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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天枢所-1

涵光宫后院的水云轩中,依旧檀香袅袅,慈眉善目的佛像高坐。

楚无锋拱手行礼:“末将参见殿下。”

闻岑抬手示意:“不必拘礼,楚将军。坐吧,用茶。”

楚无锋在桌案对面落座,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又不动声色地悄悄吐回杯中。

闻岑移开眼,不再看她:“将军母亲之事,可借那枚玉佩查清楚了?”

楚无锋站起身,再次行礼:“多谢殿下,末将已知晓了当年开阳营覆灭之事的真相。”

闻岑垂下眼帘,轻声问:“那么,想必将军此时一定有了决断?”

楚无锋单膝跪地,郑重道:“末将愿护天下女子之心,从未更改。如今得知过往,更愿为殿下效力。”

闻岑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起身亲手扶她:“好……好,将军请起。能得将军相助,闻岑也倍感荣幸。”

楚无锋顺势起身,回到座上:“不敢,不敢。”

闻岑佯作不经意地笑道:“那将军在探查途中可遇到了什么?”

楚无锋端起茶盏,斟酌着开口:“末将途径京郊一处寺庙,恰好见到了玉佩上的图案,便在附近多方探查访问多人,才从一些流言与传说中,略略知晓了开阳营之事。”

闻岑听罢,淡淡一笑:

“你所说的寺庙,应当是归尘庵。那是开阳营余众所建立的新据点,和你是天然的同盟,与我亦有联络。当年我被困在宫中多年,后来终得重见天日、能够递出消息时,正是靠她们相助。

“将军既然能在那里得知真相,想来,庵中人并未拒你于门外吧?”

楚无锋听出她话中深意,只得承认:“是,末将曾自报身世……才得以知晓过往。”

闻岑的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探究:“除了开阳营之外,将军可曾查到别的信息?”

楚无锋愣了一下,作出迷茫且坦然的神色:“末将愚钝,不曾听闻更多,请殿下明示?”

闻岑盯着她的脸,片刻,便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无碍,本也不过如此罢了。不过我今日召将军前来,乃是有更多要事相商。”

楚无锋立刻道:“末将但凭殿下差遣。”

闻岑微微一笑:“不必如此拘礼。将军与我志同道合,我便开门见山地讲了:我要你协助我,整肃户部。”

楚无锋一怔:“整肃户部?”

闻岑轻轻点头:“你可曾听说过‘天枢所’?”

楚无锋凝神思索,片刻后缓缓道:“有所耳闻,似乎是前朝的机构。”

闻岑含笑看着她:“没错。天枢所和开阳营、玉衡社一样,都是当年朝廷中由女子掌管的。天枢所主理户籍、财政,在宫变中亦被剿灭。但其职责并未消失,而是改头换面成了今日的户部,只是人事尽换,落入男人之手。”

楚无锋谨慎地试探道:“如今户部诸官员……是否殿下已有安排?”

闻岑的声音低了一些:“中层已有数位识时务者愿为我所用,但唯有户部尚书仍在掌控之外。此人名为李鸿谦,行事谨慎,深得男皇帝信任。我有一计,或可一石二鸟,不知将军可愿听我细说?”

楚无锋正色道:“请殿下明示。”

二人相谈良久——

楚无锋再次假借宫人身份走出皇城时,不由自主地长吐一口气。

那一夜,元敏不仅向她讲了许多宫变、开阳营、楚怀刃的旧事,更是在临别之际,吐露了一桩秘辛:那枚玉佩真正的关窍所在。

原来,在昔日的开阳营最鼎盛之时,曾于西南深山中开辟一处秘密铁矿,四面皆是密林、山道,隐蔽难寻。矿旁设有一支伪装成村落的隐密驻军,负责开采、冶炼与兵器锻造,乃是开阳营的兵源根基。

此事知情者寥寥,除却怀刃与元敏,仅有数位开阳营最高层将领掌握其确切位置及调动之权。哪怕是闻岑、或者其母亲,也不过只听过一二风声,并不知其中实情。

至于男皇帝,更是全然不知此地的存在。

自从开阳营覆灭、怀刃身死之后,这座铁矿便成为尘封的秘密了。唯有元敏一人仍将其铭记于心,且从未与外人提及过。

那枚玉佩便是当年由怀刃亲手所制、用以联络铁矿驻军的专属信物,一直由怀刃保管。若持之抵达指定地点,驻军查验后便会奉命而动。

当年楚无锋出生时,元敏带她走得匆忙,没来得及从怀刃身上取下玉佩;不知如何,此玉佩竟流落到了闻岑手中。

想来闻岑也不知道这玉佩竟然与那座传说中的铁矿有关联,或者知道、但也苦于找寻不到,这才交还给了楚无锋。

元敏已将一张细致详尽的地图交予楚无锋。图上地形、山路、暗桩、密道等位置皆标注清晰,只待她日后亲自前往。

二人临别前,元敏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宫变之后,我曾暗中前往那座铁矿。因其地处深山,周围荒无人烟,外界难以探查,所以幸免于难,至今运转如常。只是当时我手中没有玉佩,无法调动。

“若有一日,大局难测,或者你需要自立为营……此地可为你之根基。”

楚无锋一面走在回府的路上,一面思索着当时元敏的嘱托、今日与闻岑的交谈。

那位长公主的一番试探,想来是对那铁矿有了兴趣。

但楚无锋明白,世间没有永恒的盟友,手中要时刻留有筹码以抗衡;所以,她并不准备对闻岑透露太多。

无锋照例翻墙进入府内,她脱下宫女的衣服,换上了常服,坐在案前闭目养神。

阿石见她心事重重,也听她说了近日的事,想着哄她,便主动端了一些牛乳香糕凑上来:“吃。”

无锋睁开眼,接过盘子,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好甜……府中人手清查,现在怎么样了?”

