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为你,献出我的荣光……
商承琢坐在惯常的角落位置, 目光看似胶着在摊开的厚厚文献上,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向斜前方那个伏案的身影。
瞿颂正对着屏幕皱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笃笃的声响。
活动室的门开了又关, 许凯茂的大嗓门和陈建州低声的讨论短暂地搅动了空气, 但这点声响很快又随着他们推门出去而沉静, 周瑶仪临时有事收拾东西离开了, 很快活动室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瞿颂那边的键盘声不知何时也停了, 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口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
商承琢抬起头,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瞿颂的位置, 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趴在了桌子上, 侧脸枕着手臂,她大概是太累了,姿势透着一种放弃抵抗的松懈,几缕乌黑的发丝从她额角滑落, 遮住了小半边脸颊。
活动室顶灯明亮的光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正好落在她趴伏的区域,那光对于浅眠的人来说, 这样的光显然过于刺目了,所以即使在睡梦中, 她的眉头也无意识地紧蹙着,眼睫在强光下不安地颤动。
商承琢的视线在那蹙起的眉峰上停顿了几秒, 心中毫无预兆地涌起一种极其陌生的冲动, 他想把那碍眼的光线挡住。
这个念头突兀得让他自己都有些微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椅脚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声响。
他微微侧身,朝着瞿颂的方向靠近了那么几厘米,这个角度,他的身形恰好能投下一片不算宽阔,但足够将趴在桌面的瞿颂笼罩进去的阴影。
商承琢清楚地看到那片阴影落下的瞬间,瞿颂紧蹙的眉头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虽然依旧蹙着,但那份抵抗的力道似乎减弱了,紧抿的唇线也似乎柔和了一丝。
她往臂弯深处埋了埋脸,呼吸似乎变得更深沉均匀了些。
商承琢维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为了确保那片阴影能稳稳地覆盖住她,他的上半身需要微微前倾,肩颈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手臂因为悬空和持续的微小发力,开始泛起清晰的酸麻感,顺着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指关节,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阴影中那张沉睡的脸。
没有了醒时那份惯常的明快和凌厉,此刻的瞿颂显得格外柔和。
额头光洁,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扇形阴影,鼻梁秀挺,嘴唇放松地抿着,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稚气。
商承琢的目光细细描摹着这些线条,从她垂落的发梢,到被衣袖遮住一半的纤细手腕。活动室里只剩下他自己放得极轻的呼吸声,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着他,手臂的酸麻似乎也变得遥远而可以忍受。
他看着她眼睫下那片小小的阴影,看着她的唇色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温润。
不知过了多久,他喉结再次无声地滑动了一下,动作轻微得如同错觉。
他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垂在身侧早已被酸麻感侵占的左手,动作很轻很慢。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两人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悬停在瞿颂的额前上方,恰好挡住了从侧前方斜射过来的、未被身体阴影完全遮蔽的一缕顽强的光线。
阴影更加完整地覆盖下来。
瞿颂的眉心彻底舒展开,呼吸绵长而安稳。世界仿佛只剩下她清浅的呼吸声,和他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际轰鸣,商承琢甚至能感受到指尖悬空处,那被灯光烘烤出的微薄热度。
商承琢着魔一般定定地看着。
手臂的酸麻感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带起一丝细微的抽痛。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目光在流动,他细细描摹着阴影里每一寸安静的轮廓。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刻度,一种温暖的滞涩感,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就在这片寂静几乎要成为永恒时,门外传来说话和脚步声。
商承琢的身体瞬间绷紧,悬停在瞿颂额前的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缩了回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他迅速收回前倾的身体坐回自己椅背,动作幅度之大,让椅子都发出了“嘎吱”一声轻响。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剧烈撞击着,一股滚烫的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和脖颈,他立刻垂下眼,目光钉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手指胡乱地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敲出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屏幕的反光清晰地映出他紧绷的下颌和微微泛红的耳廓。
门口涌进来的喧闹自然也惊扰了瞿颂。
她身体轻轻一颤,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剧烈地抖动了几下,随即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蒙水汽氤氲在她眼底,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揉了揉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脸颊,然后才带着点被打扰的茫然看向门口。
商承琢坐在她侧后方,依旧维持着垂眼看屏幕的姿势,但眼角的余光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她醒来后那瞬间的惺忪,他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S大的排练厅后方有条的小路能通向工程楼,这条路很近但会路过那个常年吵闹的排练厅,商承琢不太喜欢这条路但为了省时间,他偶尔也会走。
夕阳的金辉给路旁的香樟树叶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排练厅侧面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的不再是惯常的乐器合奏或者声乐练习的嘈杂,而是一段清澈又带着点慵懒随性的吉他旋律。
商承琢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吉他。
他本不欲停留,但那旋律像一根若有似无的丝线,轻轻牵扯了他一下,他偏过头,目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投向排练厅内。
排练厅中央,随意摆着几把椅子,瞿颂就坐在其中一把上,一把原木色的吉他被她轻巧地抵在膝上。她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夕阳的光线从另一侧的高窗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她拨弦的手指和半边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脸上带着一种商承琢极少在她身上看到的完全放松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爽朗的笑,也不是与自己故意作对那种狡黠的笑,那是种纯粹沉浸在音乐里的愉悦。
她的手指灵活地在琴弦上滑动、勾挑,一段流畅而动人的旋律便从她指下流淌出来。
她对面坐着一个商承琢没见过的男生,穿着运动背心,头发有点长,看着像是艺术学院的。
那男生正全神贯注地听着,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笑意。在旋律的一个小间隙,瞿颂抬起头,笑着对那男生说了句什么,男生立刻笑着点头回应,气氛轻松又融洽。
闲聊时周瑶仪提起过,她听过瞿颂弹吉他,语气熟稔又自然,许凯茂他们似乎也提过瞿颂在某个社团活动上表演过。
瞿颂的朋友……好像都听过她弹吉他。
只有他没有。
一种陌生的带着强烈不适感的情绪,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某个角落翻涌上来。
朋友?
这个词在商承琢惯常精密运转的思维逻辑里忽然变得模糊而充满歧义。
他和瞿颂,算朋友吗?
一起在观心活动室待了无数个日夜,一起面对过项目难题,一起吃过早饭,一起在学校附近那个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的露天烧烤摊坐到凌晨,瞿颂的脸颊被炭火和冰啤酒熏得微红,眼睛亮晶晶的。
他们聊天的频率不高但也过很多次短暂的交流,他们聊过课业,聊过项目里遇到的匪夷所思的bug
这些碎片能拼凑出一个叫做“朋友”的关系吗?
商承琢的眉头深深锁了起来,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困惑。
社会关系的建立,通常需要明确的契约或声明来界定,商业合作需要白纸黑字的合同,股权变更需要登记公示,婚姻关系破裂甚至需要法院的判决书……
清晰,明确,有据可循。
可“朋友”呢?
它似乎存在于一种模糊的、心照不宣的共识里,没有标准化的定义流程,没有强制性的约束条款。
商承琢向来不在意旁人如何界定与他的关系,是合作伙伴、点头之交,还是路人甲乙丙丁,对他而言并无本质区别,如同闲云野鹤浮云过眼。
但瞿颂……不一样。
他想和她成为“朋友”。
他想靠近她,想走进有她的那个充满活力、音乐和笑声的世界里,他想成为那个能被她在夕阳下弹奏一曲、分享片刻宁静的人。
他想……成为她认可的朋友,或者说,他希望自己能是她愿意并肩同行一段路的人。
然而,最大的悖论却在于,他选中的这个想要同行的“朋友”,是否愿意与他并肩?他单方面认定的关系,在她那里,是否成立?
难道要像签合同或者发通知函一样,走到她面前,一板一眼地说:“××同学,经过本人审慎评估,现正式通知你,我决定与你建立朋友关系。请知悉并确认。”?
