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清知被呛醒,反手抓起枕头砸在楼铭瑄屁股上,“要抽去外头抽!”
“嗯……”
楼清知迷糊得不行,听出他声音不对劲,半眯着眼,“你为什么哭呢?”
一句“为谁”说不出口,楼铭瑄抹掉眼泪,镇定地灭了烟,摸着楼清知的额头,“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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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下着细小的雨,码头依旧热闹极了,叫卖声不绝于耳。
楼铭瑄送他到岸边,亲自把行李箱塞到他手里。
几年前,楼清知出国留学是楼铭瑄送,每次回来是楼铭瑄来接,如今,楼铭瑄又要送他走,这次归期未定。
楼清知低着头,想说些什么,他抓着行李箱,擦着本不存在的雨滴。
楼铭瑄一向健谈,此时却像按了静音键,默默地陪着他。
轮渡喇叭响起,风吹乱了楼清知的头发,他抬起脸,眼睛有点红。
远眺只能看到雾里云间的山,仿佛楼府并不存在,楼府里发生的事情也都不存在。
或许那个叫陈元弋的人从来没有来过,可楼清知的腿为什么又痛了呢?
楼铭瑄对他笑笑,“走吧。”
楼清知走了两步,还是回了头,很小声地问道:“如果……我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他吸吸鼻子,倨傲地抬起下巴:“你们、会想我吗?”
楼铭瑄抿着唇,坦然地扯出一抹笑,他知道楼清知在问大夫人、芝兰、他侄女,“不会,永远不会了。”
“嗯……”楼清知再次低下头,“我才不稀罕。”
这次他决绝地走了,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手腕被人紧紧握住,“上了船,把东西整理好。”
“我知道,啰嗦。”
楼铭瑄还在说,“下了船别乱跑,好好上学,别在学校闯祸,有人欺负你就找潘久安,每周去医院做理疗,我都安排好了。”
“知道了!说那么多遍,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楼清知打着伞,梗着脖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冷风卷着冰雨吹拂在脸侧。
这一次,楼二爷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人去,不再归。
他咬着嘴唇,落下深深的牙印,在心中暗骂:一个人就一个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想他就不想他,有什么大不了的,有得是别人想着他念着他,他才不在乎呢。
冰雨顺着颈线滑进胸膛,冷冷冻住他滚烫的心脏。
失去陈元弋后,每个情绪崩溃的夜晚都平静了,他看不到海,也看不到船。
会想到天,想到世界之外是深远的黑暗,和那些庞大空茫的东西比起来,人类的情绪太过渺小。
天大的事,宛如尘埃。
楼清知闭上眼,腥咸的风抚平心里的痛,再大的事,咬咬牙,眼睛一闭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楼铭瑄站在岸边,看他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叫卖的小孩捧着香烟匣子,高喊着香烟、戏票、零嘴出售,楼铭瑄一时晃神,香烟走了,戏票走了,零嘴不知去向。
楼铭瑄拿了一颗蜜饯,往匣子里放了一块钱,小孩喜滋滋地道谢,一路蹦蹦跳跳。
楼铭瑄嚼着甜甜的蜜饯,心里是苦的,仿佛看到年幼的自己,抓着重建文工团的告示单子,一路蹦蹦跳跳到大夫人跟前,稚嫩的童音天真烂漫地说着:“二娘会跳舞,让二娘去呀。”
那晚,他第一次见楼臻发火,他吓坏了,躲在二姨太身后,听楼臻说,生了儿子才允许去文工团。
这时,阿庆在一旁说道,“爷,走远了,这风大,咱回去吧?”
“走吧。”
楼铭瑄吃着蜜饯,尝不出甜味,多年过去了,他仍然会忍不住幻想:如果那一天他没有带回那张告示……
他靠在楼清知靠过的窗边,看着弟弟看过的风景,哪怕紧闭双眼,眼泪仍是克制不住地溢出。
阿庆递来帕子,“只是出远门,也不是头一回了,二爷本事大着呢……您别太伤心了。”
楼铭瑄平静地擦掉眼泪,“嗯。”
他不是伤心,是高兴,他养大了二娘留在世上唯一的牵挂,他娘没做到的事情,他做到了两次。
二姨太过世后,大夫人对他说了一句话,在他心里辗转多年,他想用这句话劝楼清知放下有始无终的情,没有说出口,以后没机会说了。
是他太爱操心了,从楼清知是个襁褓婴儿就操心他的一切,现在他长大了,他还是忍不住为他想这想那,早该放手让他走远一点的。
要是他们都像楼臻一样,或许楼清知走的时候就能更坚定了。
楼铭瑄想起大夫人说的那句话,原来他们这么多年从未参透过。
船上,楼清知打开行李箱,层层衣服里包裹着一沓又一沓钞票、汇票、楼铭瑄在香港的私产单子。
钞票上沾着雪花膏的香气,两款不同的味道交织弥散。
楼清知陡然浑身无力,席地而坐,一张一张捋着那些钞票,在码头没掉下来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
理到一半,一片书签掉落在地,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如果你遇到一个很可怜的人,不要伤害他,也不要去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