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谢谢你
晚上的钢琴练习,小顾老师教得心不在焉,明明很熟练的曲子,有几处教小宋学生时都弹错了,人不在状态。
小宋同学索性跟小顾老师说:“启哥,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我照着谱子练。”
小顾老师听了小宋同学的建议,拿着他的滑板先撤了。
素描课,宋白渝参照老师摆的雕塑画,线条时常画偏了,上面有多处擦掉重画的痕迹,显然画得没有之前的流畅。
她身在教室,心思却全飘向了顾启。
她担心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是不是还被痛楚纠缠着。
她拿出手机给顾启发了条信息:【启哥,你到家了吗?】
没有等到回复,她边画边关注手机的动静,直到美术老师敲了敲她的画板:“宋白渝,专注点!”她才收起手机,让自己尽力专注在画画上。
这次,她的画没被当众表扬,甚至在课后被美术老师指出她这次画得水准下降,课后要练习。
她拿出手机,翻到跟极光的聊天框,在五分钟前,他终于回复了:【到家了,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宋白渝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回到宿舍,宋白渝拿出水彩工具,继续在滑板上画画。
梁萧走到她身后,仔细地看了好久,没看出来她在画什么:“小鱼儿,你这是画的什么?”
“极光。”宋白渝边画边说,上面的部分已经快收尾了,画了一片绿黄色,在黑色的滑板上,显得格外醒目。
梁萧说:“启哥要是收到你这样的生日礼物,一定会很开心。”
他向往极光,她就送他极光,画在他喜欢的滑板上,让他每次看到,都能在心里填满幸福。
“我听许易说,启哥的生日是这周六。”梁萧想了想,眼前一亮,“这周六不就是冬至吗,我妈说买了我喜欢吃的黑芝麻味汤圆。那天晚上,我们要不要给启哥组织个生日派对?”
“这要看启哥的意愿了。”就顾启现在的状态,十有八九是不想过,但他一个人待着也不会好过,是不是在热闹喧哗中,能将他从过往中拉出来?
宋白渝画完最后一抹极光,看了看整体,还不错,这才开始收工具,弄完快到熄灯时间,她抓紧时间洗漱完爬到床上。
灯熄灭了,她开了床上的小台灯,温习了下今天学的英语词汇、翻了遍明天要学习的英语内容,又开始做数学试卷,做完一套看了下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
宋白渝有点犯困,揉了揉眼睛,看到床头摆着的粉红豹x、小一,把试卷放下来,左手抱着粉红豹,右手抱着小一,把脑袋枕在粉红豹身上,感受到了冬日里的一丝暖意。
她把两个心爱的小家伙又放回原位,拿出手机,想看看顾启有没有给她发信息,聊天信息还停留在之前。
换做以前,他会主动给她发信息,问她有没有到宿舍,在做什么,很显然,今天的他有些异常。
她想了想,打出一行字发了出去:【启哥,睡了吗?】
等了两分钟,手机很安静,这个时间段,他是不是还开着灯、睁着眼被往事缠绕?
她又发过去一句:【启哥,你不是超人,你不用无所不能,累了就休息,困了就睡,难受了还有我陪你。如果你下坠了,我会托住你。如果你的世界黑了,我会做你的灯。不要怕,风浪再大,地狱再黑,我都会陪你一起走。】
宋白渝躺下来,关了台灯,把粉红豹抱在怀里,静静地等着顾启的消息,困意袭来,她就强迫自己睁开眼,拿起手机,生怕误了陪伴他的时间。
不知等了多久,没等来他的信息,却渐渐沉入梦境,梦见了顾启。
他躲在黑暗里,蹲在空无一人的地上,抱着膝盖哭着,像被人丢弃的可怜小孩,她好想走到他身边,抱抱这个无助的小孩。
可是,不管她怎么做,都走不进他的世界,更没法给他一个拥抱。
*
第二天醒来,天尚未亮,宋白渝却已睡不着,被这个梦折磨得脑壳儿疼。
宋白渝第一时间去看手机,依然没有收到顾启的回复,不禁有些担心,很想现在就跑到春晖巷12号去看看他,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看了看时间,才五点,下了床,简单洗漱一番,穿了外套,蹑手蹑脚地出了宿舍,想出去找他。
不过,当她走到楼下,就被卡住了,门锁着,宿管阿姨还在小屋里休息,她灵机一动,敲了敲宿管阿姨的门,跟她说,自己肚子疼,想去外面买点药。
大概是她演技过关,看起来又很乖巧,宿管阿姨放了行,用同样的伎俩也成功让门卫大爷放行。
在门卫大爷的视线里,她还捂着肚子走路,等离了门外大爷的视线,她奔跑起来。
冬日清晨冷冽,吹一阵风,把她的脸吹得发红,等她跑到春晖巷12号时,身体已经暖烘烘的,喘着气,呼出的热气像烟雾,在空中飘散。
旺财正在“芳华”小卖部门前跟一只小黑狗玩,见到宋白渝汪汪汪叫了几声,小卖部没开门,也没听见花老太唱黄梅戏,整个巷弄很安静。
风一吹,小卖部旁梧桐树上的叶子扑簌簌地掉下来。
以往这时,花老太已经起床了,为什么今天还没起?是生病了吗?
宋白渝走到另一侧,发现门半敞着,轻轻推开,走了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海棠树的叶子已经泛黄,落了大半。
她一扭头,看向顾启的房间,发现开着灯,他是醒了,还是一晚上都开灯睡的?
走近,听不见房间里有一丝响动,大概他还没醒,灯开了一夜。
客厅的门关着,宋白渝推了推,发现没锁,开门进去,走到顾启卧室前,停了下来,抬手想敲门,但又怕把人给弄醒,便轻轻推开门。
门开了一小半,宋白渝看到侧身躺在床上的顾启,背对她,以蜷缩的姿势睡着,像个抱紧自己的无助小孩。
她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梦里那个哭泣的无助的顾启,心不由得一疼。
宋白渝轻轻关了门,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即使她动作已经很轻了,但好像弄醒了顾启,只见他翻了个身,面朝她。
就在宋白渝以为下一秒他要醒的时候,他却没醒,仍然闭着眼睛,脸上都是冷汗,紧蹙眉头,嘴里呢喃:“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我不是杀人犯……”
他的身体颤抖着,额头的汗滚落到脸颊上,又砸向枕头,双手紧紧地拽着被角,手背的青筋凸起,像陷在梦魇里。
宋白渝抬手边擦拭他额头的汗边说:“启哥,醒醒。”
她试图将他从梦魇中拽出来,喊了好几声才将他喊醒。
顾启睁开眼,眼里露出害怕、恐惧,缓了几秒才看向宋白渝,一把抓住她的手:“小奶包,是你吗,你怎么在这里?”他不确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可他握着的手的触感那么真实。
“是我,我来了!”宋白渝抱住他,摸着他的脑袋,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像安抚受伤的小狗。
顾启把脑袋枕在她的手掌下,她手心的温度一点点漫过来,这才让他渐渐心安,梦魇也渐渐褪去,身心恢复镇定。
昨晚他睡得太晚,晚上又被梦魇缠着,此刻很累也很困,枕在她的手心里,才安心睡去。
宋白渝一直贡献自己的手做顾启的枕头,但她蹲着,手又被他枕着,这样的姿势让她很不舒服,确定他睡着了,才轻轻地抽回手,找了个垫子坐在地上。
他的眉头还拧着,她就轻轻地抚摸着,直到舒展,又握住他的手,趴在床沿,也渐渐睡着了。
等宋白渝醒来时,天光大亮,她一看时间,已经七点半,她惊得连忙去喊顾启,但他睡得沉,没动。
她推了推他,他才睁开惺忪的睡眼,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桃花眼勾出一丝迷人,用他有些沉哑的声音说:“小奶包。”说完把人往身边拽了拽,把她搂入怀中。
“启哥,快换衣服,已经七点半了。”宋白渝想从他怀里挪开,却发现他把自己紧紧地箍在怀里,生怕她要离开似的。
顾启丝毫不着急,还搂着她,灼热的气息,轻轻浅浅地落在她薄薄的眼皮上。
宋白渝感觉眼皮上一阵温热,心狂跳起来。
她拽着顾启想让他坐起来,只见他嘟起嘴,像个要糖的孩子似的:“给奖励才起。”
谁能想到顾霸王也有如此撒娇的一面,真是拿这位少爷没办法!