商承琢几乎能想象出瞿颂听到这种话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会浮现出怎样愕然又忍俊不禁的神情,接着大概就是毫不留情的大笑。
这方法愚蠢得近乎滑稽。
他感觉自己像个笨拙的插班生,突兀地闯入了一节本该在幼稚园就修习完毕,名为“如何建立友谊”的基础课程。
商承琢站在排练厅窗外,沐浴着夕阳的余晖,听着里面流淌的吉他声和隐约的笑语,他跌跌撞撞地摸索着一门早已被同龄人熟练掌握、他却意外缺席已久的课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名为“不得其门而入”的焦灼
校庆晚会的筹备旋风般席卷了整个校园,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躁动的兴奋。
这股热闹,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观心活动室略显沉闷的学术氛围微微隔开。直到晚会前三天,瞿颂咬着一次性筷子,正低头划拉手机确认着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活动室里的人身上转了一圈,狡黠的笑着宣布大后天晚上校庆晚会她有个节目,开玩笑似的邀请大家过去捧个场。
大家顿时开始吵吵闹闹,问她表演什么,瞿颂故意卖关子不开口。
商承琢捏着勺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单独邀请他。
那股熟悉的带着细微刺痛的滞闷感,再次无声无息地漫上心头,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他当然知道校庆晚会的时间地点,他原本是打算去的。
但此刻,听着她带着笑意的集体邀请,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无声地瘪了下去。
他需要她的“单独”邀请。这念头本身就显得荒谬而毫无逻辑,集体通知效率最高,符合她的性格,也符合常理。
但他还是希望……瞿颂能单独邀请他去看她的表演。
晚会当晚,大礼堂人声鼎沸,灯光炫目,喧嚣热闹。
商承琢坐在靠后的位置,位置不算好,但视野足够看清整个舞台。周围的喧嚣像实质的潮水,不断拍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欢呼声、口哨声、毫无意义的尖叫、肆无忌惮的大笑……各种高分贝的噪音无孔不入地钻进耳朵,撞击着鼓膜。他紧抿着唇,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这里的一切拥挤的人群、浑浊的空气、失控的声浪都与他需要绝对清晰和秩序的世界格格不入。
舞台上的节目流水般更替。
劲歌热舞、深情朗诵、搞笑小品……光影变幻,色彩斑斓。商承琢的目光却空洞地落在舞台中央的某一点,思绪早已放空,对眼前上演的一切漠不关心,他像一尊被强行安放在喧嚣中心的石像,任周遭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他却巍然不动。
终于,在经历了一个冗长的相声之后,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带着即将结束的亢奋响起:“……接下来,请欣赏由校器乐团带来的情景舞台剧——《荣光为冕》!
一阵略显沉重的鼓点和弦乐前奏响起,幕布拉开,布景转换成了中世纪城堡宫廷的模样。
一个剧情并不新鲜情景舞台剧开始了。
灯光暗下,再亮起时,衣着华贵的公主正高傲地坐在象征王权的座椅上,眼神轻蔑地扫视着台下,一位身着银亮盔甲的骑士单膝跪在她面前,姿态卑微而忠诚,头盔夹在臂弯,露出年轻而坚毅的面庞。
剧情推进得很快。
公主骄横任性,对骑士的忠心守护视若无睹,甚至带着恶意地戏弄。骑士始终默默承受,目光追随着公主的身影,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虔诚与痛楚。
高潮的一幕来临。公主站起身,华丽的裙裾如同流动的宝石河流,她踱步到依旧跪地的骑士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带着刻意的甜腻和嘲讽:
“我忠心的骑士?”她故意拖长了腔调,尾音上扬,“告诉我,这世间,我有无上的财富,无数人争相献上奇珍异宝。我有数不清的拥趸,他们的钟情爱慕如潮水般将我环绕。那么,”她伸出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指,几乎要触到骑士低垂的额头,“低劣卑微的小小骑士,你,又能献给我什么呢?”
骑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公主的目光充满了被刺伤的痛苦和无措。
华丽的舞台灯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地映照出那份局促和难堪。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几次尝试都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颓然地低下头,目光死死地盯住公主脚边那缀满璀璨宝石的厚重裙摆,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充满了卑微的酸楚:
“我尊贵的公主……我能给你的……”他停顿了很久,声音低得几乎被背景的管弦乐淹没,“你大抵……是看不上的。”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诚恳,“我只有……我微不足道的忠诚,献与您。”
“呵。”公主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她懒得再看他一眼,提着那沉重华美的裙裾,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宽大的裙裾拂过骑士依旧跪地的膝盖,甚至扫过了他无意识伸出的指尖。
舞台灯光追随着公主移动,骑士的身影瞬间被遗落在舞台边缘的昏暗里。
特写的光束打在他身上。
舞台上瞬间只剩下骑士孤独的身影。追光灯惨白地打在他身上,他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只是头颅深深地垂下。
过了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被裙裾扫过的手,举到眼前。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指尖,眼神专注。
然后,在台下观众一片压抑的唏嘘声中,他缓缓地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地无比珍重地印在了那几根冰凉的指尖上。
他在无声地嗅吻被公主裙摆扫过的指尖。
场景在沉重的乐音中转换。
战争爆发了,骑士在战场上依旧骁勇,银甲染血。然而命运却不再愿意眷顾骑士。在一场惨烈的厮杀后,他被对手凌厉的剑锋狠狠劈中,从战马上跌落,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舞台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头盔滚落一旁。
这个姿势,与他被公主授勋为骑士的那天,一模一样。
舞台的光线巧妙地分割,一半是硝烟弥漫的战场,一半是记忆中华丽温暖的殿堂。
骑士染血的脸上浮现出恍惚而温柔的神色,他仿佛又看到了被授勋那一天,他穿着崭新的洁白衬里和象征荣耀的猩红披风,双膝跪在高贵的公主面前。
她脸上带着认可的微笑,轻轻抬起那把象征着权力与慈悲的礼仪长剑,剑尖缓缓地,施舍般的优雅,落在他的右肩。
那一刻,年轻的骑士心中涌动着怎样澎湃的誓言?他将用生命捍卫这份荣耀,将所有的荣光,毫无保留地献给她。
记忆中的场景与现实重叠。
战场上,对手高举的、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利剑,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他跪地的胸膛狠狠刺来,冰冷的剑锋诡异地与授勋那日落在肩头的慈悲之剑的剑影重合在了一起。
就在剑锋即将贯入胸膛的瞬间,骑士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爆发出最后、最炽烈的光芒。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虚空、朝着记忆中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音穿透了所有背景的乐音和喧嚣:
“为你,献出我的荣光!”
利剑刺穿身体的特效伴随着沉重的音响效果炸开。
骑士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前扑倒在地,猩红的披风在他身后铺展开,像一滩凝固的血。
灯光骤暗,只留下一束惨白的光,照着舞台上那具孤独的、失去生命的躯体。
另一边,明亮的宫殿布景下,公主正带着微笑为新的一批骑士授勋。
观众席被富有情绪的乐声和吟唱感染,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唏嘘和掌声。
商承琢面无表情地坐在喧嚣与唏嘘的浪潮中,内心一片漠然,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蠢货。
彻头彻尾的蠢货。
商承琢嗤之以鼻。
为一个轻蔑践踏他真心的人付出所谓的全部忠诚和荣光,将自我价值完全系于另一个人的认可之上,这不仅是逻辑上的巨大缺陷,更是情感上毫无意义的自我消耗,这种剧情完全是自身认知偏差和情感依赖过重导致的必然结果。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我的心放在你那里
商承琢最终还是没有看成瞿颂的表演。
就在那个冗长舞台剧落幕, 主持人报出下一个在节目名称的前一刻,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李正勋的名字。
简短的信息跳出来:“承琢, 临时有个数据验证需要你协助, 现在来一趟实验室吗, 紧急。”
他盯着屏幕上“紧急”两个字, 视线下意识地瞟向舞台侧幕的方向, 那里隐约能看到候场的人影晃动。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表, 计算着时间, 也许……也许处理完导师的事情, 还来得及赶回去看她的表演?
他下了决定,逆流而出,穿过礼堂厚重的大门,将鼎沸的人声隔绝在身后, 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他几乎是跑着赶往实验室的方向。
实验室里商承琢迅速投入工作,大脑高速运转, 处理着导师指出的几个关键数据节点。他效率极高,动作精准, 但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却比平时快了一丝。李正勋教授站在一旁观察着他,敏锐地捕捉到他目光有一次滑向腕表的动作。
“承琢, ”李正勋开口询问, “是不是有什么急事,看你一直在看时间。”
商承琢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悬停在键盘上方。
急事?去看表演,这算是急事吗?他沉默了两秒, 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声音平板无波:“没有,不太急,先处理完这个。”
最后一个数据验证通过,商承琢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冲出了实验室。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点凉意。他几乎是跑着穿过寂静的校园小径,朝着大礼堂的方向。胸腔里那颗心脏因为奔跑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焦灼。
礼堂的喧嚣隔着老远就再次包裹了他。晚会显然已近尾声,后台方向尤其热闹,商承琢绕过正门散场的人潮,凭着对建筑布局的了解,拐向侧后方通往后台的通道入口,他微微喘息着停下脚步,隐在通道入口的阴影里,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他看到了。
后台出口处灯光通明,一群刚表演完的学生正聚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轻松。
瞿颂就在其中,她换下了演出服,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提着她那把原木色吉他,正被几个同学围着,正仰头大笑着,笑容灿烂得晃眼,旁边一个人似乎说了句俏皮话,引得瞿颂笑声更加清脆响亮,一群人热热闹闹地互相拍着肩膀,讨论着刚才的表演,气氛热烈而融洽。
商承琢像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僵立在阴影里。
所有的奔跑,所有的焦灼,隐秘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期待,在这一刻消散。
他来了。
他赶上了散场。
瞿颂笑得那么开心,被朋友环绕着,分享着表演后的喜悦。他的出现与否,他的来与不来,对她此刻的快乐而言,根本无足轻重。他就像一个自作多情的傻瓜,为了一个别人也许根本不在乎的捧场,狼狈地奔跑,徒劳地喘息。
原来这种只有他自己在乎、自己纠结、自己上演内心戏的感觉,是如此糟糕。
他甚至开始怀疑,在瞿颂心里,他或许连普通同学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个不得不一起合作的、性格古怪、难以相处、甚至可能让她感到厌烦的搭档。
那些他自以为是的、在活动室里的日夜相处,那些共享过的早餐和凌晨的烧烤摊,在她看来,也许只是工作所需,是不得不忍受的日常。
他站在礼堂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看着不远处灯光下那个鲜活耀眼的身影,看着她被朋友们包围的笑靥。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几十米的距离,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抿紧了嘴唇,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活动室里的相处突然开始变得前所未有的剑拔弩张。
分歧像野草般疯狂滋生,几乎出现在每一次讨论、每一个细节决策上,而点燃这些分歧引线的往往是商承琢。
“这个用户界面的交互逻辑冗余度太高,效率低下,必须简化。”瞿颂刚展示完一个优化方案,商承琢的声音就毫不留情地响起,手指点着屏幕上的某个模块,“这里的二级菜单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只会增加用户操作负担,你的设计思路被不必要的美观干扰了核心功能。”
瞿颂深吸一口气,“其他类似的产品用户测试反馈显示,这个层级的引导对初次使用者很友好,简化不等于粗暴删除,我们需要考虑用户的学习曲线……”
商承琢打断她,语速快而刻薄,“你是把目标用户预设成毫无逻辑能力的低龄儿童吗?清晰、高效、直达目的,这才是好的交互设计,你所谓的友好,不过是设计者自我感动的累赘。”
“嗨呀。”许凯茂看不下去了插话道,“颂姐的方案有数据支持,用户调研报告哥你也看过,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大家不都在想办法优化吗?”
