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叶殳很快感觉到周围数道目光,反应过来,赶紧将陆芥推开。
小声道:“等出了秘境再慢慢说。”
陆芥从善如流点头:“嗯。”
实际上,这也确实不是叙旧诉衷情的时候。
因为上方那神庙已经开始轰隆隆作响。
先前那道洪钟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尔等宵小,正好来给本尊开开胃。”
谢星言这时也发觉了情况不对,跑到谢怀瑾身旁哆哆嗦嗦问:“小叔,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我们谢氏供奉青龙的神庙么?”
谢怀瑾狠狠啐了口:“什么青龙?咱们谢氏这些后人因为祖宗一己私欲,被骗了千年!这神庙供奉的是世间最恶的凶兽之一饕餮,每十年秘境开启,是为了个给它提供修士做养料。”
“什么!”谢星言大惊失色,“这……这怎么可能?”
他话音刚落,神庙里发出一阵“哈哈哈”的恶意大笑。
“你们谢氏祖宗自愿跟本尊做的交易——你们谢氏用修士血肉供奉我,我庇护谢氏世世代代,怎么?现在小辈不想认账了?”
谢怀瑾拿剑指着神庙,怒喝道:“不管谢氏祖宗跟你做了什么交易,今日统统宣告结束!”
神庙内又发出一真大笑:“就凭你们几个宵小?只怕给本尊开胃都不够!”
“好大的口气!”谢怀瑾怒吼一声,提剑飞掠而起,又朝那神庙劈去。
毫无意外的。
依旧是还未碰到瓦片,便被一股力量震开,噗通一声落在地上,捂着胸口喷出一口血来。
不等谢星言去扶他,他已经迅速又吞下一枚丹药,再次站起来。
叶殳默默看着。
别的不说,谢宝玉还是跟从前一样,不管多重的伤,一颗丹药下肚,立马又生龙活虎。
见他又要提剑去劈。
陆芥轻飘飘开口:“别做无用功了,你再劈一百次也劈不开的。那神庙周围有千年前饕餮和谢氏共同布下的禁制。”
谢怀瑾:“那怎么办?难不成等它自己出来?”
陆芥摇头:“它只会在子时出来,而子时是凶兽妖力最强之时,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也不见得能杀掉它。所以必须在子时之前冲破禁制,让它现身。”
谢怀瑾急道:“问题是怎么才能冲破禁制。”
陆芥却是转向叶殳。
叶殳一愣:“你看我作何?我能劈开禁制?”
不对,他根本也看不见。
陆芥:“你一个人劈不开。”
叶殳有点不服气了:“没试过怎么知道劈不开?”
说着就准备跃跃欲试。
陆芥:“这禁制哪怕是天境撼天阶,也劈不开。”
叶殳还想反诘,但到底作罢。
他不会说错。
陆芥道:“原本我也没想到怎么解开禁制,不过遇到苏苏你,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或许会有用。”
叶殳:“……”
陆芥继续道:“既然这禁制是饕餮和谢氏祖宗共同所设。用谢氏后人和凶兽之血,再加上天境剑法,应该能破开禁制。”
谢怀瑾一把抓过谢星言:“不是,谢氏的血要多少有多少?但这里哪里有凶兽之血?”
谢星言闻言战战兢兢,弱弱嘟囔:“谢氏的血,也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陆芥撩起袖子,露出一截苍白手肘,淡声道:“你忘了我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谢怀瑾蓦地一怔。
陆芥又淡声道:“苏苏,把天魁剑拿来。”
叶殳不明所以地将天魁剑递到他跟前。
对方没接过剑,只是轻轻将手肘从剑刃划过。
叶殳望着对方手肘触目惊心的一道血淋淋伤口。
又看了眼天魁上的鲜血。
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他道:“宝玉,你和苏苏分别从神庙前后,看能否破开?”
“没问题。”谢怀瑾将手中侄儿推开,手掌在剑刃上一抹,锃亮的宝剑便染了满满的血红。
“叶苏苏,你从前,我从后!”
