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夺兵-3

京城突降暴雨,宫道上积了厚厚一层水。清晨,禁卫李四正走在既定的路线上,巡查着。

这样的天气,任谁都不想好好干活,李四的搭档也不例外。那厮刚才突然说家中有急事,匆匆出宫去了。禁卫头子昨夜宿醉了,现在还没醒清楚,李四只好先一个人巡逻。

罢了,罢了。反正只是例行常事,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他走到一处偏僻的宫室时,见到一个壮硕的宫女背向他、蹲在墙角,淋得湿透,想来是遭了主子骂,在偷偷哭呢。于是,李四喝问道:“哪个宫里的?在那里做什么!”

宫女不回头,含混地答了句什么。

李四只好走近些:“喂,问你话呢!哪个宫……”

刹那之间,“宫女”回头丢出的短刀已经穿透了他的脖颈。

李四凭借最后残存的意识,还想呼喊,却只能发出呛水般的咕哝声。应遥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扶着他的身体缓缓倒下。

四下无人,她将那具躯体拖进景荷宫的西偏院,扒下李四的禁卫衣服、还有那个属于禁卫的金腰牌;随后,便将李四丢进了墙角的水井。咕咚一声,落水的声音淹没在雨声中,无人会察觉。

应遥把衣服和腰牌揣进怀中,又披上防雨的斗篷。她身上的血腥气已经被大雨冲刷得几乎干净,这个斗篷又能挡住血迹。

她拿着宫女的腰牌和涵光宫长公主的手谕,像进来时一样,寻了个因大雨而守卫松懈的偏门出宫去了。

出了宫,应遥快步左转右转,拐进一个偏僻的巷道。明姝正候在那里,见她过来,急匆匆地迎上来,低声问道:“寨主,怎么样?”

应遥这才放松下来,露出依旧明媚张扬的笑:“当然拿到了!凭姥子的本事,还怕拿不到?……令雨按计划去了吗?”

明姝点点头:“我们一直盯着呢,那个官儿已经按既定规划进宫了。我在这里等你,军师她就先去计划的地点埋伏了。”

应遥想了片刻:“好,你继续等在这里接应就好。我换个衣服,就去同她一起埋伏。”

应遥将斗篷下的宫人服饰换成了禁卫的衣服,又披上了斗篷掩护。随后,她把小刀给了明姝、换了把长刀,又就地烧了宫人衣服,这才出发去找令雨——

今晨,兵部尚书王伍进宫议事。不得不说,他是个还有些良心的好官,因此在虞朝各地军中还算有个不错的名声。

出宫后,他望着满街的积水,皱起眉。他的府邸离皇城并不远,就在西门外,所以也懒得备马车,只叫了两个随从跟着。

虽然有随从们为他撑着伞,但考虑到自己的官服下摆、精制的靴子,王伍还是决心走另一条路。

虽然那是条没什么人的小路,可地势高些,积水少些;两边还有伸出的屋檐,能挡些雨水。

王伍一行刚拐进那条小路,突然听到头顶传来“铮”的一声琵琶声。三人齐齐驻足,抬头观看,却只看到一个戴着黑面纱、穿着禁卫衣服的人,提刀迎头盖脸杀来。

护在王伍身前的随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脸朝下躺在了水洼中。另一名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立在原地,半步也不敢动弹。

王伍身为兵部官员,在军中摸爬滚打过,还是有些身手在身上的。他见此架势,虽然吃了“面圣时身上不能带兵刃”的亏,却也反应很快,手一伸,从路边抓起一根木棍,朝“禁卫”扫过去。

应遥惯用红缨枪,却因不便携带,此时只能用刀,本就少了些得心应手的劲道,此时又遇到意料之外的抵抗,有些反应不及,只好闪避。她身形一矮,险险避开那一棍。

她心中微恼:没想到居然还有几分真本事。

正待她反扑之际,一道破风声从侧上方袭来。

“嗖!”

一枚飞镖准确地打在了王伍的脸上。

王伍吃痛,闷哼一声,捂着脸后退半步,木棍也脱手落在了地上。

应遥不再迟疑,闪身逼近,手起刀落,了结了他。

雨声淹没了一切,舒令雨在高处的屋檐上,暗暗叹道:“幸好以前去游乐园时,最爱玩的就是飞镖……”

另一名吓得呆若木鸡的随从终于反应了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禁卫……禁卫杀人啦!”

随后,他便连滚带爬地冲进雨幕中。

应遥立在原地,冷冷看着那随从奔逃的背影,没出声,也没阻止他。她刚好需要一个见证人,最好还是一个活着的、惊恐的、看到了她这一身禁卫行头的见证人。她需要他来把“杀了王伍的凶手是禁卫”的风声放出去。

她收刀入鞘,正打算翻身跃上墙,和舒令雨汇合、撤离,却听见杂乱的脚步声与喝令声,正在向她靠近。

不巧,附近正好有一支巡逻安防队伍,正循着喊声过来。

来得太快了。

更不巧的是,他们已经看见了她。

应遥心中一紧,不再敢暴露令雨的行踪,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低冲墙上的令雨喊了一声:“分头走!你去找明姝!”

随后,应遥不敢再回头,转身便狂奔而去。

雨太大了,那支巡逻队紧追不舍,还呼喝着:“有人刺杀尚书!!快截住他!!!”

