓的镇子,虞庆瑶自己都不免想要就此作罢,然而神情中又满是遗憾。
“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去镇子?”褚云羲只得停下脚步问。
她悻悻然低下头:“船上没有面条了,我想买点煮来吃。”
“就为这?等我明天去买不行吗……”他好言好语安慰。
虞庆瑶却还是失落,想了又想,道:“褚云羲,今天是正月二十五。”
“怎么了?”他一脸茫然。
“是我生日。”虞庆瑶闷闷不乐地看着脚边砂砾。
他怔了一怔,这才好似明白了缘由,叹道:“为什么不提前说?早知这样,我清晨上岸时候,就给你买来了。”
“你还有脸说?”她这时才愤愤道,“把我一个人丢在空船上半天,这是我过得最难过最害怕的一个生日!”
褚云羲哑口无言,过了片刻,忽而拉住她的手:“那就快走!”
还没等虞庆瑶回过神来,他已经带着她加快脚步往前而去。
晚风吹乱遥遥炊烟,斜阳脉脉染亮满天云霞,脚下是粗砾砂石,道旁是丛生的荆棘,虞庆瑶的手被他紧紧攥着,心间却有从未品味的感觉。
就好像隐藏在心底许久许久的期盼与幻想,有朝一日,终成圆满。
苍茫暮色笼罩四野,她不再看前方,只看他。
回府的途中,气氛格外压抑。吴王从离开墓地的那一刻起就冷得好似寒冰,虞庆瑶知道他必定是因为褚云羲在皇帝面前拒绝受封为陛下而发怒,故此也不敢再说起此事,默然上了马车,紧闭了车门。
果不其然,吴王一回到王府便喝令下人关闭了大门。虞庆瑶眼见他这举动分明是又要爆发,不禁看了看身后的褚云羲,褚云羲却还是淡漠如初,侧过脸顾自看着庭院中的枯枝。
“都退下。”吴王一声令下,仆人们纷纷退出正堂,顷刻间堂中只剩他们三人。
桌上祭品陈列整齐,灵位刚刚安置好,线香萦绕青烟,撩散浓郁。
他背对着虞庆瑶与褚云羲,站在供桌前沉默良久,视线一直落在灵位间那一行暗金色的字上。虞庆瑶倍感压抑,才想说几句缓和气氛,忽听吴王沉声道:“跪下。”
她吓了一跳,望着吴王的背影,试探道:“父王,您……”
“褚云羲,跪下。”
吴王没等她说出完整的话,就冷冷抛出一句。
虞庆瑶心一沉,悄悄侧身望了望褚云羲。他正坐在堂中檀木椅上,目光仍落在窗外。她蹙眉道:“父王,他没法跪,有什么事,您就说出来吧。”
“原来他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吴王扬起浓眉,转身盯着褚云羲,“方才连圣上的旨意都敢违抗,我还以为他已经无所不能,快要上了天!”
虞庆瑶抿了抿唇,上前道:“我知道他刚才说那样的话很不应该,但这些天来褚云羲始终都心情低落,想来也是郁结了很多事情,才会有那样的想法。”
“有什么郁结?难道还不是他自找的?”吴王怒意渐盛,“自从他回到北辽后,终日半死不活,先是不肯改口白白放过了瓦剌,再是当面违抗圣上旨意!我只怕再这样下去,不出几天,他就会惹火烧身,害了整个吴王府!”
“不会的。”虞庆瑶急道,“那样的话对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我也不知分别十年,回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心胸狭窄,任意妄为的人!”他重重斥着,可褚云羲却还是静静坐在那里,仿佛耳边的骂声与他完全没有关系。
院中那一棵大树落尽了树叶,枯枝干裂,骨节嶙峋,宛如垂老将死,却还挣扎着挺立风霜间。
褚云羲望着枝节出神,冷不防吴王怒而上前,一把揪住他右臂。虞庆瑶不及阻拦,竟眼睁睁看着褚云羲被他拽离座椅,跌倒在地。
一声闷响,双膝撞在地上,刺痛钻心。
褚云羲攥紧了手掌,几乎将牙咬断。
“褚云羲!”虞庆瑶惊而上前,扶着他的臂膀,却被吴王一下子推开,撞倒了桌椅。
褚云羲一怔,才想伸手去扶虞庆瑶,却被吴王一把抓住了袍袖。“去,刚才在墓地就没有给你兄长磕头,现在补上!”吴王声音发颤,硬生生将他拽着往前。褚云羲以右肘撑着身子,被他就那么拖行于青石砖地。却在即将被拖到灵位前的一瞬,猛地挣脱了吴王的掌控,身子紧贴地面,再也不肯往前一寸。
他的手指死死抓着砖石。
“你是连死去的兄长都不放在眼中了吗?!”吴王吼道。
他伏在冰冷的地上,一声不吭。虞庆瑶疾步上前想将他扶起,吴王却怒斥:“滚开!为什么总是护着他?!他有你这样的姐姐,迟早变成没用的废物!”
