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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总兵听后面色沉重,指着介绍西班牙的盖伦船篇,“他们的盖伦船都配备了大炮?”

陆怀山颔首,“海上许多海盗,还有一个叫英格兰的国家为了改善国内经济,和海盗勾结,时常劫持过往商船,就如同我们在广东海域遇见的倭寇,在下以为他们必定是受倭国支助,所图甚大,朝廷必须警惕。”

倭寇侵扰的事一直是水师头疼的问题,倭寇的战术灵活,水师一直疲于应对,陈总兵这次前来应天,也是想寻求银钱支援,想更换补给船只大炮。

可朝廷给的火炮攻程很短,陈总兵想到自己在应天码头看到五艘大炮船,“前些日在广东海域歼灭十几艘倭寇船的便是你们?”

“正是,已将几名活口送到漳州府衙。”

“就是用你们停靠在码头上的大炮船?”

“正是,另外还用了石灰对付埋伏在水中想偷袭的倭寇。”陆怀山大致讲述了当时的场景,陈总兵听后朗声大笑,拍着手掌,“使用石灰倒是个好法子!”

最初听到还以为是谣传,没想真是他们,想到那几艘高耸在江边的大船,陈总兵再次觉得心动。

因此厚着脸皮说道:“倭寇行动轻装迅捷,擅长利用夜色或雾天登陆后快速机动,防不胜防,本总兵欲将倭寇赶回倭国,奈何缺乏精良兵械装备,若是能有精良的设备,必能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苏瑶嘴角抽了抽。

陆怀山几人也明白了,“总兵大人,我们也希望能将倭寇赶走,以保大明和平昌盛,所以我们捐献出两艘佛郎机盖伦船,一艘给水师,为水师提供便利,方便追捕倭寇。”

“一艘给应天官府,盼造船厂尽快仿制出盖伦船,为大明添砖加瓦。”

李知府大喜,“诸位愿意将高产粮食带回、捐献给朝廷,如今再次捐出大船,既解水师燃眉之急,也为造船厂提供了帮助。”

“尔等拳拳为国之心,本官立即上报朝廷,表明诸位表功。”

“诸位,本总兵厚着脸皮收下了,本总兵也会如实禀报圣上。”陈总兵说着朝北方的方向拱了拱手。

随后又朝苏瑶几人拱拱手:“多谢诸位,诸位之恩,松江水师铭记于心。”

说完急切起身,顶着烈日匆匆去码头看船。

李知府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陈总兵刚在海上和倭寇打了一仗,因福船破旧导致损失惨重,他拖着一身伤特意前来求援,你们的大船帮他和官府解决了当下困境。”

因着海禁,水师的船只一直没有更新,都是老旧福船,难以有效拦截倭寇快船??,有了更快更灵活的盖伦大船,倭寇也会忌惮一些。

心中原本有些不满的苏瑶几人听完,压下那一丝丝不满。

只盼着造船厂造出先进的大船,将倭寇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第138章 宣召入京

献出两艘大船后,港口只剩下三艘大船。

几位船长望着被开走的两艘空船,满眼的不舍,对于身为船长的他们而言,没有了船,就像鱼离了赖以生存的水。

但那是苏老板购买的大船,再不舍也无法说什么,两位没了驻扎大船的船长像没头苍蝇的看向领人过来的陆怀山,“陆先生,您以后不用船了吗?不需要船长和水手了吗?”

“需要的,这不还有三艘大船吗?”从府衙出来后,陆怀山和苏瑶、谢思危商量过剩下三艘大船和船长、水手的安排。

一艘专门永远南洋往返,另外两艘让维托尔船长将水手、商人们送回去,但两艘大船是他们花了真金白银买回来的,直接送出去自是不舍。

“你们是想留下还是回塞维利亚?”

戈麦斯很喜欢热闹的大明,但他还有一双儿女在葡萄牙,心中有牵挂,所以无法留下来。

维托尔正值壮年,还想再多赚一些钱,最后剩下几位孤寡单身的人表示想留下,一位乔尔船长,一位领航员,还有几个水手。

维托尔的经验最丰富,运气也不错,总是能顺利带着大船躲开风浪,陆怀山希望继续和他合作,于是将他带到一旁,和他商量起他和苏瑶几人沟通好的合作方式。

“维托尔船长,从塞维利亚到大明,这一路多亏有你,我们才能平安回来,如今你想要离开,我们十分不舍。”

“但我们暂时不打算去西班牙,也不愿阻拦你回家的路,可是和你永远分别也非我们所愿,所以我们想和你合作。”

维托尔不明所以:“合作?”

