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却又带着仿佛与生俱来就该如此的熟悉姿态。
佟心玥想, 从小就是这样的。
她不论和玄烨多久没有见面，等到真正见面的那一日，两个人的眼睛目光一对上, 就好像前些时日的分别从不曾有过。
就好像是并根的莲花，或者是别的什么，永远都是生在一起的感觉。
好像仅仅只是那一眼，就知道玄烨过往之种种。也似乎是那一眼，她就能将自己过往之种种, 也全都从眼里流泻向了玄烨。
这大约就是嫡表亲之间的感应吧。
或许亲哥哥和表哥之间就是不一样的。就是有这种微妙的差别存在。
大概就是被这样天然的亲密吸引, 玄烨才自然而然的生出对她占丨有挽留之心。
倒都是大大方方的，玄烨看了一眼, 几个人站起来迎他，没有丝毫被抓包在私底下聚会的心虚。
酒楼之上，哪怕是在这样的地界里，有屏风遮挡也不能比宫里更严密安全，自然是不能行大礼的。
一切礼数从简, 玄烨自然而然的坐到了佟心玥的身边。
叶克书和德克新也跟着坐了下来, 倒是也没有分的那么细致, 在外头也确实是不能讲究太多的。
但底下伺候的人, 自然而然退到了那边去。
玄烨的人来了, 这里侍候的工作也就跟着移交到了皇上身边带出来的人那儿了。
也为了不让人瞧出来太显眼, 好些人就出外头去候着了, 省得叫人看见这里严阵以待, 又被人悄悄议论。
这酒楼地段好，东西自然也是不差的，可放在皇上跟前，那指定是不够看的。
底下人送了茶上来, 佟心玥把新买的南瓜片剥出来，放了一点进去，与玄烨说：“三哥哥大约喝不惯这个，放一点南瓜片清香。哥哥尝一点，不好喝就别喝多了。”
在场的都是哥哥，都看着她，也就只有玄烨这儿，叫她给加了南瓜片。
隆科多哼了一声，站起来往叶克书德克新还有常宁茶盏里都加了，也不说话，就那意思，哥哥们都一块儿喝点吧。
有皇上来了，就没三哥了，就只有三哥哥了。
玄烨也听话，尝了一口，不好不坏的味道，也确实清香，将那新茶的涩口都给压下去了。
“朕。”
玄烨顿了顿，倒也不是头一回出来，他从小到大，这即位登基都特殊，成长环境也特殊，对京城里好些东西都不是那么陌生的，也不是头一回出宫的毛头小子看什么都新鲜。
就是一时顺嘴了没改过来，自个儿意识到了之后就改了。
说：“我是特意出来寻你的。知道你在这儿，就来了。”
佟心玥说：“不是说大儒还要进宫么？三哥哥这样跑出来，就不见人了？”
这是为了彰显朝廷和皇上的恩典，有几个名声极好的大儒是安排了面圣环节的。
在南苑见人家总是不大正式的，玄烨就回宫一趟，在尚书房正式见人家，说说话，也好叫人家看一看尊师重道的皇上是个什么模样。
若有大儒回归本土，教化乡民的时候，也能说上几句话，让人知道大清是重视读书人的。
天底下，不管满汉，读书人的出路终归还是有的。
玄烨道：“人家一趟进京，虽有沿途衙役照顾，但也有些年高，就让他们先歇一歇，明日再面圣。”
“我知你归期，但总是心里惦记，就要出来见你了。”
他说这话自然而然，全然没有什么害羞的意思在，简直就是把哥哥想你了几个字挂在了眼睛了。
哪怕跟前坐着好几个人呢，玄烨也浑然不在意。
佟心玥几乎要怀疑他是故意这样说的，就是为了当着常宁的面表现他这个亲表哥的特权和心思，就为了把常宁抢白一顿。
可细细看去，又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好像是想把所有人都比下去，就为了提现他这个亲表哥是最与众不同的。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就像是自个儿手里只有一颗糖，却有一群小朋友围着，大家都争着抢着想要这颗糖。
佟心玥这会儿就觉得，自个儿就是这颗糖。
这好像莫名其妙的和她的初衷对上了。
哥哥们不能嫁，但是常宁——不是不能考虑啊。她要是真的这么抢手的话，常宁不会不去争取的。
这天底下不管是谁，若是真心喜欢的人事物，都会排除万难主动去争取和获得的嘛。
这么一个插曲过后，底下的队伍早就过完了。
热闹却没有散去。
等衙门护送的队伍走了之后，锣鼓开道之声渐渐远去，底下的百姓们又慢慢恢复了之前的景象。
这儿本来就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卖什么的都有，买什么的也都有，来来往往的过客更多了。
哪怕高头的贵人们不说话，底下的喧嚷声也足够响亮闹热。
前前后后的桌子都开始用饭了，他们这儿自然也是佟三爷安排好了，也有好饭好菜的送上来。
只不过贵人们没觉得饿，也就没怎么动手。
干脆都赏给底下的人了。
也不知道怎么了，哥哥们好像对佟心玥方才林林总总买回来的一大堆零食甜嘴儿喜欢了，吃的可欢实呢。
玄烨到了窗边瞧底下，说了一句：“那是不是纳兰。”
立刻有人下去请上来了，还真是纳兰性德。
身边还有个人，穿着男装的打扮，却扭捏不敢出来见人。
佟心玥细细看去，好像是个姑娘家啊。
当着玄烨的面，当然是不许有人这么藏着的，这是御前失仪，自然是不允许的。
纳兰性德知道这个，也知道藏不住，干脆让人大大方方的出来见了。
那姑娘原来也不是外人，便是纳兰性德的表妹爱新觉罗氏。
要说纳兰性德的额娘，便是当年英亲王阿济格的女儿。