应遥在街道间疾驰,但她实在是不熟悉京中地形,左拐右拐,只堪堪甩脱了一半追兵。

正在这时,眼前出现一个路口,她来不及多想,猛地转弯进去,却眼见前方是一堵砖墙,赫然是个死胡同。

应遥只好停住脚。

雨滴顺着发梢滑落,滴进领口。

那支队伍合围过来,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回头。

一,二,三,四,五,六……竟然有十二个人。远处,还在有源源不断的人朝这里跑来。

若是平日,她手中有红缨枪,在空旷地形,倒是完全不忌惮,但也无趣得很。如今,手中只有一把刀,四面皆墙,再无退路……只能背水一战。

应遥竟然有些兴奋,没来由地、对战斗本身的兴奋。这种兴奋像火焰,一点点在她血液里烧起来。

哈……真是久违的感觉。上次有这种强烈又令人着迷的战斗欲望时,还是在遇见楚无锋那天。

她有些自嘲地想着,果然自己是令雨口中所说的“狂战士”。

应遥后退着把自己后背贴着墙角,缓缓屈膝,低伏身体,右手抽刀出鞘,雌狼般的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那群巡逻队却不敢贸然靠近。或许是因为那一身染血的禁卫装束,又或许是她周身的气势、在雨幕中发亮的眼睛……他们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不好对付。

一时间,双方沉寂。

巡逻队左侧,其中一人终于按捺不住,高喊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兵部王大人!”

应遥没回话,只是听着此人的声音,判断他的力量。此人虽然声高,却中气不足,且性子急躁、心乱得很,可以作为突破口。随后,她脚下悄悄一错,改变了重心,朝向那人的方向。

又有一人吼道:“你已被围住!速速束手就擒!”

应遥笑了,她轻声道:

“你们废话真多,好吵。”

话音未落,她动了。

第一刀,她贴地而出,目标直指左侧最靠前的那一人,横斩其胸膛。

应遥不做停留,转身踢飞另一人向她刺来的长矛,刀剑也刺入那人肋下。

三人同时逼近她,应遥一伏身,从一人刀下钻过,反手一斩,划断那人脚筋。

“挡住她!杀!”

有人从她身后扑来,她猛地转身,长刀反撩,用刀背打碎对方脑袋,再一脚踹开倒下的躯体。

……

已过一刻钟,应遥仍未倒下。

但她毕竟寡不敌众。肩头已中一刀,血正在缓缓渗出,顺着手臂淌下去。可她却不觉得痛,反倒有种越来越强的亢奋在体内流动。

两个人从左右合围过来,齐齐挥刀向她劈下,寒光交错,应遥退无可退,只好咬牙横过刀,一声暴喝,直直抵上。

只听铿锵一声,火星四溅,应遥手中的刀碎了。

短暂的寂静后,那群人登时狂欢起来:“上——!!上啊!!她的刀碎了,杀了她!”

应遥深吸一口气,睁大眼,一手握拳,一手微微张开作掌。

真是英雌末路,要赤手空拳来了。

就在这时,她眼前那名咆哮着扑过来的侍卫却突然一僵,身体直挺挺倒下,随后人群哗变,骚乱开来;惊呼声中,更多人向后转去防御。

人群后方,刀光横扫,惨叫连连。

是另一只野兽。

楚无锋。

“是你……!你怎么会!!”应遥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楚无锋没有看她,只是右手一边砍着,一边逼近她;同时左手向她抛来一杆红缨枪。

“拿着,杀!”

无锋的声音穿透雨幕,凌厉如号角。

红缨枪一入手,熟悉的重量顿时唤醒了应遥的本能。她紧紧握着枪杆,唇角微微勾起,眼中重新亮起那种几乎狂热的战意。

楚无锋已经杀出一条血路,立在她身边。雨水落在她们身上,混着血滴下。

二人默契地靠近,并肩站定,一人握刀,一人持枪,向外防御,对准那群仍然在惊惶后退的巡逻队。

她们在同一瞬间,挪动脚步,向那群人逼近,齐声低低笑道:

“来啊。”

作者有话说:

嘿嘿,我写爽了,应遥是嗜血善战的狂战士,狼塑[让我康康]

第42章 夺兵-4

巡逻队见来了支援,已经组成了新的队形。

“来人是个女子,不要怕,杀!”

话还未喊完,血已经飞溅在他们脸上。

应遥抢先一步,红缨枪裹挟着雨水刺出,寒光如电;对面那人仓促挥刀格挡,应遥却微微一转枪头,正正绕过刀、刺中那人面门。

楚无锋则在她左翼,挥刀开道,步步紧逼。她杀人极快,招招封喉,却始终站在应遥斜侧方三步之内,与之呼应。

应遥又一枪横扫,红缨枪划出半圆,挑飞了站在前排的三个人。楚无锋如影随形,迅速跟上补刀。

此时突然有一人绕到她们身后欲偷袭,楚无锋瞥见后,眉毛一挑,给应遥使了个眼色。

应遥马上了然于心,二人均装作未发觉。待那人以为得逞、挥刀跃起劈下时……

一刀、一枪猛地齐齐刺向后方!

寒光交汇,那人在空中闪避不及,被捅了个对穿。

血混着雨流淌过脚下,二人动作却毫无迟滞,宛如狩猎时配合默契的两只狮子。

所剩敌人不多了,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快……快跑!搬救兵啊!”

无锋与应遥怎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她们只是加快了节奏,出手更加凌厉。

应遥枪如游龙,步步推进,截断敌人逃跑的路线;楚无锋则从另一侧杀入人群,刀光混着雨幕翻飞,击溃残余之势。

……

雨声依旧,巷中尘埃落定,算上一开始的十二个人、后来加入的增援,二十余人都已经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楚无锋站定,缓缓收刀入鞘。

应遥则挨个翻看着,一一用红缨枪戳探,确认人都死透了。

突然,一只手拍上她的肩。

应遥回头一看,竟是无锋一手搭在她肩上,另一手拔刀。

“你干什么!”应遥本能地绷紧肩膀,却来不及躲避。

“唰”地一声,却见她肩头的衣服被刀锋精准割下一片。楚无锋抓过这片皇城禁卫的衣服布料,随手抛进尸山血海之中。

应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禁卫服饰,瞬间明白了无锋的意思。她点点头,蹲下身,从地上一具尸体手中取来一把小匕首,割下自己衣摆上几缕布片,又从怀中取出那块金腰牌,一同丢在那里。

事了之后,楚无锋在一边低声道:“快随我走,一会儿还会有人来。”

应遥点点头:“你带路,我不熟悉京城。”

楚无锋转身疾驰而去,应遥紧随其后。

到了将军府外,雨势渐歇。

楚无锋先带着应遥绕到内院墙外的一棵老树下,隐身在树干之后,又吹出一声短促又怪异的哨声。不多时,府内便传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回音。

楚无锋转头对应遥说:“已经准备好了。你……现在还能翻墙吗?”