“是的,合作。”陆怀山告诉维托尔,“以后我们以大船入股,你则以技术入股,一起将大明的货物运到西班牙,再将欧洲、新大陆、古里的稀罕物运回来,待售卖扣除成本后,我们利益六四分。”

一艘船至少能赚二十万两,四成至少有十万两,维托尔很心动,但还是摇头。

陆怀山以为他是觉得太少,解释原由:“我们商行筹办通关许可、售卖都需要关系,所以需要多占一成。”

“不是的陆先生,大船、货物都是你们的,我不该分利益的,你愿意继续雇佣我做船长就行。”维托尔一直都是替人跑船,在西班牙如果想赚钱,只能自己攒钱买大船。

“来回三年时间,海上波涛汹涌,你需要承担许多风险。”出海暴利,但是用生命在赚钱,陆怀山和苏瑶几人一致认为,生命价更高。

而且只有足够的利益捆绑,维托尔才能继续为他们跑船:“你收着,这是我们的诚意。”

维托尔拒绝不了,最终应下,“我能否从我分得的里面分一些给领航员和水手?”

陆怀山颔首:“自然。”

一共两艘船回塞维利亚,都以合作模式谈好了,剩下留着往返南洋的船只和船长,则给了一成分红,毕竟往回顶多三个多月,只要避开台风季,就一路平安。

陆怀山以商行的名义和几位船长签订了契约,签订好几个船长就询问陆怀山计划何时出发?

“最近海上台风频繁,不如再等几月,等到秋末冬季时乘着东北季风下南洋,速度又快又稳。”陆怀山建议等避开夏季再出发。

维托尔船长也赞同,冬季春风出发,明年开春刚好趁着风向穿越古里外围海域,一路顺利,明年下半年便能回到塞维利亚。

“接下来一月我们先将大船修复一番,下个月陆续装货物,装好后前去濠镜澳等待东北风。”

陆怀山颔首,时间全都卡得刚刚好。

商议好出发时间,大家便开始做准备,跟着来的几个商人得到确定消息后,将赚的钱全部换成丝绸、瓷器,只等大船启航。

而西多尼亚此次不打算同行回西班牙,他前两日听到艾梨随口说了一句如果有一辆自行车就好了,询问了自行车的形状后,便拿着从锡兰山买回来的橡胶琢磨着做自行车了。

苏瑶看他和工匠在院子里琢磨着自行车,低声告诉艾梨,“我觉得他比跟着回来的科学家们更适合做机械类研究,要不等他做完了,你吹吹耳旁风,怎样才能让船无风时自己航行?”

艾梨懂了阿瑶的意思,是要让西多尼亚尝试做蒸汽船!

“那很挺复杂的。”

“陆怀山知道大致原理,等红薯、土豆事了后他们再一起好好琢磨琢磨。”在献出了大船和种子后,李知府说京师会派人过来查探,为了田庄里的红薯、土豆、玉米长得更茂盛,陆怀山和李辛夷最近都住在田庄的。

艾梨应好。

朝堂对高产良种很重视,收到上报后便派人传来圣旨,召她们入京。

同圣旨而来的还有负责农事的农官,想亲自前往田庄查看红薯、土豆、玉米、蛇瓜、凉薯等农作物的生长情况。

另还有一队农官,将会再次前往漳州、两广,查探木薯以及热带水果的种植情况的。

宣旨的公公念完后,陆怀山几人恭敬的接过圣旨。

宣旨公公态度友善和气的说着:“谢公子、陆公子、苏姑娘、李姑娘、艾姑娘,圣上还在京城等着问话,你们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就随咱家乘船出发。”

“多谢大人。”陆怀山应了好,“大人,可还要准备一些种子?”

