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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隐秘 爹爹是选伯娘,还是选我?……

他的腰腹一瞬绷紧, 猛地旋身望向红帷外,还未透过帷间的细缝看清外间的人影,双手已握紧了念念的手腕。

李寻欢白着脸推开她,嘴唇翕合, 呼吸短而急, 闷着声音颤道:“你做什么?”

他未收着力道, 可念念却似菟丝草般缠在他腰间, 李寻欢怎么也扯不下她。

几息间,他便骇出了一身的冷汗。心脏霎时被煮沸, 满溢的热气几乎要破开胸膛。

念念见他浑身绷紧得比铁还要硬三分,忍不住悄悄笑。

她跳上他的脊背, 粉嫩的樱唇贴上他的后颈,缓缓道:“见了伯娘,爹爹耳朵也不灵光了?”

湿热的气息攀上肩胛, 直往骨头缝里钻。李寻欢一颤, 猝然别过肩,掐住她乱扭的腰便要将她扯下来。

他面无血色道:“我怎能”

他怎能在外人前,与她做这种事?

世间断然没有爹帮女儿系肚兜的荒唐事。

表妹还在外间,若她见到自己做出这种罔顾人伦的脏污事, 他——

念念撩起眼睫,拖长音道:“可爹爹都害我的肚兜不合身了,难道爹爹只愿揉”

她蓦然抬高了声音,可惜才说出一个字,冰冷的手已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这一下极快、极用力,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阻挠她开口。

他的掌心微微濡湿,背上的青筋突起,连骨节都刺出来, 手臂抖得似被拨挑的琴弦。

这根弦已不能绷得更紧。

断断续续的脚步声清晰地透过那层薄薄的红帷传过来,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箱匣翻倒开合的声音,混着表妹与景疏的交谈声一起滚成热油,沿着耳道浇灌进来。

李寻欢终于明白了念念的意图,她便是故意逼他在表妹面前,与她做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她要他此生再也无颜对上那双清丽的眼。

念念弯起嘴角,蓦然跪坐在了喜榻上,窝进他怀里,撩起衣摆道:“爹爹快些,小心被伯娘发现了。”

她话音里都藏着些跃跃欲试的雀跃。

反正有约法三章在先,不怕他不践诺。纵是他有心背约负盟,身在‘界’中,怎敢分不清孰轻孰重?

满是掐痕的腰肢裸在空气中的刹那,李寻欢瞳孔一缩,急喘着侧过身挡住整片春色。

瓦松绿的衣摆一点一点往上卷,缓缓停在蝴蝶骨上。

浓稠的绿映衬着她斑驳的背,仿若密叶丛生的枝头结出了一颗熟烂的幼果。其余嫩果尚在汲取日晖之际,她已在碰撞与吮吸中跌落枝头。

她的汁液仅被薄薄一层皮裹着,再略微掐弄,几乎便能破皮去吮嫩滑的汁水——那正是她的青春。

李寻欢的指尖深嵌进掌心,眼前的一切尽数颠倒扭曲起来,只剩耳畔隐约的脚步声愈来愈重,愈来愈近,仿佛下一刻他们便要掀帘而入,用两双清亮的眼睛刻下罪孽。

没人不会觉得脏腐、恶心,甚至诗音还仍以为自己是念念的生父——

说不清的恐惧层层压上心头,李寻欢猛地拉下她的衣摆,将这片泥泞的雪背尽数遮掩,颤声道:“别我们不能”

他想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那样的腌臜事,他已不知做了多少回。麻绳紧紧缚住脖颈,便是断骨也抹消不了这些脏污。

他又怎么有脸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念念望着紧紧按在衣摆上的大掌,笑意盈盈道:“那我只好求伯娘来帮我系上了。”

这话便似钟鸣般在耳边敲响,敲得李寻欢大脑一片空白。

暂不提林诗音心细如发,纵是换个麻痹大意的,见了这满身的痕迹,怎会猜不到因果。

那时,念念要如何自处?而他又如何敢苟活?

李寻欢的喉咙仿佛一瞬被人掐紧,在愈来愈难忍的窒息中,他只能绷紧着下颌,撩起她的衣摆,僵着身子去寻那两根细细的赤带。

满是皱痕的赤带一瞬绷紧,冰凉的指腹与灼热而急促的喘息声一起落在她的肩胛上。

酥麻的痒意惊起一路的颤栗,她下意识攀上他的脊背,无助地抓紧了手心的衣料。

这两根系带绕合后,仅余下短短一截。李寻欢耳畔皆是外间细碎的杂音,瞳仁发颤,手指发抖,怎么也系不上。

这双练了几十年飞刀的手,一朝竟成了不听使唤的木偶。

他的呼吸愈来愈急,掌心一片潮湿,连额角都沁出了汗液。

“念念,你们怎么没声儿了?有寻到什么吗?”

景疏的声音猝然在耳畔炸开,李寻欢呼吸一滞,手下力道一重,那根赤带便深深嵌进了皮肉里,勒出了道道红痕。

戏水鸳鸯的刺绣轧进一片雪白中,念念忍不住呜咽出声:“呜好痛,大叔轻些。”

一滴汗自他的额角坠入泥泞地,沿着脊骨一路蜿蜒而下。

他颤抖着嘴唇,僵硬道:“还未寻完。”

话音刚落,那两根长短不一的赤带终于被他勉强系成了一个松散的活结。

还不等他呼出一口气,外间景疏的声音便越来越近:“我们这儿差不多了,我帮你们一起,等”

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几十倍的在耳边放大,景疏的每一步都似缓缓逼近的铡刀。

李寻欢抓起团在肩胛上的衣角,还未替念念掀下,她便蓦然抬起腰,双手攥紧他的臂膀,仰着头咬住了他的薄唇。

李寻欢的瞳仁一瞬骤缩成针,碧波在眼底晃荡不止。

余光中,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执起红帷。——只肖他掀开帷帘,他们隐秘勃乱的脏污便再也无处藏匿。

风自愈来愈大的隙缝里灌进来,一瞬间压塌了脊骨。

李寻欢面色惨白如纸,蓦然自脚底开始发麻发冷,连气也吐不出。

“这”

林诗音的喃喃声自身后响起,抓着红帷的手猝然一松,帷帘晃荡一二,脚步声渐远。

绷紧得发痛的肌肉骤松,李寻欢还未缓过后劲,念念已亲昵地蹭上他的鼻尖,小声黏糊道:“胆小鬼。”

他踉跄地连退两步,而后头也不回地掀起红帷跌出去。

他的里衣早已被汗湿,鬓发贴在脖颈上,竟似逃难一般,谁能猜到这是名震江湖的小李飞刀?