阿石顿了一下:“人数众多……仆妇、杂役、后厨,加起来过百。档案中倒是写得清楚,每个人的身世都清白,但毕竟只是档案。若要细查,恐怕还要费些时日。更何况这些人在府中的时日比我们还长,早已相熟,关系盘根错节,更难摸清。”

楚无锋揉着眉心,苦笑一声:

“哈……这哪里还是我的府邸?连人手都管不清。不过这也没办法,之前回京太少了,将军府对咱们来说像驿馆一样;别人若想塞人进来,容易得很。

“若要同时监控这百余人,恐怕不可能;可骤然遣散,只怕人心浮动、流言纷纷,又被有心人注意。”

阿石安慰她:“但是,至少这个院子里,都是我们一手安置的人,应该安全。”

楚无锋点点头:“那是自然。我身边有你,现在府里又有了春筱,以后四个妹妹也会长大,慢慢地还会有更多姊妹,一步一步来,终究能洗净身边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咱们先打着招募女官的旗号,寻求些有志女子、重组府兵,这样才会安心。”

室外传来春筱的声音:“将军!将军!”

楚无锋提声应道:“春筱?进来吧。”

春筱推门而入,步伐轻快地跑到案前,行了个礼,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我今天练完早功,顺道在府中转了转,熟门熟路些,也观察了几处的人手。暂时没看出可疑的。”

她一转身,竟从背后亮出一只羽翼丰满的大雁!随后,她眉飞色舞地把大雁举高了些:“刚才过来找将军时,看见天上有雁飞过,我一时技痒,就放了一箭。刚刚好!射下来了,咱们一会儿烤来吃?”

楚无锋见春筱神采飞扬,忍不住也笑了,点头夸道:“好箭法!”

她从春筱手中接过那只大雁,只见箭簇正正穿过大雁细细的脖颈,一箭封喉。

阿石坐在一旁,难得露出艳羡的神色,对春筱轻声道:“也教教我吧。”

春筱得意一笑:“好呀!明早我练功时,来叫你一块儿!不过你得起得来才行,很早的。”

阿石连忙答应:“我能。”

“那你别后悔!”

不一会儿,三人围坐在小院中烤起了大雁,香气四溢,柴火噼啪作响。

没多久,肉香味便引来了荔婋。她蹦蹦跳跳地跑来,还领着三个妹妹。四个孩子紧紧地围着楚无锋,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们能不能尝一点?”

楚无锋一听,皱起眉头,连连摆手:“不行!你们还年幼,要早些休息。此时再吃肉,容易积食。想吃烤肉的话,明天早些时候,我让厨房做。”

四个孩子一齐不满地拖长了声音:“啊————”

楚无锋心软,她怕自己不忍心,便扭过头去不看这边。

阿石倒没说话,只是低头拆着已经熟透的一块烤雁腿,冲春筱使了个眼色。

春筱与阿石一对上眼神,便了然于心。她眨了眨眼,微微一转身挡住楚无锋的视线,阿石便顺势把那块雁腿塞进她手里,她再一转身,又悄悄地递给了荔婋。

几个孩子眼睛一亮,迅速分了肉,欢快地吃了起来,嘴角油滋滋的。

阿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翻动着大雁,继续拆下另一只雁腿。

楚无锋一转头,正好看见荔婵咬着骨头、笑嘻嘻地冲她挥手;其她三个小朋友已经吃完了,正飞快地跑回西厢房,咯咯咯地笑着。

无锋佯怒,看向春筱与阿石:“是谁给她们吃的肉?”

阿石一本正经地低头继续烤肉:“天命。”

春筱再也装不下去了,笑得直不起腰,举手认错:“是我是我,罪魁祸首是我,是我偷递的。”

楚无锋板起脸,端起将军的架势:“好,若她们一会儿积食了,本将定要依军法处置你们两个。”

春筱一脸苦相:“别啊将军……”

阿石则还是一脸淡定:“天命说了,小孩馋了吃口肉,不会积食的。”

楚无锋终于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第32章 天枢所-2

近日,户部尚书李鸿谦可谓是心情不错。

正因着前些日子暴雨连绵,博陵江一带发了水患,决堤成灾,而沿岸州府官员无不心领神会,夸大上报了赈灾预算。皇商刘山更是懂事得很,在账面与采买上做了诸多文章。

大笔银子才出库房,就流进了李鸿谦的私宅;打着赈济旗号采买的粮食,九成九是虚价,差额便落入了刘山的囊中;剩下的银子即使是历尽艰险、终于上了路,也在各级关卡被层层盘剥。此乃大虞这些男官儿的为政哲学:酒肉穿肠过,赈灾心中留。

一人独食恐惹人忮忌,李鸿谦当然不吝分享:上上下下各位都分上一杯羹,才无人多嘴。

至于究竟有多少银子真真切切落在灾民手中?多少银子真切地被用于重修桥梁、加固堤坝?呵,谁会在意这些。只要在奏折上写得煞有其事,就够了。

李鸿谦迈着四方步,走进户部堂,眼角余光却扫见自己的书房门口立着两个面生的侍从,低眉顺眼、规规矩矩。

没见过。想来应该是男太子闻昭安插过来的耳目。这几月户部的账目繁杂,油水多得很,太子殿下自然是放心不下,多派几个人盯着,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李鸿谦并不放在心上,因为他和男太子正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二人各取所需:闻昭要钱,他李鸿谦要权、要稳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况且,如今朝中诸皇子已凋敝殆尽。虽然前些日子,闻昭非礼宫嫔的事闹得有点难看,但毕竟手中握有实权的皇子只有他一人。提前站队闻昭,想来不会有错。

此次博陵江治水……自己昨日入库的银两,再分给闻昭五成?罢了,四成吧,应该够了。

李鸿谦一边这样盘算着,一边进了自己的书房,从袖中掏出昨日刚刚买的翡翠把件。哈,碧色通透,水头极好,雕工精致,教人爱不释手……真是快哉快哉。

“啧,好东西……”李鸿谦心中满意得很,正欲命人取盏茶来,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名中层官员跌跌撞撞赶来,满面惊慌。

“李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李鸿谦一愣,匆匆把翡翠把件藏入袖中,低声呵斥道:“慌什么?没规矩。有话慢慢说。”

那人上前一步,未来得及行礼,便急急道:

“咱们户部与刘大人合作之事……被人传出去了!今早宣平、桃夭两个酒楼附近都有传单贴出,说得难听的很,说咱们户部中饱私囊,贪污赈灾银两……”

李鸿谦脸色骤变,袖中的翡翠把件“哒”一声掉落在案上:“谁写的传单?哪家印书坊敢如此猖狂?”

