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叶殳有种想上前将那面具揭掉的冲动。
但她知道那是纯纯作死。
她想活。
还不想死。
“公子,我夫君呢?”
“放心,你未曾失言,我自然也会守承,你夫君好好的。”
“所以你叫我过来是作何?”
男人低低笑了声:“叶仙君莫急,我只是想和仙君聊几句。”
叶殳失笑:“我们有什么好聊的?”
“还未聊怎知无话可聊?”
叶殳:“……”她想了想,道,“公子,你知不知这囿苑有多少修士?”
“所以?”
“他们正在追捕刚刚祭天大礼上逃走的祭品。”
“是吗?那祝他们好运。”
叶殳被噎一下。
“我知道破坏祭天大礼的人是你,那逃跑岐山蛇女应该就在你手中。”
“哇哦,叶仙君又知道了一个在下的秘密。”
叶殳:“……”
男人又低低笑了声:“所以叶仙君是提醒我快跑?”
叶殳:“算是吧,顺便把我夫君交出来。”
男人道:“看在叶仙君的这份好意上,我也投桃报李一次。”
叶殳看着那张面具,有种不好的预感。
男人继续道:“叶仙君家中三人,如今还多了个吃闲饭的。”
叶殳心说,谢宝玉确实是个吃闲饭的。
“医馆和家中琐事繁多,似乎全靠叶仙君夫君一人操持。”男人顿了顿,手中忽然抛出一个白花花的银锭。
叶殳下意识接住,不明所以地看向对方。
男人轻笑道:“明日午后,叶仙君去朱雀街上陈记牙行,去花这二十银,买一个名叫梅娘的婢女,让她帮叶仙君打理家中杂物琐事。”
叶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她没忘记梅娘这个名字。
若是没猜错,不就是那岐山蛇女么?
男人道:“不用担心,梅娘干活很利落,你随意差遣便好。”
叶殳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平和:“公子,这份大礼我可以拒绝吗?”
“你说呢?”
叶殳想了想又道:“她是妖,如今王城风声鹤唳,到处都是镇邪司修士,你就不怕她暴露,若是被发现,我可不敢窝藏包庇!”
男人笑:“放心,她去了陆氏医馆,就只可能是人。”
叶殳当然相信他的本事,定然能掩盖掉妖的身份。
她只是不想收留一个邪道女妖。
而且还是这魔头的手下。
叶殳只觉得如今人生更加如履薄冰了。
男人见她如丧考妣,稍稍认真道:“叶仙君不用害怕,只要你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绝对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家人。我玉面阎罗说话,从来一言九鼎。”
叶殳没好气道:“我谢谢你啊!”
男人又低低笑了声,然后舒了口气:“那我就不打扰叶仙君了,你去与你夫君会和吧!”
“我夫君在哪里?”
“你原路慢慢步行返回,自然会与他碰上。”
叶殳带着狐疑退出佛堂。
然后看着金色大门,在自己面前缓缓阖上。
屋中那戴着夜叉面具的玄衣男人,一点点隐没在阴影中。
叶殳重重深呼吸一口气,转身下山。
她按着那魔头所说,缓缓步行,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想看看有没有陆芥的身影。
但这山中空无一人。
她刚刚一路疾行
,只用了估计两三分钟。
眼下恢复凡人脚程,才发觉光是下山就用了半刻钟。
到了湖边,她没再踏水,而是迈上游廊,优哉游哉往回走。
她是个很容易自洽的人。
既然魔头说陆芥没事,那定然就没事。
至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在穿过湖中央凉亭时,她甚至还停下来,欣赏了会儿湖中风景。
这会儿正是春日。
湖中荷叶连连,美不胜收。
“苏苏——”一道清润的声音传来。
叶殳转头一看,果然见陆芥从来时路跑过来。
她松了口气,朝他笑了笑。
陆芥跑进凉亭,微微喘着气道:“总算找到你了。”
叶殳问道:“你怎么找到这边来的?”
陆芥摇摇头:“等天变亮后,我没见到你,便四处寻找,也不知怎么就找到了这边,可能是冥冥中指引吧。”
叶殳心说,是大魔头指引。
她笑了笑:“我也是四处没找到你,干脆就在这里看会儿荷花,没想到你就来了。”
陆芥笑:“行,走吧!”
“你们是何人?在此处做何?!”