“看过不等于认同。”商承琢的目光转向许凯茂,无差别攻击,“数据解读需要逻辑,而不是被预设的结论牵着鼻子走。觉得我的批评难听,建议你提升一下专业素养的抗压能力,或者如果你们觉得指出问题就是不好好说话,那不如直接宣布项目成功,皆大欢喜?”
类似的情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无论是瞿颂负责的用户体验、周瑶仪处理的视觉设计,还是陈建州搭建的后台框架,商承琢总能找到角度,用他那精准却冰冷到伤人的语言,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甚至有时显得像是在故意找茬。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提出问题时至少会附带建设性的改进方向,现在只剩下尖锐的否定和冰冷的评判。
大家面面相觑,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商承琢身上那股近乎实质化的低气压和攻击性。周瑶仪私下里悄悄对瞿颂说感觉商承琢像吃了火药桶,一点就炸,陈建州也无奈地摇头。
瞿颂同样困惑,甚至感到恼火和疲惫。
她试图理解,也许商承琢是压力太大?或者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麻烦?
他不善于表达,她可以等,可以给他空间,但像这样频繁地、不分场合地呛声,将每一次正常的讨论都变成一场单方面的言语碾压,不仅让人难堪,更让整个团队的工作氛围变得压抑而低效。她努力想调和,想维持团队的运转,但商承琢的拒绝沟通让她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
她自己的脾气也在被不断消耗,笑容越来越少,眉头越锁越紧。
最大的争吵意外地发生在李正勋前来指导助项目数据收集方案的那天。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到许凯茂负责的用户行为数据埋点方案,许凯茂详细解释着自己设计的几个关键触发点和数据回收逻辑,商承琢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这里,”商承琢突然出声,手指点了点许凯茂方案中的一处,“触发逻辑存在严重漏洞。你预设的用户操作路径过于理想化,忽略了用户在疲劳或误操作状态下可能产生的异常跳转,这种情况下回收的数据不仅无效,还会污染整个数据集,设计得……相当业余。”
许凯茂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一直压抑的火气瞬间顶到了脑门:“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业余?方案是大家一起讨论过的,有漏洞提出来改就是了,你至于这么人身攻击吗?”
“讨论过不等于正确,我只是陈述事实。”商承琢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漏洞就是漏洞,掩盖在‘大家一起讨论过’的幌子下,它依然是漏洞,而且会带来严重后果,指出事实就是人身攻击?”
许凯茂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根本就是故意找茬!这些天你看谁都不顺眼!项目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耍脾气的地方!”
“够了!”一声严厉的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李正勋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会议室瞬间死寂,他的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商承琢和气得脸色发红的许凯茂,最后重重地落回商承琢身上。
“这里是项目讨论会,不是你们吵架的菜市场!”李正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当着我的面就吵成这样,平时呢?项目还要不要做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指了指商承琢:“你跟我来办公室。其他人,会议暂停,方案重新梳理,等我通知!”
李正勋说完,转身大步离开。商承琢沉默地站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跟在教授身后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留下活动室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瞿颂闭上眼,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了她——
李正勋的办公室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李正勋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盯着站在对面的商承琢,“你的状态很不对劲。”
商承琢垂着眼,盯着光洁的地板,一言不发。
“学术研究,尤其是我们这种应用型项目,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它需要集思广益,需要包容不同的思路,需要相互扶持,共同面对困难!项目进展到关键阶段,后续的数据收集是重中之重,需要的是团队协作,不是个人英雄主义,更不是情绪化的互相指责!”
李正勋的声音带着痛心和不解,“你是我最看好的学生,能力、天赋都无可挑剔。搞科研、做项目,不是你觉得一个人行就能行的,你看看你最近对其他成员那是什么态度?说话夹枪带棒,处处挑刺,整个活动室被你搞得乌烟瘴气,人人自危,这样下去,人心散了,项目还怎么推进?”
李正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商承琢,语气带着深深的失望,“如果你觉得,和团队的伙伴已经到了如此水火不容的地步,连最基本的尊重和沟通都做不到……那这个项目,我建议你暂时不要参与了。一个无法凝聚人心的核心成员,对项目的破坏力远大于贡献力。”
“我没有……”商承琢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低哑,却只吐出三个字就卡住了。他有什么可辩解的?李正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没有什么?”李正勋追问,“没有故意找茬?没有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没有让其他成员感到压力和不舒服?来,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商承琢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能抬起头。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拒绝沟通的样子,李正勋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深深的失望和语重心长:“承琢,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别扭什么,在跟谁较劲。但我告诉你,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是你把负面情绪倾泻到团队和项目上的理由,成年人,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商承琢:“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想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想想你对团队、对项目造成了什么影响。想清楚你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想清楚你到底还想不想、能不能和大家一起把这个项目做下去,想明白了,再回观心活动室。想不明白,或者觉得无法调整,那就暂时不要来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送风声,商承琢依旧垂着头,像被钉在原地。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沉默地离开了办公室。
他回到了观心活动室,推门进去时,里面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瞿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眉头紧锁。
许凯茂沉着脸盯着电脑屏幕,周瑶仪和陈建州看到他进来,眼神复杂地瞟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商承琢谁也没看,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动作利落地收拾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几本核心文献和一个常用的水杯,将它们一股脑儿塞进背包。
拉上背包拉链的声音在寂静的活动室里格外清晰,他背上包,转身就走,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流,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或担忧或困惑的目光。
瞿颂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她再次用力地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茫然——
商承琢接连几天都没有出现在观心活动室,没有请假,没有说明理由,更备注没有归期。
项目的推进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算法端的优化几乎停滞,一些关键的技术决策悬而未决,虽然瞿颂和陈建州努力地分担着他的工作,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缺失核心一环的阻滞感,让整个团队都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中,讨论时,大家变得格外谨慎,生怕再引起什么争端。
瞿颂的笑容也少了很多,周瑶仪试着联系商承琢,发出去的信息如同石沉大海。
周末,瞿颂背着她的吉他,结束了在市里一家音乐工作室的课程。
秋日的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她打算去一个朋友新开不久的乐器咖啡馆坐坐,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咖啡馆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梧桐小路上。她刚拐进路口,目光随意扫过街对面,脚步猛地顿住了。
街角那家装潢考究的茶室门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挺拔却略显孤峭的身影,正是消失了好几天的商承琢。而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色西装,面容严肃带着久居上位者威严的中年男人。
瞿颂隐约记得在学校的某次重要活动上见过这人一面,似乎是位很有分量的校董,也姓商。
两人的气氛显然极不融洽,中年男人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似乎在严厉地训斥着什么,手指几乎要点到商承琢的鼻尖,商承琢则微微侧着头,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眼神冰冷地望着别处,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抗拒和漠然。
瞿颂下意识地想转身避开,她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尤其还是商承琢明显处于下风且极不愉快的场面。然而,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的前一秒,商承琢似乎被对方的话彻底激怒,他猛地转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充满嘲讽的弧度,对着那个中年男人清晰地说了一句什么。
距离有些远,瞿颂听不清具体内容。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甩在了商承琢的左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商承琢的头猛地偏向一侧,几缕额发凌乱地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瞬间的神情。
街边零星的行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声响惊得停下脚步,目光惊愕地投过来。瞿颂也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踏空了一阶石阶。
她看到商承琢维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骤然失去了所有生气。
商正则似乎也被自己这失控的举动震了一下,但随即,脸上只剩下更深的怒意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又厉声说了几句什么,眼神锐利如刀。商承琢依旧没有动,也没有看他。
瞿颂站在原地,感觉手脚都有些发凉。震惊过后,一股强烈的局促和替商承琢感到的难堪涌了上来,她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境下,目睹商承琢如此狼狈不堪的一面。
那个在活动室里永远冷静锋利、甚至有些刻薄的商承琢,此刻却像个做错事被当众惩罚的孩子,沉默地承受着来自至亲的羞辱。
商正则在众人或惊讶或探究的目光中,似乎也觉得脸上无光,最后丢下几句冰冷的话语,转身走向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
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车子很快启动,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只剩下商承琢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商承琢感觉不到左脸颊火辣辣的痛,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早该习惯了。商正则不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动辄打骂,用最直接也最羞辱的方式“纠正”他的“错误”。
他早已麻木,甚至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冷漠——既然父亲不在乎脸面,那他这个做儿子的,陪着一起丢脸也不算亏。
然而,就在他带着这种近乎自毁的麻木,缓缓抬起头,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无比难堪的地方时,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街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瞿颂。
她正愣愣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无措,还有……他无法分辨,却让他心脏瞬间被攥紧的复杂情绪。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倒流、冻结,所有的麻木和破罐破摔的念头瞬间被击得粉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羞耻和狼狈,冰冷的潮水灭顶般浇下来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瞿颂,看到了他如此不堪、如此卑琐、如此不像个“人”的一面?