“没劲儿。”,念念摇了摇头,将堆在心口的衣裳一一扯下去。

“找到了——”

念念掀开红帷,嫣然道:“找到‘小妹’了?”

“是婚书。”林诗音抬起头,嘴角的一丝笑意在看见她殷红的睑尾时蓦然一顿。

她下意识敛起眉,又说不出什么不对,只是怔了怔。

景疏连声道:“这婚书上写了婚期,却无年无月,只写了廿二日。”

他的声音又低下去,“可好怪,这婚书上只写了男方的姓氏。”

这张婚书怪诡之处不止一二,李寻欢却怎么也无法将眸光仔细落在其上。

大红书笺上的笔墨在他眼前洇开,氤氲成的字字句句,皆化作棉絮,三两下间便将他的肺腔堵满。

“杜平,系雍州终南故城人。”林诗音喃喃出声,霍然抬头望向李寻欢。

她心中已有了猜测,料想他也一定想到了。

未成想李寻欢凝着婚书一角,头也没抬,似在恍神。

林诗音蜷了蜷指节,在这一眼里蓦然落空。

也对,也对——

十年了。

景疏眸光微闪,凑到她跟前,笑问道:“姐姐可是想到了什么?”

林诗音抿唇道:“嫁妹、杜平,让我想到了一个典故。”

李寻欢垂眸,“钟馗嫁妹。”

念念接过婚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赶紧扔进李寻欢怀里,“那典故里是怎么说钟小妹的?”

李寻欢捏着婚书,垂首哑声道:“这典故讲的是钟馗因相貌丑陋被皇帝革除了状元桂冠。他一怒之下,撞阶自尽。他的好友杜平曾赠他金银助他赶考,又在死后将他隆重安葬。为报恩情,钟馗成了鬼王后,便将自己的妹妹许给了杜平。【1】”

报恩嫁妹,要他亲口说这典故,无异于用软刀子割自己的肉。

十年前的一切翻卷着淹没他,一番话说完,李寻欢的眸底已布满了血丝。

景疏拢起手,不解道:“他欠下的恩,怎么要他妹妹去还?难道钟小妹因此怨恨的是自己的哥哥?”

李寻欢不再开口。因为他若再开口,便挡不住喉咙间的哽咽,更挡不住眼底灼热的泪。

他只能弯下脊梁,任凭鲜血浸染口齿。

林诗音嘴唇翕合,良久才颤声道:“纵是怨他,也不会恨他。”

她抱紧了怀中的红灯笼,又阖眼道:“怨不在钟小妹,难道在钟馗?”

念念偏过头,百无聊赖道:“他怨什么?相貌丑陋?还是被罢了状元?”

李寻欢深吸一口气,望一眼窗外的天色,捱下心间的撕裂,沉声道:“是嫁妹,他想报答杜平的恩情。”

他又翻阅起婚书,蹙眉道:“时辰所余不多了,婚书上没有女方的姓氏便无法成婚,先将姓氏填上。”

见他握起笔,念念弯起眼,笑道:“爹爹打算写谁的名字?”

李寻欢一怔,心中无端地不宁起来,“钟氏媚儿。”

念念甜声道:“哪有这样简单的好事,还未看出来,这只妖鬼是想叫你选一个去送嫁?”

“爹爹是选伯娘,还是选我?”——

作者有话说:【1】是钟馗嫁妹的典故~

第102章 他竟敢 她只在乎这颗心会选谁。

‘嗡’的一声, 李寻欢瞳孔骤缩,指间瞬间失了力。

笔尖重重陷进纸面,洇开大团浓墨。湘妃笔落在书案上,骨碌两声, 一路磕上砚台。

景疏睁圆了眼, 慌忙拿起浸了墨的婚书, 着急道:“小心别染坏了。”

李寻欢无瑕理会他, 猝然抬头望向念念,声音发紧道:“你说”

他的指尖嵌进桌沿, 骨节泛白,指甲缝里都渗出了血。心脏被透明的丝线捆得密密麻麻, 仿佛只听她一声令下,这线便会蓦然绞紧。

念念眨了眨眼睛,捂嘴笑道:“否则这妖鬼空下女方的姓氏, 难道是因为不会写自己妹妹的姓名?”

特意留了空, 自然是为等人来填。

满城人皆成了血灯笼,能替嫁的还有谁?

寒意顺着脚底攀上脊背,三人的心皆沉了下去。

景疏垂眸,面上挂起笑, 拿起那支湘妃笔,不以为然道:“总要试一试,万一谜底正写在谜面上,我们不是自寻烦恼?”

他提笔蘸墨,写下‘钟媚儿’三字。

然而他还未抬起笔尖,这三字便一点一点被雾吞吃,消失得一干二净。

念念轻嗤一声,暗道:装模作样。

林诗音紧咬了唇, 蓦然上前去夺笔。

景疏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一抬手便握住了她的腕口,急声道:“姐姐做什么?”

林诗音气喘两声,哽咽道:“用我的命换我孩儿的命,我怎会不愿?”

这间城里只剩下她们四人还无虞,若不写她的名,便要写念念的。

她才几岁?

林诗音瞧着她,便似瞧着小云。更何况念念是他的孩儿,便是没有小云,她也愿以命相救的。

表哥和念念是为救她才以身入险,世间断然没有心安理得叫别人豁出性命搭救自己的道理。

此事本就与她们无关。

景疏怎会不知这个道理,可他的心生来便是偏的。

他起身扶林诗音坐下,劝慰道:“姐姐不通道法,便是连拳脚功夫都不擅,你若去了,那便”

他咬唇,不愿再说下去。

这话当然是说给念念和李寻欢听的。眼下既通道法,又精拳脚的,不还有一个?