说罢,已迫不及待往朝神庙飞掠而去。
叶殳原本还在怔忡中,闻言也迅速回神,提着滴血的天魁剑,跃至神庙朱红大门前。
她双手握剑,使出全身灵力,狠狠朝神庙劈去。
与此同时,后方谢怀瑾的剑也落下。
两个天境修士的剑力,足以撼天动地。
那神庙果然摇摇晃晃。
与此同时,两人也还是没能避免被神庙发出的巨大力量震开。
叶殳倒是还好,只是落地时忍不住用力喘了几口。
而谢怀瑾则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不过见他又迅速吞下一颗灵丹,片刻便恢复如常,众人也就见惯不怪。
“你怎么样?”陆芥扶住叶殳的手臂,轻声问道。
叶殳抹了把头上的汗,摇头:“没事。”
说着望向空中微微摇晃的神庙,蹙眉道:“好像还是不行!”
陆芥沉默不言。
其余人也都满脸惊慌的望着上方。
而下一刻,那摇摇晃晃的神庙中,忽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嘶鸣,竟是像婴啼一般。
饕餮,声如婴啼。
果然没错!
“大家当心!”说着拉着叶殳往旁边退开。
其余几人见状,也赶紧跌跌撞撞往后退。
只见随着那嘶鸣响起,神庙晃动得越来越剧烈。
不过须臾,忽然砰的一声巨响。
在地动山摇中,那金碧辉煌的恢弘神庙,几乎顷刻间,化为一团齑粉。
一只狰狞凶兽咆哮着跃上空中,朝地上张开血盆大口。
飓风般的吸力,将地上所有人卷上空中,无法控制地朝那口中飞去。
“啊——”
混乱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在离地那一刻,陆芥已经抓住叶殳的手。
两人倒是很快稳住,但眼见着几个哭喊的世子和宇文明珠,就要被吸入饕餮那血盆大口中。
叶殳大叫一声:“谢宝玉,护好陆芥!”
说着将陆芥松开,任由自己被卷上半空,直到靠近
宇文明珠,一把将对方往下拽住。
幸好混乱之中,几人本能地抓住彼此。
叶殳拽住了宇文明珠,前面几个也因此停下。
但这饕餮的力量实在太强大。
叶殳祭出浑身灵力,也只堪堪坚持片刻,便支撑不住。
“你们使点力!”
“我们……已经使出最大力气了!”谢星言艰难回道。
伴随他这回答的,是其他几人的哭喊。
眼见着几人离那巨口越来越近。
一道身影忽然从身旁掠过,飞至上空。
叶殳勉强睁眼看去。
却见是陆芥凌空站在饕餮对面。
面上覆眼的白布条已经消失不见。
一双眼睛在月色下露出来。
只是那并不是叶殳熟悉的漆黑凤眸。
而是一双红得滴血的眼睛。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魔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几欲喘不过气来。
那原本正在吞噬他们的饕餮,似是痛苦地昂头朝天嘶鸣一声。
空中几人随之跌回地上。
“魔……是魔……”祝赟望着上方与饕餮对峙的陆芥,哆哆嗦嗦开口。
陆芥嘶哑沧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韩浪!宝玉,带他们离开!”
“嗯!”
谢怀瑾一手拎起宇文明珠,一手拎起谢星言,又抬脚踹了地上其他几个,轻喝道:“快跟我走!”
几个人连滚带爬跟上。
“叶苏苏,你还不走!”
