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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23931 字 10天前

第221章 酵母海选大赛

新发的粗剪文件还没下载完毕,苏玛的新一条信息就跳了出来:“看!这是弥勒市的特产,卤鸡米线!超大一碗,超好吃!只要五块钱!”

自从彻底辞掉了罗彻斯特的工作后,这位开启了旅居生活的小姑娘,就以远程办公的形式加入了杭帆的团队,成为了“辞职远杭”工作室的第一位正式员工。

“羡慕吗杭老师!”鉴于粗剪文件已经发出,工作的压力来到了杭帆身上,她又喜滋滋地发出一大堆美食照片:“这家店里甚至还有专业陪客的肥猫耶,爽摸!”

正往嘴里狂灌浓缩咖啡的杭帆,默默发出一张鸭嘴兽怒砸电脑的表情包:“羡慕得感觉自己都有点死了。”最近的天气忽冷忽热,让连轴转的小杭同志也感到一阵阵的头晕发冷,他这两天连和人唠嗑的心情都没有,只想赶紧把手头的工作清掉:“不跟你扯了,我先去下个视频的脚本写掉,免得晚上被甲方追杀。”

“杭老师要是忙不过来的话,咱们赶紧再招个人吧!”虽然同在云南,但四季如春的弥勒市,气候比雪山地带要宜人许多。苏玛昨晚才熬夜看了电影,但吸着世界上最新鲜洁净的氧气,她这会儿照旧活蹦乱跳的:“虽说靠谱的商务不好找,但两条腿的摄影满地跑哇!多雇一个摄影,就能省去自己摆机位调设备的时间,还能再多写几个脚本多接几个商单,多赚很多钱呢!”

年轻人,不要天天想着你能为老板做点什么,多敦促老板为工作室赚钱才是正经事——苏玛属实是一款新型职场哲学的践行者。

但招人这种事,做起来却没有说起来那么简单。

一边回复着甲方对接人发来的消息,杭帆一边苦思冥想着下个视频的脚本,一边手动裹紧了身上的毯子,还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苏玛的话:“招一个新的摄影确实容易。但要让新人迅速融入到我们的工作流程里,不仅需要花时间磨合,还得手把手地教他一些事情……可我现在不就是没时间教嘛!”

苏玛与杭帆之所以能配合得当,除了性格因素外,也有两人同在罗彻斯特酒业共事过的缘故。若是贸然招一个完全不熟悉的新人进来——对方到底是会成为助力,还是会给团队添乱,这其中的不确定性,简直比开盲盒更刺激。

想到自己辞职前带过的新人,要么是因为和同事吵架就把备份盘全都格式化,要么对收到的所有工作指示都只回复一个意义不明的句号,苏玛的额头上也不禁渗出几滴冷汗:“那确实。我宁愿自己加班把活儿干了,也不想替傻逼同事擦屁股。”

“但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得尽快招人进来,不然以后的困难只会越来越多。”

大概是因为身边有了相爱的人作伴,他总算生出了“下班时间”的确切概念;又或者是因为年纪渐长,大脑里负责“理性判断”的部分终于发育完善之故——即便此刻的脑袋里正沉沉发昏,杭帆也能直觉性地意识到,这些日益增长的工作量,确实不能纯靠自己一个人来硬扛。

食指与中指交错着敲打桌面,他有些犹豫地提出自己的请求:“苏玛,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

他想问对方愿不愿意过来带一下新招的摄影师,话还没出口,另一个对话框就跳了出来。

“没时间解释了,快收留我!!!!”

白洋扔出一张顺丰快递的电子面单,附带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消息:“卧槽你知道这事有多恐怖吗?我坐了二十三个小时的飞机,凌晨五点才落地浦东,小区的电还梯坏了,停运检修!夭寿啊我擦,拖着一大堆行李,手脚并用才爬上四楼,命都快没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前男友在敲我家门!!!”

光听白洋的凄厉惨叫,杭帆还以为他不是大白天看见了前男友,而是在自家门口撞到了鬼呢:“求你了杭小帆,替我签收一下行李,我下周就来投奔!”

他这哪儿是投奔啊,分明就是逃难来了。杭帆看了眼快递面单,正要对上面那大几十的公斤数发表锐评,白洋又紧跟着发来一句:“你要的东西在黑色的那个行李箱里,海关锁密码是1234,用免税店的袋子装着。袋子里的巧克力也是给你的。至于收留之恩,且容我来日再报!”

“多谢多谢,爱卿辛苦了!”想到那件重要的东西已经在奔往家中的路上,杭帆立刻龙颜大悦,感觉自己还能精神抖擞地再接五个广告商单:“等爱卿班师回朝,朕定重重有赏!”

只可怜白洋同志,前有情债催逼,后有工作夹击,只能愁云惨淡地在那边哼哼道:“臣必不辱使命,此番若是能活着回来——我要吃菌子火锅!要能致幻的那种!”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在这个美好的季节里,岳一宛的心情却很不美丽。

坐在车间深处的实验桌边,酿酒师眉头紧拧,苦大仇深般地盯着面前的一大堆试管与酒杯:这些玻璃容器里装着的,都是各种未经澄清过滤的果汁发酵液,颜色浑浊而诡异,看得人心里发毛。

“噫呃!”艾蜜带着一摞文件走进来,就见岳一宛正眼也不眨地试喝着面前的这些液体,大感震撼:“你这是在搞什么?民间巫术?”

酿酒师没空搭理她,只继续皱着眉毛:他用左手不断摇晃杯身,反复闻嗅着杯中的气味,同时还用右手在纸上飞快地做着笔记。

把文件扔在桌上,艾蜜拉开椅子坐下,隐约闻到空气中有近乎于煮熟的浆果气味:“代你去城里开了个会,有几个对农业项目的扶持政策还不错,已经在文件上圈出来了。你要是觉得OK,我这几天就把申请文件给填了——这是你正在研发的新品的味道?”

她满脸荡漾着笑意,就差没直说空气里蔓延着“钱的味道”了。

岳一宛终于开口:“不。只是在做实验。”

“这就是前任首席酿酒师的职业素养吗?”艾蜜惊奇:“其实我真以为你闭着眼睛都能酿酒来着。原来在批量生产之前,你也是会先小规模地做一下实验?”

无不烦躁地,岳大师用圆珠笔敲着桌子:“别说什么首席不首席的——酿果酒和酿葡萄酒,这根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视线扫过面前的一整排试管,艾蜜发现这些试管的标签上,都写着各种类似代码似的编号:“果汁加酵母,发酵完成之后再进行混酿,你的苹果酒不也是这样的流程?”

扔下手里的圆珠笔,岳一宛把五指梳进头发里,深深地用力吸了一口气:“就是酵母不一样啊!”

瞧他这气急败坏的样子,活像是一个做不出数学附加题的小学生:“你知道光是台湾地区的‘酵母资料库’里就有多少个可用于烘焙和酿造的菌种吗?三百多种!这还是只是台湾本土的!”

“而全世界的酵母种类,单单只计算商业酵母,就有成千上万种之多!要从这么多种酵母里面找到一个最适合樱桃果酒的酵母……”

酿酒师陷入了抓狂之中:“简直就像是在单枪匹马的潜水员,试图在海里找到亚特兰蒂斯的遗迹!”