宣旨公公笑得和气:“陆公子,不必携带,圣上对你们前去西洋的故事感兴趣,尤其是那本《西洋风土记事》上写的东西。”

“多谢大人提点。”谢思危拱了拱手,表示感谢。

身侧的管家也顺势将塞了银两的钱袋给宣旨公公,但很快他被推了回来。

圣上得知几人献了两艘大炮船给水师和造船厂,龙颜大悦,此次入京必有奖赏,宣旨公公不想得罪人。

“大人,家中备了院落,请大人稍作休息,晚间再筹备席面宴请大人。”谢思危先请宣旨公公入院,但宣旨公公没有进入,表示自己还有要事需去府衙,随后便离开。

他走后,陆怀山便先领农官前去田庄,顺带介绍农庄里的农作物。

谢思危写了书信送去漳州、两广地区,让田庄的人配合农官,刚写完信送出去,张家舅爷得知消息上门来了,又是一番叮嘱。

谢思危一一记下。

苏瑶则前往码头,交代维托尔等人一番,等回到城内,刚好碰上李知府派来送信的人。

李知府在书信里提点了一番,京师王孙贵族、世家子弟遍地走,以免犯了忌讳。

苏瑶几人对此都表示感谢,“李知府是个好人。”

艾梨说:“希望我们入京后遇到的也都是好人。”

“希望吧。”苏瑶心底轻轻叹气,她看向陆怀山装入箱子里的火枪、世界地图、欧洲科学相关的书籍,希望一切顺利,可以让圣上提早重视各国发展。

“放心吧。”陆怀山拍了拍箱子,尽人事,听天命吧。

“时辰不早了,大家快些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出发,莫要耽搁了时辰。”李辛夷催促大家去休息。

“好。”各自回屋休息,但因着要入京,除了安赫拉和一群外国人,其余人都没睡好。

翌日卯时三刻,苏瑶几人打着呵欠,迎着蒙蒙亮的天光出发。

马车摇摇晃晃的来到应天码头,坐上官船,顺流而下,经镇江转道扬州,经京杭大运河前往京师,一路徐州、济宁、沧州等地,最终抵达通州。

因是官船,一路畅通无阻,七月上旬便抵达了京师——顺天府。

第139章 见皇上

七月,正值酷暑。

马车迎着烈日,哒哒地穿过巍峨如山的城墙门洞,踩着夯实的地面顺着中间的瓮城结构,正式进入了大明王朝的京城。

除了谢思危幼时来过一次,苏瑶一行人都是第一次来这时期的北京城,透过车窗看向外间热闹的街巷,满街都是小贩拖长了调子的吆喝声,还有车轮吱吱呀呀的转动声,还有香喷喷的油炸酥饼,还有卤煮锅里的酱料香。

更远一些,是密密麻麻的纵横街道,屋宇层叠,完全望不到尽头。

“这里和应天一样热闹。”李辛夷仔细观察了一番,“不过还是有一些区别,应天的百姓身穿衣料都好,显得很富庶,而这里底层百姓衣着兴许没那么好,但面对商客时有一种安稳幸福感。”

“大概身在天子脚下,没那么多苛捐杂税?”陆怀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要肯干活儿,便能吃上饭。

苏瑶细想了下,觉得陆怀山可能真相了,南京虽然富庶,但天高皇帝远,咳咳咳。

“咳咳咳。”李辛夷也轻咳几声,提醒他不要乱说话了。

陆怀山默默抿住嘴,缩了缩脖子,佝偻起后背,一脸老实本分的模样。

苏瑶被他的表情逗笑,陆怀山长得阳光俊朗,作出这副表情看起来真的有点憨厚好笑。

窗外骑马的谢思危听到马车内的笑声,偏头透过窗看进去,“怎么了?”

“没事。”苏瑶看了下前方的车队,没有向他多嘴透露,只是望着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大概行了盏茶功夫后,马车停在了会同馆。

一行人先在会同馆洗漱休息,午后鸿胪寺官员前来指点礼仪,隔日上午内侍前来,带几人入宫面圣。

“进了宫,陛下问话,只需陆公子和谢公子回答便是,”若非三位姑娘也一起出海,这次召见不会允他们入宫,但预防圣上问话,还是一同入宫。

苏瑶、艾梨和李辛夷沉默了一瞬。

唉,封建社会。

默默咽下一股郁闷。

几人带上准备献上的两箱礼物,跟随内侍入宫,在宫门处下了马车,步行前往皇帝所在的懋勤殿拜见皇帝。

几人跟着引路的内侍,顺着青石铺着的宫道往里走,宫道很宽,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墙头覆着沉重的黄琉璃瓦,庄严又厚重。