宋白渝靠近他,闻到了他身上清新的薄荷香,也感受到他滚烫的鼻息,哄孩子似的说:“顾大少爷,我带你去学校。”
“就这?”顾启不满,凑近他,鼻息与她的缠绵,弄得宋白渝的心脏狂跳。
他又凑近了一点,眼见要亲到她唇上,却停住,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眸轻声说:“小奶包,谢谢你!”
温热呼吸,流窜她唇边,寸寸勾火。
*
等两人赶到教室,赶上了第一节课,宋白渝听课没多久,便感到肚子有点疼,想着也许是没吃早饭的缘故。
到了中午,宋白渝本想还去花老太那儿蹭饭,却听顾启说花老太去亲戚家了,才不得不又去食堂吃饭。
在祝磊、余阳、周向晨知道顾老大要来食堂就餐,充分发挥了各自的实力,一下课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食堂,成功抢下两排桌子,一桌他们坐,一桌给了顾老大、宋白渝,还有许易、梁萧。
食堂里如往常一样,人多又嘈杂,就在宋白渝排队打汤时,听到了来自后面人的议论声,声音一点点灌入她的耳中:
“你看,这是杀人犯的女朋友吗?”
“好像是。”
“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说他们进展到哪步了?”
“哪步?你看她的裤子都红了。”
“应该是啊,听说这两人今天早上是一起来教室的,第二节课才来,估计昨晚发生了什么。”
……
“你们瞎说什么?”站在宋白渝身边的梁萧听不下去了,朝正在议论的两个女生大声说。
“我们说得有错吗,你自己看看。”其中一个女生指了指宋白渝的裤子。
梁萧垂眸去看,看到宋白渝的蓝色校服裤子上有一处颜色比别的地方深,连忙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系到她的腰上,怒视那两个女生:“你们是没有来例假的时候吗?这么诬陷别人是要遭雷劈的!”
“你他/妈在说什么!”个高的女生抬手就要往梁萧脸上招呼。
忍了很久的宋白渝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手上使了力,紧紧捏着她的手腕,疼得女生连忙求饶:“放……放开我……疼……”
第82章 被针对
宋白渝一把用力甩开,甩得女生手中的托盘差点落地。
个高的女生揉着手腕,之前听说过宋白渝打架厉害,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也就垂眸没再说话。
反而是她身旁的个矮女生不知趣地说:“知道顾启是杀人犯,还跟他在一起,要不要脸!”言语恶毒,眼里也充满敌意。
宋白渝的小腹传来一阵疼,下身流出一股液体,眉头蹙起。
她现在心情很不爽,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如此辱骂,这人还骂自己的男朋友“杀人犯x”,她的拳头紧紧地握着,很想教训下面前的女生,但听到梁萧说:“小鱼儿,冷静!”又想到上次打人念检讨的事,拳头没有举起来。
她不太想在公众场合闹事了,尚存的理智只是让她默默地转过身。
身后的女生还在嘀咕着说一些难听的话语,她拿着托盘的手用了力,指尖泛白。
她感受到周围投递过来的异样眼神,关于“杀人犯”“杀人犯女朋友”这样的词语,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传入她耳中,每次传来,都像有人拿刀在她胸口凌迟。
宋白渝第一次格外渴望这个世界上有闭嘴开关,她不想让谁说话,就可以按一下关闭键,让那些口不择言的人乖乖闭嘴。
可是,这世界上没有什么闭嘴开关,也不是人人都怀有善意,很多人喜欢抓住一点花边小料就拼了命地传播,甚至造谣、污蔑。
这些流言是怎么传开的?为什么好像弄得人人皆知了?如果是这样,顾启是不是也处在流言的漩涡里?
宋白渝的疑惑很快就有了答案,她看到梁萧给她递过来的手机,校园贴吧的第一条热帖便是:【高一年级第一竟是杀人犯!】
她顿时怔住,怒火腾地涌上胸口,这是有人想把事情搞大?
明天是周考,过了明晚十二点就是顾启的生日,偏偏在这时有人放出这样的消息,到底怀着怎样的歹念?
她环顾四周,想在人群里找到顾启的身影,但落空了。
宋白渝点进了贴吧,不只是简单的文字,还有当时的新闻头条,用了一整个版面报道了此事,标题是:【破解初三学生大雪天杀人案!】
除了被放得很大的标题,还有照片,照片上的少年戴着手铐、口罩,垂着头。
少年留着寸头,穿着黑色条纹运动羽绒服,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但透过这张照片,都能感受到他的低落和无助。
她拿着手机,越发觉得画面不太清楚,良久,才发现手在抖着。
*
宋白渝不知是怎么排完队、打好汤的,往座位走时,看到顾启已经坐到了座位上。
她朝他笑着,疾步往那儿走,却被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下,汤全都洒到了身上,沿着胸襟往下落,看起来很狼狈。
“你走路不长眼睛吗?”梁萧毫不客气地说。
“啊……”对方是个男生,面带嘲讽的笑,跟身边的男生说,“这不就是杀人犯的女朋友吗。”
“走,别跟这种人说话,恶心人!”男生满脸嫌恶。
“采访下,有一个杀人犯男朋友是什么感受?”男生明显是故意撞她的,脸上是得逞后的笑。
“你们乱说什么!”梁萧看到男生扬长而去,心里窝火,看向宋白渝,见她愣着,把人往前拉着。
她看到顾启来了,但并没有在她们身前停下,而是走到刚才撞宋白渝的男生面前,冷冷道:“跟她道歉。”
男生转头看是顾启,嗤笑道:“杀人犯,我有说错吗?凭什么要道歉?”
顾启的眼睛顿时红了,里面像生了团团火焰,下一秒似乎就要腾出来,厉声说:“去跟你刚才撞的女生道歉!”