因此人家明珠的嫡妻出身也是很不低的。只不过如今这一支没有那么得势了，但比起皇家旁的宗室远亲，也已经是挺好的了。
纳兰性德的额娘兄弟还是挺多的，同母所出的如今算是撑着家里的门楣，娶的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姑娘。
和太皇太后的博尔济吉特氏是一支所出的。
因此这位爱新觉罗氏的宗室小表妹，还真正是满洲和蒙古科尔沁的结晶，小姑娘长得神似蒙古科尔沁的人。
瞧着也还是容貌挺好的，眉眼活泼，大概是头一回见皇上，有点儿紧张，又是在外头，和纳兰性德一起见的，所以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佟心玥以前就听说了，虽说这位比佟心玥大些，又和纳兰性德同龄的姑娘是这样的出身血统，可她因为生下来身子骨不大强健，是跟着额娘到她阿玛江南任上去休养的。
在江南水乡长大的格格，全然是那边似梦似雾般的纯净清韵。
这大约算是纳兰性德未婚妻的人选了吧。除却这一层，还是纳兰性德的表妹，到底是还没有婚嫁又正在适婚年龄的姑娘家。
穿着男装出来就是为了避嫌一点的。估计也是家里管着，这样更方便些。
所以叶克书德克新还有隆科多与常宁几个男孩子在这儿就不大方便了，这有一个算一个的，都还没有成亲，就都得避出去。
干脆叫佟三爷领着都出去逛去了。
就留下玄烨与佟心玥一边坐着，那边纳兰性德带着表妹坐着说话。
大小伙们走光了，纳兰性德的表妹敏惠就瞧着自在了一些。
佟心玥是第一次见她，和她也能说上话的，一口一个敏惠姐姐，叫的小姐姐也很高兴，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纳兰性德说：“她很喜欢三姑娘的戏。”
还真是。人家敏惠格格还买了佟心玥的戏本子。
佟心玥那剧本没有流通出来，自个儿也没把原稿誊抄出来的意思，可看过的人不少啊。
多少勋贵王公大臣，还有福晋夫人们就是个戏迷，听过一遍就能记下个大概，回头又有说的上话的往纳兰二公子的府上走一趟。
这完整的戏本子就出来了，还放在外头卖的。
佟心玥知道，没想着去管，人家也没改她的戏，也没有胡乱攀扯她的名声，况且这戏也还有纳兰性德的功劳，多少能替二公子扬名。
这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戏，倒也不必禁的那样严实。自然是不管的。
却没想到敏惠格格那么喜欢，买了好些回去自己研读，还要送人。
有着蒙古科尔沁血统的敏惠格格拢着江南之地养出来的清愁，轻声说：“三姑娘，我喜欢瑾瑜的勇气和决心，喜欢她走出去的胸怀。想她走出去，又想她留下来，喜欢你给的结局，又觉得怅然若失。她怎么不能同她的表哥好好的在一起呢？”
难不成，世上就没有两全的法子了？
敏惠格格这是代入自个儿了。
她和纳兰性德的事，家里还不曾定下来。
纳兰大人，是想给纳兰性德定出身满洲勋贵世家的妻子。不愿意家中长媳有这样的蒙古血统。
更要紧的是，她身体不大好，人家怕她寿元不永。
佟心玥望着敏惠格格，轻声说了一句话。
佟家三姑娘眸光清亮，这话几乎是不假思索说出来的，却没有想到，和玄烨几乎是异口同声。
她说，他也说：“若是果真有情，又岂会不在一起？”
佟心玥不禁转眸看着玄烨，玄烨眸光微微闪动，也正熠熠生辉的凝望着她。
第42章
佟心玥不是想让瑾瑜孤独终生, 甚至鼓励瑾瑜勇敢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也是基于让她幸福的最终目的。
表兄妹的结合，如果一定要生育, 这是对女方的伤害。
可是如果真的有情意，瑾瑜的表哥要是愿意不要孩子的话，这又有什么不能在一起的呢？
瑾瑜的出走，本来就是因为表哥的不专情，不能够更好的体贴瑾瑜的处境与立场。
其实小时候的情义和表兄妹之间男女之情的混杂纠缠, 让情义深重到难以分清, 甚至根本不可能分的清清楚楚的。
哪儿有什么感情是非黑即白清清楚楚的呢？
只是若真的心生爱意，是一定会在一起的。
佟心玥心里很明白, 就是不知道敏惠格格心里明不明白。
却未曾想到，玄烨也能明白。
他好像向来是温柔的，佟心玥都把那样的话说出来了，告诉他不愿意进宫，不愿意生孩子, 甚至天底下的人都瞧见了她的戏, 他这位皇帝表哥也没恼。
只不过手段就有点, 他更腹黑霸道些。他的戏天底下的人也都瞧见了。
只是他好像就是要让天底下的人都瞧见, 也要让她瞧见, 不在意别人说什么, 只是不许她有别人。
他能温柔到什么时候去？
做皇帝的手段果决, 看玄烨对付鳌拜就知道了, 不把人咬死了是绝不罢休的。
可他也到底没有对曹寅等人下死手。
佟心玥愿意相信，这是玄烨为她做出的让步。
但是能让到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会翻脸，什么时候会露出本来的面目？
佟心玥也不知道怎么的，很想看看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佟心玥与玄烨的异口同声, 带给纳兰性德与敏惠格格的心中震动更是非比寻常。
两个人本就生了情，此时对望一眼，皆是含情脉脉，又有什么话还需要说的呢，一切都是尽在不言中了。
敏惠格格是额娘带回京中筹定婚事的。