商承琢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忘了脸颊的疼痛,忘了周遭还未完全散去的视线,他愣愣地与瞿颂对视着。
被当众扇耳光还是会让一个青年人感到难堪的,他几乎是猛地狼狈偏过头,躲避着她的视线,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发生的一切。
耳朵里嗡嗡作响,父亲最后说的什么话他一个字也没听清,整个世界只剩下瞿颂那双惊愕的眼睛。
他死死地盯着地面,祈祷她快点离开,快点忘掉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不要再看他,不要再让他承受这凌迟般的羞耻。可心底最深处,一个微弱到几乎被忽略的声音,却又在绝望地祈求:别走……求求你……别走……至少……别让我一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街边看热闹的人早已散去。商承琢终于鼓起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气,极其缓慢地、重新抬起眼,看向瞿颂原来站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住,然后骤然沉入无底的冰窖,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难堪瞬间将他淹没。果然……她走了。
谁愿意看到这样不堪的他?
他眼眶猛地一酸,一股强烈的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勉强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不能再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他只想立刻逃离,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正当他艰难地挪动,准备转身离开时——
“嘶……”
一个冰冷的、带着水汽的硬物,猝不及防地贴上了他微微红肿发烫的左脸颊。
那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商承琢浑身一颤,几乎惊跳起来,他猛地回过头,动作之大差点撞到身后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瞿颂那张带着点无奈的脸。
她手里拿着另一瓶刚从旁边便利店冰柜里取出来的矿泉水,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敷一下会好点。”
商承琢的心跳,在经历了骤停之后,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在胸腔里擂动起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瞿颂,大脑一片混乱,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
巨大的冲击让他完全无法思考,只能像个木偶一样,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一点点渗透进他混乱不堪的神经。
两人就这样在初秋的街角沉默地站着。瞿颂举着瓶子。商承琢则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气氛尴尬得能滴出水来。
最终还是瞿颂先打破了沉默。她清了清嗓子,目光看向不远处她原本要去的方向:“那个……我朋友开了个咖啡馆,就在前面不远,挺有意思的,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坐坐?”
她的语气带着试探性的邀请,努力想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商承琢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砸懵了,他下意识地看向瞿颂指的方向,又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字:“想。”
瞿颂似乎松了口气,点点头:“那走吧。”
商承琢跟着她走了两步,却又迟疑地停了下来。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求证欲:“你……”他顿了一下,声音依旧有些紧绷,“经常带朋友去那里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蠢透了,这问题有什么意义?
瞿颂果然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随口答道:“哦,没有。地方新开的,还没带别人去过呢。”她只是想赶紧找个安静的地方,暂时收留一下眼前的这个人。
商承琢的脚步再次顿住了,他猛地抬头看向瞿颂的侧脸,瞳孔因为惊讶而微微放大。
没带别人去过?只带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和隐秘雀跃的情绪在心间弥漫,虽然这很可能只是瞿颂情急之下的托词,或者仅仅是因为咖啡馆太新……
但他依然会因为这句话感到愉悦——
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正如瞿颂所说,这里很有特色,空间不算太大,但布置得温馨而有格调,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角落、甚至吧台旁,都恰到好处地摆放着各种乐器,吉他、尤克里里、一架立式钢琴、一台手风琴,甚至还有一面非洲鼓。
柔和的灯光洒下来,营造出一种慵懒又艺术的氛围。
这个时间点,咖啡馆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在流淌。
“颂颂来啦?”一个扎着丸子头、穿着宽松亚麻衬衫的女生从吧台后探出头,是店主陈寒絮。
“嗯,刚下课。陈寒絮,这是我同学,商承琢。”瞿颂简单介绍了一下。
“哦,同学啊,你好你好,”她笑眯眯地打量了一下商承琢,后者略显拘谨地点了下头。
陈寒絮显然是个自来熟,也不多问,伸了个懒腰:“哎呀,你来得正好,我昨晚熬了个大夜做新豆子杯测,现在困得不行。帮我看会儿店呗?我上楼眯一会儿,有客人来你帮我招呼一下,咖啡机你会用,吃的喝的随便拿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着哈欠就往后门楼梯走去。
“喂!又来!”瞿颂无奈地喊了一声。
“能者多劳嘛,谢啦颂颂!帅哥自便啊!”声音消失在楼梯口。
店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瞿颂放下吉他包,对商承琢说:“你先坐,我去洗个手。”她熟门熟路地走向吧台后面的小卫生间。
商承琢站在原地,目光有些无处安放地扫过那些乐器,最后又落回瞿颂的背影。
他犹豫了一下,脚步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默默地跟在了她身后,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瞿颂打开卫生间的门走进去。这是一个狭小的空间,洗手台、镜子、马桶,简单干净。她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流冲刷着手掌,从镜子里,她看到商承琢的身影停在了门口,并没有进来,只是像个沉默的影子一样守在门外。
她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疲惫的脸,再想到门外那个挨了打、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又莫名透着一丝怕被丢弃气息的商承琢,这些天积压的困惑、无奈、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她走过去,商承琢似乎察觉到她靠近,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她实在没兴趣再和他玩这种躲躲闪闪、互相猜忌的幼稚游戏,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店里,确认陈寒絮暂时不会下来,也没有客人进来。
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商承琢的手腕。
商承琢猝不及防,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惊愕地回头:“你……”
瞿颂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手上用力,直接将他推进了空间不大的卫生间里,她反手“咔哒”地一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隔绝了外面咖啡馆的空间。
然后,在商承琢错愕的目光中,她用力将他推搡着,逼退到狭小空间里唯一的洗手台边。
商承琢的腰撞到了冰凉的陶瓷台沿,退无可退。
商承琢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下意识地想后退拉开距离:“你干嘛?”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瞿颂双手撑在洗手台两侧的大理石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将他牢牢地困在了自己和洗手台之间。
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
商承琢完全懵了,身体瞬间僵硬,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瞿颂,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异常明亮,他下意识地想偏开头,避开这过于直接的视线接触。
瞿颂看着商承琢瞬间僵住的身体和微微睁大的眼睛,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豁出去的坦荡:“我们聊聊。”
她开门见山,目光紧紧锁住他有些闪躲的眼睛:“观心有人说你不会回去了,是真的吗?”她的声音不高,轻柔地问,“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一个星期,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商承琢被她困在方寸之间,避无可避。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温热的气息将他包围,让他心跳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
他只能狼狈地偏过头,把目光死死落在洗手池光洁的陶瓷壁上,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落寞。
他紧抿着唇,像蚌壳一样紧紧闭着,拒绝开口。
瞿颂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也来了点火气,但更多的是无奈。
她决定换个方向,语气放软了一些,带着点刻意的轻松:“校庆那天晚上后台太忙了,我在台上看台下乌压压一片,也没看清谁来谁没来。”
她顿了顿,目光探究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你呢?去没去给我捧场呀?”
商承琢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压抑的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只对视了不到一秒,他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转开视线,硬邦邦地几乎是赌气般地吐出几个字:“你又没邀请我。我没去。”
意料之外的答案,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带着那种别扭的控诉语气,瞿颂反而有点想笑,心里的火气也莫名消了大半。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哦不单独邀请就不去啊。”她带着点调侃,“好不给面子,下次我是不是得提前打个报告,或者干脆把你绑过去才行?”