顾启刚才一直看着宋白渝,这个男生的所有动作他都看在眼里,他故意在快走到宋白渝身前时,用力撞到宋白渝,故意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堪,故意说难听的话侮辱她。
这浑蛋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让他怒火中烧。
他的小奶包,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却被人说成杀人犯的女朋友,被人撞得一身狼狈,除了气,还有心疼。
如果她不是自己的绯闻女朋友,她就不会被人说成杀人犯的女朋友,不会被人故意撞得如此狼狈。
他的内心被一阵愧疚、愤怒狠狠挤压着。
明明活在人间,却像掉入深渊。
男生被顾启似乎要杀人的气势吓到,连忙跟宋白渝说:“对不起,刚才不该故意撞你。”他看着宋白渝洒了一身菜汤的衣服,“你的衣服脏了,我帮你洗。”
“不用了。”宋白渝不想跟他计较这些,“你走吧。”
顾启的手机响了下,他看到信息的那刻,捏紧手机,眉头也紧紧地拧在一起。
是马峰发来的:【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喜欢不?】
宋白渝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周围的嘈杂声更甚,咔嚓咔嚓的拍照声响在耳边,像无数只扰人的苍蝇在耳边嗡嗡叫着。
说话声纷至沓来:“杀人犯看人的眼神像要杀人!”“这种人本来就是狠角色。”“杀人犯配骚货,绝配啊!”……什么难听的话都冒出来了。
宋白渝心烦意乱,拉着顾启,旁若无人地往外跑。
冬日中午的阳光很暖,透过巨大的窗户射进来,明明这里如此明媚,明明到处都是人间烟火味,宋白渝却第一次觉得像置身于人间炼狱,神明消弭,妖魔鬼怪在人间游荡。
唯独她牵着的这只冰冷的手,才是她唯一的归处。
*
“启哥,我们出去吃吧。”
“启哥,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寿司吗,我带你去。”
“启哥,你打算去哪里?”
“启哥,你怎么不说话?”
宋白渝把顾启拉到食堂外面,走到人行道上,一句一句地问,但发现身边的人像陷在另一重空间,她怎么喊也无法将他喊醒。
她拽了拽他的胳膊,想再说什么,只见他把她的外套脱了下来,又把自己的校服外套给她穿上,边给她拉拉链边说:“你不是来例假了吗,先去宿舍。”
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生怕有风吹进来,会吹凉他心爱的小姑娘。
“我想陪着你。”宋白渝说,“我去超市买姨妈巾。”
“裤子呢?”
宋白渝看了看腰上还系着梁萧的外套,她这才想起裤子也弄脏了。
“乖!”顾启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松软,在阳光的照耀下,暖呼呼的,“你不用陪我,我没事。”
顾启甚至还露出笑来,但这笑容并没有抵达眼底,很快就散了,眼里透出一丝悲凉,像是错觉,一闪而逝。
宋白渝不只是感到肚子难受,还感到液体汹涌流出,她知道自己不得不回宿舍换下衣服了。
“启哥。”在人来人往的学校林荫道上,头顶飘下来梧桐树的枯叶,从宋白渝的眼前落下,她眨了下眼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别多想。”
顾启知道她想说什么,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彼此心知肚明,谁都不挑明,似乎挑明了就是揭开伤口。
不知道是不是她来姨妈失血过多,此刻的宋白渝看上去比往常还要白,只是这白里毫无血色,是令人心疼的苍白。
他很想抱抱她,可他知道,这里不合适,他只能跟她的视线交缠,低低地说了句:“小奶包,对不起!”
*
回宿舍的路上,头顶是暖融融的阳光,耳边是微凉的风,身上的校服外套上还有顾启身上特有的薄荷清香,一切都是如此美好,但宋白渝的心却空落落的,感到很迷茫。
现在,她跟顾启都处在流言中,不,更准确地说,那些不是流言,是实锤,有图有真相,是任由谁都无法抹去的过往,以那样赤裸裸的毫无征兆的方式公之于众。
她想起了刚才顾启让别人道歉的样子,感觉到了,他舍不得她受一点点委屈,更舍不得她被人欺负,她受过的委屈、受到的欺负,他会帮她背负,帮她一一还回去,不论对方是谁。
十五六岁的少年,总希冀着这世上有人为自己打抱不平、扫荡不安、填平委屈,把所有的喜欢塞进青春的背包,背着去往最高处,共赴彼此的黄金时代。
她的那份喜欢,被她喜欢的少年背着去往了最高处,她没有看到所谓的黄金时代,她看到了满地狼藉、满纸荒唐。
少年的冲动,少年的失控,少年的毫无顾忌,一次次为她上演。
他才十六岁,他就应该背负这些吗?连同她的那份也一起背负?
他该如何应对这人人投来的异样视线,如何面对人人说他是“杀人犯”,当这样的事情再被提及,他还能安心上学吗?
她记得,当时出了这事后,据说顾启有三个月都没上课,她不知道他那段时间是怎么捱过来的,但一定不好受。
宋白渝在这一刻也渐渐体会,为什么一开始她转学来这里,他要把自己推开,希望她离开。
他一定在害怕吧,怕有那么一天,他是杀人犯的事再被人翻出来,成为其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他身边的x人也会受到言语攻击,他一定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吧。
所以,哪怕是时焰那样的好朋友,他在学校里都装作跟他不认识。
而他保护在乎的人的方式,不过是将人推开。
那么,这一次,他还会不会再推开自己?
想到这儿,她的心狠狠地疼了下。
第83章 想陪你
校服只有一套,宋白渝只好换了条浅灰色运动裤、浅粉色棉服,把顾启的校服外套叠好了装进袋子里,又把梁萧的外套脱下来,去她的衣柜里找了件她常穿的香芋紫羽绒服。
等她到教室里时,还是午休时间,有人趴桌上正在睡觉,没睡的都朝她这边看过来,似乎都在议论她,她又听到了“杀人犯”“杀人犯女朋友”这样的字眼。
愤怒的火焰被点燃,却无处发泄,她只好紧紧地抱住了装着衣服的袋子。
顾启还没来,左手边空荡荡的,宋白渝先把装着他校服外套的袋子塞进了他的桌肚里,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香芋紫羽绒服,抖落开递给梁萧,跟她说:“谢谢!”
梁萧身上穿着的是大一号的校服外套,宋白渝看到许易身上只穿了件白色毛衣,心中了然,他对女生好,好到别人以为有别样意味,但他又能做到不逾矩。
梁萧有些不舍地脱了外套,穿上羽绒服,把校服外套给了许易,小声问宋白渝:“小鱼儿,启哥当年真的杀人了吗?”
“不,他没有。”宋白渝笃定道,“他是正当防卫。如果他没有反抗,离开的那个人会是他。”
*
宋白渝发现马峰是在第二节课快开始的时候才来教室,脸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痕,明明一副受了伤的模样,但一派神清气爽,下课后跟他要好的朋友还跟往常一样说笑,仿佛受伤的人根本不是他。
从她看到那条帖子时,她就猜应该是马峰做的,看马峰这幅样子,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
她知道马峰有自己的小团体,但从来不主动招惹谁,唯一招惹的是顾启。这次他憋了大招,来了个出其不意,还恰好赶在他生日前。
也是,他生日那天,便是马峰爸爸的忌日,他这是不想让顾启好过。
依照顾启的性子,不可能放过马峰,现在马峰受伤的样子应该是顾启所为。那马峰会放过顾启吗?顾启有没有受伤?