即使两家正在悄悄的商议是否成婚，也不妨碍敏惠格格的额娘再看看别家的少年俊秀。
毕竟敏惠格格的出身也是不低的，别家总有些事看中了这样的出身而不在意其他，甚至也不觉得敏惠格格身子骨不好寿元不永的事。
纳兰家还在犹豫不定，这样的态度对两个孩子也是有一定影响的。
敏惠格格本来不该出来，但纳兰性德还是在她回京后悄悄约她见一面。
敏惠格格的额娘虽在江南生活这么些年，但到底是出身不同，所嫁的夫婿又是蒙古科尔沁的人，这骨子里就没有那么的重汉人的规矩。
知道这事儿后，还是给了两个孩子机会，悄悄打点了一番，让敏惠格格男装出门，安全的和纳兰性德见一面，说说话。
这表兄妹见面说出去，也并不如何轰动。只要没有那么大的动静也就是了。
只是到底是在议亲的人，不好在外头待太长的时间，这会儿时辰到了，敏惠格格只好依依不舍的和佟心玥告辞。
“总还会有再见的时候的。敏惠姐姐如愿以偿的那一日，我一定去给姐姐庆贺。”佟心玥笑着说。
敏惠格格也轻轻笑了笑。
若果真能与表哥成婚，佟家三姑娘一定会来的。但此时结识之后的来，和因为家族关系而过来的，那指定是不一样的。
敏惠格格常聚清愁的心，在与佟家三姑娘交谈过后，清明安静了不少。
她想，佟三姑娘说得对，若有缘分，她会和表哥在一起的。若是有缘无分，那也是造化天定，强求不得。
玄烨看着佟心玥将挥动的小手放下来，从窗边走回来重新坐着，玄烨才说：“朕不能给他赐婚。”
玄烨想过的，想直接给纳兰性德赐婚。但不得不顾及明珠的想法，明珠将来是他的股肱之臣，父子俩的心思他都要顾及。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能干涉，也不能掺和。
佟心玥点点头，表示理解：“我明白。婚姻大事，哥哥还是不要轻易给人做主了。做了主，将来也是要承担因果的。哥哥这样的位置，不好接承这样的因果。”
“若他们命中真的有缘分，怎么都会在一起的。”
玄烨一笑：“玥儿这是在担心我么？”
“你是我的哥哥，我为什么不能担心你呢？”佟心玥理所当然地问。
这会儿跟前就只有玄烨和佟心玥两个人，叶克书几个还没有上来。
玄烨轻叹一声：“便是这样，就是会让我想要对你再好一些。”
再放纵她许多，再舍不得做那些小姑娘可能不会喜欢的事。
佟心玥笑起来：“那哥哥答应我，今年生辰，让我在家里过，好不好？”
玄烨微微一笑：“好。哥哥答应你。”
佟心玥倒是有些惊讶了，没想到玄烨这么简单就能答应她。
酒楼里的人渐渐都散了，倒是还有些来吃茶点的，但多半都在底下，上头的这些位置就空了一大半了。
佟心玥问了玄烨一句：“哥哥是不是该回去了？”
玄烨挑眉：“怎么，想赶哥哥走了？”
那倒也不是，佟心玥就是觉得玄烨出来这么长时间了，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但皇上可不想这时候回去，尤其是看见佟家兄弟三个是和常宁一起回来的。
他的这个古灵精怪的小表妹，心思野得很，非但不想入宫，不想生孩子，甚至还心思外向，盯着她的人又多，保不齐就被谁给哄骗走了。
她心思不定，又多半跟她自个儿写出来的瑾瑜似的，心里向往外头广袤的世界，常宁过不了多久就要封王了，这婚事也要提上议事日程了。
到底是自个儿的亲弟弟，这婚事也不能草草了之，得给弟弟挑个好福晋，可对于小姑娘来说，常宁怕不是个很好的选择吧。
玄烨对小时候的事儿还记得清清楚楚的，他都想过了，要是还在从前，他照样还会那样做。
但现在长大了，他又是皇帝，知道帝王几乎是无可束缚为所欲为的人，他就不能真的什么都去做。
没有人束缚他，他就得自个儿心里找出一点原则和底线来束缚自己，否则就真是要乱套了。
因此折中的办法，就是他得亲自看着。现在和小时候的区别，大概就在于青年帝王的可控制。
但常宁最好别对小姑娘有什么别的想法和心思。他还是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也不会对亲弟弟怎么样，但他就是，大约会在小姑娘跟前画一道圈，除了她，最好谁都不要亲近小姑娘。
叶克书和德克新跟着出来，这会儿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叶克书兄弟两个也请示玄烨，是不是该回宫了。
玄烨当然不急，先问佟心玥：“玥儿一会儿要去做什么？”
佟心玥想了想，扭头就问隆科多：“三哥，我们一会儿要去做什么？”
她倒是聪明，把这个问题直接抛给了隆科多。
隆科多又在心里啧了一声，这可倒是好了，都不决定，叫他来决定。
那他决定就决定吧。只是他说了，可就别后悔。
隆科多先对常宁说：“五爷，一会儿跟我去京郊跑跑马？”
常宁现在的身子骨比以前强多了，他从小到大也是读书骑射的，这些功课都是没落下的。
就是他和裕亲王福全，也就是他们二哥一样，读书当然都没有皇上厉害的。
他的骑射也是比不上裕亲王的。
但是上马去外头跑跑马还是很可以的。
常宁今儿出来就是看热闹来的，又如愿以偿见着了佟心玥，和佟家兄弟联络了感情，这会儿心情很好。
以为这话是隆科多单独邀请他的，便笑道：“好啊。我跟表弟去。”
谁知道隆科多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听见常宁答应了，隆科多就痞气一笑：“那正好。五爷赏脸。三爷也赏脸一道去吧。我和玥儿也去。大哥二哥都去。”