对于这种纯技术类话题,艾蜜完全不感兴趣。

以手掩嘴,她偷偷打了个哈欠,非常敷衍地嗯了一声,“那你找到了吗?记得做实验也要控制成本——就算酵母菌的售价本身很便宜,时间成本也是成本,别真的把全世界的品种都拿来试一遍。”

“这我还能不知道?!”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碰壁,岳一宛的焦躁之情显而易见:“问题就在这里!大部分樱桃酒专用的酵母,都会为酒水赋予一种强烈的特殊风味,但我不想要这个!我得准确地找到能够满足我的需求的酵母菌种……”

在酒精发酵的过程中,酵母菌不仅会把糖份转为酒精与二氧化碳,还可能会产生酯类或酚类物质。

酯类化合物,通常会为酒液带来额外的类似水果与花朵的芳香气味。在葡萄酒的世界里,如果酿酒师想要强调西拉葡萄中的花香气味,又或是想要用花香气息来表现云南香格里拉产区的风土特色,往往就会需要这些酯类化合物的帮忙。几年之前,当岳一宛与孙维首次尝试酿造杏子酒的时候,他们也选择了这样的酵母,以此来突出强调杏子那种多汁而甜美的果香。

而酚类化合物,则会赋予酒液以更加辛辣锐利的特殊香气,类似于丁香、胡椒或是烟叶的味道。当酿酒师想要放大葡萄自身的香料味道,或是想要表现当地产区的“异域风情”时,他们或许就会偏好那些会能够产出更多酚类化合物的酵母菌。传统上而言,这种酵母是酿造樱桃酒的首选,因为它能带来更加复杂神秘的风味,正如同车厘子那抹妖冶耀目的红。

当然,根据酿造的需要,也有很多几乎完全不产生额外芳香物质的酵母菌。在酿造酒液的同时,它们将舞台的聚光灯全都让给了葡萄这个主角,使得酿酒师能够还原出果实最纯粹本真的味道。岳一宛等人在年初酿造的苹果酒就使用了这种酵母,在大部分情况下,它都是一种最安全也最稳妥的选择。

在成千上万种不同的酵母菌里,选择一个甚至多个最合适的菌种来进行酿造,它既考验酿酒师的知识面与想象力,也是一场关乎于经验和创造力的冒险。

“但既然都要将不同品种的樱桃分开发酵了,那理应可以为它们选择不同种类的酵母,以便针对性地放大各种樱桃的优点,将它们各自的风味特色推上极致。”

岳大师已经完全沉浸在了他自己的世界里:“但我记得樱桃的酸度通常比酿酒葡萄要低,PH值的变化也可能对酵母菌产生影响……”

艾蜜并不关心酒到底是怎么酿出来的,只要最后的成功能好喝且赚钱,就算岳一宛要雇佣两百个萨满来围着发酵罐跳念咒语,她也只会对着账本点评一下这件事的投入产出比。

所以她优雅地站起了身,掸了掸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准备即刻就从这个酿造狂魔的地盘上撤退:“说起来,杭帆呢?”艾蜜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感觉已经快一周没看见他了?你俩平时不都形影不离的吗?”——

作者有话说:【本章作话剧场依然在最后,请下拉UwU】

请放心!白洋的前夫哥人品绝佳,他大清早站在白洋家门口,实是出于一个非常正派的理由(是真的有事,不是找借口)。

但白洋不想见他,不想和前夫哥商量这件事,也有白洋自己的理由。

杭帆为什么不主动问白洋前男友的事情,也是因为前男友人品实在好到无法被攻击,身为白洋的大亲友,在他俩分手这件事上,杭帆真的很想像所有好朋友该做的那样,张嘴就骂“当然因为他是大傻逼啊!”

但因为前夫哥的人品实在光芒万丈,杭帆甚至只能:“……我觉得他在这方面还是有点傻逼的,虽然不能说他是个纯血傻逼吧,但多少还是有一点。”

白小洋:哥们儿,你昧着良心也要站我的样子真的很靓仔!

杭小帆:站你也没需要昧很多良心吧,毕竟智者千虑必有一傻,和你分手就是他人生里最大的傻逼行径!

【*****作话剧场分割线*****】

从小到大,杭帆都是岳一宛的头号受害人。

3岁,岳氏山庄的少庄主要开蒙念书,杭帆被从附近的一大堆孩子里挑选出来,从“路边玩石子的街坊小孩”,变成了陪少庄主念书的伴读。

呜呼哀哉,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杭帆的野孩子生涯宣告终结。

5岁,少庄主岳一宛声称自己要学武,杭帆被迫跟着一起练剑。

每天练到一半,少庄主都哼哼唧唧地抱怨说手疼,拿不起点心,要杭帆亲手喂他——光喂还不行,还得要杭帆把每块点心掰开,自己吃一半,再把剩下一半塞进岳一宛嘴里。杭帆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8岁,不想念书的少庄主在老师的茶水里下泻药,先生一个错眼的功夫,这人就已经大摇大摆地翻墙去街上玩了。

杭帆跟在他身后,冥思苦想着着要如何向夫人解释这次的“事故”,岳一宛却说:我们去你家玩儿吧?你是不是已经三天没见到你妈妈了?

11岁,杭帆在睡午觉,岳一宛从他的床底下钻出来,“我近日练就了一门神功,有暖身健体的奇效。”他高深莫测地附在杭帆耳边道,“你亲我一下,我就把神功传授于你!”

神功不神功的杭帆不知道,他知道如果自己满足少庄主的无理要求的话,这人铁定是不会让自己继续好好睡的。

于是他敷衍地亲了下岳一宛的腮帮子,迅速把被子拉过头顶,“睡觉。”岳一宛烦人兮兮地也钻进他的被子里,八爪鱼一样抱着他说:“你看,现在是不是暖和许多?”

14岁,两人出门游湖,杭帆规规矩矩地落在少庄主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岳一宛扭头扭得脖子都酸了,终于忍不住发问:“你干嘛离我那么远?我是什么毒蛇猛兽吗,张口就会把你吃掉?”

杭帆眼神飘忽,心里想到前几日庄中诸人的议论,嘴里嘟嘟囔囔道:“他们都说你是少庄主,我是伴读,尊卑有别,整天拉拉扯扯的,不成体统……”

岳一宛一把抓住他,目不斜视地阔步向前:“什么尊卑,什么庄主伴读,真是无聊!你是我的朋友,当然应该和我走在一起!”

不知为何,杭帆突然觉得很高兴。

17岁,少庄主出门巡视各地产业,每晚都埋头在桌前算账。

天刚擦黑,杭帆从窗外跳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大摞食盒:“春熏楼的酥皮卷起酥不成功,风月斋的千层包子糖放得太少,松鹤堂的脆皮鸡根本不够脆……剩下的那些就还行吧,给你打包了一点带了回来。”

岳一宛拿着毛笔算账,一边嗯嗯啊啊地点着头,一边示意好友喂自己:“我没手,你帮忙放进我嘴里。”

杭帆夹起一块红烧肉放他嘴里,一边用手指戳他的脸颊:“早知道晚上要理账目,怎么白天光顾着拉我去踏青看戏,天黑了才开始用功?”

鼓着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岳一宛微笑看他:“我要是不晚上用功,你怎么会心疼我,还亲手喂我吃饭?”

20岁,少庄主声称自己对医术产生了兴趣,太素九针,从绣花学起。

正月里,杭帆戴着个绣得人鬼难分的荷包回家,街坊邻居差点以为他被人降头。

三月里,面对岳一宛举起的那张不知是马是牛的绣片,杭帆昧着良心说:“有进步,但你这绣的是……?”少庄主得意洋洋:“鸳鸯。给你做枕套如何?”杭帆把眼睛一闭,心想枕套就枕套吧,总归枕套不会带出门去。

五月里,岳一宛又掏出他的另一份惊世大作:鬼画符似的乱针绣迹,歪歪扭扭地拼出一副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玩意儿。杭帆终于忍不住锐评:“咱们就没有更体面的学医方式了吗?”少庄主端详他半天,说:“我觉得给你绣个写满我名字的里衣也不错。”杭帆眼睛一闭,躺在贵妃榻上开始装死。

23岁,杭帆拿起喜帖看了一眼,放下,闭眼,深呼吸,又拿起喜帖看了一眼。

“我要成亲了我怎么不知道?”他问身边的罪魁祸首说:“而且我什么时候和你有过婚约的?”

岳一宛正喜气洋洋地抄写着第六百四十七份请帖:“二十年前啊,你进了我家大门,不就是要给我做媳妇的意思吗?”

杭帆满面疑惑:“不儿,我那不是只是来做陪读吗?”

少庄主反问他:“那你的意思是不喜欢我?”