中层官员的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不是印书坊,像是有人私下写的……几张找不到源头的草纸。”

李鸿谦思索片刻,叹口气:“……罢了。些许市井之言,无凭无据,那些草民吵不了几日。让衙役出面压一压,也就风平浪静了。”

他暗自思忖着:衙门那边早就跟他串通一气,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左不过是假模假式地调查一下,做做样子;官场就是这样,看得见的都能摆平。

至于民间的风言风语,他向来不放在眼里。再怎么传,终归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也传不到天上去;只要那本账簿还锁在刘山的内宅暗阁中,就没有人能动他分毫。

话音未落,那中层官员竟跪倒在地:“大人……还有一件事,市面上有人流传一本账册,上头详细记载了赈灾银两的去向……您与太子殿下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李鸿谦顿时气血翻涌,猛地站起身来。他极力镇定:“荒唐!马上让人收缴所有传单和那什么账册!统统烧掉,一张不许留……再派人去查,看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一个都不许放过!”

中层官员连忙应下:“是……”

账册……账册还能是谁流出的?是刘山?想来是刘山那边出了岔子!这混帐!

不过,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要趁着事情还没有闹得太大,只要提前把这样的舆论统统掐灭……

暴怒的李鸿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书房门口。

果然,如他所料,那两名看似默默无闻的侍从,现下只剩一名。那人依旧站得规规矩矩,但一双眼睛中分明不是方才的木然、顺从,而是带有一丝审视。

李鸿谦顿觉胸口一紧,心里暗叫不好:这下完了,不管此事真假,闻昭必定要得知风声。等他开口问罪时,虽然可以推刘山出来做挡箭牌,可自己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他低头拾起案上的翡翠把件,只觉那抹碧色此刻分外刺眼——

皇商刘山斜倚在自家私宅中的罗汉榻上,窗外阳光正好,一群小雀跳跃在院中,叽叽喳喳,好不热闹。他正听着侍从汇报新一季木材涨价的消息,心情颇好,连连点头。

谁知那侍从还没说完,一名黑衣探子急匆匆穿堂而入,跪倒在他面前,脸色凝重地呈上一张纸:

“主上,今晨京中多地张贴传单,言之凿凿,说您与户部官员勾结,私分巨额赈灾银两,还……还有一本账册流传。”

刘山眉头一皱,接过纸张一看,眼神顿时凌厉起来。只见那传单纸质粗糙,却用的是朱红色的墨,上头写着:“博陵江水患连年,户部与皇商狼狈为忓,银两粮食去向不明……”

刘山猛地将酒盏往桌上一磕:“荒谬!一派胡言!”

他骂完,低头喘息着,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那什么账册呢?你方才说,有一本账册也流传在外?”

探子连忙从怀中抽出一卷略显陈旧的账册,双手奉上:“这是属下托人从茶馆里带回来的,说是‘真账本’,不少人已传阅过了。”

刘山压下胸口怒意,翻开账册一看,脸色顿时大变。

账上所列,果然有赈灾拨款数十项,条条分明,物品名称、买入实价、卖出虚价、上游商号名头等信息都一一详列。最要命的是,几笔款项和商号名字后面,赫然写着李鸿谦的名字,还有“东宫”二字时不时出现!

可刘山却看得冷汗直流。

这不是他府上的账册!

别说一些数目对不上,有些条目、商号根本就是胡编乱造;而且,他从未下令过书写如此“明目张胆”的东西:怎会将东宫与户部的名号写在账册上?

但是,这却是个他无从辩驳的谎!

若想澄清,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出真正的账册对照,可那上头的腌臜事,又岂是能见光的?一旦公开,他刘山将万劫不复。

可若什么都不做,那真正高位者如李鸿谦、太子等,尚可撇清干系;但他,不过一个商人,那把刀一定会先落在他头上。用他来杀鸡儆猴,正合适不过。

刘山手指颤抖着,又翻过几页,愈发心惊。他喃喃自语着:“有人……要害我。……我必须要让李大人和太子殿下,和我绑在一起。”

他猛地抬头,吩咐道:“去,把内院书房锁上,所有账册立刻封存,派府兵镇守,绝不许闲杂人等出入内院;再派人盯住户部,看李大人动静。再去查今天的风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夜色已深,刘山的私宅中,却灯火通明。

一座不起眼的小书房中,房门紧闭,窗缝封死,只留一盏油灯在案上跳动微光。

屋内,三人对坐。

主位上坐着的,是男太子闻昭的心腹,万旦。此人心肠狠辣,手段阴鸷,乃是男太子亲信中最受信赖的一位。他身着便服,却气势逼人,仰靠在椅中,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二人。

李鸿谦坐在下首,脸色发白,连茶盏都不敢碰一下。

刘山站着,低着头,额角隐有汗光。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终于,万旦抬起眼,缓缓道:“二位大人好手段啊,是觉得太子殿下的名号太干净了吗?”

李鸿谦冷汗直流,连忙起身行礼:“大人息怒,此事……此事我也是今天刚知晓。这些账……户部看得很紧,绝无外泄之理!”

万旦眯起眼睛,又看向刘山:“你呢?”

刘山勉强挺直腰背,拱手低声道:

“小人更是冤枉得很。府上一直守得极严,那本账册……那本账册我今日才从探子手中拿到,数目内容都不对,署名也非小人笔迹。

“定是有人别有用心,欲挑拨东宫与户部和小人之间关系……小人平日谨慎,怎敢自坏名声,更何况……更何况太子殿下与大人屡有厚恩,小人一向感激在心,绝无二心哪!”