商承琢徒劳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那股熟悉的眼眶发酸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只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瞿颂撑在洗手台上的手臂,力道很轻,带着一种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又悸动氛围的意味,木着脸:“不用,让开。”
他想推开她,逃离这令人窒息的逼问和这过于狎昵的距离。
然而瞿颂似乎被他这个试图逃避的动作彻底点燃了某种武力值,她眉头一挑,商承琢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猛地将他整个人向上向前一托。
“操”商承琢短促地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重,下一秒,屁股已经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冰凉光滑的洗手台面上!
瞿颂微微仰头看着他在高处的带着惊愕表情的脸,笑得有点得意,又有点理所当然:“我从小就力气大,忘了告诉你。”
她微微歪头,目光落在他脸颊上依旧残留着淡淡指印和红肿的地方,那点得意瞬间消散了。
商承琢整个人都懵了,手下意识地撑在身后冰冷的台面上稳住身体,一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他两腿之间正仰着脸对他笑的瞿颂。
他完全没料到瞿颂力气这么大!更没料到她敢这么做!
瞿颂继续刚才的话题,语气认真了一些:“没去也没关系。反正,”她指了指门外,“我带了吉他来。今天你碰巧能听个独享版,算你运气好。”
商承琢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亮光。
瞿颂捕捉到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亮色,心头微微一松,决定趁热打铁。她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那观心呢?你有一个星期没去了,以后也不去了吗?”
她看着商承琢瞬间又黯淡下去重新绷紧的脸,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你不去谁给我们带早饭呀?许凯茂他们买的包子油得能滑倒苍蝇。”
商承琢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我犯不着天天犯贱给讨厌我的人带早饭。” 这句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怨气。
瞿颂闻言,讶异地瞪大了眼睛:“讨厌你?”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怪不得……”她故意拉长了声音,眯起眼睛,“我就说怎么我的早饭最难吃!原来你一直在报复我讨厌你?”
“最难吃?!”商承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瞪着瞿颂,声音都拔高了一度。
他完全忘了自己还坐在洗手台上,也忘了刚才的难堪,满脑子只剩下对她评价的强烈反驳,他明明……明明每次都……
“啊我的是你自己亲手做的吗?”瞿颂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反问,眼神紧紧盯着他。
商承琢被她问得猝不及防,脸上的冷硬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张了张嘴,那句“是”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带着点狼狈和羞恼的冷笑。
瞿颂看着他那副被戳穿心思又气又急又无法反驳的样子,心头那点因他之前种种行为而产生的恼火,突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爱的无奈。
她立刻安抚:“不难吃不难吃,其实挺好吃的,就是……嗯,偶尔有点咸了。但绝对比他们买的强一百倍!”她赶紧找补,生怕又刺激到这尊别扭的大佛。
商承琢紧绷的身体,因为这句带着点哄劝意味的话,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
昏黄的灯光下,瞿颂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眶迅速泛起一层薄红,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微微颤动。他这副强忍着什么脆弱又倔强的样子,让瞿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觉得谁讨厌你?”瞿颂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商承琢抬眼,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压抑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看着瞿颂,声音低沉而清晰,开始破罐子破摔地控诉:“你。你和观心的人。还有其他人。都是。”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瞿颂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认真地注视着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怎么会,为什么这样想。”她指了指自己,又虚指了一下,“许凯茂、陈建州、周瑶仪,还有我,我们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一次都没有。”
商承琢抬眼看向她。
“茂茂被你怼得跳脚,但他私下里跟我说过好几次,没你这项目早黄了。陈建州觉得你太较真,但每次你指出硬件设计的问题,他都会熬夜改图,因为他知道你是对的。”瞿颂一条条地说着,语气平稳而有力。
她顿了顿,看着商承琢骤然屏住呼吸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我承认你有时候真的很气人,说话刻薄,态度恶劣,动不动就甩脸子。”瞿颂故意板起脸,掰着手指数落,商承琢的脸色随着她的话一点点黯淡下去。
“但是,”瞿颂话锋一转,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坦诚,“我也得承认,和你一起做项目,很安心,不管遇到多难的问题,你最后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你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交给你的任务,永远完成得无可挑剔。”
“所以,我们不是讨厌你,我们只是……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她无奈地摊了摊手,“就像这次,你一声不吭消失一个星期,大家都很担心,项目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你是观心的一份子。”
狭小的卫生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商承琢坐在冰凉的洗手台上,瞿颂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商承琢垂着眼,看着自己撑在台面上的手指,瞿颂则看着他低垂着的浓密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
过了好一会儿,商承琢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旋了无数个日夜,让他困惑又煎熬的问题:
“瞿颂,”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再次滚动,“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突兀,又如此郑重其事,完全不像商承琢平时说话的风格。
瞿颂被他问得一愣,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表情。
旋即,她弯起了嘴角,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当然。”——
两人一前一后,别别扭扭地从卫生间里出来,脸上都带着点不自然的红晕,咖啡馆里依旧安静,陈寒絮还在楼上睡觉。
瞿颂走到墙边,拿起自己的吉他。
商承琢默默地跟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身体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抱着吉他的动作。
瞿颂调了调弦,指尖在琴弦上随意拨弄出几个清澈的音符。
她抬头看了商承琢一眼,他正专注地看着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瞿颂心头微动,没有弹唱她之前在晚会录像里表演的那首英文歌,反而拨动琴弦,流畅地弹起了一段轻快又带着点俏皮可爱的旋律。
她弹得很投入,手指灵活地在琴弦上跳跃,带着笑意唱
想快点告诉你
我用你送的蜡笔
画了幅画特快传递给你
快点告诉你
我的十二分惦记
再远的路没有什么关系
我的心放在你那里
曲调简单明快,充满了童趣。
商承琢安静地听着。
其实他后来看过晚会上瞿颂的表演,她弹唱了一首英文歌,耳边的这旋律与英文歌截然不同,充满了稚气和欢快。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有些疑惑地看向瞿颂。
“好听吗?”瞿颂放下吉他,笑着问他。
“……”商承琢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他惯有的诚实风格,只是语气不再冰冷,“这是哄孩子的儿歌。”他陈述事实。
瞿颂看着他依旧带着点茫然和不解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你终于发现了的促狭和了然:“对呀。”她点点头,语气轻松自然,“闹脾气的孩子就应该唱儿歌哄的。”
商承琢愣住了。
她没有指责他之前的过分,没有嘲笑他的笨拙,甚至没有过多追问他不愿提及的家事。她只是用一种近乎儿戏的方式,弹唱一首哄孩子的儿歌,轻描淡写地包容了他所有的幼稚和别扭。
一股汹涌的、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商承琢慌忙低下头。
原来被理解、被包容、被如此温柔地哄着是这样的感觉。
世界依旧喧嚣,前路依旧有无数难题。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摆满乐器的、飘着咖啡香的小小空间里,商承琢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确认,他不再是那个在模糊的“朋友”定义外徘徊的孤岛。
他笨拙地、跌跌撞撞地试图靠近的那个人,用一首儿歌告诉他,他已经被接纳了。
胸腔里那颗一直沉重跳动的心脏,此刻却像被浸泡在温水中,缓缓地、舒缓地律动起来。
“能不能弹你晚会上弹得那首,那天我去了,但是临时被李老师叫走了。”
“哦,这样,还是等有机会再弹那首吧。”——
作者有话说:无理取闹也会被颂颂哄吗小比你这家伙可真是好命啊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一群变态
商承琢终于回到观心活动室, 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平静。
他推门进去,屋子里敲击键盘和翻动纸张的声音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许凯茂从屏幕后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去,手指在鼠标上无意义地滑动。周瑶仪和陈建州的目光短暂交汇, 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试探。
瞿颂正对着自己的笔记本屏幕, 听到门响, 指尖停住抬起头, 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很短暂, 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又专注回她的工作。
没有揶揄,没有询问,仿佛他只是在闲暇时短暂外出回来。
商承琢喉咙有些发紧, 他沉默地走到自己那张熟悉的桌子旁,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放得很轻,他不想再惊扰这片刚刚重新粘合起来的脆弱薄冰。
他深吸一口气, 终于还是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强迫自己点开项目文件夹, 那些熟悉的代码和文档界面跳出来,像一片可供暂时栖身的礁石让他感到安宁。
活动室再次陷入工作状态, 敲击键盘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偶尔有人清嗓子或挪动椅子,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大家刻意避免着眼神的直接碰撞,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工作内容,且语速偏快, 仿佛生怕在某个停顿里滋生出尴尬。
瞿颂偶尔会抬眼看向商承琢的方向,他垂着眼睑,专注地盯着屏幕,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攻击性。
陈建州和商承琢偶尔会聊几句,许凯茂拨开一边耳机,似乎想加入,但又有些犹豫,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在商承琢和瞿颂之间逡巡了一下,又落回自己的屏幕。
这种微妙的平静持续了几天,直到一天下午,许凯茂和商承琢被一个优化的问题卡住了,两人难得地凑到了一起,头对着头盯着许凯茂那台高性能游戏本的屏幕,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图表数据令人眼花缭乱。
“这里,”商承琢指着屏幕,“迭代次数设置得太保守了,虽然能保证稳定,但收敛速度太慢,用户体验会明显感知到延迟,应该尝试动态调整步长。”他语气很平静。
许凯茂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触摸板上滑动:“动态调整?风险有点大啊,万一在边界条件出问题……”
“可以加约束条件限制步长上限,同时监控误差变化率……”商承琢说着,身体微微前倾,更靠近屏幕一些,手指在键盘上方比划着解释。
两人都投入在技术细节里,那种笼罩在活动室上空好几天的疏离感,似乎被这共同的目标冲淡了一些。许凯茂也暂时放下了之前的芥蒂,手指敲击着键盘,调出相关的参数设置界面:“那我试试把这里的阈值先调高一点,看看效果……”
就在这时,
一个极其醒目色彩艳丽的弹窗广告毫无征兆地一下覆盖了半个代码窗口,广告标题耸动,配图更是露骨大胆。
“卧槽!”