宋白渝担心顾启,给他发信息没回,打电话没接,下午他没来,听课时她听得心不在焉,想着顾启在哪里、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任何音讯。
下课铃声一响,宋白渝拎着滑板,以最快的速度去春晖巷12号找他,院落门锁着,“芳华”小卖部也关着。
正是晚饭时分,到处升起炊烟,饭菜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空气中。
她站在小卖部旁的梧桐树下,树上的叶子快要落光了,热腾腾的人世间,她却觉得茫然、孤寂,无力地靠在了梧桐树上。
她没去上晚自习,没吃晚饭,孤零零地站在梧桐树下,像个傻子一样地等,等他回来。
他总要回来吧,等他回来,她要跟他说,那些流言,他不用放在心上,他不用在意她的感受,她不在乎。
宋白渝看了很多次手机,跳出了好几条新信息,有关于梁萧的,问她在哪里,今晚的晚自习被养身杨占了,要给他们上课,问她在哪里。
宋白渝给养身杨发了条请假消息,说她肚子疼,她每次来例假,都会肚子疼,这是真的,何况她还站在寒风中,只是,她没在宿舍休息,而是冒着冷风站在“芳华”小卖部前。
有胡女士给她发的信息,说天冷了,要注意加衣服,给她买了阿胶糕,让她注意查收。她给胡女士回了消息,仿佛她们还是曾经那对亲密无间的母女,但她知道有些事变了就是变了,回不到从前了。
跟胡女士聊天时,她总会想起秦守,想起他抱了胡女士,想起他说的那句“十几年前,你妈是我的未婚妻”。
*
没有着落的等待特别消磨人的耐心,宋白渝从没有这样等过一个人,但因为是顾启,她也就耐着性子一直等下去。
等的过程里,她用手机里的画画软件画了一幅画,画里的少年在院子里,旁边是开满繁花的海棠树,戴着鸭舌帽的少年骑在滑板上,姿势潇洒,白色T恤的衣摆被风吹起,肆意飞扬。
涂完色,宋白渝听到耳边传来停车声,猛然抬头,看向车,从车里走下来的是顾海峰,他拉了后座门,想搀着花老太下车,却被花老太一把甩开手,中气十足道:“松手,我还没老到要你扶我的地步。”
副驾驶的门被推开,走下来一个看起来有些憔悴的中年女人,模样很好看,桃花眼,只是眼神里无光,这双眼睛,很熟悉,跟顾启的有几分相似。
中年女人拿出一个红包给花老太:“妈,你收着。”
“不用!”
“后天是顾启的生日,你给他买点好吃的。”
“你们后天过来吗?”
“来的。”
“好,你们回吧!”
“她是?”沈兰看到了靠着梧桐树站着的女生,走了过去,“你是?”
“她啊,冬至的同桌。”花老太介绍道,“夏至,这是冬至的妈。”
“阿姨好。“宋白渝礼貌地微笑。
“你在这里做什么?”沈兰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还没下晚自习,她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没去上晚自习?”
“我……”宋白渝一时语塞,想了想说,“我出来买药,路过这里。”
她并不想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了又能怎样?平日里,顾启的身边只有花老太,他的父母都像隐形人,在他生命里缺席,他那父亲偶尔的参与也不过是拿着他的成绩炫耀。
宋白渝发现顾海峰眼里的异样,是一种不痛快,也许他猜到了什么,比如她跟顾启的关系不仅仅是同学。
但她才不想管顾海峰在想什么,她只想知道顾启在哪里,在哪里才能找到他。
她离开了“芳华”小卖部,在巷子里看到了疯子张,看到他正蹲着喂一只橘猫,这让她想起转校来的第一天,顾启也是这样,喂橘猫,还把身上的衣服脱了给它包扎伤口。
她的心弦被什么东西勾了下,忽然之间,她很想他,想见一见他。
*
宋白渝并没有走远,听到汽车离去的声音,又走到了春晖巷12号,找到了花老太,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得很平静,用平和的口吻说:“外婆,要是冬至回来了,麻烦您告诉他,我找他,让他给我打电话。”
“他没去上课吗?”花老太一惊。
“下午都没去。”宋白渝眼里到底流露出一丝担忧,“我现在联系不上他,不知道他在哪里。”
“好的,等他回来,我告诉他。”花老太叹了口气,“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宋白渝并不想让花老太担心,勉强笑笑:“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这晚,花老太收到了顾启的短信:【外婆,我今天在同学家过夜,您别等我了。】
但宋白渝等了一晚,也没能等到顾启的任何信息。
第二天是周考,顾启第一次缺席了,谁也找不到他。
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一个人?为什么不理自己?为什么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宋白渝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顾启会消失,还在他生日的前一天,她为他准备了生日礼物,在滑板上亲手画了极光,是他向往的,她计划好了,在他生日那天要送给他。
如今呢?她都找不到他了,还怎么送给他?
白天她联系过花老太,花老太说现在还没有他的消息。
他会去哪里?他能去哪里?
那个说“小奶包,启哥可以做你的家”的人去哪里了?
哥哥忙于工作,老爸老妈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她喜欢的人消失了。
她孤身一人在这里,走在哪里,都像走在虚空里。
电话响了,是花老太打来的,她连忙接通。
“夏至啊,我知道冬至在哪里了。”花老太的声音没了平时的昂扬,听起来有点低沉。
宋白渝听到这儿,死灰般的心瞬间复燃,急切地问:“外婆,你告诉我冬至在哪里。”
花老太说了个地址后说:“夏至,今天很晚了,明天你再去找他吧。”
挂了电话,宋白渝像恢复了所有力气,飞一般地往宿舍奔去,拿了滑板,又飞速地跑出了校门,打了辆车,直奔花老太说的地方。
*
这是一片新开发的别墅区,入住率还不高,但绿化很不错,种植了很多树木、花草,门口配置保安,她跟保安大叔说明来意,保安大叔算好说话,开x门放她进去了。
里面很大,宋白渝的方向感本来就不好,又是第一次来,在里面来来回回绕了几圈,才终于在最后一排靠里的一栋别墅前停下来,就着路灯看到栅栏外的牌子上写着:荣园312号,正是花老太告诉她的地址。
栅栏门虚虚掩着,宋白渝推开门,发现院落里已经有了些许杂草冒出尖儿,种了些海棠花,已过了花期,叶片或葱绿或枯黄,倒有一种生机和凋零混杂的美感。
她又往屋里看,有着大大的落地窗,一楼亮着灯,窗帘拉得严实,她看不见里面。
宋白渝往门边走去,脚步比方才慢了很多,他会开门吗,他会见自己吗?她心里很没底。
不管结果怎样,总要试一试吧。
走到门边,宋白渝抬手,过了会儿,才敲门,一声,两声,三声,叩叩地响,却无人应。
她把耳朵贴在门边,里面也没有声响,是没听到吗?
余光瞥到一旁有门铃,又去按门铃,声音很响,这次不应该听不到吧,但依然没有任何响应。
“启哥,你在吧。”宋白渝索性不按门铃了,朝门里喊,“你在的话,能不能开下门。”
依然没有回应,她接续说:“启哥,你开下门,我想见你。”
她想他了,很想他。
宋白渝听到了里面传来脚步声,心中一喜,但这脚步声很快停了,她的那颗心又沉了下去,她有些无力地靠在门上,缓和了些才语气坚定地说:“启哥,你不开门,我就不走!”
她把滑板放在一侧,干脆靠门坐着,冬日的夜晚已浸满凉意,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不由得双手环胸,拢住自己。
她想好了,不管他开不开门,今晚她哪里都不去,她要守在这里,直到他开门为止。
宋白渝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坐到浑身都灌了冷飕飕的风,脸颊被风吹得冰冷,她用手搓了搓脸颊,发现手心也是冰凉一片,只好朝手心里哈气,开始搓手心。
她出来得急,围巾、手套都没戴,这要是在这里待一晚上,估计自己要被冻坏。
她什么时候这样委屈过自己?她怕冷,却要在这凛冽的寒冬里等一人,她图什么?