万旦冷哼一声:“不管是谁别有用心,祸都是你们惹出来的。刘山,你府上的护院我会再派人接手;李大人,你的户部之中多余的人,也该换换了。明白了吗?”

“……明白。”二人齐声应道,不敢抬头。

屋内又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不觉间,后院诸多侍卫皆已悄然倒地。一道宛如鬼魅般的身影,现于书房门外。

第33章 天枢所-3

楚无锋借着暮色潜入皇商刘山的府邸时,正看到万旦和李鸿谦鬼鬼祟祟地从侧门进入。

她藏身在树冠中,透过浓密的枝叶缝隙悄悄观察着。她并不熟悉万旦的面容,但依据此人的衣着打扮、随从的排布气势,辅以闻岑提供的情报,无锋马上便判断出此人是太子的人。

她随着那二人潜行在府中,穿过曲折的回廊,很快便到了内院。

刘山迎出来,带着万旦和李鸿谦进了一间小书房。一排排的侍卫马上入了院,一部分守在门前,一部分隐于暗处,将小院围成了密不透风的铁桶。

楚无锋并不急,她像狩猎的山猫一样,耐心地伏在一边的围墙上,继续等待着时机。

内院中有一小水池,水池旁有假山、花丛和树木。院中的小书房不少,除了刘山、万旦、李鸿谦刚刚进入的那间外,旁边还有四五间并列,都是一模一样的陈设布置,不知道真正的关窍藏在哪一间。

无锋心中暗骂:“老贼。”

慢慢地,附近的守卫分布她也大致摸清了:院门外立着常驻守卫四人,巡逻每刻一轮;院中明面上有二人,假山后尚有暗卫……

夜深了。

只见刘山点头哈腰地出来,送别了万旦和李鸿谦。待两人出了府,他却没有离开,而是转入了另一间小书房,逗留片刻,方才出来,唤了院中两名明面上的守卫,叮嘱了几句,这才安心离去。

楚无锋等了一个巡逻队刚走过的空当,摸出随身携带的哨子,吹出一声特定的鸟鸣声。那声音短促、特殊,却不至于引人警觉。

唰唰唰……几支羽箭自府外飞入,精准地射灭了内院挂着的所有灯笼,一时间,院落陷入漆黑。

楚无锋微微一笑,春筱的箭法果然可靠。

一片黑暗中,正立在书房外的守卫大惊,还没来得及呼喝,便听到“嗖”一声,一支缚索牢牢绕住树干,紧接着一道人影如闪电一般,划破夜色,自墙头飞掠而下。

楚无锋轻巧地着地,一掌拍昏一名守卫,刹那间,便已闪身至第二名守卫面前。

那守卫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住,满眼惊恐,再也喊不出大的声音,只能翕动着嘴唇:“鬼……鬼啊……”

楚无锋不为所动,抽出短刀,利索地了结了他,顺手取下了他身上的长刀。

假山边那两名暗卫察觉了这边的异动,围过来正欲攻击,却只见无锋后退两步,踏一间书房外墙而起,飞身跃过那二人,跳上了假山顶。

一名机灵些的暗卫反应了过来,大喊道:“有刺……”

话刚出口,便有一箭破空而来,正中咽喉,那人的声音哽在喉间,软软地倒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楚无锋也同时从假山顶上跃下,一刀劈向另一名暗卫的面门。那人挥刀欲挡,但无锋早有准备,竟在空中一扭身,转了刀的方向,斜刺向那人脖颈。那人猝不及防,直挺挺倒下了。

此院中守卫的结局是必然的:一出声呼唤救援,春筱的箭便能循声而至;若是不出声音,那便交给无锋的刀。

战斗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极快,也极静。大门紧闭,门外的四名常驻守卫昏昏欲睡,无人察觉内院动静。

楚无锋不作停留,快步走向刘山方才出入的那间书房,一刀劈开门锁,迅速入内、翻找起来。

此时,刘山府中的人手主力又在何处?

原来,在府邸的另一端,一处偏僻的库房突然起了大火。那是刘山私设的金库,内有如小山般堆积的银两,皆是百姓的血汗,如今终于被烈焰吞噬,浓烟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突如其来的火势令府中乱作一团,提水的、奔走呼喊的、抢救银两的……众人纷纷朝那边涌去,闹得沸沸扬扬。

就连刘山本人,也顾不得镇定,慌忙奔往火场,口中还不断念叨着“银子,银子”。

无人再顾得另一端这处偏僻的内院。

火光摇曳中,一道矫健的身影一掠而过,是阿石。她提着一个空空的火油桶,回头看了眼燃烧的库房,随即隐入阴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切皆在她们的计算之中。纵火扰乱视线,声东击西,恰到好处。

楚无锋借着这段空当,在书房中翻找着。

书架、书箱、桌案……都是些寻常账目,看不出破绽,一无所获。她紧蹙眉头,扫视着屋内,焦急地来回踱步,突然觉得脚下一绊,连忙低头看去,竟然有一块地砖有些异样的突起。

无锋心中一动,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地砖边缘显然与别的地方不一样。于是,她试探着踩下,又从侧面踢了踢,那块地砖果然松动了起来。

无锋伸手撬开,只见地砖下面赫然是一个暗格,不仅有真正的账本,还有……她们一直在寻找的,圣旨。

她低声喃喃道:“果然如此。”

这些年来,户部为了方便行事、疏通关节,早已不满足于仅仅在账面上做手脚,竟然发展到制造假圣旨的地步。

闻岑在宫中多年,凭借账目和调令早已察觉了异状,只是苦于没有实证。

按男皇帝的脾气,区区一些赈灾银两,并不足以同时撼动户部和男太子两方势力。男皇帝并不在乎百姓,若想令他震怒,必须得抓住他真正在乎的东西:比如,皇权。

楚无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查验着,不禁暗自感叹:“好像。”

那丝绸的质感,侧边银线绣的暗纹,还有以假乱真的印玺……这样精良的仿品,不可能出自民间,也不可能出自单单一个皇商之手。现在要做的,就是坐实它的背后有户部和东宫的助力。

楚无锋略略读完那些假圣旨的内容,先挑出了几份明显有利于东宫的。随后,她翻了翻账本,发现有一些和假圣旨相互呼应、最终流进户部的银两。

她这才放了心,将那几份关键的假圣旨连同账本一同揣进怀里,复原了地砖暗格,出了书房,正要纵身跃上墙时,突然听得身后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还有呼喊声:

“有贼!有贼!别让她跑了!”