“额娘不是还带着阿尔纳在外头秋猎么？咱们玩够了正好顺道接额娘一块儿回府。”
玄烨微微一笑：“好。听你的。”
可是那笑意不达眼底，怎么看都是盯着隆科多的。
常宁这会儿就不敢应好了，正想着用什么借口拒绝一下，玄烨转头看他说：“五弟一道去吧。外头空气好，一起去散散心。”
常宁只能应是。
趁着都去预备的空儿，佟心玥揪着隆科多的手腕，一点儿没收着力气的：“三哥，你什么意思啊？你是不是故意的？”
“那可不，哥哥就是故意的！”
隆科多哼道，“你又不说你惦记谁，哥哥这不是给你制造机会么。你这不是还没进宫么，大家都是亲戚，一块儿玩耍也没什么要紧的。难不成，咱们把五爷给撇开吗？”
“你和三爷不对付，难道真的为了那点子别扭情义，把身边的各种人都推开吗？玥儿，你好好想想，这可能吗？你和三爷总不能一辈子不跟人接触吧？”
“三爷拦不住有人喜欢你。你也拦不住宫里的那些。听哥哥的，你啊，劝三爷放开些。五爷也不至于总这样战战兢兢的。”
隆科多这里嘀嘀咕咕的跟亲妹妹说话。
可这是外头，哪是什么放心说话绝不会被人听见的地方。
就算闲杂人等被保护他们的人拦着进不来，但这儿，也不是只有隆科多和佟心玥两个人。
玄烨在后头，也不晓得站了多久。
盯着前头嘀嘀咕咕说悄悄话的兄妹俩：“表弟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吧？”
隆科多武艺出众，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后头有人在？
再说了，这悄悄话，至于一定是能让三个人都听见的音量吗？
第43章
“这个我可不敢。”隆科多笑嘻嘻的。
隆科多的性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他仍是有点痞气的样子说，“谁知道三爷身份尊贵，却还爱偷听表弟表妹的壁脚呢？三爷, 这样可不好。”
玄烨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倒是没多说什么。
主要也是叶克书还有德克新与常宁都过来了，这人一多，方才的话就不好再继续说了。
佟家这三个的性子，若细算起来, 也就是叶克书比玄烨稍稍大一点, 德克新和隆科多就都是表弟了。
叶克书自是沉稳的，德克新瞧着跳脱些, 但好歹是排行第二的，所以很多时候也还是很有承当的。
就唯有这个老三，大约是深受佟国维和赫舍里氏的疼爱，就给他养成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这会儿不是在宫里，而是在外头, 玄烨的身份也不重在皇上这里, 隆科多自然更是恣意些了。
玄烨本来就偏爱佟家, 对这个表弟的性子是从小就知道的, 向来是不计较这个的。
酒楼在闹市区里, 出来走了一段路才分别坐轿子, 等出城之后才骑马的。
满洲勋贵王公大臣的福晋夫人们也都是爱玩会玩的, 这会儿正是秋猎的时候, 南苑里也不是不能去玩的，可她们就爱在外头玩。
山野之中的趣味，那自然不是皇家林子可有的。
去惯了南苑，这会儿自然也想在外头看看别的风致了。
出城骑马, 玄烨还想带佟心玥来着。
佟心玥没同意，她自个儿能骑马，也会骑马。
家里的马早就牵出来了，有她骑惯了的，也不想叫人带着，就自个儿骑马了。
这会儿秋高气爽，正是气候非常舒适的时候，骑在马上，哪怕速度稍微快一点，也是很舒服的。
纵马奔腾，也得亏了是佟国维这个好阿玛严格教出来的骑术，否则佟心玥还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身侧的风景飞快的后掠，佟心玥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其实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是根据佟心玥的节奏来的。
佟心玥的速度已然是很可以的，再快了那就太快了，正好这个速度还是很舒适的，也没有那么慢。
大约是回家几日的心情太好了，让她这会儿悠悠闲闲的骑马，她也做不来。
玄烨配合她的速度，控马与她并驾齐驱。
也就是隆科多敢稍微跟的紧一点儿，后头是常宁，而常宁后头一点点才是叶克书和德克新。
常宁其实也不太想跟着这么紧的，但一来身份在这儿，二一个，也是瞧见了佟家三姑娘的笑脸。
那张小脸上的笑容实在是很吸引人的。
常宁从小身子骨不好，身边的人都发愁，不知道主子爷能不能活着长大。
常宁实在是习惯了身边的人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对待他的模样，也就是这会儿他长大了，才瞧见奴才们松一口气的模样。
哪怕是太皇太后那儿，常宁也瞧见过皇祖母为他身子骨发愁的样子。
常宁不说，但常宁都放在心里了。
只有佟家三姑娘，只有三姑娘不会这样对待他，她总是笑着的，让所有人看见她的笑就充满了希望。
所以常宁就想离她近一点儿。能温暖一点儿。