杭帆觉得此人真是胡搅蛮缠:”不是,我虽然喜欢,但二十年前……”

“没关系,我从二十年前就喜欢你了,所以你二十年前进门的时候就是要给我做媳妇的。”岳一宛晾干了最后一张请帖,说:“怎么,还有什么手续不齐全吗?要不我现场给你补一张二十年前的卖身契?就说你卖给我做童养媳——”

算了,杭帆一边堵住这人的嘴,一边心想,算了算了,为了世界的和平与安逸,这种胡说八道还异常粘人的祸害,还是牺牲自己一个人来消受吧。

第222章 不是不报

一提到恋人,岳一宛光速回魂:“杭帆这两周好忙的。他最近又涨了不少关注,接商务的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但我担心工作量太大,会对身体不好,想要他稍微休息一下。”以一种混合了担忧与骄傲的语气,酿酒师说:“所以我让他在家里安心工作,车间的日常工作素材,我会用定点机位拍了带回去给他。”

唉,又来。艾蜜咂舌:谁问你这么细枝末节的事情了?真不想理会这个恋爱脑的白痴发言。

不过嘛,她眼睛一转,又在心里愉快地想道:无论从任何角度来想,这两位能够同气连枝情比金坚,对酒庄项目的未来都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有岳一宛这种满脑子都是酿酒,除了回家谈恋爱之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的创始人(与那些一拿到A轮融资就立刻去夜场花天酒地开香槟的家伙们相比,岳一宛的私生活检点得有如清教徒,舆论爆雷的可能性约等于地球突然被压缩成两个像素点,让艾蜜感到十万分的放心),再加上杭帆正面稳健的营销能力与自带百万流量的媒体账号(艾蜜甚至在暗地里盘算过,以杭帆的外貌优势,如果品牌在未来的市场扩张方面遇到瓶颈,她也可以通过私下运作,把网红博主“辞职远杭”塞去一些热门综艺里做嘉宾,以此来狂赚一波关注度)……身为酒庄未来的投资人,她有时候感觉自己在赌一个微小的可能性,有时候也感觉自己像是在路上白捡了一只金鸡蛋。

“嗯嗯,好好,”艾蜜半心半意地拍了拍岳一宛的肩膀,“那你就多照顾他一点嘛。”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说起这个话题,酿酒师的眉头反而更深地皱了起来。

“我是这么想的,但是……”视线移向桌面的一角,岳一宛嗫喏两声:“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再为他做什么。”

他看起来有一点无措,有一点茫然,似乎还有许多难以诉诸于口、甚至无法摸清具体形状的纷杂情绪:“虽然我们会一起做家务,一起做饭,用联名账户里的钱共同支付生活开支。但这样……我觉得这样有点太‘公平’了,所以反而对他不够公平,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总觉得自己应该给他更多、更好的东西,但我想不到自己具体还能拿出什么来给他。”

岳一宛的语气听起来是真的很苦闷。

如果话题的中心不是杭帆的话,艾蜜都要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信了什么可疑的新兴教派。

但仔细想来,她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岳一宛露出这样的神情。

上一次,当她跟着妈妈一起,去医院里探望病重Ines嬢嬢的时候——天,如今想起来,那真的是字面意义上“半辈子”以前的事——神魂不属地站在住院部的长廊尽头,正在抽条的十五岁少年,仿佛一支撑在羊绒线衫里的伶仃长竹。那时候的岳一宛,也正像此刻这样,隐约地露出一种焦急地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却又无能为力般的挫败神色。

可不一样的是,彼时的少年,几乎整个人都笼罩在“死亡”与恐惧的阴影里。

但现在的岳一宛,想要抓住的不再是某种掌心流沙般无法挽留的事物。

在艾蜜看来,他想要捧住的分明就是一个更沉重,却也更加切实的东西——或许,艾蜜无端地想到,这一次,可能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再竭力将手伸得远一点点,就真的能够握住那捧看似虚幻的光。

所以她随口鼓励了一下对方:“嗯……但你这种一下工就急急忙忙赶着回家要给对象做饭,还经常花样翻新做零食投喂对方的男朋友,应该已经算是做得很不错的了吧?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哈。”

“你懂什么,你又不是杭帆。”

面对艾蜜的正面反馈,岳一宛半点不领情:“再说,杭帆也经常会给我做饭,他前几天还给我做了他妈妈拿手的玉兰饼。”

干你大爷!艾蜜勃然大怒:“那你还问我做甚!自己去问杭帆不就得了!”

“因为杭帆很温柔啊,他才不会说我不好。”愁肠百结却又含情脉脉地,岳一宛念叨起自己的心上人:“我做什么他都觉得很好,但我总觉得应该还要对他更好才行……”

别说了兄弟,你再说下去我是真的要吐了。这都什么恋爱中人的傻缺废话?

强忍着嘴角表情肌的抽搐,艾蜜只觉得浑身都要冒出鸡皮疙瘩来:就算回到十六岁第一次恋爱的时候,她都没会跟闺蜜说过这种失心疯一样的痴话!

“那你自己纠结着吧,”她抄起手机,重又确认了一下时间表,干脆利落地转身告辞:“等新品正式投产的时候我再过来看看,我先——哎呀,杭帆你来啦!”

梅里雪山一带地处东六区,日落时间比东部沿海要晚。

春日下午五点多,太阳仍旧高高地悬挂雪峰顶上,在附近的露营地里拍完了广告素材,杭帆搭当地牧民的顺风车过来接岳一宛下班。

“下午好。”酿造车间门口,他颔首向迎面走来的艾蜜打招呼:“要不要来家里吃个饭?”

艾蜜笑眯眯地挥着手:“下午好啊小杭帆,见到你可真让人开心!虽然我也想去你们家吃饭,但今晚还有一些海外创投项目的路演,饭就攒着下次再吃吧~?”说着,她又指了指车间里面:“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工作太辛苦了?小Iván今天估计还有的折腾呢,要不小杭帆你坐我的车,我和司机先送你回家?”

说话间,她已仔仔细细地把杭帆打量了个遍:青年的眼底确实倦色较浓。不知是因为要在高原地带爬上爬下拍视频的缘故,还是像岳一宛说的那样,最近接了太多广告,工作连轴转导致的身体状况失衡:“或者~你要不干脆和我一起回酒店,泡泡温泉休养两天,如何呀?”

“艾、蜜!”酿造车间深处,岳一宛咬牙切齿的声音恨恨传来:“你又没安好心!”

望向艾蜜的身后,杭帆笑了:“多谢美意,但是最近我和一宛都很忙。等以后有机会,可以去一起去腾冲度假,听我妈妈说,那里的天然温泉水质很好。”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俨然就是半天都不愿意离开自己的男朋友。

嘶声倒抽了口气,艾蜜不禁有些怀疑,近距离地吃上这对腻歪情侣的狗粮,是否就是自己想要低价抄底锁定股东席位的报应……

“好说,好说。”她笑得端庄又甜蜜,一边往外走,一边爽朗地挥了挥手:“倘若今年就能做出业绩,我请两位去北海道,泡那种会被猴子围观的露天温泉~”

人走出数米外,那意有所指的笑声依旧回荡在酿造车间里。

杭帆还没回过头,就已经一把被男朋友揽进了怀里:“我才不需要她请!”岳一宛语带愤愤:“她就是故意想要气我!”

“那我们自己去?”可能是因为最近确实太累了,恋人的怀抱让杭帆感到格外温暖,以至于没有身体接触的部分都微微地有些发冷:“我还没和你一起去度过假呢。要不等今年的榨季结束?我提前把工作排开。你想去哪里?是去北海道滑雪泡温泉,或者就去马略卡的海边纯躺着……”

酿造车间里光线昏暗,只有这对亲密相拥的恋侣正在窃窃私语:“去哪里都行,”岳一宛衔着杭帆的耳垂,缠绵细致地亲吻:“我想和你去世界上的所有地方。但你是不是怕冷?冬天的话,我们去可以去一些温暖的地方,大溪地怎么样?”

脸颊蹭着男朋友微卷的头发,杭帆的颈边与脸侧有点痒,这让他不禁发出了笑声,也更加眷恋地埋进爱人的怀抱里:“好。那你今天可以下班了吗?”

“就快好了!”兴致勃勃地,岳一宛拉着杭帆来到一个不锈钢容器前:“除了给樱桃酒找合适的酵母,我今天还做了点阳光玫瑰的自流汁,尝尝看?”