叶殳和陆芥齐齐转头。
却见是祝燕鸿带着几个修士从湖上掠过来,直直落在两人身旁。
祝燕鸿上下打量两人一眼,看出两人身份普通,冷声道:“来祭天大礼的都是王亲贵胄。”
这话叶殳就不爱听了。
怎么?
她和陆芥看着就是穷酸百姓?
叶殳从袖子里掏出帖子:“祝世子,我们是正规入园的。”为了省去麻烦,她又详细道,“这帖子是谢怀瑾让裴世子给我们的。”
说到谢怀瑾,祝燕鸿倒是想起来了,这对男女他之前见过,那次去追韩浪,便是遇到两人坐在谢怀瑾的纸鸢上。
他心中升上一股狐疑,却又抓不住头绪。
旁边修士提醒:“祝世子,我们是不是该去山中查异动?”
祝燕鸿在两人脸上扫了眼,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叶殳道:“刚刚乱成一团,我们就胡乱跑,不知不觉就跑到这里。”
祝燕鸿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哎哎哎,你作何?”叶殳怒道。
祝燕鸿撇撇嘴,有些鄙夷:“灵根骨受损,灵气紊乱。”
说罢将她手甩开。
他用力很大,疼得叶殳倒吸了口气。
却又见他将陆芥的手腕握住,然后扯了下嘴角:“无灵根的凡人!”
亦是毫不客气甩开。
陆芥被他这一甩,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了身后的美人靠,又吃痛地握住手腕。
叶殳赶忙上去查看,却见对方手腕果然青紫一片。
“喂!”她指着祝燕鸿怒道,“祝世子了不起,就能随意折辱凡人!”
祝燕鸿看也没看她,袖子一甩,便朝岸边飞掠而去。
“祝世子,上面那佛堂要不要去看?”
“不用!那佛堂两百年来百邪不侵,那些妖邪要躲进去,纯粹是找死。”
叶殳:“……”
刚刚那里面的玉面阎罗莫非不是妖邪?
不过那魔头神通广大,或许是用了什么不得了的术法。
她又赶紧转过头,看向陆芥的手:“你没事吧?”
陆芥揉着手腕苦笑:“修士的力气确实大。”
叶殳撇撇嘴啐道:“那什么祝世子,真不是个好玩意儿,刚刚他杀那虎妖,就不管旁边还有凡人,十几条凡人命在他眼里,跟蚂蚁差不多。”
从前看书时,她就不喜欢男主,冷漠傲慢,刚愎自用。要不是作者给他开了那么多金手指,他只怕早死了一百回。
陆芥叹了口气:“是啊,若是他刚刚再用力点,我也可能死在他手中了。”
叶殳眉头一蹙:“放心,虽然我修为不高,但拼了命也会保护你。”
陆芥坐在美人靠上,抬头看向她,轻轻笑了笑,道:“我不需要你拼命。”
叶殳轻咳一声:“我就是这么一说。”说着又补充一句,“我可是很惜命的。”
陆芥笑着摇头。
两人正说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陆大夫——叶苏苏——”
叶殳没好气地循声看去。
谢宝玉这家伙真是马后炮第一人。
朝这边飞掠来而来,除了谢宝玉还有裴竹安。
“你们没事吧?”谢怀瑾急问道。
“我们能有什么事?”叶殳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裴竹安道:“这边刚刚有异动,我们过来查看。”
“刚刚祝世子已经去了。”
裴竹安点头:“嗯,已经感觉到了。”
叶殳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抱怨道:“裴世子,你与祝世子如今同是仙盟代盟主,你们做事也要互相约束制衡吧?”
裴竹安点头:“不错。”
叶殳道:“那我要与你投诉一下这位祝世子,刚刚他杀那六足虎妖,全然不顾旁边还有人,十几条人命就这么葬送他手中。”
裴竹安道:“那虎妖伤人无数,若是让他跑远,受害的定然就不会只有十几人了。祝兄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叶殳虽然觉得那绝不是唯一选择,但也无从反驳。
只能撇撇嘴又道:“那刚刚他过来,看到我和陆芥在此,怀疑我俩身份,招呼不打就握住我们手腕测我们灵力,动作极为粗暴。我也倒罢了,但陆芥只是一介凡人。”说着撸起陆芥袖子,露出红肿手腕,“看,都把人弄伤了。”
这回谢怀瑾先哇哇怒叫起来:“姓祝的要不要脸,竟然如此欺凌一个凡人!”