“我不是已经是废物了吗?”褚云羲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像是从地下发出的一般。
“你说什么?!”
“我说——”他用右手撑着身子,嗤笑了一声,“我不是早就是废物了吗?站都站不起来,再也无法行走,这辈子都会是这样,难道还不算是废物吗?”
话音刚落,吴王已按捺不住怒火,抬脚便踢了过来。
“别!”虞庆瑶惊愕之下,下意识地抱住了褚云羲双肩,那一脚不偏不倚竟正踢在了她的背上。她只觉一阵剧痛,险些扑倒在地,褚云羲脸色一变,继而盯着吴王,冷冷道:“为什么要踢她?”
虞庆瑶咬牙强忍,撑着地面的手亦不住发颤,吴王见状不由拂袖,语气丝毫未改:“你问我?不如问问你自己!”
“为什么要踢她?!”他挡在了虞庆瑶身前,朝着父亲再度发问,眼神凌厉。
“要不是你自怨自贱,她就不会被踢!还不明白?!”
“自怨自贱?”褚云羲脸色发白,盯着他道,“废物这个词,不正是你亲口说出的吗?!”
吴王牙关紧咬,哑声道:“很好,很好!你果然是个记仇的性子!我从小怎么教导你们兄弟的,你已经全都忘记!”
褚云羲紧抿了唇,忽而笑得犀利:“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记仇,是谁用我替代陛下送到瓦剌,是谁把我像废物一样丢弃,我永远也忘不了。”
吴王喘着粗气,双目泛红,噎了许久才道:“你记恨这些,我早就知道,但我现在正告你,男子汉当禁得起风雨!就算你在瓦剌受了苦,可现在对外不敢复仇,对内六亲不认,只会让人更看不起,也不配做我的儿子!你要是想不明白,就一辈子待在这王府里。只是你要知道,现在有凤盈护着你,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出嫁,到时候还是只剩你一个!”
说罢,竟也不看两人一眼,只管大步迈过褚云羲身边,不做一刻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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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骤然冷清了下来,供桌上余香袅袅,一截残灰倏然而落。
褚云羲额前发缕散乱,垂落了下来,他的右掌撑着冰冷的砖石地面,手指微微发颤。
虞庆瑶跪坐于地,肩背处疼痛难忍。但她还是咬着牙,想设法将褚云羲扶起,他却依靠自己的力气撑坐起来,道:“你还能站起吗?”
“可以……”虞庆瑶略显吃力地扶着他的肩膀,想将他扶到座椅上。
褚云羲低着头,轻声道:“去叫家丁进来吧。”
她捂着肩膀走出正堂。仆人们在庭院外都听得到里面的吵声,只是没人敢进来,此时见郡主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忙上前问长问短。虞庆瑶什么都没说,只是叫他们将褚云羲背回了北院。
待他们将褚云羲送入房间后,虞庆瑶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要走。
“踢在的了?”他坐在床上,望着她的背影哑声问道。
她停下脚步,道:“肩后。”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你要伤药吗?我叫人去拿。”
“不要兴师动众了。”她侧过脸,意态疲惫,“你还嫌事情不够多吗?”
褚云羲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生气了?”