许凯茂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点弹窗右上角的关闭按钮。
也许是太慌张,也许是那关闭按钮设计得过于阴险,他鼠标一点——
弹窗不仅没关掉,反而瞬间全屏铺开。
更糟糕的是,播放器似乎卡顿了一下,接着,一段突兀的声音毫无缓冲地冲击了在场所有人的感官。
两人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画面质感粗糙,显然不是什么正经制作。
弹窗中央,是一张动态的意图昭然若揭的预览图。
画面的主角是一个气势逼人的高挑女人和将一个个头比她稍矮,面容清秀眼神带着几分迷离和驯服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被半推半抱地放坐在洗手台边缘,一条腿被女人强硬地抬起,姿态狼狈却又表现出一种奇异的顺从。
预览图下方是更加露骨的标题文字。
商承琢脸色古怪地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被抱起的男人,大脑一片轰鸣。
“哎哟我操!关掉关掉!”许凯茂的脸瞬间涨红,鼠标疯狂乱划,试图找到关闭窗口或者播放暂停键。
他过于慌乱,甚至不小心碰到了音量键,电脑顿时传出几声黏腻模糊的吟声和喘息。
“卧槽!不是!这他妈什么!我操操操!”许凯茂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极度的慌乱和用力而变了调,他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埋进屏幕里挡住那该死的画面。
他越是慌乱,手指越是僵硬,页面越是关不掉。
“嗯啊……”
一声更加清晰、婉转千回、带着明显情欲色彩的男性喘息呻吟,陡然从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音量虽然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活动室里,清晰得如同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更要命的是,随着许凯茂那误触的一点,那个弹窗不仅没有关闭,反而瞬间最大化,占据了整个屏幕。
高清、□□的动态画面直接怼到了所有人眼前。
屏幕上,正是刚才预览图里的场景,男生坐在台沿,双手有些无措地撑着冰冷的台面,一条腿被女人抬起,眼神迷蒙地看着居高临下的女人。
商承琢就站在许凯茂旁边,离这如火如荼热火朝天激情四射的画面近在咫尺。
他一瞬间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
那个逼仄的咖啡馆卫生间,冰凉光滑的陶瓷台面触感,瞿颂带着点无奈和豁出去的笑容,她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困住时温热的气息,还有……
还有她骤然发力,将他整个人不容抗拒地托起,放到那个洗手台上的瞬间失重感……
所有被他强行压制、试图遗忘的细节,在这一刻被屏幕上那刺眼的一幕唤醒,分毫不差,甚至那个男生被抱起时微微后仰的腰线和撑在身后的手,都和他当时的姿势重叠。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彻底死机。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活动室里的其他人。
“怎么了?”周瑶仪闻声抬头。
“这么大动静?”陈建州也好奇地探头。
瞿颂也偏头疑惑地看向这边。
就在瞿颂、周瑶仪和陈建州围拢过来的瞬间,许凯茂终于手忙脚乱地找到了关闭按钮,狠狠点了下去。
页面瞬间消失。
但太晚了。
瞿颂的脚步停在许凯茂椅子侧后方,她清楚地看到了屏幕黑掉前最后一帧定格的画面——那个被强势放置在高台上的男人,以及那个正俯身靠近他,占据主导地位的女人背影。
她的目光在那个女人的动作上停顿了一瞬,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妙若有所思的光芒,然后,她的拳头下意识地轻轻抵在了嘴唇上,发出了一声近乎无声带着点恍然的声音,“唔……”
周瑶仪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别开了脸。陈建州则直接笑了出来,带着点促狭:“嚯,茂茂,口味挺独特啊?研究新领域呢?这这什么路子……够小众的啊?”
“放屁!!”许凯茂简直要原地爆炸,脸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舞足蹈地拼命解释,语无伦次,
“这他妈不是我打开的!是弹窗流氓广告!我□□手滑点错了!我发誓,我对天发誓!我怎么会看这种玩意儿!哎哟卧槽丢死人了!这破电脑破网站!承琢哥你看到了对吧?哥你作证啊!真不是我要看的!”
他急得直跳脚,恨不能把电脑当场砸了以证清白。
活动室里原本压抑紧绷的气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乌龙事件而有所缓和,时不时有哄笑声响起。
只有商承琢抿着唇不言不语,仿佛被隔绝在这短暂的哄笑之外。
那阵哄笑声落在他耳中,模糊而遥远。他脑子里反反复复、不受控制地重放着两个画面,屏幕上那个女人抱男人上洗手台的姿势,以及瞿颂将他托起放在洗手台上的那个瞬间,两个画面不断重叠、切换,最后在心间融合成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灼人的印记,烫得他心慌意乱。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甚至能感觉到瞿颂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僵硬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像躲避瘟疫一样,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重重地坐下。
他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那些熟悉的字符此刻却像扭曲的蝌蚪,一个也看不进去。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分不清是恐慌还是莫名的悸动。
混乱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搅得他不得安宁。
晚上十一点多,商承琢才回到他那间位于学校附近陈设简洁到近乎冷清的公寓。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白天的喧嚣和那场让他灵魂出窍的所有都似乎暂时被关在了门外,但心底那股无法言说的燥热和混乱却像解不开的丝线一样缠绕上来,把心越收越紧。
他烦躁地把背包甩在玄关的矮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走到客厅,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白天那个弹窗的画面,那个被抱上洗手台的男人迷离的眼神和喘息,还有瞿颂那一声若有所思的唔声,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让他坐立难安。
他需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一种近乎自虐的好奇心和某种难以启齿的,想要印证或推翻某种可怕联想的冲动,不停地驱使着他。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仿佛有千斤重,理智在尖叫着让他关掉电脑,立刻去睡觉。
但他觉得他需要知道。他必须弄明白。
手指在冰凉的键盘上悬停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深吸一口气,近乎壮烈决绝,指尖落下,在搜索引擎的空白栏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入。
敲下回车键的瞬间,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关键词不太对,他又试着点击相关的链接查看。
页面瞬间刷新,排在前列的搜索结果,几乎都指向同一个词条解释和相关的论坛讨论帖。
那个词以一种极其直白的方式撞入他的眼帘——
商承琢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紧抿着唇,点开了那个解释最详尽的百科词条。
“……指在亲密关系中,女性扮演传统观念中男性的主导、保护、甚至掌控角色,而男性则扮演相对被动、顺从、甚至被‘宠爱’的角色……挑战传统性别分工和权力结构……”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怪异图景,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几乎能夹死苍蝇。这算什么?这完全违背了他二十多年来根植于心的关于性别、强弱、关系的所有基本认知!
荒谬。离经叛道。
词条下面,不可避免地链接到一些相关的视频分享平台和讨论区。鬼使神差地,或许是出于某种连自己都无法直视的探究欲,或许是“眼见为实”的顽固念头作祟,商承琢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一个被标记为“热门”的短视频链接。
他皱着眉,目光快速扫过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和露骨的缩略图,指尖冰凉地滚动鼠标滚轮,他点开一个帖子,只看了几秒就紧皱着眉头猛地关闭了窗口。
画面粗劣,动作夸张做作,男人发出刻意拔高的、矫揉造作的尖叫,像一场拙劣的闹剧。
强烈的生理不适涌上来,商承琢胃里一阵翻搅。
我□□□□□□□□操
“恶心……”商承琢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浓重的嫌恶和不解,“怎么可能……男人怎么可能被女人那样?”
