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弋今晚是偷吃了熊心豹子胆,真以为楼清知是没听见,对着二爷的耳朵吵道:“我说,不当朋友,我要当老公——老——公——听见了吗?”
这令人胆寒的话语从楼清知的左耳贯穿到右耳,震得他脑子发麻,“你……发什么疯?”
“二爷,让我当嘛,让我当嘛——”
“……你是不是喝酒了?”
“没有,我前几天是被你骗了,被你忽悠着当了朋友,我明明是要当你老公的人,怎么能当朋友呢?”
楼清知现在简直听不得那两个字,耳朵尖连着脖子火烧火燎,“先睡觉吧。”
“不行——你答应了我就走,不答应我就不走了。”
“那你躺着吧。”
楼清知背对他,闭上眼,啪得一声关了灯,身后的人窸窸窣窣靠近他,脸颊贴住他的脖子,“二爷。”
“睡觉。”
“哦……”
陈元弋忍了又忍,窸窸窣窣从他身上爬过去,拒绝背对背拥抱,“二爷以前很怕黑的。”
楼清知闭着眼,被这家伙闹得睡不着,“别说话。”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为某人哭瞎过眼睛,更不想让某人知道眼睛瞎过之后就不怕黑了。
说怕黑丢人,但瞎过眼睛比怕黑更丢脸,怕黑就怕黑吧。
睡了一会儿,陈元弋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怎么了?”
楼清知骤然往他胸肌上扇了一巴掌,“你没洗澡,一股饭菜味,熏死人了。”
“唔……二爷,让我当老公吧。”
“……你当老公公也不能不洗澡吧。”
“你就答应嘛,你答应了我就去洗。”
楼清知冷笑一声,“你还威胁上我了?”
陈元弋老实了,乖乖去洗澡。
然而面包到香港之后变得粘腻,洗完澡贴着他,怨鬼似的求一个名分。
“当老公当老公当老公,让我当嘛——”
“你再废话就滚出去。”
眼看楼清知要发火了,陈元弋拍拍胸脯,“这才是二爷嘛。”
“不许这样叫,你什么时候把坏习惯改掉了,我就答应你。”
陈元弋这下哑火了,乖乖睡觉。
次日,在陈元弋醒来之前,楼清知出门上课,一上午繁重的课业之后,金老师叮嘱他们进山注意安全,“报道说今日有雨,大家穿好雨衣,缓步慢行,注意脚下安全,样本采集不完不要紧,关键是安全回来。”
师兄们准备齐全,楼清知取出仪器,进山一共两条路,上次是他登顶收集数据,这回师兄们登顶,他去山腰。
在路口兵分两路,这条路走了三遍,很熟悉了。
山里雾蒙蒙,楼清知推推眼镜,树根长得满地乱爬,他费劲地绕了路,表盘显示今天空气中的湿度很高,难怪闷得慌。
爬了一半,左腿突然抽筋,他扶着树干坐下,随身携带了针剂,扎进肌肉注射。
这针头细长,医生注射时他总要回避视线,亲自注射时才明白了,针握在自己手里就不怕了。
感情也是一样,将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只会得到无尽的失望,当他不在执着于爱和被爱之后,日子好过多了。
楼清知打开盒子,将样本存在仪器里,沿着山路重复细致、简单的工作,在他看来,数据比人好多了,起码不会找他吵着要个名分,也不会质疑他的决定。
他踩着青苔上山,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身后的仪器套着一层防水壳,他检查过很多遍,仍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担心仪器被弄坏。
山腰路程短,但样本多,他一路收集,手快冻麻了,靠在树下搓搓手,哈出一口热气,手腕上亮眼的表盘蒙了雾气,赫然是昨夜进了垃圾桶的那块表。
他擦擦表盘,已经晚上六点了,他这会儿刚到山腰,师兄们应当快登顶了,肩上磨得很疼,仪器一旦上身就不能拿下,只能忍着继续往前走。
一滴雨水落在鼻尖,楼清知抬头望去,密密麻麻的雨点落下了。
对讲机响起,两位师兄同时说话:“楼清知,下雨了,你现在在哪里?”