拧开龙头,灿金色的澄澈汁液汩汩流出,恍若盛在杯子里一盏春日暖阳。

“阳光玫瑰葡萄不是水果吗,也能用来酿酒?”杭帆抿了一口,抬头看向满脸期待神色的岳一宛:“嗯?这是纯果汁?但确实比普通的葡萄汁要好喝许多!”

与市面上常见的葡萄果汁相比,岳一宛用阳光玫瑰做的“自流汁”,几乎不带任何粗糙涩口的感觉。只有丰沛而清爽的甘甜,如同天人的飘逸羽衣,在舌面上潇洒地滚落。

如愿得到了心上人的褒美,岳大师甚为得意:“那是!我做的果汁,怎么会和普通果汁一样?”

葡萄酒的所谓“自流汁(Free Run)”,是指将容器里的葡萄不经任何外力压榨,自行流淌出的这部分汁液。

若是葡萄已经在容器里进行了发酵,那它的“自流汁”,就是这批葡萄所能产出的最轻盈柔美的那部分酒液——因为没有外力压榨的缘故,来自皮籽与果梗的单宁,几乎无法进入到自流汁中。

而倘若葡萄没有经过发酵,在采摘和破碎之后直接获得的“自流汁”,就是果肉本身最纯粹晶莹的汁液,不会有任何果皮或果籽的粗粝涩味混入其中。

“没有经过压榨?那它又是怎么流出来的?”杭帆不禁感到好奇,“总不能用类似针管的东西一点点吸出来吧……?”

酿酒师莞尔,带着自己的男朋友向侧边走了几步,然后一起蹲下身:“那当然不是。只要先把葡萄轻微打碎,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自流汁’就会自己流出来。”

装着阳光玫瑰葡萄的容器底部,连着一根通向其他容器的软管。自然流淌出的葡萄汁,就顺着这根软管,流向用于盛装果汁的其他容器。

“等到软管中液体的流速变得极慢时,就说明自流汁的部分已经被提取得差不多了。”两人的脸靠得很近,岳一宛还要故意卖乖似的冲着恋人眨眼:“是不是很方便又很厉害!”

近来天气莫测,杭帆总觉得有点不太舒服,再加上今天又上蹿下跳地拍了一大堆整活用的广告视频素材,眼下这个蹲着的姿势,渐渐地让他感到脑袋发晕。

但他还是努力地眨了眨眼睛,微笑亲了下爱人的脸颊:“确实厉害。”杭帆问:“所以,阳光玫瑰的自流汁,是要准备拿出来当精品果汁卖吗?”

岳一宛斟酌着要怎么做解释:“主要因为艾蜜对中东市场很熟悉,但□□又不允许饮酒,所以我们想在那里试水一下‘无醇葡萄酒’的概念。但如果像其他厂家那样,先把葡萄酿成酒,再通过加热来去除酒精,总感觉有点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所以我想,或许可以直接用不同品种的葡萄汁做‘混酿’拼配,来实现类似葡萄酒的复杂口感。这会儿刚好是阳光玫瑰上市的季节,我就想先在车间里做自流汁试试……嗯?杭帆?”

酿酒师滔滔不绝的叙述才刚说到一半,却见身旁的心上人,突然非常困倦似的重重眨了下眼睛。

紧接着,对方身体一歪,毫无预兆地倾倒下来。

手脚发麻地向前栽倒的瞬间,杭帆心中惊恐地闪过了第一个念头:我靠,幸好手里没拿相机,不然今天拍的素材可就全完了!

在跌入那个熟悉的怀抱之前,第二个念头也已经浮上了脑海。

我发誓再也不熬夜了!杭帆在心里大叫,这次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被迫听了很多恋爱痴话,但艾蜜到现在还没用手袋狂砸岳一宛脑袋的原因是:

她的手袋是限量款的,而且设计师已经归天了。

这种东西,沾了血可就大大贬值了啊!

在巨大的升值空间面前,她决定再忍耐这死小子一会儿。

第223章 告诉我吧

“杭帆!”

跌落的瞬间,来自恋人的惊慌呼唤声,立刻唤回了杭帆涣散的神智。

“你怎么——你哪里不舒服?”岳一宛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男朋友安置在了椅子上:“先吸点氧气……你能自己拿住氧气瓶吗?我去拿车钥匙,我们先去县里的医院——”

伸手抓住对方的同时,杭帆猛吸了一大口氧气,感觉脑袋里那片迷雾般的晕眩立刻消散:“好啦,一宛,冷静点。我刚刚只是觉得,有一点晕……”

“‘有一点’晕?”

尽管竭力维持着镇静的语气,但慌乱的痕迹却显示在酿酒师的每一句字词里:“杭帆,你刚才明明就像是失去意识一样,直接倒下来了!这才不是什么‘有一点’晕!我们先去县里的医院挂个急诊,明天去昆明——”

“不要慌,我没事的。”非常镇定地,杭帆放下了氧气瓶,把自己那位正急着去拿车钥匙的男朋友给拉了回来:“就是最近刚熬了几个大夜,又因为气温变化,身体有点虚,所以就晕了一下。”

握住了岳一宛的两只手,他把恋人的十指捧在手心里:“以前也有过的啦,又不是第一次了。放心,小问题,没事的。”

岳一宛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以前也有过?不是第一次?!”他震惊地看向杭帆,下意识地扣紧了心上人的手:“你经常会这样晕过去的吗?发作很频繁吗?难道一直都没有去看过医生?”

酿酒师手上的力气很大,杭帆被他捏得有点吃痛,但还是很耐心地跟他解释:“不是你想的这样,放轻松一点。就是,呃,你上学或者工作的时候,难道没有过那种,放学下班回来之后,虽然还有活儿没干完,但因为今天的自己已经很努力了,所以要先奖励自己打一会儿游戏,打爽了之后抬头一看,我靠竟然都凌晨四点了……的时候吗?”

说着,他抬眼偷觑了下岳一宛,见对方满脸都是肃穆的不赞同,显然是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但因为早上还有个工作或作业要交,所以游戏一关,就立刻马不停蹄地开始赶工。如此循环往复上一段时间……”

这种慢性自杀式的作息日程,杭帆平时并不觉得有哪里离谱,可一旦用嘴说出来,就觉得确实还是有些过分了:“就,偶尔会因为压力太大,或者过度疲劳之类的,突然晕一下。”

眼看着岳一宛的神情愈发凝重起来,杭帆赶紧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十八岁到现在,加上这次,统共也就这样晕过三四回而已!”

“而且我也去医院检查过的,”他信誓旦旦地向男朋友保证道,“医生都说没什么大事,一宛你你不用担心的。”

至于医生说的诸如要保持良好作息、避免过度疲劳之类的话,身为当代青年社畜的杭帆,当然是选择性地“失忆”了。

沉默几秒之后,岳一宛俯身吻了下恋人的额头,“今天有点太晚了,”他说,“但我们明天一定要去医院彻底检查一下,行吗?”

以杭帆之见——拜托,从美院到传院,但凡是要做大作业的学生,谁没有过连续通宵之后突然断电晕倒的经历?这也是青年时代的必要组成部分——对于这种小事,岳一宛似乎有反应过度之嫌。

可看在男朋友如此紧张担忧的份上,杭帆心想,算了,只要能让岳一宛感到安心,要去医院检查那就去吧。就当是提前把年度体检给做了。

“行。”他轻轻拽住恋人的衣领,仰头吻住心上人的唇:“就这么办。”

这天拍的广告素材是户外露营用帐篷。

在今天之前,杭帆从不知道,原来搭帐篷竟然还是一项体力活——尤其是对新手而言。都不需要额外设计的搞笑桥段,光是在高原上打地钉又拔出来,就能真实地把杭帆给累个够呛。

一坐上皮卡车的副驾座,还没等岳一宛发动引擎,杭帆就已经靠在车窗边睡着了:在梦里,他仍然在品牌方寄来的那几顶倒霉帐篷做搏斗……

再次睁开眼,杭帆发现自己已经穿上了睡衣,平躺在自家卧室的柔软床铺上。

此时,在巨幅画框般的落地窗外,最后一缕斜阳余晖正缓缓没入梅里群峰的背后。

“醒了?”他的恋人正斜倚在床边,也不知是等了多久:“有没有感觉哪里难受?想吃点什么吗,饭做好了,要不要现在给你拿过来?”