裴竹安拱手与二人揖了一礼:“祝兄确有不妥,我替他与二位赔个不是。”
叶殳摆摆手:“他的错,为何要你道歉?”说着又撇撇嘴,“罢了,人家是祝世子,我等小民对于他来说,不过草芥罢了。”
裴竹安笑了笑道:“今日四个妖邪逃出三个,镇邪司正在追缉,趁着天还未黑,你们赶紧回家吧。”顿了下,又补充一句,“要是发现什么线索,还望及时告知。”
叶殳点点头,又想到什么似的,问道:“若是抓住或者诛杀那几个妖邪,是否有赏金?”
裴竹安笑:“当然,这些属于镇邪司重犯,协助抓获即可获百金,若修士靠自己诛杀或抓获,可获千金。”
叶殳的眼睛都亮了。
谢怀瑾撇撇嘴:“别做你那发财的春秋大梦了!这几个妖邪可不是你能对付的。”
“那可说不准,他们不是都经过镇邪司八大酷刑,修为应该大大折损吧。”
裴竹安点头:“这倒是。”说着又蹙起眉头,“所以要尽快抓住,若是让他们有足够的功夫休整恢复,那就麻烦了。”
叶殳并不是真的想自己去抓那些危险分子。
她想的是,明天要不要从牙行领了那梅娘,将人直接送去镇邪司领奖。
当然,也只是想一想。
估摸着她前脚去领赏。
后脚就被大魔头杀全家。
第25章
祭天大礼出了这么大乱子,裴竹安这个四分之一仙盟盟主,自然也是焦头烂额。
又叮嘱了几句谢怀瑾,便与三人道别去忙了。
三人并肩出门。
叶殳和谢怀瑾隔着陆芥,你一句我一句义愤填膺吐槽祝燕鸿。
两个针尖对麦芒的家伙,难得达成共识。
出了囿苑,马车自然早不知去哪里。
三人再次坐上了谢怀瑾的纸鸢。
回到家中,陆狸终于从房里走出来,一出来就听到祭天大礼妖邪逃走,又被吓回了房。
这事儿毕竟事关凡间,消息很快传遍整个王城。
天还没黑,街上便没了行人,所有百姓闭户不出。
天空中也多了巡逻的镇邪司修士。
不过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翌日早上,摆摊的开店的,市井闲人,流氓地痞,该出来的还是跟平日一样。
唯有叶殳在床上躺到了
日上三竿,起床又磨磨唧唧吃饭,明知道无论自己怎么拖延,时间也不会因此而停留。
午时过后,她银牙一咬。
像个英勇就义的壮士一般,来到了前面医馆。
此时没有病人,陆芥正在翻看医书。
直到叶殳轻咳一声,对方才觉察她的到来。
“怎么了?”陆芥问。
叶殳道:“最近我不是赚了点钱吗?你看,家里杂事也多,我就想着去牙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丫头买个回来。你也能轻松点。”
陆芥愣了下,笑道:“你决定就好。”
叶殳暗暗舒了口气:“那我这就去看看。”
陆芥笑着点头。
叶殳几乎是逃也般跑出医馆。
出了门,忍不住握着中玉面阎罗那枚银锭,敲了敲脑袋。
一想到自己要把一个妖邪往家里带。
而家里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她就自责不已。
她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一步错步步错。
她甚至有种预感。
自己和那魔头以后只会牵扯越来越深。
不要啊!
叶殳几乎是一脸崩溃地走到陈记牙行。
这朱雀街的商户,自然都认得陆氏医馆这位修士。
那牙人一见她,就对着一脸笑迎上来:“叶仙君,您有何贵干?”
叶殳木着脸问:“你们这有丫鬟卖吗?”
“有有有的。”牙人忙不迭点头,“我先前还想着给仙君送一个丫鬟,又怕冒昧。叶仙君想要什么样的丫鬟?”
叶殳原本直接说梅娘的,但旋即一想似乎有点奇怪,便道:“你把人叫出来,我自己挑一个。”
“好嘞,我马上把人叫出来。”
牙人很快领着五个姑娘出来。
看着都是十六七岁的模样。
叶殳扫了一眼,没看出来谁是梅娘。
五个姑娘都算清秀,除此之外,都无特别。
表情也都是身不由己被贩卖的古代丫鬟,那种胆怯和麻木。
叶殳咬咬唇,她就不信自己看不出来。
她走到几人跟前,仔仔细细上下打量。
最终在一个看着相对狡黠的姑娘跟前停下,挑眉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子,奴婢叫雀儿。”
叶殳:“……”
好吧,猜错了。
她又一连问了两个。
都不是。
剩下两个。
她仔细看了又看,指着一个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翠珠。”
叶殳嘴角抽搐了下,看向最后那个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姑娘:“你呢?”