“在山腰,快到四号存储点了。”
“快些去避雨,我们都在山顶,马上往七号存储点去,你别急着下山,山顶水坝在泄水,怕是会有大雨来临,你那条路这几天格外泥泞。”
“好。”
通话结束,他收拾好样本,扶着树干往上爬,天越来越黑,他戴上头灯,一转头被树干撞得跌坐在地,狠狠摔了一跤。
左膝磕在台阶上,楼清知扶着树根半天没直起腰。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痛,大概是甲沟炎磕到床脚吧。
“呼……”
往台阶上爬行两步之后好多了,但左腿疼得使不上力,楼清知握着树根,手脚并用,一路爬到四号存储点。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把仪器安安稳稳放进存储点,联系两位师兄,“我到四号存储点了,你们呢?”
“还没到七号,在山顶看了会儿泄水,我们这半边的河道全满水了,你那边还是空的呢,那水特脏,我担心我们这边的样本全部污染了,你把样本保存好,兴许只有你的能用。”
“好。”
楼清知松了一口气,样本没污染就好,他蹲在仪器前,一一检查样本情况,插上电开始提取数据。
现有数据库的资源非常有限,人工采集耗时耗力,但收集一次之后能反复利用,至少为以后的人省事了。
他掏出译本,填上几个数据,对讲机又响了。
“楼清知,听得见吗?”
“嗯?”
“我们刚才检查了数据,收得很及时,只有两成被污染了,你那边怎么样?”
“数据比较干净。”
“好,等雨停了一起下山。”
楼清知放下对讲机,一抬手腕顿时愣住了,手表没了。
应当是掉在不远处了。
他想都没想,打开头灯就出了门。
鞋子踩在青苔上,他扶着树干一路往山下走,终于在第一次摔跤的地方看到了一块亮晶晶的东西。
他抓着树干探手去捡,脚下一滑,又摔了一跤,这次他摔在手表上,索性躺着戴表,灯光下,手表和当初被楼臻打碎的那枚很像,望着它的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那个晚上,他用手表作枷锁,想把陈元弋锁在身边一生一世。
真是天真呢。
他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刚扶着树根起身,脚下突然一空,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
从山上掉下去的一瞬间,头灯闪过他踏空的地,原来手表恰好掉落在一块空洞处。
楼清知竟笑出了声,世界上还真有以爱情为诱饵的陷阱。
一阵天旋地转,他恰巧抓住了点东西,下坠停止了。
他抬起头,暴雨冲刷着山身,雨滴打得他睁不开眼,他翻过手腕,手里只有一茬断了的草,真正救命的是……手表。
一根翘起的树枝勾住了表带,刺穿他的肉,血和表将他牢牢拴住了。
“哇,”楼清知咳嗽着笑了起来,“运气真好。”
暗色的血顺着雨水打在脸上,流血的劲儿像断了的水龙头,“哇……”楼清知收敛了笑容,“要死。”
事已至此,考虑考虑,做出选择吧。
楼清知闭上眼,在地上蹭蹭脸上的血和水,目前,大体上只有两条路:
1.往上爬。
2.往下摔。
先尝试往上爬吧,他摇摇头,抖掉一部分水,抬头只能看到那块银色的手表和他翻着肉的伤口,看不到有多远、有多陡峭。
脚踩不到实地,四周一片漆黑,头灯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从脚下的虚无看来,他应该是掉到尽头了,腰部以下全部悬空,使不上劲。
用手往上爬会扯断树根,来不及爬就会摔下去。
看来1.往上爬没办法做到。
那就只能想想2.往下摔。
怎样能将存活率拔到最高呢?
他抹掉脸上的雨水,血液凝结在眼侧,抹不干净。
雨会越来越大,这根树枝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伤口出血的速度也不容小觑,最多半小时他就会休克。
必须在二十分钟之内做出决定。
晚上六点,师兄们说山顶水坝在泄水,晚上七点左右,左边山道全部蓄满了水,样本只有两成受到污染,说明蓄满河道最少需要一小时,他抵达四号存储点时是晚上八点,师兄说他这边的山道没有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