念念挑起眼,只望向李寻欢,道:“爹爹以为呢?”

李寻欢的面色早已一片惨白。

他能怎么选?

他怎么能选?

十年前,他便已安排过一次表妹的婚事,难道他还要再让她嫁一次?

便纵是杀了他,他也不能一连害她两次。

表妹柔弱,若走这一遭,怎还有命回来?他这个负心汉已害得林诗音痛苦了半生,难道还要害得她丢了性命?

念念年幼,难道要让一个孩子用命抵在前头?若真出了差池,他还有脸苟活于世吗?

更遑论念念是为了他才以身犯险来救诗音,他对不起诗音,亦亏欠念念。

他握紧了拳头,双刃剑的刀锋在肺脏里乱绞,绞得他口齿间满是铁锈味。

他怎么能选。

怎么配选。

见李寻欢默然,景疏只好咬牙道:“念念虽小,修为却远在我之上。若遇险,我们四人中恐怕只有她能全身而退。”

说他自私也好,卑鄙也罢,他是决计不会叫姐姐去冒险的。

他虽有私心,话却未做一丝假。妖鬼之祸,寻常人怎能应对?

纵使那些人武功再高,不通道法,不还是作了灯油?更何况姐姐。

若是他能代之,自然也愿意替姐姐走这一遭,可偏偏他是个男人。

景疏那点心思,念念怎会无所察觉?

一只画妖罢了,她在乎的哪是婚书写谁的姓名。

她斜倚在书案上,无声地凝着李寻欢,凝着他发颤的睫羽、眼底的血丝,似要透过他的哀恸与痛苦,剥出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她只在乎这颗心会选谁。

李寻欢对上念念的眼,亦是对上此生最烈的一场暴雪。

他嚼紧了下唇,脊骨绷紧得近乎要断裂,口齿间尽是血腥味,连鼻息都生了锈。

林诗音攥上景疏的衣袖,白着脸道:“怎能让念念去冒险?我们这些长辈难道”

她一停不停地说着,声音很弱、很柔,却很急促,一句一句似冰融的雪水般落下来,一滴一滴砸破冰面。

这透白的冰面原来只有这样薄薄一层。

念念出乎意料的平静,率先垂下眼帘,错开了目光。

她早知道李寻欢不会作答,一路上早已想好了十几种惩罚他的方式,眼下却忽然觉得很乏味。

她还以为浓重的石青、鲜艳的朱砂,谁也褪不掉,现在才发现这些颜料原来从未留过色。

心脏的一角沉寂下去,连带着藏了许久的娇嗔、撩拨、捉弄,皆坠下去,沉进潭底,声儿都听不到。

他如何抉择、如何痛苦、如何挣扎,她也蓦然失了兴趣。

她背过身,捂上心口急喘两声,忍着心脏血肉被撕咬的痛意,捡起落在脚边的湘妃笔。

她原不会写字,‘念念’两字是他取的,亦是他教她写的。

原来老天是要她用在这儿。

念念性子偏狭,从不是会护他人周全,不求回报之人。纵是她拿起笔,也无人会觉得她会写上自己的名字。

湘妃笔被随手丢在满是狼藉的书案上,‘嗒’的一声,李寻欢陡然回过神。

墨迹渐干,一纸婚书蓦然变作了叠好的凤冠霞帔。

那鲜艳的朱砂红似赤红的烙铁般燎进眼底,一路烫穿皮肉,落进那个黝黑的无底洞里。

他大脑一片空白,失声道:“念”

话音还未起,念念已错身而过。

她略过几人,眼也不抬地抱着婚服进了里间,一下也没回头。

李寻欢看着她的背影渐远,心脏猝然被绞紧一瞬,莫名的心慌与空落沉沉地压下来。

他蜷起手,下意识追上前。

景疏侧过身挡住他,阻拦道:“她是换婚服去了,怎么好进去?”

他又似想到了什么般:“虽新嫁娘只能有一位,但我们或可陪嫁,如此便也无甚差别了。”

他嘴唇翕合间到底在说些什么,李寻欢一概听不清。

他怔怔地凝着红帷间的细缝,那点黑愈来愈近,黑水般淹没他的鼻息,堵塞他的肺腑。

潮湿与窒闷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将他押进那个无底洞。

念念再也没有出来,那永远跳跃的铜铃声也再未响过。

李寻欢面色空茫地僵立在帷幕前,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只无端觉得冷,像是在寂静的夜等细密的霜一点点爬进血肉里。

他缓缓低下头,怔怔地凝着腕口的红线,良久后才颤抖着伸手握住。

自己也不知道握得有多紧。

林诗音木然地收回视线,胃里翻江倒海地痉挛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紧攥住发颤的手腕,蓦然起身,“快到子时了,我去瞧瞧念念。”

她平静地略过失了魂的李寻欢,帘也不掀地闯进去,用身子将念念掩得严严实实。

念念正倚着床栏,不知在想些什么,眼也未抬。

林诗音紧抿着唇,凝注着她青涩的眉眼,心底一阵阵的发寒。

那种目光,那种神情,她绝不会看错。

他竟敢。

她面色惨白地握起念念的手,嘴唇翕合良久,还是不知如何说出口。

这种鲜廉寡耻的念头,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握紧自己腕口的手愈来愈紧,念念收回手,不冷不热道:“伯娘捏得我好痛。”

林诗音陡然清醒,蹙起眉掀起她的衣袖,“是我走神了,伯娘看看。”

她抚上眼前发红的腕口,愧色难掩道:“疼不疼?是我”

林诗音骤然收了声,颤着眸光凝着她胳膊深处的红痕,整个人似浸进了寒潭里,遍体生寒。

她早已不是不经人事的少女,怎猜不到这是什么痕迹?

不会的,他绝不会做出这样背德乱俗的恶事。这与禽兽何异?