“回娘子,奴叫梅娘。”
叶殳深呼吸一口气。
想到昨日那铁笼子里伤痕累累的半妖,再看看眼前这个木头桩子似的丫鬟。
演技派是吧?
叶殳深呼吸一口气,掏出银锭递给牙人:“就这个了。”
牙人忙摆手道:“哪能收叶仙君的钱呢,这丫头也不贵,就当是小的孝敬仙君的一点心意。”
叶殳像是丢烫手山芋一般,将银子丢给对方:“赶紧收着!”
她再爱钱也不想将大魔头的银子揣在手里。
那大魔头还做得挺周全,连卖身契都有。
不过她看懒得看,直接往袖子里一塞,便没好气地对梅娘道:“走吧!”
“哦。”小姑娘呆呆应了一声,亦步亦趋跟上她。
除了牙行,见对方还是一副呆愣木头状,叶殳哂笑一声:“别装了!”
梅娘眨眨眼睛,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随便了。
叶殳也懒得纠结对方的装模作样,只低声问道:“你家公子怎么交代你的?”
梅娘道:“回仙君,梅娘受伤,妖力受损,公子交代我在仙君家休养,以后仙君便是梅娘主人,让梅娘好好侍奉仙君,什么都听仙君的。”说着又赶紧补充道,“仙君放心,虽然梅娘妖力受损,但不影响干活。”
叶殳:“……”
她虽然知道那魔头将手下送到自己这里,定然是为其找个荫庇之地。
没想到对方还真是让手下来给自己当丫鬟。
她嘴角抽搐了下,抬头望着天空,一时无言。
回到医馆。
“陆芥,丫鬟买回来了。”
陆芥抬头看向她身后的梅娘,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奴婢见过公子。”
“好,”陆芥点点头,笑道,“苏苏,你自己安排吧。”
叶殳将人领进后院。
正做在躺椅看话本的谢怀瑾,将脑袋从书后探出来:“听陆大夫说你去买丫鬟了?”说着,已经看到叶殳身后的梅娘。
叶殳对梅娘道:“这是谢小公子。”
梅娘走上前,福了一礼,一板一眼道:“梅娘见过谢小公子。”
谢怀瑾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叶苏苏,你这丫鬟看着不太机灵啊!”
叶殳面无表情道:“丫鬟么,肯定是老实点好。”
“这倒是。”
谢怀瑾又往椅子一躺,挥挥手道:“梅娘,去给小爷我泡杯热茶来。”
叶殳无语地看向他:“谢宝玉,这是我家丫鬟,我还没使唤上,你倒是先使唤了。”
谢怀瑾嗤了声:“我是贵客,丫鬟招待贵客不是应该么?”
“你算哪门子贵客?”
“陆大夫说的,不信你问他。”
叶殳不用问,以陆芥的性格,是能说出这话。
谢怀瑾见梅娘站着没动,又挥挥手:“快去啊!”
梅娘却是看向叶殳。
叶殳不明所以地蹙了蹙眉头,忽然反应过来,这姑娘刚刚说他家主子交代听她的。
她指了指灶房:“去吧。”顿了下又道,“日后这家里有人吩咐,你照做就是,不用问我。”
梅娘点头:“梅娘记住了。”
不过那大魔头确实没骗她,不管梅娘是不是在装傻充愣,干活确实麻利。
往常都是陆芥烧饭,大部分都是烧几个简单的家常菜。
梅娘来的第一天晚上,就整出了六菜一汤,几个大菜卖相丝毫不比聚贤楼差。
梅娘老老实实站在旁边,一字一句认真道:“不知仙君和几位公子喜欢吃什么,梅娘今日便简单做了几样,若是不合口味,梅娘再去重新做。”
桌上四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些菜,又抬头看向梅娘。
对方依旧是有点木木呆呆的样子。
还是谢怀瑾先反应过来,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送入口中,然后睁大眼睛点点头,接着又迫不及待试了另外两样菜,这才鼓着腮帮子伸出大拇指,笑道:“梅娘,你这手艺厉害啊,我家十几个厨子加起来都不如你,等我回青木城,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了,我给你双倍工钱。”
梅娘摇头:“那不行,我是叶仙君的人,只服侍叶仙君和叶仙君家人。”
谢怀瑾嗤了声:“傻样,逗你呢。”
叶殳面无表情拿起筷子。
心中却只差暴走。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一桌人两个凡人两个修士,旁边站着个女妖精。
这妖精还给他们做了一桌菜。
她随便夹起一道菜送入口中。
还别说,味道是真不错。
罢了,过一天是一天吧。
家中没有空房间给梅娘住,叶殳只能让她睡在自己屋中的美人榻。
醒来这么些天,在一个奇幻世界里,她的三观和认知一直在重塑。
若她是个凡人,明知对方是个妖,定然是不敢与其独处一室。
但如今她是修士,也就没什么好怕的。
况且只是个妖力严重受损的妖。
翌日早上,叶殳刚睁开惺忪的双眼,便见床头站着个人。
她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看清是梅娘才松了口气。
差点忘了房里多了个人。
哦,妖。
她见梅娘端着个水盆,奇怪问:“你干嘛呢?”