几人没了在现代去旅游的轻松感,绷直后背,下意识放低了呼吸,不敢东张西望,低着头看着脚下铺满的石板,石板上全是岁月磨出了痕迹。

盛夏的阳光斜射下来,在身前投下巨大而清晰的阴影,苏瑶几人踩着自己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走着。

在这段路途里,苏瑶几人脑中想着之前讨论过关于万历的后世评价。

一部分锐评他昏庸怠政,多年不上朝,奉行不郊、不庙、不朝、不见、不批、不讲的六不做,使明王朝中央政府几乎陷于瘫痪,从此回天无力,以致《明史·神宗本纪》中指出,“明之亡,实亡于神宗”【1】

也有评价说聪明善任,期间没有宦官外戚干政,也没有严嵩这样的奸臣,还实现了万历三大征,虽然没上朝,仍透过一定的方式控制朝局。

也有评价说他只是受掣于文官集团,只能消极应对。

还有评价说他是身体不好,有心无力。

因此几人心中都没底,不知万历到底是昏庸无能,还是聪明却又消极,不知她们带来的东西到底能否让大明皇帝和官员引起重视。

希望能吧。

苏瑶几人心中无声的企盼着。

很快,她们抵达了懋勤殿。

她们安静站在外面,内侍进去通报,等待的间隙,几人看着守在外面的侍卫,身披铁甲,腰佩雁翎刀,立在朱红宫柱旁如同铁铸的一般,气势威武,可见都不是等闲之辈。

几人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垂首屏息等待了盏茶功夫,内侍出来领着她们进入殿内。

殿内光线慢慢变暗,空气里漂着浓郁的檀香,里面还混着书卷与书墨的气息,苏瑶有点想打喷嚏,但还是努力忍住了。

余光看见前方有一道明黄的衣角,上面绣着精细的云龙纹,心底莫名一紧,随后在内侍的指引下入乡随俗跪拜行礼,“草民叩见陛下。”

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些许倦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起吧。”

几人起身,借着起身时飞快看向上方,只见一个身穿明黄衣袍的男人坐在御台后方,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形比较清瘦,蓄着短须,看起有些疲倦。

而左侧还站着几位穿着补服的大人,苏瑶只瞄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艾梨作为设计师对古典服装有过研究,飞快从众人身上的便服判断对方的官位高低。

明朝官员有多种官服,简单分是礼服和便服,礼服有朝服、祭服、公服,便服有常服和忠静冠服。【2】

朝服是等级最高的一类冠服,应用于大祀庆成、节日、颁降开读诏敕等重大事件,祭服顾名思义便是祭祀天地宗亲的活动上穿的,公服是上朝、坐班时穿的,但不上朝时大多官员以穿常服为主。【2】

常服又叫补服,是平日最常穿的一种,文官绣飞禽,武官绣走兽,这几人身上的方补绣着仙鹤、锦鸡、孔雀,都是三品以上的官职。【2】

噢,都是大官呢。

艾梨心想。

上首的声音再次响起。

“远来辛苦。”万历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内侍说你们带来了献礼?可是海外来的种子?”

“回禀陛下,不是种子。”陆怀山说着朝一旁司礼监的内侍拱了拱手,“请大人打开箱子。”

内侍打开箱子,从其中一只箱子里拿出一只镶嵌着红宝石的大号自鸣钟,这是从欧洲带回来的最华丽的,也是最大的,足有一米高。

万历瞧见后,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波动,“这便是西洋自鸣钟?”

陆怀山说是,“只需要校准时间,便可正常使用。”

万历很满意,“另一箱呢?”

陆怀山听出皇帝的话里多了一丝起伏,看来是满意自鸣钟的,于是从箱子里拿出自己画了近一年的世界地图,“陛下,这是草民在西班牙拜访发各地船长、商人、查验资料地图后绘制的世界舆图,特意带回献给陛下,愿大明繁荣富强、国泰民安。”

“世界?”万历命内侍拿过来。

两名内侍接过地图,走到皇帝面前缓缓打开,墨色线条如蛛网蔓延,勾勒出皇帝从未在朝廷正统舆图中见过的轮廓。

一直站在左侧的几位官员也凑近看了看,“这是整个世界的地图?”