她什么也不图,只因为,她在乎顾启、喜欢顾启,她不想他一个人,她要陪着他,哪怕一门之隔地陪着也可以。
冷风中的她,小腹一阵一阵地疼。那个在她来例假时给她冲红糖姜茶的人不在身边,还真有些怀念。
终于,她听到门后传来脚步声,但也止于门后,听到那个她想念的声音说:“你走吧。”声音很沉,也很哑,像从旧时光里传来的悲伤低吟。
“启哥,我冷,我肚子疼。”宋白渝转过身来,贴着门说,声音柔柔弱弱,听起来有几分可怜。
既然用强硬的态度没法让他开门,就试试软的吧……
他喜欢自己,不会不在意自己吧。
这招奏效了,门开了,宋白渝立刻站了起来,这突然一站,血直往脑门上冲,她出现了短暂的头昏眼花,腿又有点麻,身体往前倾了倾,被人一把扶住了手腕,听到他的斥责声:“都让你走了,你为什么不走?”
顾启握着的纤细手腕很凉,像浸了冰似的,他一把将人拽回屋里,关上了门。
不过一天多没见,顾启看上去便憔悴了很多,眼里布满红血丝,眼睛下方一片青色,一看就没睡好。面色苍白,嘴巴有些干裂,下巴上已经冒出了胡碴,身上还穿着前天的衣服。
他从来都是那个干净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但现在的他,全然没了往日的恣意,眉目间满是颓然。
这一天多,他是怎么度过的?是怎样折磨自己的?
她的心狠狠地疼了下,她心疼地抱住他:“启哥,不要让我走,我想陪着你。”
她并没有收到他的拥抱,而是被他推开,声音冷冷的:“看过了,你可以走了。”
宋白渝怎会轻易离开,充分发挥她的高超演技,把手放到小腹上,皱着眉头,委屈道:“我冷,我肚子疼。”
顾启的眉头一蹙,他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糖,没有姜,没办法给她煮红糖姜茶,再说,就算有,他也没有力气做,已经一天多没吃饭没怎么睡觉的他,觉得脑袋里的神经一跳一跳的疼。
宋白渝拉住了他的手,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启哥,外面冷,可以让我待会儿吗?”
她的声音很软,又很温柔,任谁听了都不太会拒绝,更何况她还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有些舍不得继续说狠话,什么都没说,拨开她的手,坐到沙发上,深深地陷进去,闭上眼,神色疲惫。
顾启如此颓丧,她看得心揪了起来。
宋白渝走到沙发前,蹲下来,握住顾启的手,轻轻地摩挲着他清晰的骨节,原本就冷白的手,在灯下,越发显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半晌,宋白渝轻轻开口:“启哥,我很担心你。”
她发现他的睫毛颤了下,但眼睛仍旧闭着。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很自责,很想躲在壳里,躲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不见任何人,把一切情绪都独自消化。结果呢,你照镜子了吗,你知道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吗?”宋白渝的小奶音里夹杂着一丝喑哑,“其实,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在乎,但我很在乎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是不好看,而是让我很难受,我不希望你痛苦,哪怕一点点。”
“我知道那件事对你的影响很大,就算过了这么久,也还是你的伤口,被人撕开还会疼。我记得,事情刚发生那会儿,你给我发信息说,小奶包,我犯罪了,犯了一个滔天的罪。”宋白渝发现顾启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她,眼睛里透出难言的痛楚,她也看着他。
“那时候我就想,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谁能保证自己能一生清白,我们谁都不是神明,谁都会犯错,甚至会犯罪,这不就是生而为人的必经之路吗。”
“司汤达写过,我来自地狱,要去往天堂,正路过人间。不是谁都来自地狱,但每个人从出生那刻起,就注定了一定会路过人间,来都来了,坏的、好的,肯定都会遇到,遇到不好的,逃避是一时,哪能一辈子都逃呢,你说是不是?”
“想去往天堂的路不好走,会有荆棘,会有暗夜,也会天塌地陷,但这些每个人都会经历,不是吗。也许,我们总要跋涉千里万里,才能抵达那个叫‘天堂’的地方吧。”
这些话,在宋白渝的心头盘旋了好久,她一直想着,等见到顾启的时候跟他说,现在说出来了,发现自己一直握着的手终于有了反应,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拽她起来,让她坐在了他的身边。
顾启就那么拽着她的手,手心很暖,熨帖着她的手背,久违的温度席卷而来,她的心猛地跳了下。
“启哥。”宋白渝轻轻唤他。
顾启心头一软,很想抱抱她,但克制住这样的念头,重新靠在沙发上。
他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灌了几口后,缓缓启口,声音里透着让人心疼的哑:“我不知道,过去怎样才能翻篇,也许,一辈子就这样了吧,永远都过不去了。”
“不会的,启哥,这世上哪有什么事永远过不去。”宋白渝搓着他的手背,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很多事情过不去,是我们跟自己过不去。”【注】
她感到他的手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扣住她的手指说:“一年前的今天,出于正当防卫,我选择了反抗。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血流不止,什么叫恐惧无助。”——
作者有话说:注:“跟自己过不去”来自网络
第84章 提旧事
去年的这天,天格外冷,冷风刮在脸上宛若冷冽刀片。
那天顾启本来要在花老太那儿住,但临睡前想到把数学课本落家里了,只好回去拿。
回去的路上,风很大,刮得他的羽绒服哗哗作响。
天开始下起了雪,下得越来越大,他拉起羽绒服的帽子,盖住了脑袋。
夜已深浓,别墅区的灯都灭了,只有路灯还亮着,在寒风中显出几分萧瑟。
他走到自家别墅前,也熄着灯,通体漆黑,他开门,换了棉拖鞋,走到二楼卧室,拿了课本,不太想回去了,开了空调,脱了毛衣,打算睡觉。
刚躺下,他便听到隔壁传来断了声的“救命”,像含在喉咙口,想喊喊不出来。
顾启心里一惊,连忙从x床上弹起来,掀开被子,刚才的声音来自爸妈的卧室。
他鞋都没穿,开门就往爸妈卧室跑去,跑到门边刚想开门,但停住了,贴着门听里面的动静,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听到了挣扎声,还有老妈气愤的声音:“你真是禽兽!”
“你喊啊,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接下来便没了老妈的声音,男声不是老爸的。
顾启连忙开门,开门的瞬间,看到他家的司机马高商正要脱老妈的衣服,他气得走到床边,就要拽着马高商下来,却见马高商先他一步,狠狠地挥了他一拳,打得顾启往后退了几步。
“马叔,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顾启怒吼道,“赶紧下来!”
“下来?”马高商不干。
顾启被激怒了,疾步走上前,照着马高商的脸揍去,但马高商的反应极快,力气又大,狠狠地捏住他的手腕。
顾启怒得两眼发红,用力把马高商往下拽,一个过肩摔想要把他摔到地上,但他人高马大,又常年有健身习惯,只是把他拖拽到了地上,用膝盖狠狠地往他肚子上踹:“马高商,你还是不是人!”
他还想朝马高商的肚子上踹第二脚时,便迎来了马高商的还击。
马高商被顾启拽着手腕,只好抬起右侧胳膊,往他的下巴上狠狠撞去,疼得顾启感觉下巴都快要脱臼。
在顾启疼的间隙,马高商从一旁的地上捡起玻璃碎片,把顾启大力往床上一摔,拿着玻璃碎片放在顾启的脖颈处,近乎癫狂地说:“臭小子,敢跟老子斗,是活得不耐烦了!”