“不是……”虞庆瑶看着他,情绪起伏不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先前在父亲面前还桀骜不驯的他,此时却恹然低落,见她站着也不说话,便低声道:“那你回房休息吧。”
虞庆瑶微微点了点头,没再与他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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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不想让别人知道在正堂到底发生了什么,虞庆瑶回去后也没叫侍女去取伤药。原以为过一阵就会好,可直至夜幕降临,她肩上伤痛还未消减。她心烦意乱地卸去妆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本以为在吴王面前不败露身份是最大难题,却没想到自己又身陷于这父子二人的龃龉间,平白无故地挨了重重一脚。
回想起来,自从得知父亲自杀直至现在,自己竟是连一天安稳日子都没有,不是疲于奔命就是被迫演戏,即便是夜晚睡在这里,都会提心吊胆,唯恐再发生什么诡异之事。
以后怎么办?是继续这样冒充着郡主待在王府,还是另寻机会逃出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万一雪山下郡主的尸体被人发现,因天寒地冻尚未改变面目,自己的身份一旦被揭穿,吴王与隆庆帝会如何处置自己?可就算逃出去之后,自己又将飘向何处?还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径?
……凡此种种,纠结于心,让她倍感煎熬。
忽而想到褚云羲虚弱又倔强的模样,以及吴王的怒叱。“现在有凤盈护着你,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出嫁,到时候还是只剩你一个!”
她心头又被压上一块重石,假如吴王真的替她安排了婚事,作为郡主她又不能违抗父命,到时候该怎么应对?
想到此,她忍着剧痛坐了起来,望着昏暗的房间发呆。
——果然还是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她在心中默默念了几遍,正要以此坚定自己的念头,却忽听外面传来侍女的唤声。“郡主可曾睡下?”
她疑惑道:“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
“啊,没什么要紧事情,郡主请休息,奴婢不打搅了。”侍女说着,似是渐渐远去,但到了院中,又低声与人交谈着什么。
虞庆瑶微一忖度,披着斗篷下了床,悄然将窗子开了一条缝往外望去。
在靠近院口的地方,侍女正和家丁说话。月色淡朦,树影横斜,檐下长廊幽深寂静,身着素白锦袍的少年坐在那里,眉目间隐含萧索。
“褚云羲?”虞庆瑶一怔,不由自主地打开了窗。这竟是他自从回府后,头一次来到她的住处。
第 137章
“起来,不冷吗?”褚云羲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见她只是闭着眼不动,不由深深呼吸了一下,俯身想要亲吻。
风势忽大,小船随波晃曳,虞庆瑶佯装睡去,仍能感觉到他气息渐近。然而就只在一瞬间,他的动作又骤然顿滞。
心跳剧烈而紊乱,她就在近前,然而褚云羲忽然再次被那种未知来源的巨大力量攫住心神。
就好像自己深深陷于厚厚冰雪间,而上方又是阴霾重重的云层,乌压压湿冷冷,如千重万重的棉絮般,铺天盖地覆压下来。
寒气从背脊直往上钻,顷刻间游走周身。
他攥紧了手掌,用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至于抛下虞庆瑶仓惶而逃。可是她很快察觉到了异样,睁大眼睛望着他。
“陛下?”
褚云羲视线模糊,好像已经跌入深不可测的冰渊,只在匆促间,抓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虞庆瑶翻身坐起,见他眼神涣散,不禁心中一惊,急忙叫道:“褚云羲!”
他吃力地闭上双目,恨不能将自己与那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冷混沌之感就此完全割裂。
“我在。”
褚云羲疲惫地应了一声,伏在了她肩头。虞庆瑶忐忑不安,下意识地抱住他,似乎这样就可以让他不再变成别人。
“为什么会这样?”她忽然想到之前那次夜里的事,惴惴问道,“你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
他隐忍着心中那种无法言说的恐惧,良久才低声道:“对不起。”
虞庆瑶愣了愣,垂下眼帘:“道什么歉,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我……自己也不清楚。”他缓缓睁开眼睛,面前是行将熄灭的火苗,在黑沉沉的夜色里犹如寒风中起落的红蝶。褚云羲眼神恍惚,艰难地撑着船板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走到船舷边,江水涌动,月影聚而骤散。
“刚才的感觉,如同忽然跌入了冰窟一般。”他望着碎漾不已的光影,独自喃喃犹如呓语,“我知道是你,我告诉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你虞庆瑶……可是,那种寒意,还是一直缠着我不放。就好像……”
他声音喑哑,深深呼吸了一下,转过脸来。“就好像,有人一直藏在我心底深处,他死也不肯放手,不允许我接近任何人。”
虞庆瑶仍坐在船板上,怔怔看着他。
“你一点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她难过地低声问,“我记得南昀英与殷九离都说过,你始终害怕别人接近,害怕别人的呼吸。”
他目光收缩,沉重地摇摇头,转而背对着她,望着茫茫江面。
炉火在寒风中攒动着,积蓄了仅有的热力,绽开嫣红火星。
虞庆瑶坐了一会儿,起身来到他身边,蹙眉叹了一口气。
褚云羲微微诧异地侧过脸,看着她。
“不会是你心里一直藏着某人吧?”她放慢语调,仿佛真有些落寞,认认真真道,“虽然记不起是谁,但下意识里告诉自己不能再接近别人……”
“怎么可能?!”他皱眉打断了虞庆瑶的话,“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我难道还会完全忘记了?”