“我等曾见过波斯、佛郎机的舆图,但并没有这般细致。”

“陛下,臣听闻佛郎机红毛人说这世界是一个圆,这张舆图倒是印证了这番话。”

其中一位留着胡须的大人指着空白的区域:“这片空白区域都是海?”

陆怀山应是,“大海占据了地球的71%,我们未曾探知的地方还有很多。”

万历抓住其中一个词:“地球?”

陆怀山点头,“回陛下,在西方研究天文地理的书籍中将我们生存的整个圆球称之为地球,因参考了他们的书籍,所以也陈称之为地球。”

官员不满,“此乃大明境内,何须以西洋人的名称命名。”

“……”要不要这么顽固啊。

陆怀山心底隐隐担忧,但想想,他们能提出海禁,怎么可能是思想开放的人呢?

苏瑶几人也因此觉得担忧。

陆怀山又出声献出其余书籍和一些手抄本的航海日志、欧洲科学书籍、历史文学杂记等书籍。

不等内侍将书送上去,万历已走下来,从中拿起一本书,是麦哲伦航海日记的手抄本,翻看内页,里面画着航海的图样,但字迹字迹都不认识:“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陆怀山恭敬的说:“这是麦哲伦的航海日记手抄本,写的是航海遇到的内容和遇到岛屿的地图,里面涉及许多复杂专业字迹,草民不太认得,陛下若想知道具体说的什么,可以让苏瑶翻译。”

万历几人看向站在角落里当空气的苏瑶三人,“谁是苏瑶?”

苏瑶上前,恭敬回答:“陛下,民女苏瑶。”

万历瞧着温婉文静的苏瑶,有些诧异,“你擅通事翻译之事?”

苏瑶知道陆怀山是特意让她表现自己,因此没有否认,“侥幸有些天赋,擅学语言,流落在西班牙时,学会周围五国语言。”

回程时,她还跟着麻林、锡兰山学了一点非洲当地、印度系语言,勉强交流,但并未多提。

万历闻言,觉得苏瑶有些本事,比鸿胪寺的一些通事翻译更厉害,可惜是个女子,“你与朕说说,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苏瑶拿过书,一字一句的为皇帝翻译,清澈干净的声音在整个大殿中回荡。

航海日记里记录着麦哲伦行船在佛得角遇到了风暴,继续下行在开普敦一处海岛上看到了披着黑白外衣的企鹅。

他们还抓了几只企鹅来品尝,味道很奇怪,像是牛肉、鳕鱼和野鸭肉的混合体,透着浓郁的油腻感和腥味。

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大人出声:“何为企鹅?可是鹅?”

另一位年岁想差不大的大人说:“申大人,下官听着不像,大鹅只有白、灰麻或是黑色,没有黑白,也无法生活在海上。”

陆怀山听着这位大人的称呼,又看了看他身上绣着仙鹤的补服,这位申大人该不会是传说中的申时行吧?

第140章 师夷长技以制夷

这位申大人穿着仙鹤补子的绯红袍,头戴乌纱帽,腰束玉带,气质儒雅,从容平和,眼底透着圆滑睿智的眸光。

陆怀山觉得应当就是,拱了拱手,“回大人话,企鹅不是鹅,是一种长得圆圆胖胖的动物。”

几人从未见过,想象不出来。

陆怀山看向艾梨,确认她没问题后主动向万历推荐了艾梨:“陛下,如果您想知道企鹅具体长什么样,可以让艾梨绘出来,艾梨擅长西洋画法。”

万历很有兴趣,便同意了。

艾梨上前,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只木炭笔,在洁白莹润的白鹿上开始画画,刷刷刷的几笔后,一只黑白相间的企鹅便跃然纸上,长得胖乎乎的,一身憨态。

万历看后先是惊叹西洋画法的写实逼真,又觉得这只动物很稀奇,“第一次见,确实和我们常见的鹅长得不同,十分憨态可掬。”

申大人摸着胡须:“此动物来自何处?可曾带回?”