应遥低头看了看自己,只见身上血迹斑斑、多了许多擦伤与刀痕,不过倒是暂时不觉得疼。她爽快地摆摆手:“没事儿,走吧,我们进去。”

无锋跳上墙头,正欲跃下,却回头见应遥还停在下面。

应遥见她回头,尴尬地笑着挠挠头:“哎呀,不好意思嘛将军,跳了一下没上去,腿可能伤了……来,拉我一把呗?”

楚无锋没回话,只是心疼地皱了皱眉。她俯下身,伸手下去一把将应遥拉了起来,又扶着应遥跃入内院中。

内院的闲杂人等已被清退了,阿石正候在内院中心,一见她们落地,便匆匆迎上来,目光落在楚无锋沾血的衣袍上:“你负伤了吗?”

无锋摇摇头:“没有,这都是沾的血。倒是寨主伤得很重,你先带她进去吧,我一会儿去叫府医。”

阿石这才转向应遥:“应寨主,请随我进来吧。你的人已经在里面了。”

应遥一愣,奇道:“我的人?”

楚无锋在一边道:“我知道你们近日有行动,便提前在周围安排了亲卫。早上听亲卫来报,舒军师求见,这才得知你可能遇险;我让人先带她们进府中躲避,随后就出去找你了。”

应遥哈哈一笑,语气却掩不住疲惫:“多谢将军!我们原打算再探查两日地形路线,谁知赶上今日大雨,兵部那老东西又刚好进宫议事,机不可失……哎呀,有些着急了。话说,我真没料到你会掺和进来……”

楚无锋神情平淡地打断了她:“别说这些话了,快去屋里躺下等医生吧,我看你……伤得不轻。”

应遥笑着摇摇头,却还是听话地进了屋。

屋内温暖干燥,熟悉的声音传来,是令雨和明姝在屋内絮絮说话。应遥这才暂时卸下了战斗的紧张,却突然觉得浑身的痛楚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她双腿一软,一下子跪倒在地,从牙关中挤出一句:“令雨,明姝,我,我来了……”

话音未落,她便重重倒下,昏厥过去——

应遥在昏昏沉沉中,仿佛先是看到她的那匹大宛马,踏着风,疾驰而来。

马儿在她面前停下,她想伸手拉住缰绳,却怎么都抓不住。马儿长嘶一声,又跑起来,她跌跌撞撞跟在马身后,便看到了凤栖寨的外廓,听到了姊妹们的笑语,听到了猎猎山风……

她一步一踉跄地在寨边行走,却怎么也找不到寨门……

她试着呼唤了几声,寨中也无人回应她。

正在着急之时,她突然听到母亲唤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那么清晰,依旧温柔:“阿遥,是你吗?你在这里?”

母亲……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啊,好思念母亲。

她匆匆回过头,却什么都没有。

她赶忙大喊:“娘,我在!你在哪儿?”

风停了,没有回音。

身边空落落,大宛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远了。

风云变幻,凤栖寨也化作尘烟、消失了。

她一个人站在黑云蔽日下,身边起了大火,目之所及尽是焦土。

她感觉喘不过气来,却听见耳边有人唤她:“应遥……应遥……!”

是舒令雨的声音。

她不管身边的火光,只执着地冲着舒令雨声音的方向过去。

“令雨,我在这!!!”

她拼命跑,四周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明……

突然,她感觉手背上湿了一片,好像还……有水滴落。

她眼皮颤动,重新感受到了四肢百骸传来的痛楚,意识挣扎着、挣扎着往现实浮起。

下一刻,应遥睁开眼——

屋内烛火摇曳,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子,舒令雨正握着她的手,沉默地落泪。

应遥动了动手指。

令雨扭过头,正对上她睁开的眼睛,颤声道:“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

应遥心中一酸,赶紧勾起嘴角、挤出一个笑脸,开口安慰道:“别哭啊,我……姥子还活着呢。”

舒令雨抹了一把泪:“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当时不该走的,不该走的……我以为你能跑脱,是我太自以为是了,都是我的错……”

应遥笑了:“这有什么。若不是你去将军府寻来楚无锋,咱们可能就得分头死了……不过也好,哈哈哈哈哈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她话音未落,令雨便捂住了她的嘴:“别说这些……!怎么刚醒来就嘴贫?”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楚无锋撩开帘子,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无锋神色冷静地坐在床边,开口道:“你需得修养一段时间才能出去,且安心住在将军府吧。你肩头、后背、大腿……都有刀伤,小腿骨还有裂痕。若不是你命硬,早就撑不过来了。”

她把手中的汤药递给舒令雨:“军师,把这碗药喂她喝了吧。”

令雨接过,舀了一勺送过来;应遥微微仰头,皱着眉吞下那口浓浓的苦涩。

应遥咳了一声,喘了口气:“对了,长公主那边……”

令雨立即开口道:“我已经借将军的信鸽办妥了,情况都回报了。你若想问凤栖寨,我也派人送了信回去;明姝现在住在将军的别院中,那里很安全。事情我都会处理的,你就放心养伤吧。”

应遥笑着点点头:“好,好……我放心。不过,我还是想问,楚将军,你怎么会掺和这件事?”