牵过岳一宛放在枕边的手,杭帆心满意足地将脸贴上去,仿佛家养猫咪爱娇地用脑袋摩挲着饲主的掌心:“没有,我觉得很好。我们去吃饭吧?”

“我已经吃过了,”站起身之前,心上人啄吻了他的脸颊,“本以为你还要再睡一会儿的……我给你端到床上来吃吧,你小心着凉。”

真不错啊,可以坐在床上吃饭。杭帆立刻愉快地点了点头,心想:就算住豪华酒店,也不过只得一顿床上早餐而已。可做岳一宛的男朋友,却随时都能有床上晚餐。

人生惬意至此,夫复何求?

岳一宛将奶汁芦笋烩饭端进卧室,一眼就看到恋人正专心致志地回复着手机上的消息:“先吃饭,”他有时候真的挺讨厌那些晚上七八点还要不停给人发工作消息的甲方:“吃完饭再回也来得及。”

“我把今天拍的一些素材发给了他们,让他们自己选一下。”

随着咀嚼的动作,杭帆的脸颊鼓起来,声音也变得有些含糊:“能让尊贵的甲方有更多的参与感,好让他们觉得自己对这个视频有很多决策权,这笔钱花得‘物超所值’的样子。”

尽管脸上满是倦意,但他抬眼看向岳一宛的时候,眼睛依旧亮晶晶的,仿佛昏暗屋内的一双灯盏:“而且因为这个单子没有设定具体的发布日期嘛,中间增加了一个反馈节点,就可以把下个节点稍微延后一两天,刚好明天让我偷偷去趟医院……但我会在和甲方沟通的时候,假装是‘没想到你们会选这条素材,所以我得重新粗剪一下’。”

劳动固然光荣。

但现代社会里的工作,有时候也会将人异化成一台不可休息不可止步的机器——很多甲方,就和公司里的老板们一样,一旦花了钱,就觉得对方理应七天二十四小时地为自己拼死工作。病休与事假常被认为是偷懒耍滑的表现,“拿了我的钱,你就必须随叫随到,一直工作到让我满意为止!”

面对这样的合作对象,身为资深打工人的杭帆,自然也有自己琢磨出的一套应付技巧。

可这些事情,听在岳一宛耳朵里,却总是让他心如刀绞。

——因为病痛是人生里无法抵抗的意外,而休息更是天赋人权。可为什么,杭帆……

为什么呢?

所谓爱情,明明应该是能为恋人遮挡风雨、在俗世中得到一瞬之喘息的物事。可是。

可是啊。

这世事竟总是如此地无可奈何……以至于要将人们的愿望,恶意地翻弄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酸涩的情绪,如酿造失败而产生的大量劣质气泡那样,纷涌在岳一宛的心头。

他试图压下这份愁郁,却听锵得一声轻响,杭帆已经放下了餐勺与盘子。

“你好像还是很低落的样子。”恋人握住他的手,温柔地问道:“还在担心吗?真的不会有事啦。要不,给你看一下我上次的体检报告?”

失笑一声,岳一宛低头亲了亲杭帆的额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就算你上次的体检报告再完美,我们明天也得去医院做检查。”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容易受到惊吓?”

将餐具放到床头柜上,他的心上人轻哼着嘟哝:“明明刚见面的第二天,我就在你面前低血糖昏倒来着,当时你不还挺冷静的嘛……”

捉住杭帆的肩膀,岳大师气得在男朋友的嘴唇上磨牙:“这能一样吗?!我当时、我当时还以为你只是酒量不好——”

回到的最初的那天,在当时岳一宛的眼中,杭帆其人的形象,也不过只是个姿容昳丽版的冯越——他曾经傲慢地以为,面前的新同事也和前任运营总监一样,眼睛里只看得见他人的皮囊,提出的营销手段也都像快餐般肤浅。

对那时候的岳一宛而言,把在自己面前晕倒的同事送往医院,纯粹只是一种道德义务。虽然,在得知杭帆是因为酒精性低血糖而晕倒之后,他也确实为自己的疏忽而感到了深深的愧疚……但那毕竟是不同的。

在那一天,杭帆之于岳一宛,还只是一个不太熟悉、甚至能算得上是半个陌生人的新同事,仅此而已。

可现在,被他拥抱在怀里的杭帆,已经是岳一宛生命里最珍贵明亮的存在。

“对不起,”呢喃低语着,他怀抱着满心的爱慕,又痛彻辗转地吮吻着爱人的柔软双唇:“我那时太混蛋了,我——”

关于过去,过于现在,关于未来,岳一宛还有许多话想要对杭帆说。

但千万种纷乱的思绪,连同无数复杂的情感一起,在他心中交错成乱麻般庞大的一团,令他束手无策,实在不知该从哪里开口。

“没事的。”更紧地握住了两人正彼此相牵的那只手,杭帆挽住了爱人的后颈,将细碎温情的亲吻,更多地递送到对方的面前:“明知道自己容易低血糖,还要空腹喝酒,这显然是我自己逞强乱来的问题啊。”

有潮湿微冷的痕迹,潸然划过岳一宛的脸颊。

但杭帆执着地吻去了它们。温热呼吸,如熏然拂过的春风般,渐渐唤回了酿酒师的心神。

“一宛,告诉我吧。”

爱人的吻,真挚缠绵地洒落在岳一宛的面庞上:“你为什么在流泪……?”——

作者有话说:“熬夜昏倒也是青年时代的组成部分”,这个表述类似于“不逃课的学生时代是不完整的”,只是个玩笑,不是认真的,更不是鼓励大家这么做的意思……(。)

晕倒是非常严重的健康状态告警讯号,如果真的遇到这种情况,请一定要及时就医,迅速排查潜在的健康风险哦!

(就算是留子,也要尽快排除万难去医院呢!GPA只是一时的,健康才是长久的,不然真的会变成血与泪的教训……)

第224章 戒指

“我没——”

岳一宛刚想否认,却在恋人的嘴唇上尝到了一点微咸的水。

他正惊讶地想要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杭帆已经掀开了被子,把男朋友整个人拽到了床上来:“来吧,”温暖的体温圈住了酿酒师的身体,他被心上人紧紧地抱住了:“过来点。”

一边亲着他,杭帆一边把身体的大半重量都靠在了岳一宛身上,像是那种从大清早开始就整个儿盘在饲主的胸口,狡猾地不让人起身离开的猫:“你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吗?”

心爱之人的唇齿,仿佛是整理岳一宛心中这团乱麻的神奇魔法,让他在无数的纷乱线条里,伸手抓住了最开始的那一根。

“我……”

被窝是温暖的,床褥也柔软,与杭帆相拥着躺在床上的岳一宛,感觉自己像是躲进了幼年时代的“枕头庇护所”:舒适,安全,绝不会被世上的任何险恶所找到。

“我总觉得自己对你不够好,因为我没有能照顾好你。”终于,他轻声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我也担心你觉得山里的生活枯燥无聊,担心你为了我而牺牲自己更想要的未来。”

杭帆眨了眨眼,伸出舌尖描摹着男朋友嘴唇的形状,“为什么这么想?”接吻的间隙里,他温声询问道:“是我先前说过什么,让你有了这种感觉吗……?”

“不是!”岳一宛原本是不准备将这些念头说出口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专属于自己和杭帆的床榻上,在爱人温柔亲昵的拥抱与亲吻里,说出这些冒着傻气的胡思乱想,就像呼吸一样容易:“我只是……我就是时不时会这么觉得。”

话音刚落,杭帆突然轻轻咬了他一下,“那看来是我们心有灵犀?”酿酒师听见自己的心上人轻声絮语道:“因为其实我也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再多做点家务,偶尔也帮你给花园里的香草浇浇水松松土什么的——”

“你这是想要我在家里扮演小白脸的角色吗?”用鼻尖拱着心上人的侧脸,岳一宛语带忧郁:“还是连做家务的用处都没有,纯被男朋友包养的那种。”

稍微加重了点力道,杭帆又咬了他一口:“你干嘛要觉得自己没有用处?”佯装凶恶地,他拿岳一宛的下唇磨着牙:“你可是酿酒师诶!和我们这种专职在互联网上制造垃圾小视频的‘赛博街溜子’相比,你制造出了真正的产品,还为农民们创造了额外的收入,很厉害的好不好!”