林诗音慌忙撩下她的袖口,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多想。

不会的,她与表哥两小无猜,相伴长大,纵是他再荒唐,也绝不会——

她正思绪混乱间,便见念念咬着唇捂紧了小腹。

她站起身,细声道:“怎么了念念?肚子不舒服?”

念念闷声道:“这里好涨。”

“难道是来月信了?还是吃坏肚子了?”,林诗音下意识伸手去揉她的小腹。

往日小云有哪里不适,她也是这样照料他。

念念可怜巴巴地抬起头,委屈道:“我也不知道,爹爹弄的,弄完就不理我了。”

林诗音眸色倏紧,脑海里嗡嗡作响,骤然失了声。

她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踉跄着连退两步,在一阵头晕目眩中紧紧抓住了桌角。

十年,难道便能把一个端方君子变成一个衣冠禽兽?

原来她竟眼盲至此,既识不清龙啸云,也识不清他。

他怎么敢犯下——

万籁俱寂间,一阵尖锐的锣声蓦然响起,似要擦着耳朵敲进脑壳里。幽咽的笛声与又急又重的鼓声紧随着炸响,一道粗粝沙哑的低吟传来:“叫我们来迎亲,怎不见钟小妹?”

念念盖上红绣巾,面色寡淡地掀开红帷。

院里挤满了豹头环眼、铁面虬髯的小鬼,或持斧钺,或握钢叉,或提扛嫁妆,或肩扛花轿。

见新嫁娘出来了,戴着冠帽的小鬼终于露出一个怪笑:“子时已到,请新娘子上轿。”——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恢复记忆啦!!

表哥回来后,表妹和老婆皆失啊啊啊啊啊啊

小李,你再搞什么飞机==

第103章 你是谁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轿帷无风自卷, 念念冷眼瞧着地上铺的红绸,袅袅婷婷地走过去。

她穿着大红色织金婚服,披着水色霞披,白生生的小脸掩在绣巾下, 双肩未伏, 素手未蜷, 红绣鞋踏在地上, 步步生莲。

步履间,绣巾上的双栖鹊在红浪里晃荡, 似春风里摇摇欲飞的风筝。

李寻欢无端觉得,要起风了。

他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腕, 倏地收紧。

腕间的铜铃颤个不停,念念停下脚步,转过身, 无声地等着他开口。

混乱的思绪缠在李寻欢心间, 结成理不清头绪的死结。他只知道,红盖头下的那双猫眼一定紧紧地凝着他,亮灼得似林中的野柴猝然起了大火。

他在满眼的火光中颤着唇,一万句话翻涌在喉间, 几欲要脱口而出,可最后也只是直直地哽在那里,牢牢卡住,将血肉都尽数撑裂。

他再一次意识到,笑傲江湖的小李飞刀救不了自己,救不了林诗音,更救不了她

他突然便怨恨起自己,为何荒废十年功夫?

为何十年了, 他永远不长进,永远只会教身边的人为自己所伤,被自己所害。

他双眼红得几乎要洇出血,口齿皆生了锈,忽然间连张合都做不到。

戴着冠帽的小鬼用那双泛着青光的豹眼盯着他,慢吞吞道:“有什么话,还是等新娘子过了门再说吧。”

一众小鬼皆应声道:“再磨蹭便误了吉时了!”

“切莫叫杜大人等急了。”

念念咬紧了唇,猝然收回手。

她握紧自己被掐得红肿的腕口,刺他道:“这名字是你取的,就当还给你了。”

不必再说亏欠内疚的话。

说罢,她便转过身大步向前。

那条仅两人可见的红线蓦然绷直,一路蜿蜒进了轿帷里。

李寻欢颤了颤眼睫,只觉山火的浓烟尽熏进了眼,酸涩得眼球都转不动。

“起轿!”尖利的叫喊声刺穿夜幕,抬轿的鬼夫都呕哑唱起囍曲,合力抬起花轿便往外头走。

李寻欢颓然地蜷了蜷空荡荡的手,面色苍白地跟上。

景疏回过身,冲着半合的门窗扬声喊道:“我留了梅枝在院里,姐姐留在此处,我们去去便回。”

话说的轻松,他的心却早已悬在半空,唯恐她非要同行。

此去凶险难测,他自己尚且没有把握全身而退,怎敢以姐姐性命作赌?

以姐姐的性子,恐怕很难

与他的料想大相径庭的是,林诗音只沉默了半晌,而后便硬声道:“我在这儿等你们。”

她的嗓音干涩,短短一句话停顿了两次,音调的起伏也很生硬。

景疏下意识察觉到一点不对劲,可花轿已浩浩荡荡出了院门,直往大街上去了。

姐姐应是在忧心念念,他必须得把念念全须全尾的带回来才行。

他呼出一口气,将这点犹疑压在心底,抬腿追上去,“表哥,等等我!”

糟糕。

这称呼一喊出口,他就咬紧了舌尖。

景疏小心地抬眼去觑李寻欢的脸色——他满脸冷汗,眸子紧紧盯着花轿,跟攥着救命稻草似的,哪里有听他说话?

他一怔,终于慢半拍地想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表哥和姐姐都是尘世凡人,念念怎可能是他的女儿?

可两人间

“小心!”

他瞳孔一缩,梅枝化藤,飞快地缠上李寻欢的腰身,将他拖离原地。

李寻欢踉跄两步,才堪堪站稳,定睛一看,刚刚站立的地面竟蓦然成了一片水洼,一只青白的鬼手正在黑水里胡乱拉拽。

景疏拉紧他的胳膊,提醒道:“是水鬼,小心脚下。”

他本想说‘你别死盯着花轿’,可转念一想,若是轿上是姐姐,他一定也不敢转眼的。

算了。

表哥啊表哥,我的好,你可千万记住了。

腐臭潮湿的雾气袅袅升起。

干燥的地面上,水洼一个接着一个的涌现。耳畔响起淋淋的水声,浓稠的黑雾里,隐约显出大片模糊的轮廓。

一双双惨绿色的眸子似鬼火般悄立在半空中,拖着泡发的、腐烂的皮肤,肢体扭曲弯折着,歪歪扭扭地向他们靠近。

景疏头皮发麻一瞬,正欲带着李寻欢逃离此地,一抬手却摸了个空。

回头一看,他的好表哥早追到花轿后面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只好咬紧牙跟上。

皮肉半褪的鬼手才将将伸进轿帷里,一柄飞刀便直直穿透了它的胳膊,将它死死钉在了地上。

李寻欢仓皇掀起帷幕,混乱道:“念念,有没有事?”