虞庆瑶看了他半晌,见他脸色凝重,才不由笑起来。
“我知道啊。”她略显小心地再次触碰了他的侧脸,在濛濛寒意中感觉那一点温热,“其实只要在当下,你一直记得我就好。”
侍女以为是自己将郡主吵醒,慌忙行礼道歉,那家丁亦低头退至一边。虞庆瑶却没在意这些,只是望着褚云羲:“你怎么来了?”
他坐在幽暗处,低声道:“因为回府后还未曾来过这里,想过来瞧瞧。”
虞庆瑶还是很意外,他却又道:“姐姐累了吗?那我先回去了。”
“……不是很累。”她顿了顿,低声道,“外面风冷,你进来吧。”
家丁将褚云羲背起,送进了屋子。虞庆瑶穿上衣衫,来不及将长发挽起,就这样披散于背后出了房间。
“你们先出去吧,等他走的时候我会叫你们。”虞庆瑶屏退了侍女和家丁,关上了屋门。
堂屋里只点了一盏明灯,笼着绯色纱罩,光晕带着微红。褚云羲抬头看看虞庆瑶,道:“刚才睡着了?”
“没有。”她侧身站在桌边,望着摇曳的灯焰。
“肩膀还疼吗?”他竟难得地主动关心起她,只是语气还稍显生涩。
虞庆瑶看了看他,默默摇摇头。
褚云羲犹豫了一会儿,道:“你还是生着气?”
她微微一怔:“我怎么生气了?”
“好像不愿说话。”他只说了这句,便也闭上了嘴。
虞庆瑶默默站了片刻,低声道:“我只是觉得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太累。”
灯火摇曳,映在褚云羲眼中,有微明润色。屋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褚云羲独坐着,显得有些寂寥。虞庆瑶在心中盘算着是不是要将想离去的意思告诉他,他却忽而开口:“我不是故意要与他作对的。”
她晃了晃神:“哦,是吗?”
或许是她的回答太过敷衍,褚云羲并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两人之间有些尴尬,虞庆瑶只得道:“你父亲脾气确实很暴躁,但你毕竟是要在这里生活下去,要是一味对抗,只会更难相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
“以后,你还是要学着长大。”虞庆瑶看着他孤寂的眉眼,不由说了那么一句。
褚云羲抬起头,眼神复杂。
“你是想走吗?”他忽然问道。
虞庆瑶一惊,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紧抿了唇,眼里又渐渐起了寒霜。她强自解释:“你也听到了,白天你父亲说我迟早会出嫁,我看他的意思是会尽快给我找人家,我可不想到时候被强行嫁出去……”
“你忘记跟我的契约了?!”褚云羲突然打断了她的话,盯着她的脸。
“什么契约?”虞庆瑶争道,“你不就是要我带你去雪山吗?其实我最初就跟你说过,你完全可以叫罗攀他们带你去,为什么非要不放过我?再说……”
“你答应过我的。”他再度打断,语声更坚定。
虞庆瑶焦灼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面前。“听好,我不可能一直冒充郡主,更不想随随便便被嫁给不认识的人!”
“他只是说说而已,难道你已经怕了?”
“我怕什么?我只是不想再卷进莫名其妙的风波,这些天我受够了!”她又气又急,侧过身子撑在桌沿,可肩膀一阵刺痛,让她蹙眉不已。
褚云羲看着她的侧影,从怀中取出一个圆形木盒,放在了桌上。
她瞥了一眼:“这是什么?”
“活血散瘀的药膏。”他似是负着气,语声低沉。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褚云羲顾自打开了盒盖,黑色的药膏弥漫出浓郁的香气,且带着几分青涩。
“不会有事的,我用过。”他略缓和了语气,但神情终是疏远了一些。
她低头道:“你就是为了送这个过来?”