“再说了,我要是真的能包养你,”杭帆请哼一声,把脸埋在男朋友的颈边嘟哝到:“那我早就给你投一个亿,让你立刻就把酒庄建起来。”

岳一宛想要发笑,声音却莫名地带着点哽咽:“可你已经在投资我了啊,亲爱的。你陪我在山里等待葡萄发芽长大,用自己的账号为‘再酿一宛’卖酒……你已经在用自己的人生为我的梦想做投资了。”

“嗯……”把脑袋枕在酿酒师的肩膀上,杭帆沉吟了片刻:“虽然好像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的说法听起来怪怪的,好像我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大牺牲一样。”

搂紧了怀里的爱人,岳一宛吻上杭帆的发顶。被枕头揉乱的发丝里,传出他有些发闷的声音:“你已经为我牺牲很多了,杭帆。即便同为酿酒师,山里的生活也并不是人人都能忍受的。为了我自己的梦想而把你困在这里,这对你并不公平——”

“一宛。”

温柔地拍抚着男朋友的脊背,杭帆打断了他:“可这对我来说,本来就不是一种牺牲。”

十八岁的杭帆也曾经暗地里觉得自己会是最牛逼的天才。他也曾发过白日梦,一厢情愿地坚信,经由自己的才智与双手,定能捧出比教科书案例更加惊世骇俗更能名传后世的品牌。

他带着这份狂妄的野心走进社会,又日复一日地被尘世的琐碎与冷酷所打磨:一个充满奇思妙想的方案,很会因为甲方的喜好、预算的多寡、政策的变动、审核的收紧,甚至是因为执行过程中临时发生的各种困难、个别合作方突如其来的莫名恶意,而让累累付出的心血陡然化为乌有。

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纵是拥有再多的雄心壮志,也抵挡不住疲惫与失望如江浪涌来。

如果没有被那份闪耀着纯粹光芒的理想所打动,杭帆心想,或许自己终会渐渐地接受“现实”,满足于一份稳定的薪水,和单纯为了敷衍数据而进行的工作,最终安静而顺从地成为罗彻斯特集团的一枚螺丝钉,如此往复数十年,直到大厦崩塌。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或许也就不会有“辞职远杭”这个账号的诞生。

“是你重新点亮我,”缱绻蹭吻着恋人的唇角,杭帆呢喃:“是你给了我走向旷野的勇气。”

岳一宛回应他,以灼热深入的吻,也以低沉颤动的声音:“即便没有什么社交娱乐,每天都面对雪山和牦牛,你也依然觉得——”

“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杭帆被亲得快要喘不上气,语调里带着调侃的笑意:“雪山和牦牛有什么不好?我以前的一个月工资,都未必能在黄浦江边住一晚江景套房,现在只要在床上翻个身就能看见雪山全景,感觉是祖宗十八代的坟头青烟都冒在我这里了。”

“而且做打工社畜,还得隔三差五就绞尽脑汁回绝‘去喝一杯’‘吃个便饭’之类的邀约,人家问原因,我总不能说是因为想回家躺着打游戏吧?这听起来未免太过不礼貌,虽然我也不是很想对所有人都那么礼貌。而牦牛,牦牛就只是走路慢了一点而已,它们又不会砸锅摔碗大喊大叫,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邻居……”

唇瓣摩挲着,他告诉自己挚爱的恋人:“我没有什么‘更想要’的生活,因为我想象不到,还能有哪种生活比现在更好。”

“而且,就像你想要照顾我的那样,我也想要照顾你呀。”

每当被爱人盛满了光芒的眼眸所注视,岳一宛的心都会深深的为之而动摇,仿佛行走的无光深夜的旅人,仰头撞进了群星的怀抱。他听见杭帆正轻声对自己说:“我能感觉到,你很爱我,一宛。所以我也想要好好地爱你,就像你爱我一样。”

如同棉花糖一样温柔松软的床铺,仿佛一朵只在童话里出现的云,为他们短暂地遮蔽人世的喧嚣,也将他们兜头笼罩其中,变成一对小小的、笨笨的、说着愚蠢情话的恋人。

岳一宛也放轻了声音,用年幼时对玩具与绘本说悄悄话那样的音量,在爱人的耳边悄声低语:“我也一样。所以我想给你更多爱,比你爱我更多一点。”

“所以我们不是在谈恋爱,而是在搞军备竞赛吗?”吃吃笑着,杭帆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叹,把自己更妥帖地嵌入进男朋友的怀抱中去:“又不是打冷战,你就让让我,让我赢一下又怎样?”

幼稚地哼了一声,岳一宛含住了心上人的侧颈肌肤,眷爱不已地吻舐着:“不行,只有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让步。”

“杭帆……”爱让人生出幸福与决心的光彩,也助长出歉疚与胆怯的阴影。停顿片刻之后,岳一宛低声对恋人耳语:“你最近一直都在超负荷工作,是为了能给建酒庄这件事争取更多的运转资金,对吗?”

怀中的那人静默了一瞬,“你学读心术的时候,就没有学过‘禁止偷窥男朋友的想法’之类的原则吗?”小声嘟囔了一句,杭帆又亲了亲他的脸颊:“虽然是这样没错啦,但你换个角度想的话,有钱不赚王八蛋!毕竟网红博主最赚钱的时段也就那么几年,就算没有建酒庄这件事,如果我现在不努力接活儿,以后就算想赚前也未必能再有这么多机会,所以你其实不用——”

他的嘴被岳一宛堵住了,温柔地,伤感地,隐约带着一点海盐的味道。

“谢谢你。”拥吻着自己的恋人,岳一宛只恨自己不能把心从胸腔里拿出来,变成黄金,变成钻石,变成某种闪耀贵重的物品交付给对方:“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真的很爱你。但是,”轻微的哽咽堵在酿酒师的喉咙里:“但我不想要让自己的梦想,建立在你的牺牲之上,杭帆。我——”

杭帆急切地回吻他,甚至来不及在第一时间做出辩驳:“明明就是你在付出牺牲……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可以再次做回首席酿酒师,根本不用从零开始——”

“好像不是这个道理吧,宝贝?”岳一宛无奈地扣住他的腰,试图捋顺这个逻辑:“是Harris开除我在先,你决定要跟我一起离开,所以才辞职的。”

“对啊,如果我当时没有辞职,或者你并没有和我交往的话,”杭帆振振有词地申辩道:“你就可以接受Miranda的邀请重回斯芸,而不需要考虑是否‘背刺’了我,也就不会面对今天这样的困——呜!”

酿酒师差点被他的诡辩术给绕晕了,气得一口咬住杭帆的脖子:“我想要一家自己的酒庄,是因为在当时那个情况下,我意识到自己其实还可以有别的选择,不是非得被罗彻斯特或是别的什么大公司给禁锢着不可!当然我也承认,这件事里确实有一时冲动的成分,但任何需要冒风险的事都需要一点冲动吧?只打绝对稳妥的安全牌,是不可能——”

“主观意见不能改变客观事实,”学传媒出身的优等生,就算正被男朋友叼住咽喉细细研磨,嘴皮子也依然动得与脑瓜子一样快:“事实上,在我们搬到云南之后,明显只有我得到了更多好处吧?所以是你做出了牺牲有什么不对!”