梅娘:“我来伺候叶仙君洗漱。”
叶殳:“……”
她揉了揉额角:“你放在桌上吧。”
“哦。”梅娘从善如流转身将水盆放下。
待
叶殳下床,她又拿过挂在床头的衣服,要伺候她更衣。
叶殳忙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哦。”
梅娘倒也没坚持,似是叶殳说什么就是什么。
叶殳穿衣服时,对方又已经站在床边,为他整理床被。
叶殳一边默默看着她,一边又扫了眼房间。
虽然这房间平日陆芥会帮忙收拾,也算整洁干净。
但今日明显不一样。
整个房间一尘不染,桌椅窗棂擦得锃亮。
屋中弥漫着一点淡淡清香。
叶殳目光落在桌上宝瓶里那束新鲜的花。
想来那便是香味来源。
她指了指那花:“你哪里弄来的?”
梅娘道:“奴婢去买菜,见有人卖花就买了一束。”
叶殳皱了下眉头,随口道:“别奴婢奴婢的,搞得好像你真是我丫鬟一样。”
梅娘转过头看向她,认真道:“公子交代梅娘伺候叶仙君,仙君便是主子,梅娘便是奴婢。”
从昨天到现在,叶殳算是发现了,这个妖女并不是装傻充愣,而是真的一根筋。
难怪玉面阎罗手下,就她一个被镇邪司活捉。
她想了想又道:“我这里人人平等,你帮忙做事,我给你钱,咱们是雇佣关系,你不用自称奴婢。”
梅娘歪头想了想,但显然没想明白,不过她谨记着公子叮嘱,凡事都听叶仙君的,于是点点头:“嗯,梅娘知道了。”
你知道个鬼!
叶殳擦干净脸,又随口问:“你家公子现在在哪里?”
梅娘转头认真看向她:“叶仙君,你真的想知道吗?”
叶殳一愣,赶紧摇摇头:“不,我不想知道。”
虽然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但多知道一个魔头的秘密,总不是什么好事。
梅娘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叶殳:“???”
梅娘道:“公子神通广大,若是不想被人找到,神仙来了也找不到。我们都是等着他召唤。”
叶殳看了看她:“我瞧着你也不像坏心眼的妖邪,怎么就死心塌地跟着你那作恶多端的公子?”
梅娘那张呆愣的脸,难得多了一点类似不悦的表情:“公子才不坏,公子是好人。梅娘生来是半妖,爹娘被害死后,妖界驱逐我,修士追杀我,是公子救了我,梅娘才能活到现在。”顿了下又补充一句,“这回祭天大礼,明知道危险,公子依旧没放弃我。”
叶殳讪讪笑了两声。
大反派通常都有很点洗脑的本事,才能拥有忠心耿耿的手下。
第26章
梅娘的到来,让陆氏医馆的生活质量大大提升。
房间一尘不染。
一日三餐准时准点,菜品丰富美味可口。
谢怀瑾都不愿下馆子了。
少了家务琐事,陆芥也能专心给人看病。
当然,最享受的还是叶殳。
梅娘是她的婢女,旁的家务只是顺带,侍奉她才是主职。
每日给她端茶倒水,梳头更衣,甚至捏腿捶背。
原本叶殳是不习惯被人这般伺候的。
但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几天下来,便由不习惯,变成了心安理得享受。
这日傍晚。
四人围桌而坐,享受丰盛的晚餐。
陆狸右手筷子夹着一块鱼,左手捏着一只虾,嘴巴塞得鼓鼓,含含糊糊道:“阿兄阿嫂,我们也算是过上好日子了。”
叶殳哭笑不得。
若是叫这桌人知道,他们最近的好日子,是大魔头玉面修罗给的,不知他们会做何想?