是大门外的守卫终于发现了内院中的异常,追了上来。

她瞥见黑暗中闪动的刀影。

楚无锋转过身,飞身跃出墙外。那些守卫倒也身手不俗,紧随其后,一边呼喊、一边爬过墙跳了出来。

无锋沿着街巷疾奔,风声呼啸。纵使她有元敏传授的轻功技巧,也抵不住身后的守卫越来越多,大有合围的趋势。

她在心中盘算着:闻岑那边来接应的人在另一侧,自己这样贸然过去,只怕要被拦截。

所幸,她留有后手。

无锋一闪身,拐进一条幽暗的小巷子,暂时脱离了追兵的视线。墙角的杂物堆旁,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原来是荔婋正等候在巷子中。

楚无锋与她对视一眼,便把怀中的东西迅速塞给她:“去吧,姑娘。”

说罢,无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小巷的另一头。

片刻后,守卫追进巷子中,只见一个稚童,便凶神恶煞地喝问道:“小孩,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你可有见到什么人?”

荔婋作出受惊吓状,双肩一抖,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开始大声哭喊:“呜呜呜呜呜哇,我找不到婆婆了……我出来找婆婆……刚才有个人跑过去,不是我婆婆……”

守卫才不关心什么婆婆、也不关心找不到家的孩子,不耐烦地追问:“那人往那边去了?”

荔婋一边哭,一边指了个错误的方向:“那边……呜呜呜,大人,你见过我的婆婆吗?”

守卫一把将荔婋拨开,匆匆沿着荔婋指的方向去了:“快滚!别挡路!”

等守卫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荔婋才慢慢止了哭声。她神色重新变得镇定,紧紧捂着怀中的假圣旨与账册,快步离开了。

夜风中,荔婋穿过几条街巷,来到皇城脚下的一间瓦房外。屋内灯火微明,一位老者静静守在门旁。

荔婋谨慎地藏在暗处,低声问出暗号:“兰心蕙质。”

老者听罢,微微点头,应道:“铁骨银枪。”

荔婋这才现身,仍有几分戒备,犹豫了一下,又问道:“敢问前辈名讳?”

老者笑道:“好一个警觉的孩子。我叫兰生,回去教楚将军放心便是。”

荔婋回想起楚无锋叮嘱过的名字,这才安下心来,点点头,将怀中之物郑重递上。

老者接过,藏在怀中,转身朝皇城深处走去。

荔婋目送她远去,深吸一口气。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完成了第一个任务,没有辜负楚无锋的信任。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涌动着,她觉得浑身生出了无穷的力量。她要随着无锋、阿石、春筱,带着三个妹妹,继续前行。

楚无锋这边,早已甩脱了大多数的追兵。她一边轻盈地掠过屋檐与围墙,一边用余光向后看:

一、二、三、四……只剩四个。

她心中有数:剩下的这四人,脚步均匀,呼吸稳健,显然是刘山府中的精锐。

无锋微微一笑:“能追到这的,不算笨。”

她拐入一条狭窄的深巷。这里昏暗至极,周围几乎没有住户,还零零散散堆放着杂物;更重要的是,这是个死胡同,没有出口。

后面四人果然以为快要得手,一下子全部跟了进来。

无锋到了巷尾尽头,突然停住。那四人很快追到,见她背对着立在那里,似乎已经无路可退。

为首的守卫头子冷笑:“前头是死路。现在放下东西,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楚无锋转过身,目光扫过他们:“喜欢全尸吗?”

守卫头子皱起眉头:“什么?”

话音未落,无锋一脚踢向脚边的砖块,那砖块砸向旁边一个杂物堆,灰尘顿起。

她趁着那四人视线受阻,蹬着墙壁一跳,刹那间闪身至守卫头子身侧。

那人根本反应不及,被一刀封了喉。

“你要的全尸。”

另一人怒吼着冲上来,被楚无锋反手推向墙壁,正正好撞在一根垂落的铁管上,立刻被贯穿。

剩下两人一惊,立刻分列两侧,试图夹击。但楚无锋只看了一眼,便笑着摇了摇头:“猜猜我在哪儿吧。”

她先假意闪向左侧,右边那人提刀前扑。无锋半身一转,刀锋逆势回挑,从下而上划过那人腹部,鲜血飞溅。

“猜错了。”她低声道。

最后那人一下子收住刀,不敢再上前。他强压着声音中的颤抖,问道:“你……你到底是何人?”

楚无锋活动了一下肩膀,懒懒地随口答道:“阎王姥姥。”

寒光再闪,最后一人喉间泛起血线,倒在巷子中。

楚无锋细心地擦着短刀上的血迹,这是她最心爱的随身小刀,刀柄上还有阿石小时候给她刻的花纹呢,可不能锈。

刀擦好了,她收刀入鞘,正要转身离去,却见一匹白马破风而来,停在身前。牠的四蹄用布包着,踏在石板路上没有声音。

楚无锋微微一惊:“望舒?”

照望舒轻轻打了个响鼻,用头在无锋怀中亲昵地蹭了又蹭。

楚无锋翻身上马,拍拍马儿的脖颈:“好啦,回去再说。”

照望舒心领神会,一人一马向着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

向大家真诚地道歉,最近因为生活上的琐事,断更了一段时间。这几天会日更,以及随机掉落红包!

本来想设置抽奖的,但离上次还不到30天,等过了时间限制马上弄!