岳一宛嗤之以鼻,语气里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宝贝,虽然你去年此时也在同时做两个账号,但罗彻斯特至少给你了工资,而我,我现在甚至无法给你开出一个合理的报酬!你难道不觉得——”

“但我的收入涨了接近二十倍。”杭帆冷酷地驳斥了回去:“即便不以金钱作为唯一的衡量标准,以我现在自由自在无法无天的程度,去年的我绝对会羡慕到哭泣!根本没有任何事实上的损失。”

真是被他打败了!岳一宛气恼地碾了碾牙,听见心上人发出了一声既吃痛又难耐的呻吟。

“……杭帆,”他松开了坏心啮咬的唇齿,轻轻地呼唤恋人的名字:“我是真的……想要给你更好的一切。”

“我知道,因为我也是。”

他的心上人紧紧抱住了他,好像无论遭遇何种风雨,都绝不会松开手的决心:“但这其实有点自大,不是吗?未来的生活应当由我们一起创造,并非由谁单方面的‘给予’。”爱人的话语随着亲吻一起,轻柔地拂过岳一宛的耳边:“虽说我还是难免还是想要‘赢’一下你,但至少从道理上来讲……”

在这份昭然的爱意里,岳一宛的心正在迅速地融化,恍如一碗被隔水加热的巧克力糖。

这一刹那,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潜藏深处的畏惧与渴望:他既想要被爱人欣赏外貌,也渴望能被对方望见灵魂,听见宏伟理想与狂妄梦呓在身体里同时发出的回声。

他想要在被恋人亲吻的时候,不仅仅是在亲吻一尊血肉铸成的塑像,也同时是在爱抚一道脆弱的伤口。

他的鼻尖抵上杭帆的鼻尖,似乎此刻语言并非随着听觉传递,而是在肌肤上振动着递送进心爱之人的胸膛里:“所以你真的不介意吗?”

悄声地,岳一宛很轻很轻地询问:“即使我可能会失败,可能会很多年都没有真正的进项,无法得到普世意义上的‘成功’,甚至有可能亏很多钱——”

“那我也依然爱你,就像你爱上我那时一样。”杭帆同样轻声回答他,但每一个字都庄重闪耀,仿佛誓言的金笔镌入灵魂:“无论贫穷富有,无论现在将来,我始终爱你如初。”

在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之前,他已经难以自持地地吻上了杭帆。

深深地,用力地,似乎要将这个吻永远地刻进彼此的身心。

“我也爱你,我永远爱你。”辞不达意又颠三倒四地,岳一宛试图将心中庞大到无以复加的情感,尽可能地压缩进米粒儿大小的方块字中:“不管发生什么,贫苦富贵,健康疾困,顺利失意,哪怕宇宙增熵世界毁灭,我都依旧爱你,甚至那天到来之后也依然爱你。”

在两人相贴的唇边,杭帆悄然微笑:“这听起来有点像是结婚誓词。”

天啊。岳一宛痴痴地想,我好爱他。

我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不仅要同睡一张床榻,我还想与他躺进同一个坟墓,甚至连骨灰都放入同一只盒中,永远不可分离。

要不是因为定制的戒指还没完工,岳一宛真想立刻就向对方跪地求婚。

可还未来得及开口,杭帆已经在他脸上又亲了一口:“能让我起来一下吗?我有东西想要给你。”

两人在床上厮磨太久,杭帆明显还有点腿软。但这不妨碍他迅速从衣柜边折返回来,在岳一宛的直觉雷达响起之前,身姿笔直地单膝跪了下来。

“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杭帆打开了手中的丝绒盒子。

隽永闪耀黄金戒圈上,镶嵌着一颗浓郁深邃的绿——

作者有话说:如此往复数十年,直到大厦崩塌:化用自万能青年旅店的歌词“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歌名《杀死那个石家庄人》)

第225章 两心同

每一秒钟,人用肉眼观测到的信息量都接近80个GB,约等于一秒之内扫完《最终幻想7 重生》的所有安装包文件。

——所以,即便岳一宛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的双眼就已经清晰地描画出了这枚戒指的每一个细节:

戒圈上雕琢着雍容古典的唐草葡萄纹样。那些纤若毫发的线条,乃是经由精湛的手工雕金技艺,一笔一划,繁丽典雅地琢镌在黄金戒圈之上。

而那枚个头低调却色彩明艳的祖母绿宝石,端然安坐于戒圈的正中,恰是岳一宛无数次在镜中望见的、自己双眼的颜色。

每一秒钟,人的大脑都可以接受约50MB左右的信息,约等于在一秒内输入32本《红楼梦》的文字量。

——因此,当岳一宛本人还正愣怔在原地的时候,无数纷繁杂乱的思绪,正像是疾速放映的幻灯片般,在脑海里快速地一页页闪过:

和杭帆正式交往后,他曾无数次地设想过,等到自己真正要求婚的那一天,到底应该如何布置、又要做些什么。

桌上摆着玫瑰花的烛光晚餐有点太老掉牙了,现场乐队则会因为隆重过头而显得可疑……最好是在一个风景秀美,但又同时安静 无人的地方。他或许应该穿得稍微正式一点,但也别正式到刚出门就被恋人看出端倪。戒指盒可以放在大衣的内侧口袋里,但如果那时候是夏天又该怎么办?

他津津有味地推演过很多细节,想过很多种可能性,甚至考虑到了万一那天突然下暴雨怎么办。

但岳一宛唯独没有想到这个。

就在他们的卧室里,在日夜相拥的这张床榻边上,没有鲜花,没有乐队——只有窗外那片朝暮可见的连绵雪峰,静谧地流淌下银白色的月光——穿着家居服的杭帆,坦然又期待地在跪在自己面前。

岳一宛有想象过,在向对方求婚的那一天,自己或许会紧张得连声音都在打颤。

事实上,没错,他说出口的词句确实毫不连贯,却并非如他自己所设想的那样,是在询问对方是否愿意与自己结婚。

他说:“愿意、天啊,我当然愿意!杭帆,你、我——”

在整理出一个流畅的句子之前,岳一宛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去,把跪在面前的心上人拉进怀里,重又双双跌回床铺之中。

狂热的喜悦,还有这份庞大到近乎令人难以置信的幸福,像如无处不在的空气般,将他彻彻底底地包裹在其中。

而他抱着怀里的恋人,一边亲吻着杭帆的脸颊与嘴唇,一边情不自禁地发出傻笑的声音:“快,你来帮我戴上戒指。”

杭帆侧躺在他怀里,笑声轻盈地徊绕在两人紧贴的胸腔中:戒指在盒子里卡得太紧了,拔出来有些费力,杭帆好容易才将戒圈套进岳一宛的左手中指。

独家定制的黄金戒圈,尺寸完美妥帖,戴在岳一宛中指上,自是分毫不差,浑然天成。

“我的戒指尺寸,你是什么时候量的?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发现?”

留恋忘返地吻着心上人的唇,岳一宛还要用戴着戒指的手捧住杭帆的脸,撒娇般强硬地迫使对方的目光看向自己:“你快告诉我嘛!”

连订婚戒指都给对方戴上了,杭帆才一点一点地害起羞来。

像是不太好意思似的,他脸庞涨得绯红,不住地想要躲开眼前这对过于炽热的视线。在岳一宛的狗狗眼攻势下,杭帆终于抵挡不住,倾身在爱人的唇上啄了一口,悄声回答道:“就在你半夜量我手寸的两周前。”

杭帆说的是小半年前的一个晚上。元旦才刚过没多久,日子也还算是清闲——这就给了岳一宛非常充足的作案机会。

持续被他作弄,杭帆终于承受不住,生理性的眼泪失控般汹涌地在脸上滚落。甜美的快慰,仿佛是一场要将地球都淹没的暴风雨,又急又凶,漫长得没有尽头,将他一次次地拖回风吹雨打的颤栗里。

被蹂躏成一团糟的杭帆,在时钟快要转至零点的时候,终于胡乱地挣动起来,在柔软床褥上踉跄膝行着爬出几步,慌不择路地想要从大独裁者的手里逃走。但岳一宛掐住了爱人的腰,把杭帆重新拉回了自己的怀里,以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态度,带着他再次溺没于狂风骤雨之中。

过于剧烈的体力消耗,令杭帆在被抱去浴室的路上就睡着了。把恋人重新带回床上的时候,岳一宛爱不释手地亲了又亲,这才从床头拿出了测量专用的戒环。

“所以你早就已经知道……”做坏事被揭穿的岳大师,难得也有感到羞耻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呢。”

轻声笑着,杭帆在他的脸颊上咬了一口,“你忘了,我们是一起去拿的快递吗?虽然你是背着我拆的,但快递箱的面单上都写着呢,‘戒指圈环测量器’。”

“而且我都偷偷测过你的了,一眼就看出来你想要干嘛。”双眸闪亮地,岳一宛的恋人狡黠又温柔地看着他:“就是想要让你知道,一宛,我爱你。我也想要和你共度一生。”

情难自遏地,岳一宛收紧双臂,把无数的吻点缀在杭帆凌乱的额发间:“在我们结婚之前,我能再向你求婚一次吗?”