“你放开我!”顾启的背被他用膝盖死死地压着,他闻到了马高商身上浓重的酒味。
“放开你,也不是不可能。”马高商抬起膝盖重重地往他背上来了一击,“今天的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去你的!”顾启转过头朝他怒骂道,背被他死死地压着,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顾启几乎使出了全身力气,才逃离马高商的钳制,反手就朝他的脸上挥拳,挥得他几乎快丧失理智。
直到看到马高商的脑袋无力地垂到一边,满脸是血的时候才住手,拎着他的衣领,咬牙怒道:“马高商,我非要把你送去坐牢!”
“是吗?”马高商任由嘴角、鼻子的血往下流,笑了起来,笑容极其渗人,“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下一秒,马高商将右手握着的碎玻璃插到了顾启的后背,用力往下划着,划破了他的衣服,划破了他的皮肤,尖锐的玻璃刺了进去,划了一道又大又深的口子。
顾启没有想到他会来这招,疼得直皱眉,咬紧牙关,浑身颤抖,脸上露出隐忍的痛苦神色。
沈兰的手被绑在床头,只能无助地看着这一幕,面色痛苦。
马高商朝沈兰看了一眼,露出变态诡异的笑:“阿兰,这就是你的宝贝儿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沈兰的眼神里满是痛楚,泪水溢出眼眶。
巨大的疼痛啃噬着顾启,但他仍勉力站着,后背微微弯着。
“马高商,你这是要杀人灭口吗?”顾启眉头拧着,“我跟你说,你今天只要不杀了我,我让你以后没一天好日子过!”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后面被血染红了。
“想让我蹲局子是吗?”马高商拔出碎玻璃,照着他原来的伤口又用力刺了进去,“做梦!”
顾启疼得抬腿就要朝他的裆部踢去,但马高商反应很快,快速避开,余光看到床头柜上闪过一抹亮色。
马高商把顾启往床上用力一砸,迅速地拿了那把水果刀,整个人像只疯了的野兽,照着顾启的脖子扎去。
顾启眼见他这是想要自己的命,忍痛往旁边一闪,抬脚朝转过身的马高商狠狠地踹了一脚,正好踹在他的小腹上,疼得他弓起身子。
昏暗的房间里,铁锈般的血腥味在蔓延,眼前的水果刀闪着刺眼的光,马高商的眼睛里冒出暴戾,耳边传来老妈痛苦的闷哼声……
一切感官都在黑暗中被放大。
他看到马高商从床上坐了起来,拿着刀就往他身上扎,他是看出来了,这马高商是想要了他的命。
出于本能,顾启奋力抵抗,忍着剧烈的疼痛,跟马高商拼命缠斗。
两人从床上打到墙边,马高商把顾启压在墙上,顾启趁机从他手中夺过刀,两人在抢刀的过程中,顾启发现手中的刀插进了马高商的胸口,他又惊又惶恐。(剧透:顾启不小心的这一刀并不致命,他其实并不是让马高商死亡的罪魁祸首,这个会在番外里补充。你可以猜猜,谁才是凶手?)
虽然顾启很愤怒,但没到要杀人的地步,他只想着怎样将这个比他力气大的男人制服,没想到刀无眼,就那样扎了进去。
马高商的胸口瞬间被血浸染,他用手捂住被扎到的地方,无比痛苦地看着顾启,嘴里喷出一股血,血水溅到顾启脸上、身上。
顾启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在自己眼前缓缓倒下。
他浑身僵硬,手脚不受控制地打颤。
*
后来他是怎样解救了老妈,又是怎样离开房间、怎样报警的,他都记不清了,脑袋混沌一片。
他杀人了,他杀人了……满脑子弹出这样的字幕。
马高商死了,还是活着?
作为还只有十五岁的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再走到卧室,去看看马高商是死是活。
顾启想带老妈离开别墅,但老妈并没有走,她去了楼下的卧室,在那里不停地清洗自己的身体。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别墅的,当走出去时,还在下雪,雪花鹅毛般落下来,他穿着单薄的白色T恤踩在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的雪地上。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地上啪嗒啪嗒地被染上一滴一滴的红,像绽放的诡谲之花。
不知谁家的钟声敲响了,零点了。
过了12点,他就15岁了,又长大一岁了。
他想起自己的14岁生日那天,家人围坐,他对着蛋糕许愿,许家人平安的愿。
可现在呢?
他的15岁生日礼物,是他因正当防卫,错失杀人。
他的后背撕裂般的疼,他走得踉跄,浑身无力,魂似乎都被人抽了去。
他从没觉得走路竟如此艰难,从没觉得下雪天竟如此冷,冷得他浑身抽搐着,从没觉得连路灯都像是要将他撕成碎片的野兽。
吹来的每一缕风,都像钻进了他的骨头里,啃噬着。
飘落的每一片雪,都像巨石压在他的心头,拉扯着。
还有什么时刻比那时更令人绝望。
雪很白,灯很亮,就连远处都炸开了烟花。
人世间冬光乍现,他的心却豁开了个口子,呼啸着灌着恐惧和茫然。
警铃声越来越近,世界渐渐陷入没有尽头的黑暗。
是太冷了,还是太疼了,他眼前的一切越发模糊。
他像漂在汪洋大海里的人,想抓住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他只能往下沉,一点点往下沉,沉入不见底的深渊。
而他身边空无一人,唯有他自己。
警铃声近了,车上好像有人走了下来,他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倒在雪地上。
白茫茫的雪,瞬间被染上了一片红。
……
很快,顾启得知了马高商死亡的消息。
从个人立场,他恨不得马高商死好几回,但一定不能出自他手。
他再怎么浑,这点理智还是有的,他能为了这个人渣要牺牲自己吗?显然不能!
但马高商却把他拉入地狱,让他背负了杀人犯的罪名。
警察、法医通过对犯罪现场的侦查,以及对马高商的尸检,最终判定顾启为正当防卫,不负法律责任。
南风镇毕竟小,这事当时轰动一时,电视台、新闻里、网络上都有报道,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却是当事人的伤口。
虽然他不用承担法律责任,但他内心备受谴责和煎熬,不管是那晚自己扎了马高商一刀,还是铺天盖地的言论,对仅有15岁的他,都是重击。
外界的消息离他很远,他可以不去看、也不去听。
但一进学校,什么都变了,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变了,老师们对他的态度变了,各种明里暗里的闲言碎语刀子一样在他的伤口上剜。
他以为家是避风港,但老妈去了外婆家,老爸继续为他的公司忙活。
生活依旧,只是,没有人关心他了,他也没有避风港。
回到家,三层大别墅空荡荡。
他是什么人?学校里的风云少年,自尊心强,学习、打架都不认输,就连制衡马峰他爸都赢了,赢了有什么用?成了少年杀人犯。
对于外界的声音,他更在乎的是被自己亲手杀掉的那条人命。
事发后的那几天x,他日日不得好眠,噩梦缠身,梦里有马峰他爸过来索命,勒住他的脖子,掐得他无法呼吸,真实得好像要死去,梦醒了吓出一身汗,再也睡不着,就那么呆坐在床头,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点泛白。
无数次,他站在三楼的阳台上,吹着冷风,看着无人的黑夜,想一了百了。
离死亡最近的那次,是个月圆之夜,皎洁的月光洒落人间,夜色里的树都被笼了一层薄光,楼下的小水池波光粼粼,偶尔能听到几声猫叫。
市井人间,他曾那么爱过。他喜欢跟要好的朋友一起玩,喜欢享受独自在深夜里刷题的乐趣,也喜欢这热气腾腾的世界。
然而,现在,同学们远离他,深夜里他什么都不想做,世界也不热气腾腾了。
他像走在了一条很黑很黑的长路,周围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人。
接下来该往哪里走,他没有方向,他很迷茫。
他孤身一人,没有人陪他,没有人懂他,也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纵横的复杂。
皎洁的月光是天空的,世界的喧嚣是别人的,而他,什么都没有。
既然什么都没有,就离开吧,离开这冷暖自知的世界,摆脱日日不为人知的痛苦。
放手,精神才不会被禁锢,灵魂才能得以解脱吧。
第85章 下雪了
顾启想翱翔天际,想要自由,想活成他自己,就让他在另一个世界尽情地活吧。
他踩上了护栏,看着被月光洒了一地的地面,希望这一跳能致命,千万别致残。
忽然,传来了震动声,一偏头,放在地上的手机响了,本来没打算去看是谁发的,不管是谁发的,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
但转而想想,看看是谁在他告别世界前还惦记着他,不管是骂他的还是关心他的。
顾启跳下护栏,捞起手机,点开。
屏幕上跳出“小奶包”,点开一看,这小奶包给他连发了十几条信息,再往上滑,许多条,数不完,都是他出事后,她给他发的。
她把聊天框当什么了?心事回收站?有什么都往他这儿灌,她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要告诉他,有时还会配上照片。
照片里的她,都是笑的,她的笑容格外治愈人心,仿佛能洗涤这世间所有的迷茫和不安。
一张奶包似的脸上透着孩子般的天真和纯澈,好像这世界还是最初的样子,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她说——
“坏蛋,怎么不回我信息,手机掉厕所啦?”