他的手掀起帷帘的一瞬,锣鼓喧天的声音骤停,斧钺与钢叉相交着拦在轿门前,随行的小鬼一应停下脚步,幽幽地盯着他。

周遭倏尔死寂,只剩下水鬼爬行时肢节弯曲伸展的咔嚓声。

若等它们逼近,还哪有活路?

两柄飞刀暴射而出,直刺入轿夫的咽喉。浓稠的黑血溅了一地,飞刀卡在喉骨上,刀柄还在‘嗡嗡’地颤动。

轿夫僵硬地低下头瞧一眼自己被洞穿的喉咙,挥起斧钺便向他砍去。

景疏睁圆了眼,操纵梅枝缠上扬在李寻欢背后的钢叉,沉声道:“不是送嫁?不晓得要把新娘安生送到夫家?”

那冠帽小鬼怪笑着呜咽道:“杜大人等了上百年,早成了一捧黄土,眼下正在阴间等小妹下来呢。”

一把长刀斜着砍向李寻欢,握刀的小鬼也嘻嘻笑:“小妹有鬼王照应,下来了才知什么叫好日子。你们二位就难说了。”

李寻欢脚下步伐不乱,紧握着飞刀,再不出手。

他身上的飞刀不多,若贸然出手,等飞刀用尽之时,便只能束手就擒。

这些妖鬼刀砍不死,无知无痛,便是飞刀穿了心,也能挥舞着刀斧爬起来。

他的心沉下来,内里的长衫已被汗湿,余光望一眼毫无动静的花轿,便知她还在赌气。

李寻欢焦急担忧得心肝胆颤,只能唤道:“念念”

他知道她一定有法子的。

冠帽小鬼声音嘶哑地打断他:“小妹既嫁了杜官人,便是杜家人了”

话音还未落,浓雾里便蓦然响起一道沉澈的声音。

——“我师妹除了我,谁也不嫁。”

这声音不大,却似铜钟般敲在每个人耳边,震得耳膜生疼。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斧钺钢叉皆挣脱了无力的手,哐当砸落在地。

李寻欢的耳边顷刻间便满是呜咽哀鸣声——满街的小鬼皆抱着头痛呼求饶起来。

景疏阖上眼,扶着膝盖大松一口气。

好险。

李寻欢却抿着唇,指尖不知何时又嵌进了掌心。

他抬起头,望向雾的尽头。

浓稠的黑雾倏地散尽,一个挺秀高颀的青年缓缓走出来。他穿着青鍋色的广袖直裾,系着朱殷色的腰带,眉如墨画,凤眼狭长,唇色殷红,似一把染了血的霜刀。

景疏愣在原地,怔怔道:“这是念念的师兄?”

原来根本无须他们来救。

李寻欢望着那人衣襟上的雀翎,声音沙哑道:“不知道。”

他明明知道的。他初遇念念那天,她正穿了青鍋色的雀翎夏衫,朱殷色的下裙。

李寻欢咬紧了舌尖,耳边又响起了他方才说的话——‘我师妹除了我,谁也不嫁。’

仿佛有铺天盖地的冷水浇下来,将他整个浇透。他在浑浑噩噩中忽然发觉,自己怎么忘了,她失过忆。

李寻欢的面色蓦然泛白,失忆这两个字便似一双大掌般掐住了他的心脏。

所以,她忘记的是他同门师兄妹相知相伴的情谊,不正似他和诗音。

彼此伴着长大,怎会不生情谊?

他攥紧了掌心的飞刀,毫无预兆的酸闷被硬生生灌进胸膛,似粗粝的石子般碾过心尖。

他失神间,那人又轻轻开口,拖着尾音唤念念:“师妹——”

鲜红的轿帷被蓦然折断,念念扯下红盖头,撩起眼睫望向他,冷冷道:“你是谁?”

那人勾了下唇,身形未动,人却已到了念念身前。

他倾身向前,慵懒地伸出手,语带笑意道:“菱荇从小到大,只会自己去找答案。”

他的手苍白得如同白宣,毫无血色,青筋的脉络似墨般洇在那薄薄的一层皮上,腕口却偏偏生了一点朱砂痣,浓郁的青与红交织出在一起,显出几分病态的妖治。

念念偏过头,“装神弄鬼。”

他低叹一声,失笑道:“怎么失忆了也是这副样子?谜底就藏在我的血里。”

他撩起大袖,露出整个腕口,慢条斯理道:“师妹想咬哪里都可以。”

他的声音含在唇舌间,黏连出一点诱哄的意味,似旁若无人般的调情,又似在挑衅。

李寻欢没由来的胸闷——好似这双年轻的手已经紧紧捂在了自己鼻息间。

他抿直唇线,默然一瞬后,才道:“女子名节事关终生,此举恐怕不妥。”

这话刚说出口,他心尖便是一颤,骤然捏紧了拳头。

——他才是最不配说句话的人。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苍白的唇猝然抖动起来。

她已被自己污了清白。

若她对同门师兄真有情丝,忆起往昔后,又想起两人间寡廉鲜耻的腌臜事,那她

李寻欢浑身的血液瞬间冷凝,一寸寸的析出霜,冷得他如坠冰窖。

不可以,她不能想起来。

他抬起头,望向奚饶那张年轻的、俊美的脸,到了舌尖的话又蓦然成了倒刺,牢牢地扎进自己的肉里,难以拔除

这才是她该倾慕的人,年轻的,鲜活的,一身绝学、能护她一生安稳。

而他已不再年轻,内心荒芜成了沙漠,□□也早已枯朽。在这些妖鬼祸事前,他甚至再也护不住任何人了。

这段感情本就是错,原来也真的‘错’了。

难道还要让她继续错下去吗?

