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弋笑嘻嘻地牵他的手,给他揉揉酸疼的手腕,“二爷真好。”
楼清知白他一眼,“今天才知道?”
“嘿嘿,一直知道。”
楼清知还没笑出声,先咳嗽起来,这一咳就咳了许久,咳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今早风大,楼清知忘了戴围巾,呛了冷风,这会儿难受起来了。
陈元弋跑前跑后给他倒了热水。
楼清知喝了还是咳嗽,他在黔阳一直挺好,不成想稍稍掉以轻心就受寒遭罪。
计划书写不下去了,楼清知咳得头晕,脱了外套滚到床里卷成春卷。
陈元弋找列车员拿了点甘草片,“含一会儿。”
楼清知眉头紧锁,这药又苦又涩,一片下去,嘴里的味道整天祛不掉,“不喝。”
“听话,咳久了肺受不了。”
“不喝就是不喝。”
“乖嘛,就两片。”
楼清知百般不情愿,就着陈元弋的手含住药片,指腹触到柔软,陈元弋抿着唇满脸通红。
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他还是会因为一些小事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楼清知头晕,没注意面包变红,一头栽进枕头里,“头疼,要死。”
“呸呸呸,又不说好话。”
“我困,睡会儿,别吵吵。”
楼清知睡眠不好,半夜经常惊醒,尤其是绑架案之后,他夜间醒得越来越频繁,没有陈元弋陪在身边,早就撑不住了。
陈元弋收好计划书,给他按按头,“二爷,脑子会被用坏吗?”
楼清知闭上眼,沉默。
本是跟陈元弋置气,竟很快入睡,等他醒来时,窗外已是夜晚,车厢门合着,只有一盏黄色的小灯始终照着桌面,楼清知在陈元弋怀里探头。
“你醒啦?”
陈元弋打了个哈欠,把二爷按回被子里。
楼清知睡累了,想坐会儿,夜间温度骤降,他只得往陈元弋身上靠靠,“几点了?”
“晚上十点半。”
楼清知竟睡了十个小时,所幸在车上无事可干,他咂咂嘴,好苦,“想喝水。”
水杯递到嘴边,楼清知又咳嗽起来,陈元弋二话不说拿来甘草片。
“不要吃这个药,反正没用。”
“二爷一下午没咳嗽呢!”
陈元弋竟板起脸,楼清知抵抗不过,又含上了苦苦的药。
不知是跟家犯冲还是怎的,越往北走,楼清知的病情越发严重,身体和精神抗拒回到那个家里。
楼清知按着滚烫的额头,这次赶回去参加亲侄女儿的满月宴,他心中哪有不情愿,明明挺高兴……
“吃点退烧药。”
陈元弋又递上药片,楼清知烧得关节痛,昏昏沉沉,支气管都是滚烫的,靠在陈元弋肩上,哑着嗓子问他到哪一站了。
每次生病就会长久休眠,经常睡得天昏地暗,他有意识时总是夜晚,好久没见着日光了。
“明天傍晚就到了。”
陈元弋冰冷的唇贴着他的额头,楼清知偏过头,陈元弋果然凑上来吻他。
“我有病。”
“我不怕。”
嘴唇轻轻地相触厮磨,楼清知叹息一声,“会传染。”
陈元弋才不管,“那我跟二爷一起吃药。”
两人睡在小床上,楼清知体温高,把陈元弋烤得直冒汗,偏偏最该发发汗的人只有脑袋是烫的,手脚冰冰凉。
亲吻竟是能镇痛的,楼清知搂着陈元弋的脖子,不知不觉间又睡着了。
陈元弋不敢合眼,楼清知的体温越来越高,列车员帮着打来水,“先生,下一站快到了,需要联系医生吗?”
陈元弋给刘昭拨了电话,对方喝得醉醺醺,他只得拨给于淼,于大少爷今晚竟然没有花天酒地,“几点到下一站?”
“一刻钟之后。”
“成,够了。”
陈元弋挂了电话回到楼清知身边,只见他探着胳膊摸水瓶,扶着桌板喃喃自语:“元弋……我好像快死了。”
陈元弋被他吓得不轻,“别胡说。”
楼清知烧得浑身疼,这病来势汹汹,气管里裹了辣椒面,火辣辣地疼,“就是快死了。”
陈元弋不知道,但他很知道,他这条小命超小,很容易死的。
陈元弋摸着他滚烫的脸,“大夫很快就来。”
楼清知抿了一口水,他跟这个世界犯冲,奔赴远洋时病一场,逃婚病一场,如今衣锦还乡居然再病一场。
原来,打不死他的,会一直打他。
车刚到站,大夫拎着药箱,带着两三个徒弟进了车厢,先是把脉后是扎针,楼清知眼看细长的银针扎进肉里,不负众望地倒下了。
陈元弋急得不行,大夫摆摆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晕了更好,免得吓着。”
不知这是打哪儿请来的大夫,路子野得没边,扎完针放血,放血后扎针,陈元弋瞠目结舌,“大夫……您,巫医啊?”
大夫扁扁嘴,瞥他一眼,保持沉默。
且不管大夫是什么品种的医生,那可怕的法子很有效,楼清知的体温确实降下来了。
楼清知迷迷瞪瞪,陈元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额头上的冷毛巾换了一次又一次,大夫掐着他的脸灌了三次药,灌得他恨不能一死了之。
三碗药下去,意识逐渐模糊,他分不清是做梦还是走马灯,亦或者说走马灯本就是大梦一场,活着的人称之为梦,死去的人借此回顾一生。
许多人自他梦中过,大夫人和二姨太都是年轻的模样,大哥在书房念着“人之初,性本善”,梦到最多的竟然是相识不到一年的陈元弋。
梦到陈元弋给他熬醒酒汤和胃药的日日夜夜,梦到云母贝桔梗炖汤,梦到……在雪地里接吻。
甚至还梦到阳台上的那盆韭菜,冬风拂面,送来青涩刺鼻的气味,他转头骂陈元弋又给他丢脸,却看到楼臻一掌甩在二姨太脸上,痛骂一声“不知好歹的贱人”。
楼清知猛地坐起身,冷汗津津,口中不住地呼出白气,他茫然失措,想喊人,喉咙里糊了辣椒面,一声都叫不出来。
他转头,靠着桌面打盹的人被惊醒。
“二爷!”
陈元弋搂住他的肩膀,楼清知的心骤然安定下来,一头扎在他肩上,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滑,像一滴清泪。
陈元弋拧干了毛巾给他擦脸,“好些了吗?”
“嗯。”
楼清知深吸一口气,肺里一痒,咳嗽没止住,身上倒是轻松不少。
陈元弋去餐车拿了面条。
楼清知像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饿鬼,捧着碗吃得很干净。
陈元弋这才松了一口气,能吃就是快好了,“慢点吃。”
楼清知咬着软面条,咳嗽着喝了面汤,当真是饿坏了。
暖呼呼的面捂热了胃,放下碗时,可怕的梦境消散无踪,他抱紧了陈元弋,脸深深埋进他的脖子,呼吸都在颤抖。
他薅下手表,神经兮兮,非要给陈元弋戴上,卡扣合上的那一瞬,他骤然松了一口气,安定了似的喃喃:“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