察觉叶殳在原地不动,谢怀瑾又回头唤道。
“你带他们走,不用管我!”目不转睛望着上空回道。
谢怀瑾咬咬牙,到底还是带着人先离开。
而上空两股不同的魔气已如浓雾般缠绕在一起。
饕餮和陆芥的身影,被魔气裹挟,只剩两道残影,完全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叶殳干脆阖上眼睛。
双指在眼皮上画了一个诀。
那魔气中的画面,在识海中缓缓成形。
她看到那饕餮已是半人半兽的模样,面目愈发狰狞。
而陆芥面色惨白,双目血红,周身散发了黑色魔气。
不管是凶兽还是成魔的人,都已是伤痕累累。
她看到凶兽的利爪穿过陆芥的胸腹,但对方除了低低闷哼,并无其他异样。
叶殳却知道,凡人成魔,依旧是血肉之躯,虽则不死,承受的痛苦却比常人高百倍千倍。
她深呼一口气。
饕餮能吞噬万物,但它的弱点恰好就是那张血盆大口。
在魔气中,陆芥也一直对着那张巨口。
在饕餮张开大口,再次试图将陆芥吞下时。
叶殳没再犹豫,猛得钻入那魔气中,将陆芥挡开,与天魁剑合为一体,闪电一般刺入那饕餮口中。
饕餮本能阖嘴,将人吞入腹中。
却不料,一股剧痛飞快从口腔蔓延到喉间,然后是腹中。
凶兽痛苦地在空中打起滚来,黑沉沉的魔气散去大半。
陆芥知道叶殳进入这凶兽口中,慌忙紧紧抓住对方双颚,试图将这张吞食万物的大嘴掰开。
“苏苏——”
他嘶哑沧桑的呼喊几欲响彻云霄。
鲜血从赤红的眼眶中滚落出。
他的呼喊刚落音。
便听饕餮发出婴啼般的呜咽。
下一刻,肠破肚开。
一柄巨剑从这凶兽肚中飞出来。
落地时又化为一道人影。
饕餮巨大的身躯随后也重重坠落在地。
血肉朝四周散开,发出一股呛人的腥臭。
脑袋还在微微起伏,身躯却再不能动弹。
“陆芥!”叶殳朝空中唤了一声。
陆芥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朝她跃下,紧紧抓着她的双臂:“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呢?”
陆芥轻笑着摇头,淡声道:“我也没事。”
他已经阖上那双赤红的眼睛,只留两行血迹还在苍白的面颊。
地上的饕餮呜咽了两声,气若游丝一字一句道:“万物陨,太岁生……”
说罢便彻底化为一滩血水。
而在那血水中,浮现一枚绿莹莹的珠子。
陆芥道:“是碧落珠。”
叶殳闻言双眼一亮,赶紧走过去,弯身将这鸡蛋大的珠子拾起来,一边转头一边笑道:“没想到我真拿到了碧落珠!”
只是下一刻,便脸色大变。
“陆芥——”
在她的呼唤中,男人已经直挺挺倒在地上。
第62章
陆芥不知何时已经将白布条戴回眼上,原本浓郁的魔气渐渐散去。
叶殳半跪在他身旁,扶着他的头,下意识伸手探了探他鼻息,又趴在血淋淋的胸前去听心跳。
“放心吧,我死不了。”男人轻笑着哑声开口。
叶殳稍稍松了口气,抬起头看向他被血染红的衣衫,然后闭上眼睛仔细感知,确定对方残破不堪的五脏六腑,正在一点点愈合,才彻底放心。
“很快就会好的。”陆芥云淡风轻又说了句。
这就是魔的力量?
难怪谢怀瑾和韩浪能放心离开。
叶殳在对方身旁坐下,问道:“你现在是不死之身了吗?”
陆芥轻声道:“那倒也不是,只是比较难。”
叶殳道:“是不是也跟那些凶兽一样,要找到你的命门,才能杀掉你?”
陆芥勾唇,但笑不语。
“你笑什么?”叶殳蹙眉。
“我在想,要不要把我的命门告诉你?”
叶殳忙捂住他的嘴:“别告诉我!”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我怕我管不住嘴说出去。”
陆芥在她手下闷声低低笑开,但下一刻忽然又似是痛苦的轻呼一声。
叶殳忙收回手,忧心忡忡问道:“你现在很疼吗?”