褚云羲怔了怔:“不然怎样?”
“……没什么。”
褚云羲看了看她,道:“去睡吧,我回去了。”
虞庆瑶收起了桌上的药盒,起身想去叫家丁。才到门边,听得他在身后道:“你真的要走?”
她本是好不容易才坚定了决心,被他这样三番几次追问,竟不知如何回答,回头望了望他,没有做声。
他也没再说话,只是用幽黑冷寂的眸子望着她,眼神似有几分寂寥,又有几分怅惘。
******
那晚虞庆瑶敷上了褚云羲送来的药膏,虽感冰冷刺骨,但渐渐地却也消褪了肿痛。次日一早起来后,肩膀还有些酸胀,倒未曾像她先前想的那样无法动弹。
整整一天,没见到吴王身影。傍晚虞庆瑶在园中散步时,遇到了福婶,听她说,清早起王爷便去了郊外军营。
虞庆瑶以为他是因为看不得褚云羲才故意不在府中,福婶却并不感到意外。“王爷向来都常待在营中,一年到头没几天留在这王府,他说闲居在家让人周身不适。”
“难道以后也会一直这样?”虞庆瑶想到褚云羲才回到北辽就总是独自在院中,不免有些沮丧。
福婶没敢多说什么,虞庆瑶望着满园落叶,因问道:“褚云羲在干什么?”
“公子叫老奴去替他找些古书。”福婶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了她。虞庆瑶随意地翻看了一下,有北辽文字,也有大明文字,书本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有关异国见闻的札记,有的甚至像是神话传说了。
有些讶异,感觉他并不是爱看这种书籍的性格。
“他喜欢看这种天马行空的书?”虞庆瑶不解道。
“老奴不知道,公子离开北辽时,才刚认得简单的文字。郡主不去看看他吗?公子这一天来总是坐在床上看书,也不说话。”
“……不去了,天天都去,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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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已沉坠至院墙后,余晖褪去,北院更显清冷。床前帘幔挽起,桌上装饭的点漆木盒仍未打开,褚云羲借着窗外透来的光还在看着手中的书。
风吹帘动,窗外似有人影经过,他不经意抬头望去,却见虞庆瑶站在枝影疏淡处。
“天都快黑了,看书也不点灯?”她一脸不悦。
他只看了她一眼,并未将书合拢。虞庆瑶转身走了,过了片刻,又从房门口转进来,站在那暗金色的屏风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为什么又来了?”褚云羲头也不抬。
“福婶央求我过来的。”她高高在上地走到床边,劈手就将他手中书册夺了过去,“这种胡编乱造的书有什么好看?”
他微微扬起眉,略带愠怒地瞥了她一下。“不是不打算待下去了吗?为何还多管闲事?”
她哼了一声:“你不是说过吗?演戏也要真切些,我在这一天就要尽一天姐姐的本分。”
褚云羲紧闭了唇,倚坐在床头,将脸偏向了里侧。
“肩上的伤口愈合了吧?”她又问道。
“没有。”
虞庆瑶皱眉:“真的?怎么可能?”
他不再吭声,她便俯身想去抓住他。“给我检查一下。”
却不料他一抬手,挡住了她的手臂。“没什么可看的。”
“那就是说谎了。”虞庆瑶瞪了一眼,坐在床边,摸摸桌上的木盒,“都快冷掉了,你还没有吃晚饭?”
“不饿。”
“那我叫下人端走了,放在这碍事。”她说着,真的端起木盒站起便走。
褚云羲坐直了身子,见她即将转过屏风,按捺不住道:“回来!”
她偏过脸,眼中明光一闪,似笑非笑:“不是说不饿吗?”
“你今日是专门来挑衅我的?”他咬牙,将床上的书册抛到一边。
虞庆瑶这才回到床前,打开了盒盖闻了闻,道:“还挺香的。”
褚云羲看了看盒中食物,切成薄片的牛肉,另有卷起的金黄干饼。他踌躇了片刻,伸手便想去拿,却被虞庆瑶一下子打掉。
“手都没洗,怎么直接抓了吃?”她蹙着眉,转身端来水盆,将他的手按到水里,“你们吃东西都不用筷子?”