他绷紧了脊骨,浑身发颤,到底垂下了头,亦如每一次一样。

似乎无论如何选,他都已经毁了她,彻彻底底。

奚饶冷冷扫他一眼,目光黑沉沉地凝着那条刺眼的红绳。

一个鸠占鹊巢的窝囊废。

偷了我的,我要你吐出来。

他忍着心间的狂虐,语气玩味道:“师妹可知自己中了情蛊?”

念念急喘一声,面色难看道:“情蛊?”

奚饶打量着李寻欢,拖着尾音,意有所指道:“蛊虫寄身后,中蛊之人便会忘却前尘,陷入昏迷,而后无可救药地爱上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因他喜,因他痛。若离他一里之外,便会蛊虫噬心而死。”

“师妹,我的血可解百毒,这蛊毒若不解,你便永远是他手中的一个傀儡。”

‘嗡’的一声,李寻欢僵在原地,仿佛猝然被人扒光衣服赶进了暴雪里。层层叠叠的雪淹没他的鼻息,压断他的脊背,刺骨的冷钻进骨缝里,一瞬冻得他皮碎骨裂。

——她之所以会对他生了不该有的念头,是因为她中了蛊毒。

她不想的,她是被逼的,可他却畜生不如的当真对她还玷污了她的身子。

他的双腿瞬间失了力,险些跪倒在地。

他的四肢百骸仍好端端的,可他知道,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念念咬起唇,奚饶的话与脑海中纷乱的画面一一对应。

在雪地里,她见到李寻欢的第一眼,就似着了魔似的陷进了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

只肖他离远了,她的心脏便疼痛难忍。

他百般不喜自己,心脏便酸又闷,如何也逃脱不得。

她还以为是情爱害人,原来是中了蛊毒。

她素来睚眦必报,知晓有人这样磋磨自己,已恨不得扒他的皮、喝他的血。无需奚饶来劝,当即便用红线破开了他的手臂。

朱砂色的血才坠成雨滴,便被念念抹了去。

血珠滑过舌尖,腥甜味裹着铁锈味瞬间溢满了口腔,似引子般唤醒了寄居在心脏里的不速之客。

好痛!好痛!!

念念捂着心脏急喘起来,腿弯一折,便要跌倒在地。

李寻欢瞳孔一缩,仓皇着搂紧了她,几乎破了音:“念念!你”

念念攥紧了袖口,在剧痛下蜷缩起身子,骤然伏身吐出一口血。

鲜血溅上脏污的水洼,漾起圈圈波纹,一只胭脂色的蛊虫破开水面,凭着本能拼命地爬向李寻欢。

青墨色的长靴碾上去,将这只酿尽了罪恶与错误的蛊虫碾成碎肉。

这是情蛊。

李寻欢艰涩地呼吸着,瞳仁剧颤,疑心被碾碎的是自己的心。

奚饶打横抱起陷入昏迷的念念,抬眸对上李寻欢猩红的泪眼,拉长语调,缓缓道:“你以为师妹真的会爱上一个年纪都能做她爹的男人?”

他一顿,啧声道:“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作者有话说:荇:xing 第四声 都是生命力旺盛的水生草本!

关于所有人都想叫小李表哥这件事!《重生之绑定了金手指后我成了梦中情哥》

小李!你以为只有你有表妹吗 桀桀桀桀怪笑离去

此时师兄还没发现他们已经不可描述hhh

第104章 我求求你 往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念念……

也对, 也对。

她怎么会爱上他?

她年纪还这样小,还有大把的青春韶华可供她挥霍。世间年轻俊美的少侠何其多,怎会瞎了眼爱上他?

怎会爱上一个肺都烂完了的酒鬼,一个声名狼藉的浪子, 一个年纪都足以做她爹的、无可救药的负心汉。

李寻欢颓然地瘫软在地, 这三言两语似握着碎瓷的大掌般, 掐紧了他的心脏, 愈缩愈紧。

所幸,所幸他早已只剩一副空壳。

淋漓的血沿着心脏的脉络滴下来, 空荡荡的,只剩回音。

这血为何而流?他不明白, 也不敢明白。

他咬紧了牙关,含着满眼的滚烫,竭力笑得轻松道:“不错, 她确实不可能会爱上我。”

他深吸一口气, 咽下口齿间的铁锈味,良久后,才声线不稳地嘶哑道:“如此,便好。”

这本就是错, 如今能拨乱反正多好。

他不必再痛苦得承受内心的谴责,不必再挣扎在道德廉耻的地狱里,不必再在夜半惊醒。

念念往后,再也不用和他这个烂人纠缠在一起。无论是伦理廉耻,还是世俗纲常,都能放过她了。

多好。

庄生晓梦迷蝴蝶,他只是被魇住了,被青梅树下的十八年魇住了。

她是他心口上的脓血, 是最深最脏污的孽,割去便好。

割去,便能回到从前。

奚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匍匐在地的狗慌乱地逃窜,甚至不惜踩碎自己的心脏。

这种废物。

他似笑非笑地咀嚼着他的痛苦,内心的狂虐与杀意终于被安抚一瞬,漫上来的是一种恶劣的操纵欲。

敢觊觎他的东西,且等着。

奚饶扯了下唇,收紧了环在念念腰间的手。

青鍋色的衣摆一旋,他宽阔的肩背便将怀里的念念掩得严严实实。

看着两人的背影,李寻欢呼吸一紧,慌乱地失声道:“你要带她去哪儿——”

他的心脏一阵阵剧烈地收缩着,似是蓦然被人夺去了重要的东西。

会不会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念头突兀又汹涌地冲进脑海里,久违的害怕漫上来,他死死地攥紧了腕口的软肉,一瞬也不敢松开。

奚饶侧过头,轻笑一声,“我是她师兄,自然是带她回家。”

他上下打量着李寻欢,缓声嘲讽道:“你又是谁?难道还要她在这里陪你这个废物送死?”