比心

第34章 天枢所-4

为了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反应的余地,第二日早朝,闻岑提前安插在朝中的人便递上了奏折。

男皇帝自然是勃然大怒。

不到半日,户部便翻了天。户部尚书李鸿谦倒台,被即刻免职,关押问罪;皇商刘山的宅邸亦被查抄,库中的银两尽数收缴。

一时间,朝野哗然,坊间众人纷纷拍手称快。

至于东宫那边,男皇帝却并未在群臣面前发作。毕竟,那是他唯一的子代。可朝中明眼人都清楚,男太子今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再那么好过了。

但在这场疾风骤雨之后,那枚属于户部尚书的印信却无人来接手,新任尚书的人选迟迟未能决定。

虽然户部诸司暂时能照旧运作,但终究缺少主事者,文书流转一日比一日慢,俸银发放、粮草采买等事务皆错乱频出。

男皇帝并非不想早日定夺,只是他本就不谙政务。当年他上位只凭缄司和禁卫军的刀剑、以及朝中那些看不惯女子当政的权臣势力的支持;若论治理天下的能力,他倒还不如荔姮,否则也不能放任李鸿谦闹得如此荒谬。

他翻阅了一张张写满户部官员名字的纸,却眼神空空,脑袋也空空……一个也想不起来。

他皱着眉,喃喃道:“李鸿谦……李鸿谦……你为什么偏偏要出事?”

话音未落,他又想起了他那不成器的亲亲好男儿。思及男太子,他更烦躁了,伸手不住地抓着头发。

宫人们低下头,谁也不敢说话。金銮殿中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良久,男皇帝叹了口气,把折子一丢:“罢了,过几日再说吧。”

正当他焦头烂额之际,一个小宫人却颤颤巍巍地跑进来:“启……启禀陛下,柔嘉长公主殿下求见。”

男皇帝更加烦躁:“让她进来。”

闻岑缓缓地步入殿中,行了个礼:“臣妹参见皇兄。”

男皇帝抬起头,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不耐:“柔嘉,你来这里做什么?金銮殿乃是议论国家大事之地,岂容女眷擅入?你一介女流,在宫里安分守己便好。难不成,你还想议政?”

闻岑垂眸,温顺地应道:“皇兄息怒。臣妹不懂朝政,自然不敢妄议。”

她顿了顿,脸上带了一丝心疼:“只是听宫人们说,皇兄近几日劳心伤神,臣妹心中挂念,想着献个愚见。”

男皇帝冷哼一声:“愚见?你难道是说户部的事?你还想插手到哪里?”

闻岑做出困惑的样子,轻轻摇头:“什么户部?臣妹这几日只是在水云轩礼佛,并不知晓。只是今日焚香时见祥云拂炉,应是祥瑞之兆,臣妹就想着,我大虞得上天护佑,若皇兄有烦心事,不如请钦天监国师占上一卦?”

男皇帝怔了怔。

他一向最信命数,这话正合心意。

“国师……”他缓缓抬头,神情稍霁,“嗯,也罢,也罢。不如问问国师。”

闻岑笑了笑,恭恭谨谨地低下头:“皇兄英明。”——

申时三刻,钦天监国师奉诏进入金銮殿。

国师依旧身着一身玄色长袍,宽袍大袖,乌发高束,未蓄须,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英气。

宫人们见了国师,照旧偷偷议论着,无非是“俊朗”“面若好女”那些闲话,翻来倒去地说。

男皇帝倚在龙椅上,懒懒地挥了挥手:“平身。”

国师起身,拱手:“陛下召见臣,不知所为何事?”

男皇帝揉了揉太阳穴,烦躁地说:“户部尚书之位空悬,群臣各执一词,朕也烦得紧。你既通星象,便替朕看看,谁才合此职位。”

国师垂下眼帘,思索片刻后才缓缓答道:“陛下此言,实乃重托。户部者,掌天下财帛;户部尚书之位,须得择一福泽深厚之人,才最有利于我大虞。臣须先夜观星象,以定其人。”

男皇帝皱起眉头:“还要等晚上?”

国师点点头:“臣不敢妄言。天道循环,星辰运转,须等到入夜时分,天意方能分明。”

男皇帝挥了挥手:“那就依你说的,今夜便占。明日来回朕。”

“臣遵旨。”

当晚,钦天监最高处的观星台上,国师衣袂飘飘,独立夜风中。远处涵光宫的灯火微微,与观星台上的银河光亮相互辉映。

国师阖着眼,良久,终于缓缓睁开:“姥姥,你在天上看着吧……你的天枢所,很快就会回来了。我和衡姐姐一定能做到。”

第二日清晨,国师被召至殿前复命。

男皇帝眼下带着乌青,探究地问道:“如何?天象可明了?”

国师俯身行礼,声音低缓:“回陛下,昨夜臣细观星象,发现户部对应的财星泛红,隐有火势。此象预示,新任尚书须生于丙午之火年,六月为最佳。此人命格火旺,最宜居理财之职。”

男皇帝微微一愣,随即来了兴致:“有名字吗?”

“天机不可泄露,然北斗移位,紫微星闪而不定,所以,臣可以断言,此人现下就在户部之中任职,有待晋升。”

男皇帝听完,并没完全明白,但仍然吩咐身旁的宫人:“去,把户部的名册拿来,查查生辰,看有没有能和国师所说对得上的。”

宫人领命匆匆而去。

不到一刻钟,宫人便带着一本厚册回来,跪地道:“回禀陛下,户部侍郎谢衡,生辰与国师所言相合。”

男皇帝一听,喜形于色:“不错。这个谢衡是什么来头?”

“谢大人是前些年科举出身的进士,历任盐铁司主事、户部员外郎、户部侍郎,未闻过失。”

男皇帝一拍书案:“好!正合朕意。就他了!传旨,任谢衡为户部尚书!”

宫人怔了怔,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要先召见此人?”