他无法理解那种姿势所代表的力量转换,更无法想象被那样对待的感觉。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这简直是对男性尊严赤裸裸的践踏,是彻底的反常和悖逆,屏幕上那个男人扭曲的表情和夸张的叫声,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感到荒谬和反胃。
商承琢咬着牙,胸口憋闷得发疼。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点开这种东西,他移动鼠标,想要关掉整个浏览器,彻底清除掉这令人作呕的污染源。
然而,就在鼠标箭头即将点上浏览器右上角的“×”时,他紧绷的指尖因为过度的用力而微微一滑,鼠标箭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页面下方一个不起眼的、似乎是“相关推荐”的小缩略图上,推荐链接后面跟着一行小字:“非商用,仅分享生活片段,请勿传播。”
那缩略图很小,画面也很模糊,但色调与刚才那个截然不同,是温暖的米白色,看起来像是一个温馨的卧室角落。
指尖落下的瞬间,页面自动跳转。
新的视频开始播放。
没有夸张的布景,没有刺眼的灯光,没有浓艳的妆容和暴露的衣着。画面很干净,甚至可以说有些唯美,镜头似乎是用手机固定拍摄的,角度微微倾斜,带着生活化的随意感。
背景是一间布置温馨的卧室,米色的窗帘半拉着,透进柔和的自然光,一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大床占据了画面中心。
床上,一个身形清瘦,面容干净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年轻男人半躺着,上身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T恤,下身盖着薄薄的毯子,他的一条腿屈起着,脚踝纤细。
一个穿着长发随意挽起的女人侧坐在床边,背对着镜头。她的动作很轻柔,微微俯身,一只手很自然地放在男人屈起的膝盖上,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支撑。
她的另一只手……商承琢的呼吸瞬间屏住……她的另一只手正以一种极其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道,引导着男人的身体,帮助他调整到一个更……更打开的姿势。
没有粗暴的压制,没有痛苦夸张的吟声,整个画面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宁静和亲密。
男人全程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女人,他仰着脸放空,脸颊泛着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和露出的锁骨。他似乎有些难为情,又像是沉浸在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里。
他的右手臂弯曲着,手肘抬起,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自己的眼睛和小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着,微微颤抖的嘴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嗯……”一声极低带着浓重鼻音的闷哼,从男人的口中逸出。
听起来并不痛苦,像承受不住某种强烈刺激而泄露出的,带着颤音的喘息。
那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小钩子,直直地钻进听者的耳膜深处。他的身体在女人的引导下微微绷紧,腰腹的线条在薄毯下若隐若现地起伏着,那只屈起的腿,无意识地在床单上轻蹭一下。
商承琢死死地盯着屏幕。
他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松开了,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复杂。嫌恶和荒谬感并未完全消失,却被一种更庞大、更陌生的情绪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那个遮住眼睛的男人,看着那女人微微起伏的胸膛,脑子里轰然开始回忆,近在咫尺带着无奈笑意的眼睛,狼狈偏头心跳如雷却无处可逃的窘迫……
屏幕上,那个被挡住眼睛的男人压抑的、带着鼻音的喘息声,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直接在他空白的脑海里回响。
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要做这样怪异的事?
那个视频里……那个男人……他……他是……自愿的?他看起来……甚至……甚至……商承琢的思绪混乱到了极点,那个男人表情是觉得很爽才那样的吧。
他向后靠,闭眼凝神一会又突然毫无征兆地睁眼,眼神古怪地向下望。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商承琢猛地站起身,动作太过剧烈,带倒了身后的电脑椅,沉重的实木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看也不看倒下的椅子,狠狠戳在电脑的电源键上。
屏幕瞬间熄灭,窗外城市模糊的光晕透进来,勾勒出他僵立在黑暗中剧烈起伏的轮廓。
然而黑暗也并不能带来平静。
为什么瞿颂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除了最初的惊愕,并没有感到被侮辱?为什么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面对她的逼问,他内心深处除了羞恼,竟然还有一丝……悸动?
他当时撑在台面上的手,是不是也像视频里的男生那样,无措地寻求支撑?他偏过头不敢看她的时候,是不是也下意识地想要遮掩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混乱的思绪,如果……如果瞿颂知道什么是第四爱……她会怎么看他那天在卫生间的反应?她会觉得……觉得他也像视频里那个男生一样,是……是渴望被那样对待的吗?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发冷,又感觉有一股莫名的燥热从脊椎窜起。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转身,像逃离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径直冲向主卧的浴室。
“哗啦啦——”
冰冷的水流被他开到最大,劈头盖脸地浇下,他直挺挺地站在花洒下,任由冰冷的水柱狠狠冲刷着自己的头发、脸颊、脖颈、身体……
水很冷,冻得他牙齿打颤,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群变态
商承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流,低声咒骂——
作者有话说:给直男一点恶俗震撼。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肯定能活成一条老狗的……
观心助视仪项目很顺利地进入了实地测试和数据收集的关键阶段, 经过多次讨论和模拟,团队决定将第一次大规模实地测试选在西南地区的一个城市。
那里有复杂多变的地形,连绵的群山、频繁的坡度变化、常见的晨雾和潮湿多雨的天气对助视仪的环境感知、硬件稳定性、导航算法和恶劣天气下的性能都是检验原型机性能的绝佳试金石。
行程确定得很快,李正勋批了条子, 拨了经费, 再三叮嘱“安全第一, 数据第二”, 后面就是订机票酒店、联系当地可能的协助人员, 打包各种设备和原型机, 活动室里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的忙碌和隐隐的兴奋。
商承琢变得有些沉默, 这种沉默并非之前那种带着尖刺的隔绝, 而是一种心神不宁的游离,这种游离在面对瞿颂时会更加明显。
他开始不着痕迹地观察瞿颂。
她低头记录数据的样子,和许凯茂说笑或者调试设备的样子……他的目光常常一沾即走,生怕停留太久被她察觉, 又或者被其他人察觉。
但即使只是这短暂的注视,也足以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词条下的解释, 想起那些光怪陆离让他生理不适却又莫名烙印在脑海里的画面片段,然后下意识地将瞿颂的形象代入那个所谓的“主导”角色。
这个联想让他头皮发麻, 心跳失序,羞耻和恐慌反复在胸腔灼烧。
团队协作, 难免有递东西、指屏幕、甚至偶尔情急之下拉一把的时候。以前商承琢或许根本不会在意, 或者只会冷淡地避开。但现在,任何一点意外的短暂的触碰,都能引发一系列过度混乱的内部反应。
有一次调试一个需要两人配合的硬件模块,瞿颂的手为了固定一个部件, 无意间覆盖在了他按着接口的手背上,仅仅一秒。
商承琢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动作大到差点把旁边的精密仪器带倒。他脸色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一种尴尬的微白,嘴唇抿得死紧,几乎是恼羞成怒地,看也不看瞿颂,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能不能别动手动脚?”
几次下来,瞿颂莫名其妙。
在他又一次迅速抽回被瞿颂不小心碰到的胳膊后,瞿颂终于没忍住上下打量他,嘴角扯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你小时候喝的奶粉是不是特高级特贵啊?”
商承琢正沉浸在自己那种既想靠近又被自己脑补吓退的心烦意乱中,闻言一愣,下意识疑惑地看向她,没明白这跳跃的话题。
瞿颂慢悠悠地说:“掺了火药粉的奶粉肯定不便宜吧?一点就炸,沾火就着。”
商承琢被她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扭过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快步走开,留下瞿颂对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出发那天,机场熙熙攘攘,商承琢自掏腰包给所有人升了舱,抿着嘴角收获了一堆或真或假的夸张赞美。
公务舱的空间确实宽敞舒适许多,商承琢位置靠窗,瞿颂的座位在他斜前方。整个航程,他要么闭目假寐,要么就盯着窗外的云层,全程没有主动和任何人交流,更没有主动和瞿颂互动,但他的侧影一直是很紧绷的样子。
他像一颗被自己内心风暴搅扰得不得安宁的星球,既抗拒着引力,又无法逃离轨道。
一边极其抗拒和她有任何不必要的视线交流或肢体接触,一边却又像个缺乏安全感的雷达,不动声色地锁定着瞿颂的方位,确保她就在自己感知范围的余光里,这种矛盾的心理拉扯得他疲惫不堪,却又无法自控。
抵达目的地后,团队没有过多停留,很快转车前往选定的偏远山区,山路崎岖颠簸,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逐渐变成层叠的梯田和深翠的山峦。
这里的交通远不如大城市便利,村落散布在山坳间,道路蜿蜒起伏,天气也正如预报所说,湿润多雾,时晴时雨,一下车大家就投入了工作,调试设备,记录初始环境数据。
他们的到来吸引了不少村民的好奇目光,尤其是跟着大人出来的孩子们。一群半大的小孩,带着一条摇着尾巴的土黄色小狗,远远地跟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方言,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起初只是远远看着,后来见这些“外面来的”似乎没有恶意,便渐渐围拢过来,小狗也撒着欢在人腿间钻来钻去。
这个依山而建的小村落,青瓦木墙,云雾缭绕,他们的到来成了村里的一件新鲜事。淳朴的村民们好奇地打量着这群带着奇怪设备的年轻人,热情地给他们指路,还塞给他们许多刚摘下来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应季水果。
那只小黄狗活泼得很,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湿漉漉的鼻子这里嗅嗅那里蹭蹭。也不知怎么的,它就精准地找到了这群人里气场最冷硬但也可能最无所适从的那个,围着商承琢的裤脚打转,试图往上扑。
商承琢身体瞬间僵硬,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撤,试图和这只过分热情的生物保持安全距离,他眉头紧锁,表情是毫不掩饰的抗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从小就不太习惯这种毛茸茸、不受控的小动物。
孩子们看他这副样子,觉得有趣,哄笑着围上来,七嘴八舌地:
“大哥哥,它喜欢你!”