下了马到了地方，佟心玥还有点喘，走了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她眸光透亮，沉静的看向玄烨，说：“我不是真的想要去广袤的世界上看一看。我只是喜欢自在。”
现在的这个世界，也是很大的。对于一个人来说，世界太大了，未发现未开发的地方也是很多很多的。
人之于世界，都是渺小的。
想一个人去丈量世界的广大，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或者只是能看到世界的更多面而已。
佟心玥没有那么大的心，她其实是很恋家的，让她离开父母兄弟们一个人出去，她也做不到。
瑾瑜实际上也没有这样想过，是想过的，但是不会这样做。所以佟心玥的那出戏，最后是个开放式的结局。
瑾瑜的人生停留在她最好的年华里，将来如何，谁知道呢。只要她自个儿觉得是好的，想怎么活都可以。
哪怕是愿意主动走进一场关系，也一定是觉得这是对她自己有益的。
佟心玥伸手出去，体会风过指缝的触感，微微闭上眼睛：“风会让我自在。阳光会让我自在。山林也会让我自在。”
只要是让人自在的，哪怕天天在家里待着，也是舒坦的。
玄烨却凝望着她，问了一句：“我会让你自在吗？”
佟心玥就笑了，干脆闭上眼睛走路。
闭上眼睛，却能感受到更多。
触碰风的指尖被一个人轻轻的碰了碰，然后被轻轻的握住了，佟心玥就笑：“有时候还是很自在的。”
却把手指尖给拿出来了。
玄烨说：“小心石头绊脚。我牵着你走。”
山野之上，可没有那么平整的石板路。随时随地就能遇见绊脚的地方。
佟心玥想了想，又笑，把手送过去了：“那也行。”
结果下一刻，又叫隆科多：“三哥，你也牵着我！”
隆科多诶了一声，忙过来把亲妹妹伸出来的另一只手给牵住了。
他握得多，抓得也牢固。不像玄烨，只能握住一小节指尖。
佟心玥就在两个人的护持下往前走。
她胆子大得很，闭着眼睛也什么都不怕，只管大胆的往前走。
倒是玄烨和隆科多紧张的不得了，一路护着她，跟披荆斩棘的骑士似的。
阿尔纳今天是玩得爽快了，它倒不是吃了什么，平日里叫佟心玥喂得挺好的，从没有短了它的吃食，它就是喜欢这样自由自在的天地里，自由追逐猎物的感觉。
这回让阿尔纳想起小时候在科尔沁的那一段时光。
只是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小主人不在这里，如果小主人能陪着它玩一整天，那就更好了。
盘旋在天空之上的雪白海东青忽而一顿，仿佛是闻到了什么气味，又仿佛是看到了别人尚未看见的景象。
在天上一个俯冲，就直奔林中而去。
有人告诉了赫舍里氏说，说这科尔沁的神鸟是不是要跑了。
赫舍里氏气定神闲的说，跑不了。神鸟通神，往哪儿跑去。必定是有什么缘故的。
伺候阿尔纳的小太监早就跟着去了。
赫舍里氏心里明明白白的，能撕咬鳌拜的神鸟，哪儿会跑走呢。赫舍里氏想，怕不是女儿来了，这海东青闻到味道就追着去了。
在这方面，赫舍里氏自认还是很了解女儿和儿子的。
指不定两个不消停闲不住的就要过来。
佟心玥还闭着眼睛呢，但隆科多说了，就快要走到了。
其实也没有多远，只是这地方马不好过来，他们是从近路过来的，像赫舍里氏他们，是正经从山道上上来的，所以骑马就过去了。
但需要多一个时辰，他们来得晚，也就不想浪费那一个时辰了，保不齐等到了，天都要黑了。
等会回去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别人下山道，他们还是原路返回。
佟心玥听见了破空之声，然后就听见玄烨啧了一声。
这可是罕见的，皇上表哥什么时候能这样呢。
下一刻福至心灵，佟心玥就睁开了眼睛，大笑着喊了一声：“阿尔纳！”
把俯冲下来的雪白海东青吓了一跳，生怕直接冲到扑过来的小主人身上伤了她。
可它这会儿大得很，自己收住翅膀又狠狠收住力气，结果就是把自个儿直接摔进了地上，几乎是把草地上厚厚的落叶都掀翻了好几层。
真是狼狈极了。
佟心玥大笑，却跑过去亲昵的把她的好宝宝从落叶里扒拉出来，然后抱在怀里：“你知道我来啦？”
海东青叫了一声，也在佟心玥怀里蹭，显然高兴极了。
隆科多走过来，没好气的伸手一手一个，把亲妹妹和大鸟都拉起来。
还小声说：“站好了。”
结果没人听他的。隆科多只好认命的给一人一鸟身上的落叶都摘干净。
阿尔纳现在也和隆科多混熟了，它还挺喜欢小主人的三哥的，几乎每天都要去隆科多的院子里转一圈。
还总喜欢大摇大摆的去隆科多的院子里要吃的。
伺候隆科多的下人们本来都有点害怕的，现在都麻木了。甚至每天都主动备好吃的，每天翘首以盼三姑娘的大鸟什么时候飞来吃东西。
阿尔纳用头在隆科多身上撞了几下，示意感谢，也是打过招呼了。虽然打招呼的方式略显潦草。
等阿尔纳看到玄烨的时候，那双蓝色的漂亮的眼睛顿时一亮，几乎能从那对于鸟来说十分漂亮的脸上看出高兴两个字来。
阿尔纳很喜欢玄烨，很亲近玄烨。
玄烨来了，它立刻抛下隆科多和佟心玥，去了玄烨身边，用翅膀碰了碰玄烨的手臂，示意要摸摸头。
好多天不见了，鸟想念小主人的皇帝表哥啊。
皇帝表哥好啊，每次给它吃肉都是最多最好的。
鸟愿意给皇帝表哥摸摸头。
玄烨一行给海东青摸脑袋，一行看着佟心玥笑道：“玥儿，它可比你想我。”
“来见你这么久，你都没说一句想哥哥的话。”
佟心玥扭头就走，连鸟都不要了：“哎呀，哥哥这话太酸了，我受不了这个。”