男皇帝一挥手:“不必了。命格相合,自有天意。”

宫人们面面相觑,但很快低下头:“是。”

国师和传旨的宫人离去后,金銮殿中一片寂静——

钦天监休沐日。

国师出了宫门,回到皇城边上的小宅。

虽然贵为国师,深受男皇帝的信任,风头无两、炙手可热,但其宅邸却非常简朴,白墙素瓦,如同雪洞一般。

国师径直穿过长廊,推开内室的门,屋内有层层屏风、叠叠帘帐,被遮得暗而又暗。“他”转身、反手落锁,步入屏风之后。

她站在铜镜前,静静地看着自己。

玄袍沉重,她解下一层又一层,外袍、里衣、束带……最后,发簪也被抽出,乌发倾泻散开。

镜中倒映着的大虞国师,是个扮男装的女人。

她对着镜,镜中人眼中没有休沐的放松闲适,唯有终年不变的警戒与……一丝欣慰。

她曾经觉得孤寒昏暗,而现在终于心中有了曙光。

她本名为陶玄,和陶衡一样,都是数十年前被天枢所总管陶玉英收养的孤女。

那场宫变中,天枢所被剿灭,血流成河,陶玉英殒命于缄司的刀下。她们两个还年幼,躲进书架夹缝之中,才得以侥幸逃生。

她们自此女扮男装,隐姓埋名。

陶玄改名为李玄,远走京郊,拜入一个道观门下,修星象、观天道,后来进入钦天监。

陶衡则被一位九品司书收为义子,改名谢衡。那司书早年受过天枢所恩惠,恰好家中无女无儿,便将她视作亲生,后来送入学宫。数年后,陶衡考中了进士,进了天枢所化成的户部,从最底层的小官做起。

二人就这样分别蛰伏在钦天监、户部中,以“重建天枢所,为陶玉英报仇”为一生之志。她们深知宫变那夜的血,不仅属于她们的玉英姥姥,也属于万万千千的女子。

她们耐心地等待着,等待天下再一次翻覆的缝隙。

终于,又一个看似风平浪静的春日,一封密信终于能从宫中递到她们手上,而署名则是“玉衡社闻岑”。

她闭上眼,几乎能听见浑身的血液在奔流、沸腾、呼喊。坐在她对面的陶衡也沉默了很久。那一刻,她们知道,等待多年的暗潮终于奔涌而出——

这几日,楚无锋也忙得脚不沾地。

为躲避府中可能潜藏的缄司耳目,她以“修养旧伤、远离喧扰”为由,在郊外又购置了一处别院。那地方偏僻宁静,四周有高墙与密林,外人只道是将军的静养之所。

平日里,春筱除了和阿石一起练武之外,便在京城暗中招募,有志相随的姐妹越来越多;近来,元敏也陆续引荐了一批开阳营的姐妹,都身手不凡……

如今这别院中,已有十余人,俨然是一支成型的小分队了。

第35章 番外——陶玉英

陶玉英是个不服输的人。

小的时候,她就爱算数。一开始是用竹棍在沙土地上划来划去,后来攒钱买了个算盘。她的天赋异禀,算得又快又准。

十里八乡的少男都不服气,一边念叨着“女子怎么可能会算数”,一边出些考题给她:“让我考考你!”

但玉英总能轻松化解,少男们只好气得面红耳赤。

后来,玉英就再也不理会他们的话了。何必要向这样的人证明自己呢?

那时候的大虞,女子入仕还没有那么普遍。众人议论纷纷,说她“心高”、“不好昏配”。

陶玉英才不管这些。她只是读书、演算,偶尔读读史书,闲暇之余再拒绝一下母父介绍来相亲的男人。

成年之后,她靠一手精妙的算法,开了一家钱庄。一开始,街坊邻居都念叨她“女人做什么掌柜”。后来,陶掌柜的名声却传遍了天下,各地商贾纷纷请她代理账目。实打实的银票握在手里,再也没有人用“昏配”来压她。

玉英四十岁时,朝局变动。当权者变成了闻岑的生母、当时的皇后……不,她并不愿意被称作“皇后”,她更愿意被称作玉衡社社长。也是那一年,女子入学、入仕渐渐开始推行。

也是在那一年,玉衡社社长亲自召见了闻名天下的陶掌柜。

陶掌柜成了天枢所的陶总管。

那些日子真好啊,她身边有了好多志同道合的姊妹,日日欢笑,日日忙碌。

玉英爱喝酒,在天枢所找不到同好,就在朝中试着结交些别的朋友。她虽然鬓角都白了,可心性还是爱玩得很,所以很快就和开阳营的两个年轻姑娘混熟了:怀刃,元敏。

怀刃的性子倔强、划拳时不服输,一双凤眼凌厉极了;元敏是个极聪明的人,特别有自己的主意,但一喝酒就脸红。怀刃每次拍案大笑,元敏就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怀刃。

年轻人的心事就是这样直白地写在脸上。玉英一眼就能看出元敏对怀刃有情,可惜是落花有意、流水无心……

她私下总拿这件事打趣元敏,元敏就红着脸连连摆手,让她不许说,有时候急了还会捂她的嘴。

哈,不愧是开阳营副将,力气果然大,玉英每次都挣不过,只得乖乖投降、闭嘴。

不敢在嘴上再乱说的玉英只好暗戳戳地撮合这两个年轻人,但看怀刃实在是直来直去直脑筋、就像是心中没有情丝一样,最后也只好作罢了。

闻岑出生的时候,姊妹们都开心极了。那一日,宫中灯火辉煌、喜气洋洋,大家围在一起,看着新降生的小太子那样玉雪可爱,纷纷笑道:“江山后继有人啊。”

玉英站在人群中,羡慕极了。也就是那一年,她动了念,决定收养几个女儿。

一日喝酒时,她突然问两个好朋友:“咱们的太子真可爱呀。你们想要娃娃吗?”

元敏摇摇头:“不喜欢小孩,吵。”

玉英笑了笑:“这很好呀,还是自由身最重要嘛。”

怀刃倒是沉吟了一会儿,手指绕着头发:“有个女儿……也能很幸福的。”

玉英立刻附和:“是啊!”

元敏这才反应过来,抬眼打量玉英:“你想要个女儿?”