“在麻林向南继续行一个多月的地区,大概在这个位置。”陆怀山在世界地图上指了指开普敦的大概位置,又指了指好望角的位置:“这里时常出现风暴,为了安全,我们没有停留,想趁着天气好一鼓作气的穿过好望角。”

“但可惜运气不好,还是遇见了风暴,我们侥幸脱逃到这个地方,上岸后修了几日船,在这里的生活我们在《西洋风土记事》这本书里详细写了出来。”

万历已经看过李知府和高产种子一起送来的《西洋风土记事》,正是因为看完后对海外的山河感兴趣才下令召她们入京。

“朕看到了,心向往之。”

陆怀山一行人在岸边驻扎时,有捡不完的海鲜,看不完的鲸鱼,还有非洲新奇的植物,他一个皇帝最远的地方就在京郊,从未出过京畿地界。

向往,所以话多了一些。

万历坐回椅子上,拿出《西洋风土记事》,“朕还看到你们去过最西方的国家?”

“没有,我们只去过几个国家。”陆怀山指着地图上的大概位置,说着这几个国家的名字,苏瑶和谢思危又做了一些补充,便是将遇到的事、人和西方的大发展告诉陛下。

“西班牙和葡萄牙目前是拥有海外殖民地最多的国家,包括这几处新大陆。”陆怀山指着非洲、美洲等陆地,“他们杀害了当地土著,将活着的人变成奴隶,掠夺上面的金银,每年带回国内至少上百万两金银。”

“因海上霸主的身份,四处扩张殖民地,他们国内的贵族、商人都这些地方往来做生意,塞维利亚和里本斯两处港口因此尤为热闹,每年光是海贸至少五十万税收。”

“如今多了股票交易所,海船增加,税收应当已经翻倍。”

听到五十万税收,万历、诸位大人脸上都露出震惊、复杂之色。

弹丸之地的海贸税收一年竟有几十万两。

和大明整体税收差不多,其中还包含海货税收。

海货税收不高,隆庆开海后,月港、广东两地的税收也只区区几万两。

申大人:“尔等言辞过于夸张,他们不过是弹丸之地,能有这么多税收?”

陆怀山解释:“大人,他们两地虽是弹丸之地,但却是联通各方海域和其他各国的要塞,掌控了欧洲大半经济命脉。”

“他们将赚到的钱继续制作大船,组建了欧洲地区最强的水师——无敌舰队,目前在这片区域和美洲地区征服土地,如此反复,带回国内的金银自然越多。”

不过按照时间,这会儿已是农历七月,欧洲计时已进入八月,无敌舰队应当已经被英格兰击败了。

不过陆怀山没有说,而是往人家强盛了说,希望陛下以及众人官员心中有危机感,不能坐井观天,毕竟后面英格兰和荷兰又再次嚣张霸道起来。

“陛下,他们喜欢金银,还喜欢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若非相隔太远,必定也会常派出大量船队前来大明。”

一位大人语气高高在上,态度透着和水师一样同出一辙的优越感,“果然是蛮荒之地的红毛人,从未见过丝绸、瓷器,偶尔见过几件便趋之若鹜了。”

陆怀山看着大人身上携带的配饰玉带,一件件都价值不菲,每日养尊处优,让他们对外界的危险都少了警惕:“他们不止对丝绸、瓷器有兴趣,还对这里富饶的土地有兴趣。”

万历听到这,视线从《西洋风土记事》中移向陆怀山,“何出此言?”

旁边一位年长的大人想起十几年前,西班牙的船队的确曾经抵达过大明海域,但被水师驱赶离开,思及此处,笑着抚着胡须:“不必担忧,不过区区弹丸之地,我们大明兵强马壮,西夷红毛人不敢擅自挑衅。”

又一人附和:“是极,他们出自没有见过丝绸、瓷器的蛮荒之地,只要我们禁止商户售卖给佛郎机人,他们为了利益,便不敢肆意而为。”

“再则,大明水师器械充足,兵强炮大,一旦出海,舳舻千里,必能震慑各方宵小鼠辈。”

“……”苏瑶几人齐齐看向这两位官员,感觉除了吹嘘拍马,似乎没有实干才能,大明有你们,危矣。

陆怀山想到来京的目的,冒着危险再次开口:“大人,我们这次带回的盖伦船上配备的大炮射程近一千米。”

“一千米?”几位大人语气透着不敢置信,也有一丝凝重,因为大明的火炮射程大多在五百米左右。

陆怀山点头,“佛郎机改进了火枪,也改进了大炮,他们普通盖伦船大船载重六百吨,若是无敌舰队的船会更轻便一些,但更快更敏捷,因此才能在大西洋海域横行霸道,畅通无阻。”

其余几位大人:“真比我们的好?千百年前,我们发明了火药,佛郎机人不过拾人牙慧,怎会更好?”