“吃干饼自然不需要筷子,那是南蛮才用的。”他不以为意。
虞庆瑶哼道:“长得斯文,做事却还是野蛮,一点也不讲究。”
他紧抿了唇,任由虞庆瑶将他的手洗了又洗。
“吃吧。”她替他擦干净了手,这才将饭盒递给他,自己则坐在他对面。
褚云羲却不动,看着盒中的食物发愣。虞庆瑶以为他是生气,过了片刻,他却道:“你的国家,也用筷子吗?”
“……是啊……”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后来去了另外的国家,那里的人吃东西只用刀叉。”
“刀叉?”褚云羲蹙眉望着她,似是不信。
“不是打仗用的那种啊!”她不知如何描述,见桌边还摆放着笔墨,便取过一张纸,简单画出一副刀叉样子,“喏,就是这样,可以切肉吃。”
“怎么我没在书上见过?”他并未像叶子想的那样恍然大悟,反而更蹙紧了双眉。
她哑然失笑:“你看的都是古书,怎么可能记载到这些?”
“为什么?”
虞庆瑶愣了愣,见窗外无人,才小心翼翼道:“因为我是从未来的国家到了你这里,懂吗?”
褚云羲望着她,没有说话,神色复杂。
“北辽的开国皇帝是谁?”虞庆瑶忽而道。
“宝成帝,怎么了?”
她端坐在床边,道:“就比如你现在活在隆庆帝年间,却因为离奇的遭遇而重返到宝成帝年间,甚至比宝成帝更早的时代,这就是我经历的事情。”
褚云羲始终盯着她,沉默许久,才道:“你已经有一两百岁了?”
虞庆瑶无语,强按捺了性子道:“我只是穿过了时空,本身并没有变老!再说,何止是一两百年,只怕有上千年了!”
褚云羲注视她的双目,忽而道:“我不信。”
“不信就算了!”她怫然,抓过他的右手,“想不明白就别想,吃东西!”
褚云羲默然,拿着干饼慢慢地吃。虞庆瑶取过筷子夹起肉片:“怎么不吃这个?”
“有味道,吃不下。”
“你可是北辽人啊,我看太子他们都爱吃牛肉羊肉的。”虞庆瑶想了想,“你在瓦剌是不是吃得很差?”
他的动作微微顿了顿,却没有回答。
虞庆瑶的视线又落在他双腿,这些天来,他始终都坐在床上,偶尔出来也只能由人背着或者坐着乘舆。忽而又想到那日夜间他独自爬出房间去马厩的事情,不由问道:“那天为什么想到去看玉骢?”
他沉默了片刻,道:“想及它了。”
“是你小时候养的吗?”
“不是……姐姐的,她曾说长大后会送给我。”
“那怎么瘦弱成那样?郡主难道不管它?”
他垂落眼睫,略带黯淡:“我后来问了福婶,玉骢在几年前就得了病,姐姐也到处求医问药,但终究是一天比一天衰弱。养在马厩会被其他身强体壮的马欺压,便只能关在别处了。”
虞庆瑶想到那夜他抱着玉骢,当时的他,背影孤寂,好似这世上只剩那一匹瘦弱老马是他的依靠。
“过去那么多年,它居然还认得出你……”她不无感慨地道。
褚云羲转过脸,望着渐渐暗下来的窗外,漠然道:“它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不会的,这里是王府,只要想治,还能治不好?”
“有些伤病,是治不好的。”他缓缓地说着,将手边木盒推开了去。
虞庆瑶看着他的眼睛,黝黑透凉。“怎么这样低沉了?”她有意地微笑起来,取过帕子擦了擦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但掌心却略显粗糙,想来是终年只能以手代步,就变成了这样。
“我请人帮你做个可以推出去活动的椅子吧。”她望着他道,“这样你就不用每天坐在床上了。”
他静了静,道:“你是在做最后的打算?”
“什么话,说得真难听。”她故作生气,将床上的纸张与书本随手收起,搁在桌上。褚云羲却道:“你的国家,叫什么名字?”
她犹豫着没有回答,他追问:“不方便说?”
“说了你也不知道的。”
“是书上找不到的地方吗?”
虞庆瑶怔了怔,看着桌上那些古旧的书册,明白了他为何整日不言不语看着这些书。心中不免恍然,但又有些惆怅。“找不到的,书上只会记载已有的事情,又怎么会提到将来?”