楚无锋微微一愣,有些惊奇又有些无奈:“我怎么不会掺和这些事?我们不是同盟吗?”

应遥呆了一瞬,舒令雨便接过话茬:“是我们误判了将军的气度。先前……长公主同我们说,此事涉及无辜之人,恐怕将军不愿意参与,我们才没和将军说实情……”

楚无锋一怔,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盯着眼前那碗药。随后,她便微微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你们倒也没有完全误判。若是刚从边关回来的我,确实不会插手。那时候我笃信,‘牵连无辜’是万万不能的,要坚守道义……我在边关,确实也是那样做的,只会向入侵的外敌动刀。

“但现在……看到了大虞的世情,和你们交手过,又经历了这许多事,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楚无锋了。

“我不是没想过尽量少伤人。但世间哪来不流血的清白胜利?他们对我们动刀子时,可曾想过‘不伤及无辜’?我们又何须用道德来作茧自缚?”

舒令雨点点头:“将军说的是。我们凤栖寨的天书中,有一个词叫道德底线:想做到绝对的道德是不可能的,只要心中有一个底线就好。所幸,我们和将军的道德底线是一致的:为天下女子。”

楚无锋轻轻“嗯”了一声,起身离去了:“寨主,军师,你们在此处安心休养吧。天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

第43章 夺兵-5

昏迷中的应遥并不知道,京城已经大乱。

兵部尚书在下朝路上遇刺身亡,多人看到凶手是皇城禁卫……这样的大新闻,很快便在坊间流传开来。

尽管朝廷紧急封锁消息、调集京兆府彻查,又马上安抚王家遗属,发布通告声称:“凶手乃冒充禁卫者,现已在追缉中。”

但收效甚微。

毕竟人们向来乐于相信阴谋论,尤其在证据繁杂、目击者众多之时,任何安抚与辟谣听上去都像掩盖,反倒让“男皇帝蓄意除去兵部尚书”的说法愈发可信。

金銮殿后的御书房中,满地都是被震怒的男皇帝砸碎的瓷器碎片,众臣诚惶诚恐、跪了一地。

其中一人颤声回禀:“回陛下,已有十八名目击者确认凶手确实穿着禁卫的制式服饰,其中六人出身于王家旁支,其言可信……另有遗落当场的禁卫腰牌、衣服碎屑,已呈送京兆府,待查验真伪……”

男皇帝冷笑一声:“当朕是傻子?若真是朕派遣禁卫弑官,怎么会杀了人还丢下腰牌?!”

众臣一片寂静,谁也不敢接话。

男皇帝厉声道:

“调禁卫统领来见,查巡防记录!

“若真是禁卫所为,那便是朕身边出了乱臣!连朕的安危都保不住,天下还谈什么安稳?!若是有人冒禁卫之名行刺……呵,那更要好好查查,是谁在京中胆敢借朕的刀杀人。

“都退下吧。三天之内,朕要见到凶手。”

众臣齐齐应声,战战兢兢地离去了——

应遥进入将军府、昏迷不醒的两三个时辰后,便有官兵循着一些零碎的线索找到了这里。

午后,天色阴沉,雨虽小了些,但仍然在淅淅沥沥地下。府门前立着十余人,为首的官兵叩响了门:“奉命调查刑案,还请将军府配合查验。”

府门纹丝不动。一刻钟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阿石缓缓走出:“不知大人带人来查的是何事?”

那官兵上前一步,直视阿石的脸,语气带着威压:“今晨兵部尚书遇刺,有目击者称,看到两名可疑女子往将军府的方向来。为慎重起见,还请贵府配合排查。”

阿石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她生得高壮,此时恰好能俯视那名官兵:“可疑女子?只怕是各位多虑了。府中女官每日出门采买,是常事,这也能成为搜检之由?”

那官兵脸色沉了下去,仍然佯作客气:“朝廷有令,我们不过奉命行事。只是查验可疑人物,不会惊扰将军……”

“将军府没有你们所谓的可疑人物。”阿石打断了他,“整座府邸皆为军机重地。先不说你们手中是否有搜查令,即便是有令在手,也须等将军点了头,方能入内。尔等擅闯将军府,谁给的胆子?”

那官兵有些怒了,作势要强入府门:“我们奉命查案,有线索!”

阿石毫不退缩,仍旧挡在他面前:“今日雨大,将军自晨起,便未出府内一步,内院四名亲卫当值,巡哨记录一应俱全。你们若说有人入府,就先说清楚何时、哪个门、那人长相如何,我们方能配合查验是否是采买的女官。别拿着捕风捉影的话来将军府耀武扬威。”

官兵们登时语塞,队形稍稍乱了一些。

那为首的官兵压低声音:“我们并非故意作对,但若你们不配合,事情闹大了,就不好看了。”

阿石仍旧面无表情,抬手一挥:“若闹大了,便去请旨。慢走,不送。”

气氛一时凝滞。门口的官兵不舍得就此离开,也说不过阿石,只好犹豫着是否退走。为首的官兵脸色铁青,目露凶光,满脸横肉都纵了起来。

突然,有一个后排官兵喊道:“她只是个小妮子,怕她做甚?入府就是了!”

话音落下,像是捅破了什么窗户纸,真有几个官兵蠢蠢欲动,已然一拥而上,意图强行进入将军府。

阿石眼神冷了下来,右手将藏在门后的双钩枪提起,猛地一横扫,枪身带起一阵劲风,逼退了一众官兵:“谁敢!”

她又调转枪头,向前一刺,直指那为首的官兵鼻尖:“这里是镇国将军府!不是随便谁都能来撒野的!”

