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清知眯着眼看表盘,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他还剩二十分钟分钟,山道里的水只能蓄到八成满,他现在从山腰滑到更矮的地方了……摔下去不至于死吧?
也不好说。
只有降水量足够大才会同时用两侧山道泄水,山道里有两种情况:1.有水;2.没水。
楼清知眨眨眼,这雨来得很猛,两侧泄水的可能性很大,从1开始考虑,能做出以下推测:
1.在掉落途中撞到头部或其他致命部位,死。
2.掉到河道里被异物刺到,死。
3.被水面拍晕,脸朝下,死。
4.水位深度不够缓冲,撞到河床,死。
5.假设以上都没死,手腕的伤口泡在水里,无法止血,失血过多,死。
不过这都是小事,1.2.3.4.都涉及运气,暂且不想,5.他有办法克服。
不算前四项的叠加存活概率,他的存活率依旧低得吓人。
楼清知笑了起来,竟然还能有存活率,去情人专座刮出的安慰奖可是连包纸巾都兑不到呢……那老板真小气。
他抬起头看表,还剩下的七分钟,专属于他一个人的闲暇时光,不用考虑生或死,随便想点什么都可以。
嗯……
有一个让人很困扰的问题呢,如果他真的掉下去摔死了,在死亡速度很快的情况下,人会有走马灯吗?脑子来得及播放他最渴望回顾的过往吗?
把期望寄托于未知总是让人不安的,要不就玩个游戏吧,假如现在已经失败了,要死了,这七分钟是走马灯环节。
想点什么呢?陈元弋?算了吧,不想他。
想想二姨太吧,大夫人说她倔、要强、性子直,楼铭瑄说她古灵精怪、爱使坏,唯独楼清知想不起来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将侧影留在别人心底,把容貌留给楼清知,仿佛从一开始就只想方便大夫人和楼铭瑄怀念她,没给楼清知留下任何念想。
不过,他要是真的死了,他才二十二岁耶,岂不是还没活过二姨太?到下边见上面了,会被嘲笑的吧?
笑什么呢?自古红颜多薄命?
楼清知摸摸脸,笑得很难为情,用这样的词语形容自己,真他妈够自恋的。
算了,别想老娘了,到下边去了未必能找到人家呢。
再想想谁?楼铭瑄?大夫人?
算了吧,大夫人会很难过吧……还有嫂嫂,应该也会难过,至于楼铭瑄……他要是真死了,楼铭瑄肯定会觉得他是一时赌气,跟他对着干,闹脾气了想不开。
靠,楼铭瑄不会以为他是因为他死掉的吧?!不是啊大哥,你真没那么重要。
楼清知陡然很害怕,万一别人误会他的死因了怎么办?他只是脑残想捡一块破表而已,可以是脑残,可以是发神经病,不要是为情所困,不要是赌气、闹脾气啊靠——
不对,想这些干嘛,他是死者,别人怎么想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就算是烂在河里,被大水冲到马路边上,害怕的人也不会是他呀。
他松了一口气,想点别的吧。
还能想什么?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楼臻的脸,哎呀,滚,晦气死了,就七分钟,别浪费时间。
眼前闪过很多人,最后定格在陈元弋。
他死了,陈元弋应该是最伤心难过的人吧?
活该,陈元弋,活该,你死一回,这回终于轮到我死一回了,你那个是假的,我这个可是来真的。
僻静的山谷里爆发出低沉又嚣张的嘲笑声,这走马灯咋还把人走乐了呢?楼清知拍拍额头,原来真的有含笑九泉。
笑完之后肚子酸疼,悬在半空非常累,他一抬头,居然还剩三分半。
啊……生命中最后三分半全部用来想念陈元弋会不会太奢侈了?
那还能怎么办呢?他没有别的人可以想了。
过往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极速倒带,从昨夜快速回溯到初遇的那个傍晚,他喝了点酒,踏进院子,和被五花大绑的家伙对上了眼。
那时夕阳烧得天边火红,霞光竟是泛着紫色的,没上灯的院子里只剩破碎的残影,本该是很阴沉的色调,在楼清知的回忆里不断润色成绚丽的一帧又一帧。
楼清知抵着头,脸埋进土里,咧着嘴笑,要是陈元弋没被打成猪头三,这个画面就能浪漫多了。
指针咔嚓咔嚓地走着,他仍然在笑,笑这段情很不公平,笑他还没欺负够呢。
“我还没玩够呢。”没有按自己的节奏吃掉他呢。妻令韮斯陆衫妻3令
指针走到半,雨更大了,只剩三十秒。
当生命只剩最后三十秒,该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楼清知抬起另一只手,扣开了表带,树枝穿过他的皮肉,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
他看不到时间了,默默在心底倒数二十个数。
当生命只剩最后二十秒,该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他又想起陈元弋,其实,这段时间欺负他,只是想用全新的自己、用一个能为未来做出决定的楼清知重新爱他一遍吧。
不过,很煞风景的是他顺便想起陈元弋超大声、用要把他吵聋的音量说:不要当朋友,要当老公。
要不再玩一个游戏吧,打个赌吧,如果这次死不掉,跟从前在国外逃亡一样、跟被王盈绑架一样,死不掉,就随他吧?