第44章
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跑走了, 正巧来追阿尔纳的小太监到了，见了皇上和五爷都在这里，忙请安。
还要问佟家几位爷好。
玄烨到了这儿来, 就没必要秉持什么身份了，抬手就让人起来了。
那两个小太监忙垂手站到旁边去了。
皇上跟前有这么多人伺候着，自然是用不上他们俩的。他们只需要瞧着海东青就好了。
何况海东青现在正忙着和皇上亲近，可顾不上别人了，却也不会再乱飞了。
就不说别人了, 连自个儿的小主人也不追了。
就这样, 玄烨还抽空问了隆科多一句：“玥儿这样，是不是害羞了？”
隆科多笑得不成, 还找准机会挼了一把海东青的脑袋，才笑道：“玥儿还会害羞么？臣反正是没瞧见的。”
又问后头的人，“五爷，大哥二哥可瞧见了？”
常宁没说话。常宁在看海东青。
和其他人相比，常宁这是第一次见太皇太后给佟三姑娘的海东青, 果然一见了就觉得确实是很通灵性的神鸟。
常宁蠢蠢欲动, 也想摸一摸, 但自然是没那个机会的。第一次见面么, 常宁还是很矜持的。
倒是海东青, 第一次见他, 也没忽略他, 甚至还和他轻轻点头打了个招呼, 瞧着像是对他不反感的。
叶克书说：“臣也没见过玥儿害羞。”
德克新想了想，说：“皇上，玥儿以前就说过的，跟熟悉的人好像不需要害羞。”
得了, 兄弟三个，越说越是皇上不爱听的。
玄烨想，还不如阿尔纳呢。
赫舍里氏临到头猜到了女儿和儿子会来，但没想到皇上和五爷也会来，而且自个儿生的儿子还来的这么齐全。
玄烨大大方方的过来，全没有要隐瞒身份的意思，那自然在场的福晋夫人们也是要行礼问安的。
好些人都把家里的孩子们带来了一起玩，倒是没有更小的，差不多都跟佟心玥还有隆科多这样年纪的。
毕竟再大点的，都有事儿要做，也不大常出门。再小一点儿的，这样的活动也不适合他们。
带出来一个是为了玩和交际，另一个也是想让自家的孩子们和佟三姑娘接触接触。
三姑娘总是在宫里住着，出宫没几日的，是要抓紧时间接触一下的。
也不知道佟夫人会不会把人带出来，他们也是做了准备的，哪怕三姑娘不来，也能孩子们之间自个儿接触接触也是好的。
谁知道以为不会来的三姑娘居然这时候来了，皇上和五爷居然也来了。
女孩子们年纪虽还小，但也不妨碍先看看的。皇上那儿不定怎么说，可五爷这婚事，听说都在慢慢相看起来了，这还有佟家三位爷的婚事呢。
这可不是赚着了么。
且瞧瞧皇上那模样，那眼睛只落在佟三姑娘的身上，谁都知道，皇上出宫就是为了三姑娘来的，有三姑娘在，别人怕是指望不上了。
那就看看别人嘛。
于是，常宁还有佟家这三位，就感受到了许许多多的注目礼，还有满洲勋贵家女孩儿的大胆凝视。
这几位身份不同一般，总不能盯着瞧太久了，还是要顾及收敛一下的。
况且这几位还真不是随便能挑的主儿，所以许多事儿还是只能在心里计较，能让这几位主动起来的，怕也就只有皇上和佟夫人了。
可皇上和佟夫人在做什么呢。
人家完全都不必管场子上怎么样，就带着佟三姑娘玩儿去了。
这会子还能玩一会儿，就抓紧时间玩，一会儿天色落下来，就要赶着回府去了。
隆科多瞧瞧众人，佟府三爷心里什么都是心知肚明的，场面上的话说几句，就领着自个儿两个哥哥还有常宁走了。
他们自然有他们的圈子。
额娘今日相交的这些人里头，也有几家的子弟是可以来往的，也没有那么多的花花心思，要不然额娘也是不会出来的。现在正好领着五爷一块儿玩一玩。
大概也就半个多时辰，也就该回去了。
远远的倒有繁花盛景，佟心玥来的时候，骑马舒坦了，这会儿就想静静的欣赏一下美景。
赫舍里氏与玄烨都陪着她。
阿尔纳早就飞到天上去了，雪白的海东青自由自在的在山间翱翔，它可以飞得很高很远，小主人的到来，让海东青的兴致极高。
它高高的鸣叫，然后飞得很远很高，尽情彰显天上生灵的快乐与愉悦。
佟心玥听着赫舍里氏与玄烨说话。
赫舍里氏倒是也怕耽误玄烨的正事，玄烨说无妨。
佟心玥听了几句，对赫舍里氏说：“不是我让表哥出宫的。是表哥自个儿出来的。”
玄烨勾唇，带了几分笑意：“是。是我自己出来的。”
赫舍里氏说：“那太皇太后可知晓么？”
玄烨说：“太皇太后不管这个的。舅母。”
赫舍里氏想想也是，皇上都结结实实的亲政了，到了这样的年纪更是长大了，太皇太后更不会事事干涉了。
就是没想到这才几日功夫，皇上还要抽空出来瞧玥儿，这表兄妹之间的羁绊，怕是在皇上心里是很深重的。
赫舍里氏瞧瞧自己女儿，这一个呢，大约心里想的还不是那个样子的。
罢，太皇太后都是不管的，她这个做额娘做舅母的，操两份心做什么呢。儿女自有儿女的福气，管多了还不好呢。
她只管女儿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就好，至于将来如何，这么多人跟前看着呢，多少人真心疼爱她的玥儿，必不会叫她的玥儿吃亏伤心的。
逛了一会儿，佟心玥就说饿了。
赫舍里氏忙张罗着去拿糕点来吃，佟心玥过来挽着赫舍里氏的胳膊说：“别拿糕点了。额娘，今儿在外头已经吃了好多了。这会儿也该回家了。咱们回家吃吧。”
回家吃好吃的去。
赫舍里氏笑着说好。
佟心玥又看玄烨，那意思是，表哥我们都要回家吃饭了，你也该回宫了吧。
倒不是说吝啬不请玄烨一块儿回去吃，实在是没有这个规矩。皇上总不能随便在外头用饭的。