官兵们一时被震住,无人再敢上前。

为首的官兵脸色涨红,咬牙切齿地怒视了一会儿,终于无法忍耐,拔出腰间佩刀:“你……你这丫头片子,不过是将军身边的一条狗,敢伤朝廷命官!!!!”

“铛!”

一声金属的脆响,阿石的双钩枪死死抵住了那人的刀口,分毫不退。

那官兵被一股巨力震得手臂发麻,额头青筋暴起。只这一交锋,他便清楚自己不是阿石的对手;但又碍于面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当场。

静默。

就在此时,府内传来一声通报:“将军到!”

众人下意识看向门中。

只见楚无锋着一身墨色朝服,缓步而出。

“好大的阵仗。”

她的声音不高,却足以镇住在场的所有人。

无锋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拔刀的官兵身上:“你,何名何职?”

那人瞬间脸色发白,磕磕巴巴地报出了自己的职位、姓名,却不敢抬头直视楚无锋。

楚无锋并不回应,又问道:“这是镇国将军府门口,你拔刀的时候,可曾想过你站在哪儿?”

那人终于立不住了,腿一软,跪倒在地。

楚无锋的声音依旧冷静:“你们奉谁之命?可有旨意?可有京兆府的搜查状?带刀兵上门强闯将军府,此事若无文书在身,便是擅闯重地、叛逆谋乱。”

官兵们齐刷刷跪了一片:“将军息怒!我们并无不敬之意,只是接到线索、循迹调查……”

楚无锋轻嗤一声,截住他们的话头:“只是坊间一点毫无根据的流言,便敢来本将府门动刀?”

众官兵不敢应声。

方才还疾言厉色、拔刀相向的官兵头子在地上跪了一会儿,早已没了那股劲儿,此时正咬牙陪着笑脸:“是……属下知错了。惊扰将军,实属冒犯。”

楚无锋并没有再给他眼神,只是扭头看向阿石,声音柔和下来,对她道:“送客。”

阿石将长枪杵在地上,扫视一圈:“慢走,不送。”

众官兵狼狈地离开将军府门口,不敢再多作停留。

府门缓缓闭合,将京中风雨隔绝在外。

楚无锋同阿石回了内院,进入房中。她脱下那件被雨浇得湿透的墨色朝服,挂在一边;而她内层的里衣还未来得及更换,仍有暗红的血迹,记录着早些时候那场恶战。

无锋低头看了看自己,转身对阿石笑道:“哈……这群人来得真快,好在有这件朝服能遮一下。辛苦你了,方才在门口帮我撑了那么久。”

阿石垂下眼睛:“倒谈不上辛苦。只是那群人自己不占理,便拔刀动手;你来了,他们又马上收势。想凭威势作恶,自己却畏惧威势。”

楚无锋拍拍她的肩膀:“世人大多是这样的……如何,在军营练出来的功夫在这个时候还是有些用吧?等到了属于我们的朝代,或许便不用如此了……”

阿石叹口气,没有再答。

楚无锋此时已经换好了干净的里衣:“走吧,去看看应寨主。那群人不会善罢甘休的,请了令之后,必然还会再来要求查探将军府。希望那时候,应寨主已经醒了,我们才好应对。”

阿石点点头:“你先去,我去看看给她煎的药。”

晚上,应遥便终于从昏沉的梦中苏醒过来。楚无锋看她尚且虚弱,神智也不太清明,便没有告诉她日间的风波,只教她安心在此处休养,而旁事则交由舒令雨处理了——

次日清晨,应遥的精神好了不少。

按医师的诊断来说,她尚还不能起身;但她毕竟是应遥,哪里躺得住?这会儿正撑着红缨枪,偷偷往屋外挪呢。

舒令雨同楚无锋坐在桌前,一起处理着长公主的回信,正商量到一处要紧之处,却瞥见本该躺在床上的应遥撑着枪,颤颤巍巍地从内室走了出来。

“你怎么走起来了?”令雨几乎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扶她。

应遥嘿嘿一笑:“哎呀,不疼,不疼的。”

楚无锋皱着眉,斥责了一句:“你再胡来,当心以后再也没办法走路。”

应遥撇撇嘴,将红缨枪一丢,改而勾住令雨的手臂:“我怎么说也是凤栖寨寨主,想看你们在处理的事务啊。”

令雨将她扶稳了,耐心劝她:“你素来懒得管这些大事小情,平日都是我来处理;如今你伤了,怎么反倒要来凑热闹了?安心养着便是,有我在,事情就不会出岔子。”

楚无锋在一旁看着二人,面无表情地盯了半晌,似乎在斟酌着要不要开口。

应遥注意到她的目光,马上笑眯眯地应道:“将军也在呢,怎能不尽主人之谊,这么失礼数呢?不如给我搬个座来,让我也坐在这里看看?”

楚无锋终于忍无可忍:“本将命你现在立刻回床,否则叫府医把你用布绑在榻上。”

应遥一愣,随即哈哈一笑:“将军好大的威风啊,我来贵府做客,怎么这点自由都没有了?”