这话太锥心,似尖刀般活生生刺进来,捣烂了喉咙,李寻欢一瞬便失去了言语。

他浑身冰冷,再一次明白,李寻欢于念念而言已什么也不是。他不是她的养父,不是她的亲友,只是一个趁人之危的陌路人,一个在她失忆时污了她清白的窃花贼。

一个年纪足以做她爹的男人不仅破了她的身子,还日日夜夜地与她做那些不知羞耻的脏污事。

等她醒来后,忆起往昔,只会厌恶他、憎恨他。

嘴唇被他咬成了死人白,汩汩的鲜血溢出嘴角。李寻欢在一声比一声剧烈的咳嗽中,掐紧了心肺处的皮肉。

在窒息与涩痛中,氤了血的泪一滴滴坠进水洼,眼前模糊地什么也看不见。

他怎配再过问她的事?怎配再纠缠她?

他这种寡廉鲜耻的畜牲,本就该吊死她面前赎罪,怎敢多说一句话?

随着他身躯的剧烈起伏,连缠的红线凌乱地晃动着,似一根被狂风肆虐的风筝线,不堪重负,几乎快要崩断。

李寻欢颤抖着呼吸,手掌不受控制地握上那根乱颤的红线,唯恐风筝会随之消失在茫茫天际,而他再也寻不回。

奚饶的唇线渐渐拉直,冷冷地凝着这条本命线——这正是他鹊巢鸠居的证据。

一个不通道法的窝囊废,你也配。

无形的风刃飞旋着,裹挟着凛冽之气,蛮横地将这根红线一分为二。

手腕上的力道一松,那根红线已沿着手背垂挂下来,软塌地贴在袖口。

两人间仅剩的羁绊被彻底斩断,李寻欢的瞳孔一瞬放大,怔怔地望着红线的断口,心脏一空,仿佛被人自心口挖去了一大块肉,活生生的,血淋淋的。

这块肉被挖去代表着,那根红线的尽头再也不会响起铜铃声了,再也不会有人笑着在另一头拽他,甜声唤他大叔。

他恍惚看见那双猫眼一点一点地淡出他的生命,而后再也找不到了。

奚饶双手掐诀,笼在这座城上方的灰雾一点点散去,蓦然显出一幅古朴泛黄的长卷——正是‘钟馗送嫁’图。

‘滋’的一声,火星乍起,似崩碎的玛瑙末般溅上纸面,转眼间便燃起赤霞般的火,鲜红的嫁衣一瞬扭曲炭化,宣纸蜷曲起来,灰烬与碎屑一一剥落,自万丈高空似雪花般飘落下来。

天空中霍然破了个大洞,天光乍泄,彼时竟正是午时,太阳正烈。

景疏不自觉向后退一步,喉咙里压抑地轻呼出声。

李寻欢却头也不抬,恍若未觉,只是浑身战栗地凝着空空如也的长街尽头。

往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念念了?

他只是个普通人,不能上天入地,是不是到死也见不到她了。

心脏绞痛得喘不过气,似有人在分食自己的血肉。他僵了半晌,才失神着去望膝下竟然不是空的。

可为什么他觉得如此空落?

水洼消失了,身下是经代代人步履磨砺的青石板路。膝间尽是沁骨的凉意和粗糙的凹凸感,李寻欢却觉得自己正在往下坠。

他也不知到自己要坠到哪一层去。地狱也仅仅十八层,要坠到哪一层才算停歇?

“表哥没事吧?”,景疏吃力地扶起李寻欢,讷讷出声。

李寻欢面色惨白,双颊却嫣红着,汗与泪混杂在一起,比水鬼还了无生气三分。

漫天的火屑簌簌地落在肩头,寒意自脚底往上爬,他的耳畔蓦然响起一声厉喝——“阳间作恶,地府受罚!你可认罪?”

李寻欢颤着瞳仁,猝然抬起头。

眼前人头戴法冠,身穿黑袍判官服,满脸怒容,目光如炬,仿佛能洞悉所有罪恶。

惊堂木一敲,他怒喝道:“你生前所犯下的罪孽皆已记录在册,莫要心存侥幸,且看看脚下。我再问你,你可认罪?”

李寻欢浑身颤抖,嘴唇翕合着,缓缓低下头。——青石板蓦然变作了一块水镜,其上正是他罪孽的倒影。

左面记录着他曾经如何背弃爱人,右面记录着他如何采摘枝头幼果。

水镜晃荡一瞬,左面成了龙小云喊林诗音‘娘’的一幕,右面却成了一片白花花的皮肉。

浴桶里的吟声、颤响了一夜的铜铃、铜镜里缠紧的红绳,她满面酡红地蜷紧了小腿,气喘着唤他‘爹爹’,而后他就

紧绷的琴弦猝然崩断,整个世间翻转昏旋,他似受了烙刑般缩起手,瞳孔紧缩着去捂景疏的眼眸,不成声道:“别看,别看!”

他哑着声,颤抖着落泪道:“我求求你。”

李寻欢的力道全然失了控,显出一些暴虐,眼泪却一滴滴地淋下来。

景疏被按得双眼疼痛难忍,借着这点清醒,屏息念决,挣脱了自己的幻境。他握紧李寻欢的手腕,沉声道:“是幻境,你醒一醒,我什么也没看到。”

“妖鬼幻术,所见皆为内心映射,千人千面。”

此话一出,紧紧按在双眸上的手终于骤松。

李寻欢手脚麻木,心脏仍处在余波里,震颤不止。他大口喘着气,蓦然发现,比起那脏污的丑恶被他人知晓,他心中更芥蒂地竟然是被外人见了念念赤.裸的身子、承欢时的媚态。

就像被人肆意翻看了自己珍视的宝物,又唯恐她因自己而被轻视。

他方才竟然有一瞬生出了‘再用力些,毁了那双招子’的念头。

景疏见他打着寒颤、冷汗不止,只能咬紧牙把他拽回去,“妖身既已显,等烈火焚尽,满城的百姓便能获救了。”

已经弄丢了念念,若再不把表哥带回去,怎么跟姐姐交差?

且他眼神涣散、神思恍惚,若撇下他一个人,恐怕要生出事端

“姐姐!”