虽然皇上自个儿微服跑出来了。
玄烨微笑道：“那就一起先回去吧。”
佟心玥哦了一声，以为玄烨说的是一起回京城，然后再各自回去，她也没有多想。
但是这会儿见着额娘了，她就不想骑马走先前的道了，要和大队伍一起下山去。
玄烨当然顺着她，多出来的马匹，自然也有人照顾好，跟着他们的小队伍下山去就好了。
再说若是一块儿下山去，沿途闹出来的动静也确实是太大了，让人知道皇上来了一起野猎这没什么，但若是一起回去，消息传出去，怕就要有人来献殷勤接，那就太麻烦了。
更别说进城后的繁琐，分开走也挺好的。
那叶克书德克新还有常宁就是跟着他一块儿走。
隆科多还没入差，可以有点选择，那佟三爷当然愿意跟着额娘妹妹一道走了。
隆科多有正当理由，妹妹是他带出来的，当然得好好的寸步不离的守着，然后再好好的带回去。
就这样分两路下山回城。
众人瞧见皇上没一同走，也没几个人问什么，大家也都是默认的，皇上的踪迹，那能是他们打听的么。只是可惜待的时间太短了，把五爷也给带走了。
佟心玥跟没骨头似的依偎在赫舍里氏的怀里。
马车里当然也是自在温暖舒适的。和骑马在风中驰骋都一样让佟心玥心生愉快。
这会儿没有别人了，赫舍里氏就问了一句。
佟心玥就把今儿个在外头怎么遇见的这几位都说了。
赫舍里氏捏了捏佟心玥的鼻子，疼惜道：“你啊，走哪儿都有人惦记着。身边真是离不得人，额娘恨不得天天陪在你身边，寸步不离才好。”
佟心玥在赫舍里氏怀里滚来滚去的笑：“那好啊，那额娘跟我一起搬到南苑去吧。”
母女俩当然都知道，这是玩笑话，也是傻话，哪能这样呢。
赫舍里氏要是一起去住，不但不合规矩，只怕还会让外头的人多想。
到底是玩了一天的人，母女俩挨在一起说话，说着说着就犯困，竟也慢慢睡着了。
等回了府邸跟前，倒是小小的睡了一场，恰好就这时候醒过来了。
佟心玥捂着肚子：“额娘，睡了一觉，我怎么感觉自个儿更饿了？”
赫舍里氏替佟心玥正了正头发，又整了整衣裳，把两个人都打理妥当了，看不出什么睡得乱七八糟的模样，才说下车。
赫舍里氏也悄悄和女儿说：“额娘也饿了。”
方才路上睡着了，她就忘了吃几块糕点垫一垫肚子。
倒是今儿带了不少猎物回来，可以让厨房多做几样好吃的给佟心玥尝尝。
母女俩下了马车，隆科多就在跟前候着呢。
进城之后，各家子弟作别，都护着自家的马车各回各家去了。
这会儿府门口就只剩下佟家自己的人。
佟心玥回来这段时日，府里都是正门进出的。
这会儿暮色四合，府门打开，下人们出来迎接主子回府。
结果几匹高头大马到了跟前，当先一人从马上下来，后头的人也都跟着下来，都到了赫舍里氏与佟心玥的跟前。
借着黄昏之下微微雾气，玄烨望着眼前的几个人笑，而后目光落在佟心玥的脸上，他微微含笑，专注而温柔。
他说：“玥儿。舅母。玄烨叨扰了。要在佟府用晚饭，还要接住一晚。”
“不知道玥儿和舅母，可否愿意？”
这能不愿意吗？没被提到的佟家三爷忍不住动了动嘴巴。
谁能想到，皇上这是杀了个回马枪呢。他压根就没回宫里，直接下山后就掩藏踪迹，骑马就奔府里来了。
这是早有预谋。
偏睡醒了还没回过神来的佟三姑娘呆呆地问：“表哥不回宫吗？”
玄烨温然含笑：“玥儿，我从未说过要回宫啊。”
“我进城后便来佟府，想象小时候一样，在舅母家里和表妹一同相伴。”
第45章
玄烨幼时确实会来佟府。
慈和皇太后在顺治朝的时候, 在后宫里只是个庶妃，地位不高，或者说是一点儿都不起眼的。
那会儿佟家也是不起眼的。
慈和皇太后进宫后就没能再和家里人见过面, 多少年过去，生下的皇三子即位成了皇帝，她自个儿也成了皇太后，才和佟家的家人见见面，说说话。
为这个, 玄烨才和外祖家里多了许多的联系。
额娘在的时候, 玄烨就对佟家好感甚多。额娘不在了，玄烨对佟家的好感和亲近仍然是与日俱增。
并不会因为亲额娘不在了就减少与佟家的来往。
只不过是后来大婚又要忙着筹谋亲政的事情, 就越来越少出宫，也越来越少去佟府了。
现今是放小表妹回家，玄烨也才想着要来。
他小时候在府上住的房间还留着呢，成了皇帝后，谁也不能动的, 就一直留着, 赫舍里氏一直是让专人打理的。
从前佟府还没有扩建的时候, 玄烨的房间就和几个少爷的屋子是相邻的, 但自然肯定是最好的。
后来佟府慢慢扩建, 玄烨住的地方就成了个环境清雅的小院子, 地方还是挺不错的。
赫舍里氏当然不能将皇帝拒之门外, 一块儿进门的时候, 早安排人去收拾了玄烨的屋子去了。
哪怕皇上没说要留宿，可也不能不提前预备着，要是皇上突然又说要留下，那也安排不及呀。
赫舍里氏心里是瞧定了的, 皇上这心牵在她闺女身上，一时半刻是放不下的，指不定夜里就要留下来。
只是帝王心深似海，赫舍里氏也不能多加揣摩，只管自个儿做好准备就是了。
皇上来了，府里人是不能躲着不见的。
一时府里都来拜见。
佟国维旁的侍妾只能远远磕头。
也就是底下的几个年纪小的庶子庶女在玄烨跟前一一见过了。
但是年纪实在太小了，和玄烨之间也没有什么情分，远远不如赫舍里氏所生的这几个孩子。
虽说都是玄烨的表弟表妹，但终归是有区别的，玄烨也不可能没有分别心的对待他们。
见过了，也照例给了见面礼，但能留下来陪伴皇上用饭的，也只有这么几个人。
回了自己家里，还得是玄烨说了一句，叶克书与德克新才能松快松快坐下来吃饭。