楚无锋佯作动怒:“这是镇国将军府,不是凤栖寨。”

应遥一边嘟囔着“将军府了不起啊?”,一边对舒令雨开玩笑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呀。”

她终于不再坚持,回了房躺下了。

第44章 夺兵-6

禁卫统领早已亲自查验了腰牌的真假,证实了当日清晨确实是李四当值;而景荷宫中李四的尸身,也已经被闻岑的人暗中处理干净了。

根据唯一幸存的目击者、王伍的侍从的说法,凶手穿着禁卫衣袍、黑纱覆面,高大威猛、武功高强;仵作去探查了在场的尸身,证实了他的说法:凶手是个高个子,力大。

如此一来,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已经“失踪”的禁卫李四,即使动机尚不明确。

当然,闻岑安排李四来做这个替死者,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李四无母无父,家世、履历、社交都清明得很,没有一丝可疑之处,也没有可以被牵连的人。

京城中风声鹤唳,百姓人人自危,各种传言层出不穷。

所幸,先前“有可疑女子前往将军府”的情报被当作了流言,不再被提起。因为查案的男人们根本不相信、也根本不愿意相信:能有如此谋划、造成如此伤害的,竟然是女人。

官兵们拿到了搜查的调令,其内容直指李四的身形、面容。他们如大仇得报一般,再次来到将军府,凭借调令冲进去、四处寻觅着这样的男人,自然是一无所获。

这几日来,楚无锋也不敢前往别院。

应遥和舒令雨也只能躲避在内院的密室中,只有无锋、阿石与府医知道她们在此处,连楚无锋的亲兵都未曾见过她们的身形。只有夜深人静时,应遥才会在舒令雨的搀扶下起身,练习走路与简单的刀势,恢复伤后的体力。

而御书房中,暴跳如雷的男皇帝又一次对着禁卫统领拍案大怒。

“朕的身边人都会出事!你们禁卫营是吃干饭的吗?!”

“现在连个人影都找不到,叫朕如何放心于你们!”

禁卫统领低头听训,一动不动,口中连连称“是”。

男皇帝终于平复下来时,却在禁卫统领眼中的顺从之下,读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男皇帝怔愣了一瞬,他随即意识到,那是戏谑、恐惧与怀疑。

他心中一沉,突然明白了:

朝中所有人、包括自己身边的人,恐怕都已经默认了一种“真相”:此事的凶手根本不是什么逃脱的禁卫李四,而是他本人。

是他忌惮王伍的军威与百姓声望,才动了杀心、借禁卫之手、行刺兵部尚书。

那所谓“通缉李四”,在众人看来,只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掩耳盗铃。

就算找到了李四、李四认了罪,又能怎样?一个小小的禁卫,谁又会相信其有动机加害兵部尚书,且能在刺杀后全歼追兵、全身而退?众人无非会认为他是屈打成招。

更可怕的是,男皇帝还从禁卫统领的眼中,看见了恐惧。

不是惧怕失职、惧怕刑责的那种恐惧,而是源自本能的、对主君的提防:李四可以被当成一个替罪羊,用完即弃,背着莫须有的罪名,下落不明;那其余的禁卫呢?他们也一样佩着刀、一样沐浴在这皇恩浩荡下,今日是李四,明日是否就会轮到他们?

信任崩塌,只在须臾之间。

唯一的破局之道,就是找到禁卫李四这样做的幕后主使……可是现在连李四的身影都不见,又去何处找他背后的人?

男皇帝只觉得胸口处闷得很,他烦躁地摆摆手,禁卫统领诚惶诚恐地退下了。

他独坐在御书房中,皱眉苦想着。

终于,一个十多年来都不曾出现过的念头浮上心间,他甚至不敢相信:莫非是……

涵光宫。

男皇帝带着一个狐假虎威的侍从,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宫人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男皇帝喘着气,压抑着声音问道:“柔嘉呢?”

为首的兰生姑姑微微直起身子,恭谨地答道:“回禀陛下,柔嘉长公主此刻正在水云轩礼佛。”

男皇帝一挥手,厉声道:“都原地不许动,不许通传!”

众宫人噤若寒蝉。

男皇帝快步向水云轩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调转头、走向涵光宫中的书案。

一步。

满地跪着的宫人都大气不敢出。

两步。

兰生姑姑的双眼死死盯着男皇帝的脚步。

三步。

檀香袅袅,日光映入,细碎的灰尘飞舞。

男皇帝到了案前,一把抓起案上的纸张,开始细细翻看着……

全是经文。《金刚经》《心经》……还有些空白的练字纸张。

他不死心地一页页翻着,书架、案底、墨盒都翻过了。

什么都没有。

男皇帝的脸色难看至极,猛地一甩,将那沓纸纷纷扬扬地撒了一地。

片刻,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喘息着转过身来,思索着。

不对,不对。她若真有所图,不可能留证据在这儿。一定在……水云轩。

他重新打起精神,怒气汹汹地拂袖而出,走向后院中的水云轩。

他刚一跨出门槛,便有一只京城不常见的雀鸟“啾啾”地一声,发出一段短促却响亮的鸣叫,随即扑簌着翅膀飞过宫墙、远去了。

男皇帝此时顾不上这些鸟雀,脚步不停,直向水云轩。

到了门前,他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悄悄推开水云轩的木门。

香火袅袅,佛灯明亮。

只见长公主背对着门,虔诚地跪在佛前,合着掌,嘴里念念有词:“……愿皇兄龙体康健,大虞江山社稷永固……”

男皇帝一愣,怔怔地站在门口。

长公主像是此时才发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惊讶地爬起身、匆匆忙忙地行礼:“皇兄!您怎么来了?宫人们又在躲懒,竟未曾通传吗?”

男皇帝望着她,讲不出话,片刻后长叹一声,语气也放软了些:“免礼吧……朕只是许久未见你,想来看看。”

长公主垂下眼睛,恭顺地答道:“皇兄政务繁忙,不必费心。臣妹一切安好。”

男皇帝微微眯眼,盯着她看了片刻。她的眉目如此平和、神色如此平静,好似已经在千百遍礼佛中洗尽了欲念,此刻断然是一片真心无暇,只愿为他的国家祈福。

那一瞬,他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自嘲:是他太过多疑了吗?三十年来,他安排的眼线从来没查出来过任何问题。柔嘉一直都如此安分守己,从不争权,不像她那妄想翻天的母亲;最多只是每个月在金工司的开销大些,不过这也无碍。

这样的柔嘉,怎么会有问题呢?