玉英眨了眨眼,点点头。

怀刃放声大笑:“那你去抱一个!你有的是银子,育婴堂里多得是孩子。”

玉英也笑:“说得容易。”

元敏举起酒盏:“你要是有了女儿,可得认我们两个当干妈。你放心,我不觉得你的孩子吵。”

玉英摆摆手:“哎,只是想想,再说,再说……喝酒!”

然而,第二日一大早,嘴上讲着“再说”的陶玉英就去了育婴堂,抱回两个刚会讲话的姑娘,想认作女儿。谁知两个小家伙一到家,便甜甜地叫她“姥姥”。

玉英愣了愣,笑着点点头。

……好吧,不做妈妈也好,姥姥就姥姥。花白的头发作不了假,人果然要服老。

她给姐姐起名“陶衡”,给妹妹起名“陶玄”。等两个孩子能握笔了,又亲自教她们算学。

陶衡倒是很喜欢听她讲这些,像她当年一样,天资聪慧,学得快、算得准。

陶玄对算学就没那么上心了,这孩子总爱抬头看星星。

玉英笑着摸她的小脑袋:“没关系,喜欢学什么都好,姥姥都支持。”

她才不觉得孩子必须得学什么、必须不能学什么,她只希望孩子能自由地读书、思考、欢笑。于是,她给陶玄请来了最好的天象师,又买来了当时最贵的星图。

那段日子,玉英戒了酒。她白天在天枢所主持账务,傍晚则回家先教陶衡算学,夜里再陪着陶玄一起看星星。

怀刃和元敏还是常来敲门,来叫她去喝酒。她就装作苦恼、实则骄傲地摆摆手:“忙呀,要陪孩子,等孩子大些了再喝啊!”

怀刃大笑着劝她:“带上孩子,咱们喝,她们在旁边吃肉!”

玉英才舍不得呢,她怕外面的风凉、饮食又油腻,吃坏了她的姑娘们可怎么好?

元敏就在旁边念叨玉英,说她老腐朽,不让孩子早点出来闯荡闯荡、见见世面。

两个孩子这时也听见了,笑笑闹闹地跑出来:“姥姥才不腐朽呢!干妈,你们不许说我们姥姥!”

怀刃蹲下身子,逗孩子们:“衡儿,玄儿,跟干妈出去玩儿吧,干妈教你们使长刀!”

玉英一把拢住两个孩子,正色道:“去,去!伤着孩子怎么办!以后再说!咱们走,姥姥去给你们做桂花糕!”

陶衡和陶玄一起欢呼起来:“姥姥好!”

深夜,屋顶上,银河下,祖孙三人坐在一起。陶玄兴奋地指着天,玉英在后面搂着睡熟的陶衡。

陶衡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念叨着:“姥姥,不用给我盖这么厚的被子,我不冷……”

玉英毕竟上了年纪,耳朵不那么灵敏了:“什么?冷?可不能受了风,姥姥再给你掖上这边,再盖上脚……”

陶玄则在一边絮絮讲着天上的星星们。

听了陶玄讲,玉英才知道,原来玉衡、开阳、天枢…这些都是天上星星的名字。玉英更骄傲了,连连夸陶玄:“我们玄儿真聪明,姥姥不知道的东西都知道!”

陶衡这时候也揉揉眼睛,热醒了:“姥姥,我也聪明!也夸夸我!”

玉英抱着两个孩子,左亲一口、右亲一口,怎么都觉得不够。

她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夜,火光映红半边天,缄司的钢刀在烈焰中闪着冷光。

玉英立在大堂中,手上仍沾着墨迹,算筹散落满地。

缄司的人涌进来,她没有求饶,而是用尽全身的力量,把最重的算盘砸了过去。

哈,毕竟是一把老骨头了,拖不了多久。在生命的最后,那把刀抵在她的脖颈上时,她只是抬起头,用余光望向书房的方向。

够了,她已经为她的孩子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了。书房那儿有两道小小的影子,正颤抖着钻入书架的夹缝。

她的唇角动了动,露出一点笑。

“姥姥走了,你们活下去吧。”

玉英闭上了眼。

从此,她的孩子们要独自往前跑了。

第36章 开阳营铁矿-1

这天,楚无锋刚刚处理完府中的琐事,便换了便装,带着阿石和荔姓四姐妹,从偏门悄悄出了府,回到了别院。

春筱远远就瞧见她们过来,热情地笑着迎出来:“将军,阿石,妹妹们,快来!今天我们刚好煮了牛乳茶!”

别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院子里两队姐妹正在操练棍法,窗边三四个年轻些的妹妹正在借着日光读书,剩下的两个姐妹正围在炉边忙活着盛牛乳茶……她们见无锋等人来了,都欢喜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向她们问好。

大家围坐在一起,取来了碗,倒好了牛乳茶,边喝边闲话;屋内弥漫着一阵牛乳香混着柴火的味道。

楚无锋放松地坐在大家中间,觉得格外安心。她接过姐妹递过来的牛乳茶,一仰脖喝了一整碗,暖意在胸口散开。

四个荔姓妹妹也各自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着。

最小的荔姮喝完之后,还恋恋不舍地看着锅里,却有些胆怯、不敢开口。阿石见状,把自己的碗递过去:“你喝,我够了。”

荔姮赶快道谢。

现在,这所别院中,算上春筱,已经有二十余名志同道合的姐妹了。春筱絮絮地跟无锋汇报着:众人晨起、晚间练武,中午日头毒时就在室内识字、读书,每三日还要去练一次骑马……

楚无锋笑眯眯地听着,心中突然想起了应遥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还有舒令雨深不见底的笑意……她眼前的,是像凤栖寨一样的,女人的天下。

等春筱说完后,无锋才放下空碗,起身走向后院。虽然她一早就拨了银子负责这里的吃穿用度等,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后院里,一排排寝室整齐干净,床榻上的被子褥子厚厚的,武器架就摆在一边;马厩里的马儿膘肥体壮,鞍具、辔头都准备齐全;锅灶旁堆着肉块、米面,还有新鲜得挂着水珠的青菜……无锋挨个都看过,这才心里彻底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