陆芥笑了笑:“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陆狸用力点头。
陆芥剥了一只虾,伸手放入叶殳碗中,却发觉她碗里已经堆了好几只。
一旁的梅娘,还在继续吭哧吭哧剥。
叶殳笑着夹了两只放在他碗里:“你晚上要出诊,多吃点,免得半道饿了。”
“嗯。”陆芥笑着点头。
叶殳想了想:“你是要去什么莲花镇是吗?”
“没错。”
“挺远的吧?”
“莲花镇在王城最南边,差不多五十里路。”
叶殳点点头:“来回得将近两个时辰。”说着撇撇嘴,“那镇上没大夫么?非要这么远来找你。”
陆芥笑:“那孩子在镇上没医好,拉到城里恰好找到我,我既然给人医了,那自然要医到底。也不好让病人跑这么远,还是我上门比较方便。”
叶殳轻笑:“不会千里迢迢上门给人治病,又是分文不收吧?”
陆芥道:“那倒没有,这家条件尚可,该收的药费还是收了的。”
叶殳促狭道:“但跑腿费这些不算是吧?”
陆芥轻咳一声:“反正跑跑腿也不用成本。”
叶殳夹了一只鸡腿放在他碗中:“跑腿不用成本要力气,多吃点吧陆大夫。”
陆芥抬头看她,轻轻笑了笑。
对面的谢怀瑾朝两人瞅过来,撇撇嘴:“你俩恶不恶心?”
叶殳莫名奇妙,也懒得理他,想了想又道:“祭天大礼逃走的那俩……三个妖邪还没下落,大晚上跑这么远不安全,我陪你一起去。”
“不晓得要忙到几时,你还是在家休息吧,不用跟我一起折腾。”
“我成日都在休息,正好没去过那莲花镇,就当去逛逛。”
“也行。”
*
生病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前阵子不知怎的腿疼得厉害,无法下地走路,镇上大夫看遍没找到病因,他爹只能把人拉来城里。
找到陆氏医馆,让陆芥扎了几针,立即便有所好转,今天是第二次去给人扎针。
那孩子爹特意借了一辆马车来接陆芥,倒是比之前的牛车方便些。
叶殳跟着陆芥上车,见这马车车厢也还算干净宽敞,稍稍安心。
这几日被梅娘伺候着,她对生活品质的要求都不知不觉提升了。
两人相对而坐,叶殳将天魁剑随手放在腿上。
一声马鞭落下,马车咯噔咯噔启程。
叶殳打开窗帘,看着外面斜阳下的街景,随口问:“说起来我还没好好游过这座王城呢,你游过吗?”
陆芥摇头:“也还未曾。”
叶殳笑:“那等挑个天气好的日子,你休息一天,我们好好游玩一日。”
“好啊。”
叶殳想了想,转头看向他。
却发觉他一直在望着自己。
但旋即一想,两人相对而坐,他看自己也正常。
“陆芥——”她郑重其事唤了他一声。
陆芥微微挑眉:“嗯?”
叶殳抿抿唇:“我醒来已有月余,却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始终也没办法将你真正当做夫君。你会不会觉得很失落?”