男皇帝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威严:“朕去看点折子,就不打扰你清修了。”

“皇兄慢走。”她身后微微屈膝,声音温柔,听不出一丝破绽。

水云轩重新归于寂静。阳光透过窗,长公主闻岑的影子缓缓移动,向北、向东,渐渐拉长、模糊,最终被灯火与暮色吞没。

整整一天,她都在佛前未起身。

直到入了夜,兰生姑姑端着一盏茶,缓缓走进来,低声禀报道:“殿下,男皇帝安排的眼线走得差不多了。请您回宫吧。”

闻岑这才将视线自佛像上移开,轻轻点了点头:“好。明日再安排人,加送一批特制墨水往各据点,务必叮嘱:信件需火烤后字迹方可显现,不得出错。”

兰生姑姑应声:“是,属下会再三嘱咐。那只从北地的雪狼寨送来的云山雀,方才已经回来了,属下会加强训练,确保她如今日一般,一见男皇帝、便报警鸣叫。午后有飞鸽传书,说……凤栖寨的应寨主仍在楚将军府中养伤,伤势极重。”

闻岑闻言沉默了一瞬,片刻后才缓缓道:“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借着那场雨杀了王伍与一个侍从,没料到她们正巧撞上巡逻的队伍……下次,我得查探得更细些,不能再让她们受这样的伤。”

她搭着兰生姑姑的手站起身,回到自己宫中,褪下礼佛时穿的僧袍、换上常服,从书架上取出一盘棋。

棋盘、棋子毫无异常,只是她一边翻看着,一边口中念叨着:“兵部、户部;太子受创,禁卫队疑心……”

兰生姑姑静静候在旁边,仔细听着。

闻岑拨弄完棋子,突然抬起头,问道:“兰生,你可知我最倾注心血之处,是哪一块?”

兰生姑姑思考片刻:“定是各地的军寨据点,人马粮草等开销巨大,调配繁琐复杂,来日夺权时又有用场。”

闻岑微微一勾嘴角:“你说得没错,军寨固然是我心中的重中之重。可实际上,我最看重的还是玉衡社的讲堂们。”

兰生姑姑怔了怔,迟疑着问道:“莫非是因为……前社长……?”

闻岑轻轻一笑:“你很了解我,兰生,一部分确实是这个原因。但是,更多是因为在夺权之时,她们与兵刃一样重要。”

兰生姑姑眼中多了一丝疑惑:“属下不解,请殿下指点。”

闻岑垂下眼睛:“兰生,我问你,倘若我高高坐在朝堂上,而我朝女子仍旧以贞节自缚、以贤惠为笼,囿于现行的昏姻制度,没有求学、入仕的愿望,弃婴塔中仍然全是女儿,那我所求的这‘新朝’,与旧日又有何分别?”

兰生姑姑沉默了。

闻岑抬头望着棋盘,接着说道:“刀剑能开路,却不能铸常理。所以我才要玉衡社的学堂在各地开设,要她们讲下去。江山若改,我们不只要新的权柄,更要新的天命。”

她顿了顿,字字坚定、清晰:“我要让女儿们知道,她们生来不应该是为了做妻子,也并不是为了成为生育的载体,而是为自己、为天下而生。”

兰生姑姑久久无言。

闻岑望着她,又笑了笑:“兰生,你放心,这样的新朝很快就会到来了。待京城中的风雨过去后,给楚将军传令吧,我们该借兵部尚书之事、楚将军之名,在军中做文章了。”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算错了时差,晚更了一天…[裂开]

第45章 夺兵-7

清晨,微微天光照亮了京城。

趁着民众尚未彻底苏醒,一匹快马正沿着山道疾驰,朝着边关方向去了。

自打购置了那处别院,楚无锋就不曾有过片刻松懈,暗中布置从未停歇。现下,她的别院早已经满满当当了。

春筱日夜操持,已然招募、训练出一批各有所长的姐妹:有骑术出众的骑手、有刀剑功夫强的武者、还有善针灸或草药的医师……

无锋回京后,不过月余,将军府中原有的男府医就已经被告老还乡了。随后,元敏推荐的一位前辈立即接任了府医的职务。

那位前辈名叫纭贤,深谙军中伤病处理,是跟随开阳营的地下网络暗中活动了多年的老手。在她的精心调养下,应遥康复得飞快,现在已经能行走如常了。

别院中那几位擅长行医的年轻姑娘也被无锋召回府中,由纭贤前辈带在身边、亲自教学指导。将军府的医术体系已经在悄无声息之中焕然一新。

紧接着,无锋开始处理府中的防务体系。

考虑到可能有缄司的眼线在,楚无锋并未直接清退原来的男亲兵们。为了掩人耳目,她将他们调往了亲眷们的院落,而薪酬、待遇一如往昔,反而减少了操劳。那些男亲兵自然是随遇而安,毫无怨言。

而别院中训练成型的第一批亲兵姐妹们,则被以“内务女官”的名义,陆陆续续接入府中。表面上,她们仅仅负责将军起居衣食等杂务;实际上,她们皆带有匕首、长刀,接管了内院的护卫任务。

无锋多年的夙愿终于实现,她又能与稳妥可靠的、全部由女性组成的亲兵队伍共事了。

那匹快马,正是无锋身边最出众的骑手,正带着她的亲笔密信,直奔她的旧部而去。

楚无锋当年在边地领兵时,爱兵如子,亲身冲锋,与兵士们同吃同住;且向来赏罚分明,从不剥削军中一丝一毫。兵士们皆敬她、服她。

当年,男皇帝命她回京“剿匪”时,军中便已有怨言暗中涌动,甚至有部将愿意随她回京。只可惜,她那时尚未看清局势,没多想便单骑回京、领铁甲军前去凤栖寨了。

再次奉诏回京时,她暗中联络了远在边关的旧部们。彼时,她只试探地传去一封信,便得到了“众人心系将军……若将军有令,誓死相随”的答复。

后来,赐昏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她从被动应对中逐渐看清了这个世道,坚定地选择了自己的战线;自那时起,她就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将旧部化为己用?