“要是手机被捞起来了,记得给我发信息。”
“顾启,你看,我拍的每一朵云是不是都很好看,它们的形状不一样,命运也不一样。但不管是什么形状,都能在天空飘移。”
“命运就是这样吧,变幻的,未知的,自由的,谁都无法把控,谁都无法预测,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接受下一秒的自己,接受那个不知道变成什么形状的自己。而这个自己,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天空。”
“顾启,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顾启,听到了吗?”
“顾启,你要是消失了,我化成鬼,也要找你算账!”
“顾启,你给我听好了,你还有我!!!”
“顾启,我来找你,你等我!!!”
“顾启,不论夜有多黑,我都会陪你一起走到天明。”
小孩的话总带着几许稚嫩,但顾启却看得视线越来越模糊。
是夜色太暗,还是别的,他不清楚,一抬手,脸上滚过湿润。
连同心底,都变成潮润的雨季。
……
自出事以来,顾启的老爸、老妈离他远了,他的外婆为他愁云满面,他的外公为此心梗发作住院,抢救两天,终是离开人世。
他像传染源,谁都不想靠近他,唯一关心他的外婆,也在为外公的丧事奔波。
这么长时间,他从未掉过一滴泪,不是不难过,不是不悲痛,只是觉得泪水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流了就能解决问题吗?如果不能,就好好地憋回去!
但他没想过,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宋白渝竟如此关心他。
这冷冰冰的世界,好像没那么冷冰冰,戴着假面生活的人还戴着假面,而心怀善良的人始终善良。
她是他黑暗丛林里的那束光,掀翻了万丈黑暗,卷起了千里温暖,为他杀出一条光明路。
就算全世界都将他抛弃,至少,还有她,惦记着他,还有她,陪着他。
他靠着栏杆,一点点瘫坐下去,紧紧地握着手机,将头埋在膝盖之间,任由泪水肆虐。
他不哭自身遭遇,不哭冰冷人间,只为那光明而哭。
哭她说“不论夜有多黑,我都会陪你一起走到天明”的誓言。
世上有那么多人,哪怕只有一人陪他,他也觉得够了。
哪怕前路遍布牛鬼蛇神,他也有了挥剑斩杀的勇气。
还好,他没放弃自己,他还站在烈阳下,朝着命运该有的姿态生长。
他把自己封锁了好长一段时间,休学半学期,最后中考差强人意,但也总算考入了南风二中。
在南风二中,旧人少了,新人多了,陈年旧事没人提了。
因为她的转学,他受伤冷却的一颗心,似乎碰上了火焰,一点点被燃烧起来。
当年他如何正当防卫,如何度过了那段时光,顾启从未跟宋白渝说过,也在她的生命里缺席了大半年。
现在,他将自己的伤口一层层地揭开给她看,她听得十分难受,仿佛自己是故事里的那个人,被全世界抛弃了,就算受伤,也只能独自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宋白渝拉住他的手,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带,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她心疼他,心疼这个当时没人爱的启哥。
宋白渝拍着顾启的肩,轻轻拍着,安抚孩子一样,柔声细语道:“启哥,我会陪你。”
顾启把俯身,把下巴搁到宋白渝的肩头,也抱住她,紧紧地抱着,似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一点“有人在我身边,有人陪着我”的实感。
这么近地贴着他的身体,宋白渝发现他的身体很烫,脸颊也很烫。
是自己在外面待久了,温度低?
她想松开他,摸摸他额头的温度,却发现顾启把她紧紧地箍在怀里,怎么也不松手,轻声说:“别走!”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陪你。”宋白渝感到他呼出的气息都是烫的,烫得她耳朵尖儿泛红。
她轻轻推开他,想抬手抚上他的额头,又放下,抬身用自己的额头贴上他的,瞬间感到滚烫,她的心猛地跳了几下。
宋白渝退回去,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启哥,你发烧了。”
*
这栋别墅很大,装修也很豪华,但三开门的冰箱里却很空,只有饮料和矿泉水,没有找到冰袋,也没有退烧贴。
宋白渝只好拿了几瓶矿泉水放到冷冻区。
“我给你买点药吧。”宋白渝想出去,却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雪了。
“这么晚了,别出去了。”顾启说,“下雪了。”
宋白渝感到他的身体好像微微颤着,去年的这天也下雪了,是不是又让他重温噩梦了。
他是不是又回到那一天了?是不是又被恐惧缠绕着?
“启哥,你先去洗澡。等你洗好了,矿泉水也该凉了,到时给你降温。”
“嗯。”顾启看着怀里长相极为清丽的宋白渝,她的眼里像钻进了星辰,闪着亮光。
想念,此刻如泄洪般涌上来,不过一日多不见,他很想这个小姑娘。
顾启俯身凑近她的脸颊,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滚烫的气息洒在她脸上,让她乱了呼吸。
“启哥,干吗?”宋白渝被他看得心跳如鼓,身体稍稍后倾,避开他的灼热。
“没事,就看看你。”
……
顾启洗澡时,宋白渝想起滑板还在门外,走到门边,开门时,一阵北风扑面而来,雪花也斜斜地飘进来。
今年的第一场雪,据说一起看初雪的人,会一直幸福。
这是幸福的预兆吗?
她拿了滑板进屋,把茶几上的瓶子收拾一番,又去找有没有吃的,好不容易找到几包方便面,下了一碗面。
她基本没做过饭,哪怕是煮泡面,面煮得时间长了,看起来有些软烂。
就这样吧,万事都有第一次。
宋白渝刚把泡面端到桌上,便看到顾启穿着白色睡袍出来了,正擦着头发,大概是发烧的缘故,冷白的脸颊上泛出x些微的血色,连着脖子都微微泛红。
睡袍前拉开一道V形,能清晰地看到他凸起的喉结、好看的锁骨。
水珠没擦尽,沿着锁骨往下滑,滑入衣服深处。
宋白渝看得有点入迷,稳了稳心神,招呼他过来:“启哥,给你煮了泡面,过来吃吧。”
顾启作为大少爷,口味很刁,但不知道是一天多没吃东西,还是因为是她做的,明明口感不好的泡面,他竟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饱了吗?”宋白渝问,“要是没饱,我再去给你煮一包。”
“不用了。”顾启放下碗,拉过宋白渝的手,“小奶包,谢谢你!”