暖热的身躯紧贴着对方,肌肤上也传来彼此爱恋相拥的亲密力度,他沉迷地用鼻尖拱弄着爱人的额角:“等我订的那枚戒指完工,我也想向你求婚一次——正式的、更像是惊喜的那种求婚。所以,你可不可以,稍微再等等我?”

“好啊,我等你。”捧起岳一宛的左手,杭帆郑重地吻上那枚戒指:“随时。”

两个人蜷在床上,互相凝视着对方的脸,窸窸窣窣地发出傻乎乎的笑声。

“未婚夫,嗯……我得多熟悉熟悉自己的新身份。”挽着恋人的腰,岳一宛用得意到有点发昏的语气,飘飘然地说道:“嗳,天,我竟然已经是你的未婚夫了,感觉还有点不真实……昨天的我非得嫉妒死不可!”

衔着未婚夫侧颈上的一小片肌肤,杭帆像是嬉闹中的小动物那样,轻轻地咬了几口,又用额头蹭了蹭岳一宛的脸颊,这才重又心满意足地窝进了爱人的怀抱里:“既然你都已经是我的未婚夫了,我有个小秘密要告诉你。”

一听见“秘密”二字,酿酒师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什么小秘密?”满腹好奇地,他贴得离自己的心上人更近了一些:“快告诉我!”

“秘密就是,”爱人的呼吸,柔软地吹在岳一宛的耳廓上:“其实我也会害怕。怕如果自己不够努力的话,也许就会辜负你。”

为爱而工作,和为责任而工作,这是两种迥然相异的体验。

无论是在“闻乡”,还是在罗彻斯特酒业,不管手上的项目有多么艰难,杭帆的责任依然是有边界的——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存在极限,但他也同时知道,就算天真的塌下来,也总有个头比自己更高的人顶着。

打工嘛,尽力而为即可。实在不行,他还可以收拾收拾包袱,跳槽换下家。

但是,为爱情而工作,却仿佛是要用自己的肩膀,挑起整座穹宇的重量。

因为他爱岳一宛,因为他不想要让爱人的心血付诸东流,因为他不舍得让那些贵重如生命的榨季,平白地从酿酒师的手中溜走,所以他想要岳一宛的梦想成真——这让杭帆感觉自己的责任变得更加重大,让他觉得应该去做更多的事情,哪怕这或许会超出自己的能力极限。

“可我不想要让你失望。”杭帆轻声说道:“我想要让你的酒能卖进千家万户,也想要你的酒庄能够平平顺顺地尽快建造起来,成为比斯芸更厉害、比拉菲与康帝更历史悠久的存在。”

他的话,让岳一宛感觉自己正行走在一场太阳雨中。

既有潮湿的心痛的感伤,也有被爱的勇气和力量。

于是岳一宛又吻上了杭帆的唇,毫不犹豫地、反复地、再一次地,不知疲倦地来回亲吻着:“不会的,杭帆。我永远不会对你失望,绝不。”

含吮着恋人的唇珠,他从肺腑深处掏出情意恳切的透彻达观:“因为一座酒庄的诞生,不仅需要努力,也需要一点运气。土地,气候,人力,能凑齐所有这些条件,需要不止一点的运气。”

但失败,它并不意味着人生的终结,更不是恐怖降临的世界末日。

即便在泥土中跌倒,人们也依旧可以从泥土中重新站起来,这是葡萄和大地,以及无数个春夏秋冬,一起教会给岳一宛的事。

失败固然很会痛苦。在品尝到失败苦果的时候,人一定会感受到对自己与命运的无限失望。

但是,只要土地不曾荒废,只要葡萄藤还会继续抽芽,酿酒师的下一个春天就依然会如约到来。

“可不管怎么说,人生原就是独自来去。”

痴缠着恋人的亲吻,他将自己的赤忱真心,一字一句地哺喂进杭帆的唇中:“而你爱我,愿与我同死共生,这才是生命里的奇迹。”

“你绝不会辜负我,杭帆。因为对我而言,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已是命运额外的恩赐。”——

作者有话说:休息日时间表

8:00am

岳一宛醒来,偷偷摸摸抱紧枕边人啃了几口。

由于另一位当事人毫不抗拒,甚至半梦半醒地配合着被啃,岳大厨兴致大发,当场为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自助餐。

9:00am

岳一宛在厨房做早饭。

杭帆懒洋洋地赖床中,顺手在网上胡乱发帖:狗总是大清早就对我又咬又舔,请问这是需要补什么营养元素吗?

网友A回帖:咬人的狗不能留!

网友B回帖:首先狗就不该上床。

杭帆冷哼一声,丢开手机,心想你们懂个屁!

10:00am

一起吃完了早午餐,杭帆把杯碟收拾进了洗碗机,岳一宛清点了一下冰箱和日用品存货,两人窝在沙发上用平板进行一些在线补货。

顺便看了几集网飞剧。

小杭:我已经猜到凶手是谁了

小岳:有没有可能导演就是在通过运镜手法,试图误导你这种很擅长通过镜头判断谁是凶手的人

小杭:那来打赌吗UwU如果我猜错了

小岳:猜错了,就让我点一个play吧UwU

小杭:喂

12:00pm

岳一宛做力量训练,杭帆坐在边上打游戏。

有些人,明明可以穿着衣服锻炼,但非要一边做硬拉,一边开始脱衣服,直到把上半身的衣服全脱掉,还借着喝水的名义在对象面前晃来晃去。

杭帆不为所动,坚决地打着游戏。

13:00pm

岳一宛还在做力量训练。

放下游戏机休息的杭帆,被眼前的情景撩得心猿意马,凑上前去和男朋友亲了亲。捕猎者把自投罗网的猎物抓进怀里,一起带进了浴室。

14:00pm

闹完了,换好衣服,岳大师开始边听播客边做零食和点心。杭帆闻风而来,一边打下手,一边用嘴回收一些卖相欠缺的“边角料”。

播客里的主播是双人or多人对谈,加上场外的小岳小杭的插嘴锐评,厨房里吵得像是养了五百只大鹅。

15:00pm

继续在厨房里做零食和点心。

岳一宛用辣椒粉在杭帆脸上画猫胡须,立刻收获一个气哼哼的辣味的吻。

烤箱里出炉的第一盘豆腐脆片,岳一宛拍了照片,发给艾蜜:听说你在减肥啊?给你看看我和杭帆今天的低脂零食。

艾蜜发来一个巨大的“滚”字。

16:00pm

点心做完了。岳一宛大致收拾了一下,把厨房主场交给杭帆。

晚餐是红烧牛腩、清蒸茄子和烤南瓜,配杂粮饭。

小岳:既然是调味重的菜色,那就来点圆润厚重一点的红葡萄酒吧UwU

小杭:餐后甜点要来份冰淇淋吗UwU买到了很新奇的口味,羊奶白松露!

小岳:那再来一块蜜瓜搭配冰淇淋吧,我来削皮UwU

17:00pm

吃完晚饭,牵着手出门散步。

雪山巍峨,森林茂盛,近处还有沿着青稞田边慢慢走回来的牦牛群。

几头白色戴花的牦牛走至近前,杭帆和岳一宛赶紧为它让路:您先请,您先请。

漂亮的牦牛们非常嚣张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了。

小杭:说起来,为什么同样是牦牛,白色的牦牛就经常有花戴呢?黑色的牦牛好像不太常看到佩戴装饰物。

小岳:好像戴花的牦牛是不可以被伤害的,是强装美丽的神圣牦牛。

小杭:所以是因为白牦牛漂亮。

小岳:你要这么说,也对,也没错!

小杭:嗯……所以下次再穿白色风衣给我看看?

小岳:诶UwU是在夸我帅吗?

18:00pm

散步回家,家庭游戏时间!

今天是一起玩《双人成行》,《皮克敏》,还是《人类一败涂地》呢?

就通过猜拳来决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