如今,素有贤名的兵部尚书被她们设计刺杀,“凶手”还是男皇帝身边的亲卫。

昨日,闻岑召她入宫,果然验证了她心中的猜想:此番造势,是为夺兵。闻岑答应她,自会掌控舆论、推波助澜……

那么,是时候了:楚无锋现在有九成九的把握,旧部们心中的天平,此时会偏向于她。

尽管如此,她还是以左手写就了这封信,且没有署名。全军上下,唯有阿石和寥寥数位亲信旧部,才认得她左手的字迹。

她必须谨慎,哪怕只是一封信,也不能给敌人留下一丝把柄。

【“忆往昔,与诸位共戎马疆场、浴血而战,平生所秉无外乎“忠”一字。

如今,我此番无端受疑,几为赐昏之局所困;而王尚书竟无端殒命于禁卫刀下。

每念及此,便觉寝食难安,不知如何自处。

……

焉知王尚书之今日,非我与诸位之明日?

边关夜雾太深,前路不明。

……

凡事有备无患,阅后即焚。”】

信中未提“造反”二字,也未直接传达任何指令。她很清楚,自己并不能奢望旧部为她明目张胆起兵造势。

那些旧部虽然曾经随她浴血奋战,但终究是男人,在这场由女人掀起的风浪里,他们不一定愿意跟随到底。

她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令他们心中对男皇帝存个疑影;她不敢妄求他们为自己所用,只求他们不为男皇帝所用。

她希望,未来在金銮殿中刀锋见血时,这些人不要反手对她。只要他们不完全听命于男皇帝、不时刻准备着回京护驾,便是她最大的助力——

“楚将军,这几日多谢招待啊!我现如今好利索了,纭贤姐说我已经能回去了!”

楚无锋耳边传来应遥爽快的声音,将她从万千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还未来得及回应,便听到舒令雨也在一边笑着寒暄:“承蒙将军照拂,多亏您出手相助,才让我们不至殒命如此……”

无锋摆了摆手,又轻声问道:“不多留几日吗?”

令雨不紧不慢地答道:“多谢将军美意,只是……眼下凤栖寨中诸事正紧,一日也耽误不得。虽然尚有余粮,但按如今的情势,我们得早些开始备下粮草,姊妹们也需操练起来。毕竟,一场大战就在眼前了。”

应遥接过话来:“是啊!反正是时候该回去了,再不回去练练,身子骨都要生锈了。”

无锋听着这些话,不由得一笑,点了点头:“也好,既然寨主的身体已经无碍,军师也有打算,那我也不便强留。回寨路远,小心些。”

应遥也朝她咧嘴笑:“我也不会说你们那些漂亮话,什么来日方长……我只知道,长公主那边已经在收网了,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无锋想起元敏紧皱的眉头,没有接茬,只是说:“好,明姝还在别院,我一会儿差人去传话,让她今晚回来,明早你们便能出发。”

这时,舒令雨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和几张银票,递了过来:“将军,我们算了一笔细账,回程中大概还需添置这些干粮。长公主给了我们一批银票,本也够用,只是我们不敢在京中明目张胆地采买,想请您相助。这些银票,请您收下。”

楚无锋扫了眼纸上的清单,点头道:“没问题,只是些干粮而已,银票就不必了。一会儿等阿石来了,让她去照着取给你们。”

应遥突然凑近过来,佯作认真地开玩笑道:“楚将军救了我一条命,还这么大方……本寨主无以为报,要不……我们拜把子、当姐妹吧?往后我凤栖寨罩你。”

此刻,阿石却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屋中,语气平静、但理直气壮:“将军有姐妹了,是我。”

楚无锋扬起嘴角,拍拍她的肩膀:“好啦,下次直接进来就好,不必等在外面。”

一向不与她们打趣的舒令雨却难得地参与了进来,她仔细打量着阿石那张清朗的脸庞,眼睛弯弯地笑了起来:“这么说来,阿石是将军妹妹了?哈……命里有姐姐护着,可真是幸福。”

将军府中,笑语融融。

将军府外,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身影悄然掠过,如游魂一般。

守在树上的元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她循着那股异常的气息望过去,视野之中却空无一人。

她微微皱眉,立起身、四下扫视着,仍旧一无所获;但她心中隐隐的不安是如此真实。

“老了,老了……怎么就睡着了呢……”她一面低声喃喃着,一面谨慎地将右手按在了刀柄上。

与此同时,那道黑影早已左转右转,从街巷间绕至了皇城脚下。宫门处的守卫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那人止步不语,缓缓从袖中掏出一枚形制特殊、雕工精致的玉牌。

守卫刚欲细看,那人已抬起手,稍稍掀起斗笠,露出自己的面容。那是一张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脸。

“原来是……大人您啊!”守卫脸色一变,连忙低头行了个礼,语气变得恭敬,“小的有眼无珠,竟未认出您,快快请进!”

那人冷哼一声,未再作答,直入宫门去了。

他熟门熟路地挑着人少的路径,脚步轻快地穿过重重宫道,竟连值守的宫人都未惊动,便到了御书房的门外。

御书房内,男皇帝正烦闷地听着前方几位官员的禀报:“……没有更多线索了,凶手应确为禁卫李四,行刺后失踪,通缉令已下达……”

“罢了,”男皇帝不耐烦地打断,“既然李四已逃,就将一切都归于他。昭告天下吧。”

众人正要领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