他突然觉得特别不公平,凭什么是陈元弋当老公?陈元弋把老公给当了,他当什么?
“五、四……”
当生命只剩最后五秒钟,他抛开一切想法,最后一眼留给那只亮眼的手表,猛地拔出被树枝穿透的手,咬住翻开的皮肉跳了下去。
-
电闪雷鸣之时,陈元弋猛然惊醒,他摸着满头冷汗,桌面上的文件被汗湿了,心脏跳得很快,强烈的不安和窒息感让他恶心想吐。
他按着额头,一看时间才早上七点半,被这堆烂事烦得神经快衰弱了,二爷能坚持这么多年,学业事业双抓,还能得那么多奖,不愧是二爷……
桌上的电话响了,陈元弋毫无所知,随便拎起听筒,“喂?”
“你在哪里。”
楼铭瑄的声音非常沙哑,像是遭受了非人的打击,陈元弋心里一紧,“怎么了?”
“潘为英说,楼清知失踪了。”
一句话之后,楼铭瑄说得任何话都撞不进脑子了,陈元弋丢下电话,十五分钟到车程这次只开了五分钟,脑袋一片空白,行尸走肉一般跟随搜救队一路来到进山口。
金恩山正在跟搜救队说明山路路线,“一共三个人,有至少两个人会被困在同一个地点,七号存储点或者四号存储点。”
金恩山开始报被困者年龄,34、30、22,最后那个数字猛地砸在神经上,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来,照生日来说,二爷的年龄比他要小。
搜救队队长说:“已经联系到另外两名学生,他们说那个22岁的学生在四号存储点。”
金恩山翻出地图,指出四号存储点的位置,队长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糟糕,这0.1秒的情绪变化足以压垮陈元弋的理智,他抓住队长的胳膊,“四号存储点怎么了?!”
队长抽走手臂,“搜救没有结束,无可奉告。”
陈元弋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看向金恩山,金恩山不明所以,“你别着急,有一片山体崩坏了,土块石块压坏了路,搜救时间很长,但他们都在庇护所里,只是受困,不会有事的。”
陈元弋又看向队长,队长却回避了他的视线,紧急组织其他人展开搜救工作。
这很不对劲……
急促的刹车声响起,是潘为英和楼铭瑄都来了,陈元弋没心思跟他们说话,脑子空空荡荡,嘴巴被针线缝住了,张不开,说不出,为什么二爷这条命如此多舛呢?
他站得很直,连脊背都没弯下一寸,却总觉得不够直,非常不够,他快要垮掉了。
其他人在旁边说着话,各有各的担忧和焦急,陈元弋说不出话,只是站着,只是望着很远的地方。
队长跑过来,面色凝重,先把看起来最冷静的陈元弋拉到了一边,“你不是亲属吧?”
“嗯……是朋友。”
队长松了一口气,看向那三个着急上火的人,很小声问陈元弋有没有楼清知的物品,拿过来让搜救犬找人。
陈元弋很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找其他两个人没有用搜救犬吧?”
队长一看瞒不过,只能更小声地告诉他,这次坍塌的位置非比寻常,四号存储点本是最安全的庇护所,这次却位于山体滑坡最严重的地段,被崩塌的石块和土块压塌了,如果楼清知真的在四号存储点……
“家属得做好心理准备了,情况很糟糕。”
他说的话,陈元弋听一半猜一半,大多数字眼是听不懂的,但最恐怖的结论却是无师自通。
“先去找点他的衣物吧。”
陈元弋一转身,潘为英和楼铭瑄全部朝他看过来,眼前多了丝丝缕缕的黑色絮状物,一团一团蒙住双眼,他茫然地看向他们,这些紧张又期望他能说点什么的人啊,他该如何回应呢?
如果二爷真的没了,他又该如何回应他的人生呢?是不用活了吧。不用活下去的,已经没有意义了。
找个好日子收拾好自己,再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死去吧。
结束了。不用思考了。不用承受了。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一双双手拉住他,有人在摇晃他的肩膀,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们询问着、焦急着。
他眨眨眼,那些黑色的絮状物越发浓密,一层又一层包裹了他,这黑影像曾经看不见希望的生活一样,每天重复着连饭钱都挣不到的工作,每天干得累死累活却吃不到一碗饱饭,失去重要的人之后,这些恐怖卷土重来,把陈元弋裹得喘不上气。
视线恢复清明时,陈元弋看向焦急的人们,这个时候,说点委婉的吧,比如搜救还在进行中,比如乐观一点,没死就是活着,没见到尸体就是活人一具,再比如吉人自有天相,或者不要担心,千年王八万年龟,祸害遗千年。
陈元弋张了张口,面无表情地说:“他被活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