“咱俩什么关系,不用说谢不谢的。”宋白渝也握住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手背上的青筋,“启哥,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吃完饭,顾启躺到沙发上:“今晚你不打算回宿舍了吧?”
宋白渝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五十,她还怎么回去。
“快十二点了,你说我怎么回去。”宋白渝来了,就没打算走。
宋白渝把拿来的矿泉水瓶放在他的额头上,用手托着。
水很冰,她又来了例假,此刻碰到冰水,小腹一阵一阵地疼,却忍着。
“启哥,下次,你不要再躲起来了,不要再不理我了,好不好?”
只是跟他失联了一天半,她就像失了魂魄,上课状态不集中,吃饭吃得食不知味,下课时分,教室里闹哄哄,她却觉得空荡荡。
身边的位置空着,哪里都空了,心也在漏风。
“担心我了?”
“嗯。”宋白渝应了声。
他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但噩梦不散,希冀喜欢的人就在身边,但他知道,自己的状态非常不适合见人。
他只能躲在没有人可以看见的地方,默默地消化那些不散的梦魇。
现在,他在意的人来了,就在身边,让他有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不再是一个人,不再一个人面对这空荡荡的房间,面对暗无天日的每个时刻。
她来了,仿佛携了全世界的烈阳,破开了他世界里的黑。
“外面下雪了。”宋白渝刚才把窗帘拉开了,现在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到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顾启坐了起来,靠在沙发靠背上,用手按着矿泉水瓶,望着窗外,眼睛里透着难言的情绪。
“启哥,据说一起看初雪的人,会一直幸福。”宋白渝看着窗外的雪。
这句话把顾启从过往的噩梦里拉了回来,去年的今天也下了一场雪,比这雪大多了,大得好像要吞噬天地。
他想起了那晚铺在地上厚厚的白雪,想起了雪地上滴落的血,想起了大作的警铃声。
时隔一年,却仿若昨日。
宋白渝看到他神色晦暗,安慰道:“启哥,活着,要往前看,往后看很多次,是没法往前走的。要一直往前走,生命里的那些暗潮才会被抛在身后。路边的灯,不止为别人而亮,也为你亮。”
“是要向前看,启哥会努力向前看,努力往前走。”顾启揉了揉她的脑袋,望着窗外的初雪,低喃道,“我们会……幸福。”
第86章 祝贺词
零点到了,墙上的复古摆钟来回荡着,敲破了午夜的静谧。
宋白渝贴在顾启的耳边轻声说:“启哥,生日快乐!”
顾启愣怔了好几秒,他完全忘记过了十二点便是他的生日,只知道,这一天,是马高商的忌日,他想着,等天亮了,要去他的墓地看他。
外面隐约传来炸开的烟花,顾启抬头去看,远处的烟花起起落落地炸开,如同去年一样,但此刻听来却与去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去年的他,看着烟花只觉得是黑暗里的一抹亮色,也是一个极大的讽刺。
烟火代表美好、光明,而他偏偏做了这世上至暗之事。
可今日,时隔一年,烟火好像还是那般美好。
喜欢的人陪在身边,陪着他度过难捱的夜晚,陪着他,第一个给他送上生日祝福。
“谢谢!”顾启由衷地跟她说。
谢谢这个小姑娘曾经用言语挽救他于崩溃的边缘。
谢谢她为了自己,转校来到南风二中。
谢谢她一直没离开,一直带着自己走进光里。
谢谢她成了除亲人外,最亲密的人。
每次想到这些,他的心里总会涌起暖流,融入骨血。
小姑娘跟他说:我们谁都不是神明。
他想说,这世界每个人原本都是独立的个体,谁都不是谁的神明,但她来了,她就是他的神明。
宋白渝想从他的身边离开,却被顾启拽住手:“想去哪里?”
他一分一秒都不想让她走。
“拿个东西。”宋白渝把滑板拿了过来,递到顾启面前:
“启哥,祝你16岁生日快乐!”
“启哥,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注1】
“启哥,祝你一岁一礼,万事顺遂!”【注2】
“启哥,祝你有一天,能看到极光,勇气永远登场。”
她想把全世界的祝福都送给眼前的少年。
头顶悬着的灯,照亮了少年,他的眼眸一如往常,漆黑明亮,像洒了全宇宙的银河。
他浑身透出少年感,清透得像山间清风、林间溪流。
顾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宋白渝,静静地听她把想说的话说完,然后拉过她的手,轻轻捏了下:“小奶包,年年能不能有今日,岁岁能不能有今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希望,年年有你,岁岁有你!”
顾启好像又做回了以前那个慵懒少爷,噩梦退散,心里无忧,浑身都透着股散劲儿,眼前有的、心里塞满的都是眼前这个微笑着跟自己说生日祝福的小姑娘。
顾启接过滑板,款式是他喜欢的,黑色的板面上画了蓝绿色的极光,弧度很美,用色也鲜亮,像春日生机勃发的万物。
从出事起,他混沌过日,直到有天在纪录片里看到了北极的极光,那样炫目,那样纯澈,仿佛掉落人间的绿色幻境,瞬间被震撼,眸光闪动。
当晚,他灵感迸发,写了那首《风雨少年》。
他从未奢望过,有一天还有人把自己这么当回事。
他有案底,不清白,谁要知道过往真相,都会对他避之不及。
但她不一样,一直陪着自己,甘愿与他并肩共赴人间烟火,也甘愿与他携手跌进无尽泥潭。
宋白渝坐到他身边,眨着丹凤眼看他:“启哥,喜欢吗?”
“喜欢。”顾启放下滑板,把小小的人儿抱在怀里,“很喜欢。”
宋白渝的睫毛像蝴蝶般颤动,她抓着他的睡袍,心跳得厉害。
他刚沐浴过,身上都是沐浴露的清香,薄荷味的。
吸进呼吸里的每一寸气息都是属于他的,好像这个消失了一天半的人,从未离开。
他就在这里,在这里等着自己,能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深情都给她。
她深深地陷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
临睡前,宋白渝没有去他的卧室,而是站在客厅里,执意要睡沙发。
他是个发烧的病人,她怎么忍心让他睡沙发。
顾启拉着她的手往二楼的卧室走去。
“我睡沙发。”宋白渝坚持道。
“你陪我吧。”顾启停了停,俯身望着她的眼睛,“我睡不着。”
这是个特殊的日子,让他一个人待着,定然会让他重温噩梦。
宋白渝只好跟着他,走进房间:“等你睡着,我就走。”
“好。”只要她能在他身边多待一秒,他都知足。
……
宋白渝坐在床边,静静地陪着他,想起了他后背的纹身:“启哥,当初为什么想要纹荆棘、蜂鸟,还有那滴血?”
顾启沉默少许,才沉声说:“当初纹这个纹身前,这些元素在我脑中不停回响,它们不请自来。荆棘带刺,有命运受到折磨的寓意,蜂鸟象征生命和太阳,那滴血代表那天。”【注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