陆芥摇头:“不疼。”
叶殳撇撇嘴:“你就不能诚实点?”
“是有点疼,但已经习惯了。”
叶殳问:“我能帮你什么?”
陆芥摸索着抓住她的手:“这样会舒服点。”
叶殳微微一怔,轻轻反握住对方骨节分明的大手,目光又落回那张脸上。
“你变成这样,是因为当年追随我跳下噬魂渊?”
“我只是不小心摔下去。”陆芥顿了下,轻笑着继续,“你知道的,我当时是肉眼凡胎,很容易掉下去。”
叶殳嗤了声,懒得和他争辩。
陆芥沉默片刻,低声问她:“我现在这样很难看?”
叶殳笑:“那倒没有,还挺特别。”
说着伸手在他苍白的脸上轻轻摩挲着,又凑上前在那张红得过分的唇上轻吻了下。
“夫人是不是太敷衍了些?”陆芥低声问。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叶殳心头一动,又摸了摸他的脸,故作嫌弃地啧了声:“都是血,脏死了。”
陆芥轻笑。
叶殳低头看着他问:“据说你昏迷了几年才醒过来?”
“嗯,是睡了个长觉。”
叶殳:“……”
她想了想:“你就不问我这一百年去了哪里吗?”
陆芥从善如流:“你去哪里了?”
叶殳:“因为生气你骗我,就故意躲起来闭关修炼去了。”
见他不说话,叶殳嗤了声:“你还真信啊?”
“我不信。”
叶殳弯了弯嘴角,并肩躺在他身旁。
“那你觉得我去哪里了?”
陆芥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噬魂渊是不是有个没人能看到的通道,将你带去了某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需要你修炼完某种功法才能回来?”
叶殳惊讶:“你怎么知道?”
陆芥道:“太平仙子,千年唯一飞升的修士,也就是我们陆家那位太奶奶。我祖父跟我提过她的修行经历,她原本只是一个破落小门派的弟子,机缘之下来到一个与世隔绝之地,在那里修炼了一身绝世功法,才得以回到玄夏大陆。”
叶殳一愣。
陆芥道:“虽然她未曾给后人细说,但我想应该都记录在我给你的那本《四海升平》里。”他顿了顿,“世人都以为那便是太平仙子的绝世功法,但我却知道那不过是她留给与她一样
的人的一封信。”
叶殳侧身看向他,下意识呢喃:“一样的人?”
陆芥也转过头,虽然看不见,但彼此的呼吸却因为面对面缠绕在一起。
“苏苏,我是不是说过,我觉得你和太平仙子有些相似。若是我没猜错,你和她一样,其实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四海升平》上的字,不是太平仙子自创的符号,而是你们那个世界的文字对吗?”
叶殳没想到他一个书中角色,竟然什么都猜到。
她抿抿唇,点头:“嗯,没错。”
陆芥面上难得浮上一丝欣然又得意的笑:“我就知道,所以我一直相信你还活着,一定还会回来。”
叶殳心中五味杂陈,喉间忍不住酸涩:“所以……这一百年,你一直在等我回来?”
陆芥:“生命开始变得漫长,总要有点盼头才能活下去。夫人你就是我这一百年的盼头。”
不仅是漫长,还有入魔后身体灵魂上无休无止的痛苦,如果不是有这个念想,他不知道这一百年要怎么活?
或许就真成了一个只知道残害生灵的魔头。
叶殳:“你没找裴竹安和祝燕鸿报仇?”
陆芥轻了笑,轻轻抚摸着她的手,不紧不慢道:“我醒来时,裴竹安早已隐世,只给我留了一封道歉信。站在他的角度,他其实也没做错任何事。我那时只想你能回来,没心思去找他麻烦。至于祝燕鸿,他当年也走火入魔,后来好了些,我没找他,他倒是总想杀我。可我从未将他放在眼中,毕竟他身体中是别人的灵根骨,再如何修炼,也就到天境二阶为止,强行破境只会让他走火入魔。”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当然,陆家真正的仇人,除了谢怀瑾他爹早早病逝,其他都已死在我手中。”
叶殳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道:“你当初跟我说过,当年宇文王族联手四大世家杀你们满门,抽走你灵根骨的是祝氏家主?”