陆芥看着她轻笑:“人还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说了,日子是向前过的。你我现在这般,就当从新开始,我觉得也挺好的。”
他清润的声音,温柔如水,饶是对叶殳来说,他不是爱人,却也是一个令人安心熨帖的男人。
她笑着点头:“嗯。”
出城门后,车子便快马加鞭疾驰起来。
夕阳也彻底隐没西山。
叶殳将帘子打下。
车厢内顿时变得黑沉沉。
孤男寡女共处在这狭小漆黑的车厢。
气氛忽然就好像有些暧昧。
偏偏如今叶殳五感极灵敏。
鼻息间是对方身上淡淡药草香。
耳畔是对方低沉的呼吸,
她甚至还透过黑暗,看到对方紧抿的唇,以及泛红的脸颊。
叶殳不是未经世事的无知少女。
她很清楚陆芥此时的反应是为何。
曾同床共枕的妻子就在面前,与他而言,过往亲密还历历在目。
可如今即使共处这狭小车厢,也始终只能克制。
也难怪上回在囿苑,自己拉着他的手,他是那般反应。
男人自然是渴望与妻子亲密的。
她下意识想去握住他的手。
但手伸到半空,到底还是收回来。
上回是为了安全。
而这回自己的手若是伸出去,那便是有了别的含义。
既然自己如今还无法将他当□□人。
那便还是不要让他误会。
叶殳轻咳一声,打破静谧:“城门子时关,不知子时能不能赶回来。”
陆芥笑说:“应该没问题。”
叶殳:“实在关了门,我试着御剑带你飞进来。”
陆芥笑:“嗯,我看行。”
叶殳:“反正大半夜,就算摔了,应该也不会有人看到。”
陆芥低低笑出声。
这般插科打诨几句,车厢内那略显尴尬的暧昧,总算淡去。
车子抵达莲花镇时,天正好黑透。
是类似于江南水乡的小镇,因隶属王城,还算富庶。
石板路旁的店铺门口挂着红灯笼,青石板路上行人稀稀落落。
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子从外面被掀开,那风尘仆仆的汉子恭恭敬敬道:“陆大夫叶娘子,到了!”
“有劳周大哥了。”
这孩子爹名唤周照,在莲花镇开一间铁器铺,家里两个老人,三个儿女,日子确实也算不上宽裕。
他领着两人进入家中小院,远远就听到孩子的哭闹声。
“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一个妇人提灯迎上来,替几人照路,又朝陆芥道,“真是麻烦陆大夫这么远跑一趟。”
“嫂嫂不用客气。”
妇人看到他身后背着剑的女人,微微一愣。
陆芥忙道:“她是我娘子,特意来陪我的。”
妇人又忙给叶殳行了个礼。
周照皱眉问妻子:“这是闹什么呢?”
周嫂道:“哎这两日镇上不是闹拐子,走丢了好几个孩子么?我不让两个小的出去玩,他们就一直哭闹。”
周照闻言冲着屋中吼了两声,小孩子果然都是欺软怕硬,被他爹一吼,立刻老实了。
周照又领着陆芥去另一间给大儿子扎针。
叶殳没进屋,只与周嫂在门口站着。
她好奇问:“对了,嫂嫂刚刚说镇上闹人拐子,是怎么回事?”
“哦。”周嫂道,“大概是从三天前开始,镇上接连丢了五个孩子,都说是被拐子拐跑了,弄得人心惶惶。现在天一黑都不敢让孩子出门。”
“报官了吗?”
“报了,但一直也没找到。”周嫂叹了口气,“隔壁烧饼铺的小儿子就丢了,两口子都快急死了。”
她顿了顿,又道:“话说回来,也不知到底是人拐子,还是遇到了什么吃孩子的妖邪。”
叶殳微微一愣。
也对,这可是一个有着妖魔鬼怪的世界。
周嫂又试探道:“我看娘子你拿着剑,应该是修士吧?”
叶殳点头:“嗯。”
周嫂:“不知仙君有没有什么办法查到那些孩子下落?”
“我?”叶殳无奈摇头,“我修为一般,恐怕没办法。”
周嫂有些失落地叹息一声。
大概是身为人母,虽不是自家孩子,但也难免物伤其类。
早知道今天应该叫上谢宝玉的,用他那无方镜照一照孩子们所用之物,不就知道下落了吗?
思及此,叶殳道:“我有个朋友应该有办法,明日我叫他过来看看。”
周嫂双眼一亮:“我也就这么一说,可真是麻烦仙君了。”
叶殳道:“无妨,举手之劳罢了,况且最近祭天大礼出了那么大事,总还是要当心点,若真是妖邪所为,那就得上报镇邪司了。”
周嫂也忙不迭点头:“我也是担心是那祭天大礼逃出来的妖邪作祟。”
叶殳本只是随口一说,对方这话倒是提醒了她。
祭天大礼那个三圣毒手,不就是抓过孩子试药炼蛊么?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明天还得让谢怀瑾再叫上裴竹安才安全。
正想着,屋内陆芥已经施完针。
“大郎,看看腿怎么样了?”