褚云羲本想说些什么,但又默然。
第 138 章
虞庆瑶回去后便开始挑灯夜战,忙到很晚才画好了草稿。次日一早,便赶在吴王还未离去时让仆人转交给他。
没过多久,吴王便差人来唤她前去。虞庆瑶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草草行了个礼,他倒是先开口:“那日不慎踢到了你,伤得怎样?”
虞庆瑶道:“现在还有些疼痛。”
吴王打量了她一眼:“等会儿我叫人取些伤药给你。”
“不用了,褚云羲已经给过我了。”
他的神色又严肃起来:“他现在怎么样?”
虞庆瑶不想与他冲突,忍气吞声道:“还好,只是左手还是无力。”
吴王沉着脸,缓缓坐下,过了片刻才道:“待册封之后,要请良医替他治一治,不能再废了左手。”
虞庆瑶不禁问道:“什么时候册封?”
“还有六日,正是圣上祭祀先帝,祷告来年国泰民安的吉日。”他看了看手中纸张,“这是你画的?怎么以前从不见你摆弄纸笔,现在却画得如此精致?”
虞庆瑶心头一紧,忙道:“这是我无意间在书上看到的,描画下来了而已。”
吴王颔首,似乎并不很在意,将那画纸交给了仆人,吩咐请最好的工匠尽快做成。此后数日中他依旧经常去军营巡视,虞庆瑶倒也难得度过了几天安静日子,甚至开始暗中打算怎样才能离开王府,只是一想到关于如何回到现实的问题,便心情低落。
倏忽间距离册封仅有一天,那日清早虞庆瑶起身不久,便听侍女说工匠已将打造好的轮椅送进了王府。她披上狐绒斗篷匆匆到了北院,未曾进屋,只在窗外远远望着。
福婶正指挥家丁帮助褚云羲坐到轮椅上,褚云羲抬头间望到了窗外的她,原本淡漠的神色变得有些局促。
“公子小心。”福婶见他未撑在扶手上,急忙矮身去搀。褚云羲低下头,略显吃力地坐了下去。此时福婶等人也看到了虞庆瑶,纷纷出屋行礼,虞庆瑶这才缓缓走进房间,见褚云羲独自坐在那里,也不回身。
“用手转着轮子,就可以往后了。”她站在后面,淡淡道。
他侧过脸看看她,道:“你叫人做的?”
“嗯……你父王找的工匠。”她走到他身边摸摸椅背,质地坚实,做工精良,虽朴实无华,细节之处都极尽完美,看得出确实下了一番功夫。
仆人们已经散去,虞庆瑶见褚云羲还是坐着不动,全无惊喜之态,不由有些失望。“你不想试试看吗?有了这个,你就可以下床活动了。”
他不发一言地盯着她看,让她心里发毛。
“怎么了这是?难道不喜欢吗?”
“没有。”褚云羲这才缓缓开口,“只是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总比你一直坐在床上好吧?“虞庆瑶不乐意了,“我绞尽脑汁画出了图,每一个部件的大小都写得清清楚楚呢!”
“给我看看。”他忽然道。
“什么?”虞庆瑶感觉他说话总是有一截没一截的,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图纸交给工匠了啊,你看了有什么用?”
褚云羲睨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过自己画技高超么?”
“……原来是想验证一下?”她蹲了下来,胳膊撑在扶手上,“那你看这个轮椅,不就知道了吗?当然工匠也做的精致。”
他垂下眼睫看看她:“我要去后园。”
“后园?”她又是摸不着头脑,“你说话怎么总是跳跃性十足?忽东忽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那是你太愚钝了。”褚云羲说罢,推着轮子往后移了一移。她身子一晃,急忙站起。“莫不是又要去看那匹马?”
“嗯。”他简单应了一声,想要调转方向出房间,但毕竟才接触这代步工具,且左臂伤势未愈,仅靠右手很是不便。虞庆瑶皱着眉,一把拉过椅背,帮他转过了方向。
“不会请人帮忙吗?”她责备道。
褚云羲盯了她一眼,道:“我左手没有力气,还使不来这东西。”
“所以叫你多开口,又不是没有仆人,以后你发话他们就会来……”
虞庆瑶还没有说完,却被他打断了。“我不想叫他们。”
她皱皱眉,敲了敲他的肩膀:“你难道想把我当仆人使唤?”