佟心玥是真饿了，吃了好一会儿缓过神来，才抬眸定定的看向玄烨。
她没说话，正用饭的玄烨却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眸一笑，问道：“玥儿，怎么了？”
佟心玥才说：“哥哥方才就说了，明儿是要在宫里见地方大儒的。”
那意思就是说，吃了饭就得回去。不能在我家待的时间太长了，免得耽误了你的正事。
玄烨却笑了，目光温亮：“我就在府上住一夜。明日一早去宫中。你也跟我一同去。”
小时候不是就经常这样么。
他说了的，就想跟小时候一样，是想重温，也是想创造新的记忆。
佟心玥莫名其妙：“我去干什么呀？”
玄烨说：“那些大儒学识渊博，我去见一见，也想玥儿一同见一见。咱们玥儿如今也是有名的人物了，怎么不能见一见呢？这可是来自民间的，还有许多来自江南世家的人物，你既想多见识见识这个世界的不一样，想必与这些人说话也会很不一样的。”
玄烨明日见他们，不单单是一见之后说几句话了事的，那是走过场不经心的。
玄烨想和人多谈谈话，问一问他们的想法。所以，也想让佟心玥一块儿在旁边坐着，看一看，听一听，学一学。
这原本也是没有什么的。
玄烨想让气氛更轻松些，只有轻松了，才能够听见真话，不管对谁来说都是这样的。
玄烨的话让佟心玥有些心动的。
但是她还有点儿犹豫不决。
她还没在家玩够呢，她不动身就能一直在家里待着，可这要是进宫去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
要是太皇太后叫了她回南苑去，那她怎么办呢。
倒也不是说不想念太皇太后了，就是离家这么久了，小姑娘也还是想多待几日再回去的。
再说了，她也是会有空就给太皇太后写信的，而且太皇太后总是差人给她送东西来，倒是一点儿没断了往来的。
小姑娘的这点儿小心思早让玄烨给捏准了。
玄烨说：“明日去了宫里，等事情完了，我再给你送回来，好不好？”
他在外头，尤其是在佟心玥身边，半点没有帝王的架子，就是多年来的教养和习性让玄烨看起来，哪怕不自称朕也绝不是寻常人的出身。
他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哥哥的角色里面，并且乐此不疲。
得了定心丸，佟心玥是半点儿不客气了：“好。”
这表兄妹的互动还真是挺有意思的，隆科多看着看着就在那儿笑，德克新也想笑来着，但玄烨一个眼神扫过来，他就憋住了。
玄烨说：“明儿你也进宫。”
这边兄弟两个都是一愣。
德克新心说，我不是明儿就要进宫值守的吗，就不用皇上您说了吧。
下一刻瞧见他大哥的眼神，德克新心里哦了一声，这不是说他的，是说他们三弟的。
隆科多左右看看，也明白过来了。
故意说：“三哥这是也让我同玥儿一起见世面去？”
“你倒是想得挺好。”
玄烨说，“我是让你进宫当差去。你也该当差了。”
隆科多还不甘心：“三哥，还没到日子呢，这还差了好几天啊。”
玄烨说：“我让你提前来，你不愿意？”
隆科多叹气：“怎么敢不愿意呢？三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这下，佟家三爷的逍遥日子是到头了，提前开始当差了。这可就比不得从前了，往后享乐的日子也就只有休息的时候才有了。
这回轮到佟家三姑娘捂着嘴偷偷在那儿笑了。
一顿饭倒是吃的融洽快乐，用完了饭，天都黑透了。
可佟府的灯色明亮，一点儿也不觉得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屋子里还是亮亮堂堂的。
赫舍里氏叫了侍女过来，拿了又亮又轻便的一盏灯，才递到佟心玥手里，说：“送三爷去院子里歇着吧。”
佟心玥有点惊讶：“额娘，我去送吗？”
她这儿话音还没落，那头佟家三位爷，三姑娘的好哥哥们几乎是一溜烟的就跑走了，最稳重的大哥叶克书是走得最快的。
转眼就只有她在额娘跟前了。
赫舍里氏就笑起来：“你不去送，谁去送？玥儿乖，额娘还有事，忙着呢。”
“再说了，这身边这么多人在，又是在自个儿家里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表兄妹之间再是亲密，赫舍里氏也是知道分寸的，不会让两个孩子单独相处。
况且别管是走到哪儿，佟心玥身边也是不缺人的。太皇太后给的枝音姑姑十分负责，和四两两个几乎就是寸步不离的守着佟心玥。
再说这两个孩子也是很好的，谁都很相信他们的。任谁都知道，皇上那么疼爱自己的小表妹，又怎么会做出伤害小姑娘的事情来呢？
佟心玥自个儿心里也知道，叫谁去送都是不合适的。她几个哥哥其实也合适，但是玄烨指定不会答应。
他大概想方设法的也要自个儿跟着去，而把几个哥哥给撵走的。
额娘也倒是给他省事儿了。
瞧着玄烨脸上的笑容，佟心玥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现在心里高兴着呢。倒也罢了，叫他高兴高兴也没什么。她正好也一处走走散散步。
一路往玄烨的住处去都没有遇见什么人，今夜月色微弦，倒是星辰很亮，佟府里向来都是有规矩的，这会儿近夜正是清幽的时候，满府里都是桂花的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