“大人,佛郎机人以前不如我们,但现在他们国内有许多专业学生,专门研究火药、机械、大船,已经做出不会炸膛的火枪,我们回来时,他们正在尝试制作连发火枪。”

万历端起参茶饮了一口,“当真?”

“陛下,草民以性命起誓是真的,他们有专业的学校培养相关的人才,学成后各自去研究天文、科学、造船以及其他各方面。”陆怀山顺势建议,“陛下您一定要重视欧洲各国的发展,大明若是被他们追赶超越,后果不堪设想。”

“危言耸听!”一位白胡子大人怒斥陆怀山,“不过是一群不入流的工匠造船、造火枪罢了,如何比得上我们大明工部的诸位大人。”

陆怀山没有和他争辩,只是指着箱子里的书籍:“大人,这里都是我们从欧洲带回的各行各业的研究书籍,您有时间可以看一看,有些理论经得起实验。”

“他们兴许是工匠出身,但懂得许多,这些书籍都是他们研究出的手记,给了后人许多帮助。”

白胡子大人还想说什么,但被申大人打断:“张大人,若真做的比大明好,也应虚心学习。”

“他们不过一群生于蛮荒的西夷人。”白胡子大人世家文人出身,高高在上习惯了,让他低头向一群茹毛饮血的外邦人学习,他做不到。

等再过一些年,你子孙后代哭着求饶的时,希望你还这么硬气。

陆怀山心底腹诽了几句,但面上仍然恭敬:“大人,他们过去兴许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但如今他们做的大炮火枪都比我们好。”

“有一句叫做师夷长技以制夷,学习他们的技术,方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好一个师夷长技以制夷。”靠在龙椅上的万历拍了下桌,吩咐申时行:“命造船厂将大炮送去京师火药局。”

申时行颔首:“还有火枪会一并送去。”

万历颔首。

“陛下,还有咱们的大船。”陆怀山小声提醒:“陛下,五月捐献大船给松江水师陈总兵时,听他提及水师船桨久不更新已生锈,若是能改进出不需要风就能航行的快船,再也不用担忧海边村落再遭受倭寇侵扰。”

万历沉下脸,这些年天灾不断,粮食、国库不封,但户部每年都会拨钱为水师修缮船只和准备武器。

陆怀山察觉到万历浑身气势变了,一股上位者气势向他压来,顿时如芒在背,默默深吸了一口气,余光扫过申大人,发现诸位大人脸色也有些难看。

哦豁,自己好像捅破天了?

原本还想进一步说说开海运、重视科学和濠镜澳的问题,但此刻他默默选择了闭嘴。

苏瑶几人低头看着地面的砖缝,殿内静得只听见自鸣钟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声响都似一把铁锤砸在敏锐的神经上,生怕皇帝一个不满,把他们全部拉出去砍了头,报国未半而半道崩殂,实在太惨了。

几人心中想着,万历指节轻叩龙椅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心口,以为他要下令做什么时,忽地听到申大人说:“陛下,水师上书求粮草、器械,向来夸大其词,此事未必是真。”

“不过陆公子几人告知之事还是应当重视,派人前去查探一番,以免冤了清白。”

其他几位官员附和说是。

万历颔首,没有当即下令,只让陆怀山一干人先离开。

陆怀山几人默默松了口气,立即退出离开,等走出宫门坐上回程的马车,众人缓过神来才发现后背衣裳上全是汗水。

艾梨脸色发白,“真吓人。”

“确实怪吓人的。”李辛夷没被问过话,一直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陛下看起来气血不太好,但气势很足。”

苏瑶也这么觉得,她好歹也出席过不少国际大型会议,自认足够冷静镇定,但面对皇权的压力,还是非常紧张。

谢思危也这般觉得。

陆怀山轻轻叹气,“事已至此,我们已尽力。”

希望陛下、几位大官能通过今日的对话和那些书籍,接受西方的发展,若是再坐井观天,不愿进步,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