“它叫豆豆,不咬人的!”
“你摸摸它嘛!”
甚至有胆大的孩子直接去拉商承琢的手,想让他去摸狗头。
商承琢被孩子们和小狗前后夹击,进退两难。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窘迫。他试图用冷脸吓退他们,可惜收效甚微,山里孩子开朗又热情,根本不怕他这点冷气。
孩子们自己聊了起来,争论起豆豆能活多久。
一个小男孩信心满满:“豆豆能活一百岁!我奶奶说的!”
另一个小女孩反驳:“不对,狗活不了那么久!不过它死了会投胎,下辈子还当小狗。”
商承琢正被小狗追得试图绕到瞿颂另一侧,听到这充满童稚的迷信言论,几乎是职业病发作,下意识地用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堪称冷酷的学术语气打断:“碳基生物的寿命由基因和环境因素决定,存在客观上限。死亡是生命活动的终止,不存在灵魂或投胎这种缺乏实证支持的假说,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下辈子这种说法,小孩不要封建迷信,影响认知发展,长大了会变笨。”
他一番话砸下来,孩子们都愣住了,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那个说投胎的小女孩嘴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包着一包泪,男孩更是带着哭腔问:“那……那你说豆豆到底能活多久嘛!”
商承琢刚要张口,准备基于犬类平均寿命和乡村土狗的生存环境给出一个大概的数字范围,瞿颂实在忍无可忍了。
她抬手将手里一个村民刚剥好的橘子塞了一半到商承琢嘴里,力道不小,成功强制让他闭了麦。
“能活到死能活到死!别担心,肯定能活成一条老狗的。”瞿颂一边打着圆场,一边弯腰哄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小女孩,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过去,“别听这个哥哥瞎说,他读书读傻了。”
她直起身,下意识地抬手,手掌虚虚地在商承琢后腰上短暂地搭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奈的安抚,也像是警告他别再添乱,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就这轻轻一碰,商承琢却像是被烙铁烫到,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猛地低下头一声不吭,闷着头就往前面快步走去,脚步快得像逃。
正好周瑶仪和当地向导沟通完走过来,看到商承琢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疑惑地问瞿颂:“他又怎么了?”
瞿颂看着他那几乎是同手同脚的僵硬背影,收回手,无奈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她心里也泛起嘀咕,含羞草么,碰一下反应就这么大。
下午,为了收集更具体的地形数据,他们需要爬上一段不算太高但颇为陡峭的山坡。
设备不轻,加上山路难行,等到达预定地点,完成一系列数据采集工作后,所有人都累得精疲力尽,也顾不上脏不脏,幕天席地地就坐了下来,恨不得直接躺倒。
山风微凉,吹散了疲惫带来的燥热。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暖洋洋的,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瞿颂靠着背后一块大山石,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高强度的工作和刚才的攀爬消耗了她太多精力,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她强撑了一会儿,脑袋一点一点,最终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歪向一边,陷入了浅眠。
她身体歪倒的方向,正好是商承琢坐着的位置。
商承琢其实也累,但他习惯性地挺直背脊坐着,正在检查平板里刚收集到的数据。忽然,肩头一沉,带着温热的重量和一丝淡淡的属于瞿颂的香味。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呼吸都屏住了。
瞿颂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显然是睡熟了。
商承琢一动不敢动,甚至连低头看她都不敢。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发丝擦过自己脖颈皮肤带来的细微痒意,能感受到她身体依靠过来的柔软触感和温热体温。
他想推开她,又贪恋这一点意外的亲近。
理智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在他脑子里激烈交战,最终,后者以微弱的优势占据了上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就像一尊雕塑般凝固在了原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瞿颂睡得很沉,商承琢的半边身体开始发麻,尤其是被瞿颂压着的肩膀,但他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感觉不到不适。
许凯茂早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周瑶仪和陈建州也各自靠着背包闭目养神,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角落里这微妙的一幕。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商承琢僵硬地维持着姿势,最初的紧张和慌乱慢慢沉淀下去,另一种更细腻、更汹涌的情愫悄然滋生。
他能清晰地看到瞿颂近在咫尺的睡颜,睫毛浓密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或狡黠的眼睛安静地闭着,嘴唇微微张合,呼吸平稳而深沉。
他鬼使神差地、极其缓慢地偏过头,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细碎的头发被山风吹拂,黏在了她的额角和脸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看起来似乎有点痒。
商承琢的心跳得更快了,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巨大的诱惑和同样的巨大的风险。他犹豫了很久,指尖在身侧悄悄蜷起又松开。
最终,他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屏住呼吸,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抬起了那只空着的手,试探着伸向她的额头,想要将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轻轻拂开。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
就在这时,瞿颂的呼吸突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商承琢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动作瞬间僵在半空,指尖几乎是悬停在毫厘之处,他甚至能感受到她额间温热的体温。
紧接着,瞿颂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醒时的迷蒙,清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他,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悬在她额前的手,以及他脸上根本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被抓包的无措。
商承琢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他甚至忘了呼吸,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瞿颂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然后,她的手抬起,握住了他那只还僵在半空的手腕。
她的掌心温热,力道并不重,却足以让商承琢浑身一颤,如同过电。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一个坐着,一个靠着,手腕相握。
就在这时,另一边传来了动静。
“哎哟喂,歇得差不多了吧?”许凯茂打着哈欠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都快散架了。”
“是啊,数据差不多够了,收拾收拾下山吧,天不早了。”陈建州也开始活动手脚。
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那紧绷到极致的氛围瞬间消散。
瞿颂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立刻松开了握着商承琢手腕的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拂开一片落叶,她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语气如常:“嗯,是该回去了。”
商承琢也猛地收回手。
人心里有些东西,原是不可言说的。
欲言又止的舌尖,半起半落的手势,眼波流转间的万千意思。
有些物事会刁钻地在其中无声中滋长,如同春夜细雨后的苔藓,悄悄地,执拗地,爬满人心的石阶。
有些东西,在潮湿的山风和沉默的对视里,在欲言又止和仓促分开的指尖下,似乎终于冲破了刻意维持的平静,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酵、膨胀,变成一种无法忽视、也无法压制的存在。
两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却都没有勇气,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去轻易地处理它。
回程的路上,以及接下来的整个晚上,商承琢都处于一种极度混乱和恐慌的状态。
他把事情搞砸了。
他怎么会那么蠢。
她当时是什么眼神?她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很越界,很恶心?
也许瞿颂不愿意再和他做朋友了。
没有正常朋友会那样小心翼翼地、近乎贪婪地试图触碰对方的睡颜。可他忍不住,他想要靠近她,想要确认她的存在,想要更多。
他受不了瞿颂对别人也那样笑,受不了她的注意力被分散,为什么她不能只有自己一个朋友?
但只是朋友……好像又远远不够。他渴望更多,渴望一种他无法精准定义,却光是想象就让他面红耳赤的东西。
这个认知吓了他自己一跳,他觉得自己疯了,他也被那些乱七八糟的网络信息毒害了。
一整晚辗转反侧,第二天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出现,周身的气压比贵州山间的晨雾还要低沉。
第二天,为了效率团队决定分头行动。
不知是巧合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安排,商承琢和瞿颂被分到了一组,负责另一片区域的地形扫描和环境数据采集。
山路比前一天更难走,植被更加茂密。两人一路沉默地操作着设备,记录数据,交流仅限于必要的技术术语,气氛尴尬又紧绷。
商承琢刻意保持着距离,但心神却无时无刻不系在瞿颂身上,注意着她的脚下,听着她的呼吸,这种分裂感让他疲惫不堪。
天气说变就变,山间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雾气也弥漫开来,能见度降低了不少。
“差不多了,数据基本完整,雨大了山路滑,我们先往回撤吧。”瞿颂看了看天色提议道。
商承琢点头,开始收拾设备。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像是巨石滚落的轰隆声,声音不算特别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突兀。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距离他们其实还有一段距离,但能隐约看到那边山坡上有烟尘扬起。
“像是塌方?”瞿颂蹙眉。
“嗯,听起来离我们较远,应该没事。”商承琢判断道,低头加快收拾昂贵的原型机和采集设备,“尽快离开这里,天气要变。”
然而,就在他们刚把最后一件设备装箱,准备背上身时,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持续的震动,比刚才那声闷响要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