“我可没有这样想。”他难得想要笑一笑,可浅淡笑意才浮上唇角,却又好似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回复了原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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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云羲和虞庆瑶自从离开那城外小店后,为了免遭官兵盘查,一路不走官道,只寻乡野小径。迤逦辗转至下一个城镇,褚云羲并未前去医馆疗治,反而乔装改扮后将那马车卖掉换了船只,此后载着虞庆瑶沿江而去,才暂时摆脱了追查。
虞庆瑶素来不识水性,自然也不懂船只航行之理,她见褚云羲伤势好转后持竹篙撑船,不由坐在船舱口赞叹道:“陛下真是能文能武,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褚云羲转过脸瞥她一眼,鄙夷道:“你这话是不是太过虚假了些?”
虞庆瑶撑着脸不以为意:“你以前难道就没听过奉承话?那些大臣肯定比我说得更肉麻!”
“我身边从不留那样的人。”褚云羲见天色将晚,用力一撑竹篙,让船只慢慢靠近江岸,“你倒是真要感激遇到我,若非如此,给了你船只都不会用,早就被官兵逮去了。”
虞庆瑶嗤笑:“陛下不要搞错了,一路惹出事端,引来追兵无数的可不是我,而是你自己。”说话间,她悄然起身来到褚云羲背后,趁他不备便抱住他腰间。
这举动竟让褚云羲骤然一惊。“……光天化日之下,快些松手。”他绷紧了下颌,眼角余光一扫,声音也低了几分。
“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影,陛下在怕什么?”虞庆瑶微微偏过脸,有意去看他的眼睛。褚云羲却蹙了眉,语重心长似的地道:“江面宽广,四野又无遮蔽,你就不怕被远处的人望到?刚才还说追兵无数,眼下又不知谨慎行事了。”
这般煞风景的话在虞庆瑶听来却也不过如此,她只故意哼笑一声,懒洋洋松开手,话都没说就钻回了船舱。
这声哼笑倒让一脸正色的褚云羲心里存了疑惑。说是嘲讽,好像她不该有这样的胆子,说是生气,似乎虞庆瑶又不会这样小气……
他一边将船靠向岸边,一边回头去看,只见船舱门口布帘依依,里面寂静无声,也不知道虞庆瑶到底在做什么。
小船渐渐靠岸停歇,褚云羲慢条斯理系好绳索,又坐在船头眺望岸上。薄暮时分,夕阳渐坠,江岸绵延无尽,空空荡荡并无所见,却也足足耗费了他不少时间。
再回头,那蓝布帘子依旧低垂不动,褚云羲屈膝侧身而坐,有意无意盯了好几眼,几欲呼唤,却还是开不了口。
心绪却是更加烦郁了。
他闷闷不乐地取水,又点火架起小锅,独自坐在那里,望着火苗忽高忽低。直至水热冒出白气,褚云羲冻得手脚冰凉,见虞庆瑶还没出来,实在按捺不住才发声道:“要不要吃晚饭?”
“要啊。”她居然在船舱里回应了,并没像他想象的那样在生气。
褚云羲这才松了口气,语声也轻快了些。“那还不出来?”
“晚饭吃什么?”虞庆瑶还是没出来。
“粥吧。”他百无聊赖地拿筷子搅拌着热水,“你出来,虞庆瑶。”
“做好了吗?”
“没有。”褚云羲诧异地回过头催促,“你在里面做什么?今天该你做晚饭。”
“没有做好啊?”虞庆瑶拖长了声音,“那我不吃了。”
褚云羲惊愕莫名:“你有没有听清楚?今天该你做晚饭!又不是我做好了请你出来吃!”
“对啊,天天喝粥,我腻味了不想吃,所以也不想做,有错吗?”虞庆瑶的声音一点儿也没显露不悦,相反还带着几分从容自得之意。
“……你简直是得寸进尺。”褚云羲愤愤然将筷子往铁锅里一搁,“你的意思是叫我自己做晚饭自己吃?”
“你又不是不会做。很简单的,把米扔进去就行。”她竟然还带着笑意教导。
“……我没煮过粥,从来没有!”他终于忍不住起身快步到船舱前,一把撩起帘子。却见虞庆瑶拥着被子斜倚于角落,笑盈盈意惬惬,不由更气了几分。
“这是准备睡觉了吗?晚饭也不吃?”褚云羲冷哂一声,一振衣袍坐在她近前。
她抱着双膝,将下颌搁在膝上,含着笑意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