“嗯,好多了。”
周照忙道:“还不快谢谢陆大夫。”
“谢谢陆大夫。”
陆芥道:“周大哥,我再开个方子,吃上几天,应该就差不多了。”
“实在是太感谢了,若不是天色已晚,我非要留你们夫妻吃杯酒再走。”
“心意我们领了,你赶车送我们也很辛苦。”
“都是应该的。”周照招招手,“孩儿娘,快去把东西拿来。”
周嫂赶紧点头,从胸口掏出一条帕子打开,里面是几枚碎银子:“陆大夫,我们小门小户只拿得出这么多,还望不要嫌弃。”
陆芥却只从里面拿出最小一枚,笑道:“我只施了两次针,开一个方子,连药材都是你们自己去买,这个就足够了。”
周嫂还要给他塞,他忙摆摆双手,轻笑道:“真的够了,你们留着钱给孩子们买些好吃的。”
周嫂见他是真心不要,也就没在坚持,只道:“那你们稍等,我去拿几个鸡蛋给你们装上。”
叶殳低头摸着鼻子忍住笑。
陆芥似是觉察,朝她看过来。
她抬头对上他的凤眸,抿唇装模作样轻咳一声。
陆芥也勾了勾嘴角。
周嫂拎着一篮子鸡蛋,送几人出门。
“当家的,你赶车当心点,今晚就留在城中,等天亮了再回来。”
“嗯,晓得的。”
“陆大夫,这些鸡蛋都是自家鸡下的,也不值几个钱,就当是我们的心意。”她正要将篮子递给陆芥。
青石板街上忽然响起一声声惊慌失措的尖叫。
“妖怪——有妖怪——”
叶殳想也没想,只推了把陆芥道:“你们快进屋躲着,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说着便提剑循声飞掠而去。
第27章
叶殳很快见到行人口中所唤的妖怪。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光着膀子,像是丧尸般,一步一步机械地走着。
身上及至脸上爬满了黑色蛛网一样的纹路。
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却只有眼白,看不到半点眼黑,口鼻正在往下流着黑水。
喉间低低呜咽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
叶殳立刻猜出这是被人炼了毒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迅速扫了眼周围,只有这一个孩子。
此时已晚,行人不多,都钻入两边铺子躲着,手中拿了锄头棍棒之类的武器。
也不知谁叫了一句:“是烧饼铺家的二郎。”
与此同时,一个妇人冲出来,直接朝那孩子跑过去。
还是叶殳眼明手快,一把将人拦住:“别碰他,他身上有毒。”
那妇人顿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看到叶殳手中的剑,一把拉住她的手:“仙君,那是我孩子,快救救我孩子!”
叶殳也不会解毒蛊,哪敢贸然上前。
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剑将这人蛊劈死,以防其伤害其他人。
但到底是个孩子。
她下不去手。
就在她看着那蛊孩越走越近,一筹莫展时,却见那孩子,忽然抽搐着,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叶殳放开哭喊的妇人,小心翼翼走上前。
哪知还未走近,另一道身影比她更快一步。
却是陆芥。
她微微一愣。
陆芥已经蹲在小孩身旁,拿出两根针,分别扎在孩子头顶和脖颈。
叶殳走上前:“你在作何?”
陆芥道:“这孩子还未炼成人蛊,刺百会穴和风池穴放出毒血即可。”
叶殳奇怪:“你怎懂这个?”
陆芥笑:“药毒本一家,我是大夫,自然懂得一些。”
叶殳点点头,眼睁睁看着那孩子停止了抽出,身上的蛛网缓缓褪去。
陆芥又拿了帕子裹住手
,把孩子翻过来。
只见那孩子眨了眨眼睛,先前那纯白眼珠,恢复成正常的黑白分明。
“娘……”小孩发出微弱的哭声。
先前那妇人跑上来,却又不敢碰。
陆芥道:“先别动,等半个时辰毒散掉,再将孩子抱回去。”
妇人忙不迭点头,守在孩子旁边一动不敢动。
虽然叶殳不知这孩子怎么跑到了路上,但显然那三圣毒手就在这附近。
还有四个孩子在他手中。
眼下就她一个修士。
叶殳环顾了眼四周躲在店铺里,吓得惊惶的百姓,全都期盼地看着她。
她深呼吸了口气,对陆芥道:“你待会儿去周大哥家里躲着,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苏苏,你要去作何?”陆芥忧心忡忡问。
叶殳道:“那邪道应该就藏在附近,我去把他引开,离人群越远越好。”
“太危险了,我们还是等镇邪司的人来。”
叶殳摇头:“等镇邪司的人赶来,只怕黄花菜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