门外的亮光猝然撕开了屋内的昏暗,呼啸的寒风裹挟着灰烬灌进屋内,还未沾到林诗音的衣角,便被密麻的梅枝压在了地面。

林诗音转动眸子,木木地盯着李寻欢,颤声道:“念念呢?”

景疏眨了眨眼,笑道:“哪里轮得到我们操心念念?她原有个师兄,道法好高深,这画妖”

怕林诗音忧心,他抹去了不必要说的,三两下便把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只说念念是随师兄回师门去了。

林诗音紧绷着的身子,终于因这最后一句,略微放松一瞬。

她竭力平静地望向景疏,轻声道:“你先出去,我和你李叔有些话要说。”

他一顿,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雕花的木门被轻轻阖上,林诗音绞紧了袖口,眸光对上李寻欢时,便已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咬着牙,扬起颤抖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嗄声道:“我道你不是梅花盗,谁能想到你竟成了个畜牲。”

这一巴掌落下,手腕被震得发麻,滚烫的眼泪顷刻间跌落在地,她崩溃道:“你怎么能做下这种恶心的事?”

“她是你的孩子啊!”

他已经害她痛苦一生,怎能、怎能去祸害念念?

他自甘堕落,要推远她。她认了。可他怎能彻底烂在泥里,堕落至此?

她的胸腔剧烈起伏起来,“你说话啊,你怎能毁她清白?她才几岁,你怎敢欺她、骗她,害她痛苦一生。”

第105章 不过如此 再也吃不到了

她的眼眸里溢满了激动与痛苦, 崩溃道:“你若要快活,青楼名妓还不够你快活的吗?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毁了她!”

李寻欢噙着泪,咬着牙低下头,强压下喉咙里压抑含糊、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和念念便似纠缠在一起的线, 早已绕成死结, 自己都理不清, 如何向外人言说?

他捏紧了指骨, 惨然一笑,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合:“谁教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浪子?”

林诗音揪紧了胸口的衣襟, 颤声道:“是看错了你。你做出这种令人不齿的事,怎么对得起”

怎么对得起李家?怎么对得起你自己?怎么对得起我对你的情?

你不是最在乎江湖名声?连未婚妻都可以拱手相让给你的好大哥, 为何现在却可以做出这样的事?

她泣不成声,哽咽得说不出话,也无法宣之于口。

李寻欢的心脏正一阵阵痉挛着抽搐, 滚烫的眼泪淌进衣领, 洇湿了一大块,湿黏黏地附在他的皮肉上,如蛆附骨,他却张开了嘴, 好似终于能喘气了。

一直压在他肩背上的滚石,就这样压下来了,即使压断他,碾碎他,也终于压下来了。

他终于不用终日恐惧为外人知晓,为诗音不齿,为世俗唾骂。

原来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就教世间所有人尽来唾骂我这个烂人。

两行氤了血的泪砸在地面上,他捂上心口, 疑心念念一并带走了他的心脏,否则他怎会觉得不过如此?

林诗音的嗓子喊哑了,喉咙里已满是铁锈味,见他默然,一瞬哀莫大于心死。

她瘫倒在地,再也无法在心里为他开脱。

李寻欢颤着眸,那双指节泛白的手一紧,才上前一步,林诗音已向后缩身,尖声道:“别碰我。”

她胃里一阵痉挛,蜷着身子便干呕起来。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倒流的酸苦灼着喉咙,灼得她泪流不止。

她这副样子,才真正锥心。

李寻欢恍觉脊骨刺进了胸膛,疼得身体都抽搐起来,半晌,才能喘息着艰涩道:“念念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只是于半道途中救了她”

若他未在江湖众人前,他们之间便不会横亘这么多伦理纲常。

是不是也不那么为世俗难容?

是不是也

林诗音怎么读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两行清泪落下来,她无力地攥紧了衣袖,僵着脖子道:“你走,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今生今世,你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只当从前的李寻欢已经死了。”

林诗音此刻才意识到,‘他’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死了。

在他下定决心自甘堕落,疏远她做个风流浪荡子时就已经死了。

她怎么现在才明白?

倘若他当真爱她,怎会舍得把她让给别人。这不是她期望的爱,他也不再是曾经的他。早已在十年前便已物是人非了。

十年了,她的心终于死了。却又如何不是又活了一次?

她长长吸一口气,噙着泪望向他模糊的背影,冷声道:“放过她,别再害她了。若你还有一丝良心,便知道你只会毁了她。”

她垂眸,手背上浮起青络,一字一句道:“你这个人,你的爱,只会害死人。”

李寻欢僵立在原地。

他一直都是这么告诫自己的,对念念也是这番说辞。然而眼下,被林诗音以同样的话硬声要求时,他竟觉得这些话似尖刀般,直直扎进心里。

刀柄嗡嗡发颤,再也拔不出来。

李寻欢弓起脊骨,肌肉绷得几尽碎裂,仍躲不过那如影随形的刺痛。

见他默然,林诗音的声音发起抖:“答应我。”

李寻欢嘴唇张合了许久,直到颌角都泛起酸,仍发不出声音。那压在舌底的承诺,他磨碎了喉咙也说不出一个字。

只略微吐出一个音,心脏便剧烈收缩着,那柄飞刀几乎要洞穿他。

原来她还带走了他的声音。

他闭起眼睛,涩然道:“你难道以为,我真的会去纠缠一个孩子?”

林诗音打断他:“我要你答应我。”

李寻欢看着腕间的红线,沉默了良久,咽下嘴里的血,微笑道:“我答应你。”

这四个字一说出口,他的面色便彻底灰败下去,似一颗断绝了日晖、切断了水源的颓败枯树,就此黯淡。

林诗音终于软下身子,起码——

起码他从不背诺。

李寻欢喘息两下,拖着空荡荡的骨架往外走。

漫天的灰屑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天光大亮,他终于哪里都去得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了。

他只知道,再继续待在那间屋子里,他便要被窒闷得呼吸不过来。

他踏在青石板路上,浑浑噩噩地往前走,耳畔尽是灯穗晃荡的簌簌声。

长街上的血灯笼蓦然一个接着一个地变作人,他们身上满是或轻或重的烙印,意识到劫后余生,皆涕泗横流地抱作一团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