“嗯。”
叶殳试探问:“他将你的灵根骨放入了祝燕鸿身体?”
陆芥讥诮般勾了下嘴角,点点头。
叶殳不禁骇然。
书中天资过人,最终成为天下第一的男主。
原来在现实中,是父亲抢走反派的灵根骨给他,强行为他逆天改命。
叶殳反应过来,忍不住哂笑出声。
“真是荒诞!”
好在剧情已经彻底改变,不然陆芥这反派,也未免做得太冤。
她想了想,问:“你不打算把属于你的东西夺回来?”
陆芥不以为意地摇摇头:“那灵根骨只在我身上四年,却伴随他百余年,我拿回来又有何用?”
叶殳愤然道:“自己的东西,就算自己不用,也不能给别人。”
陆芥不以为意道:“夺我灵根骨之人,百年前就已经死在我手中,而祝燕鸿的修为也再上不去。”说着笑了笑,“反正比不过你。”
“你倒是想得开。”叶殳撇撇嘴,沉默片刻,又道,“对了,虽然你已猜到这百年来我的去处,但有件事我还是要告诉你。”
“嗯。”陆芥点头。
叶殳微微抬起上半身,自上而下望着他:“我说我到的那个地方,与玄夏大陆时光流速不一样,你们过了一百年,而我对我来说,只是离开了一年,你信不信?”
陆芥点头:“我信。”
叶殳愣了下,笑问:“为何?”
陆芥握住她的手:“因为要是你真离开了一百年,应该早把我忘了。”
叶殳嗤了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说着,又趴在他颈侧,抬手小心翼翼上上下下摸了摸他的身体,感觉到他的伤确实一直在愈合,且此时已经好了大半,才放心地抱住他的腰:“放心吧,就算真过了一百年,我也不会忘了你。”说着又不满地嘟囔,“怎么腰比从前还细了?难道想我想得茶饭不思?”
陆芥被她逗笑,伸手将人揽在怀中:“嗯,确实很想你。”说着,叹息一声,“这天底下大概没人比我更倒霉,刚过了一晚洞房花烛,夫人就不见了。”
叶殳靠在他胸口,戏谑道:“怎么?这一百年就没再跟别人洞房花烛过?”
陆芥笑:“那怎么敢?以前就打不过你,现在更打不过了。”
叶殳嗤了声。
两人躺在地上,缱绻相拥。
一时都没再说话。
月上中天,已是子时。
幸而那饕餮已死,不然等到这时,只怕更是一场恶战。
叶殳望着圆月。
明明才刚刚重逢,哪怕于自己,也分开了足足一年。
但此时靠在对方怀中,却仿佛从前一切只是昨天。
心中没有任何陌生疏淡之感。
她看了一会儿天空,忽然觉察不对劲。
密林上的雾气不知何时散去。
她赶紧闭上眼睛,双指在眼皮一画。
感受着方圆数十里的动静。
然后蓦地坐起身,道:“陆芥,我看到原本在这秘境中的妖兽,忽然都消失,许多妖草也没入土中。这秘境好像变成了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旷野。”
陆芥随她缓缓坐做起来:“这秘境是因饕餮的妖力而存在,饕餮死,妖兽妖草自然也就不在了。”
“所以,这秘境已经不存在了吗?”
“没错。”
叶殳想了想又问:“刚刚那饕餮说万物陨,太岁生,是什么意思?”
陆芥沉默片刻,摇摇头:“我也不确定,不过……”他顿了下,“我听闻过千年前,太岁降生,天下大乱,整个玄夏大陆几乎毁于一旦,幸而天命之子现世,将太岁诛杀,拯救了苍生。饶是如此,玄夏大陆也分崩离析几百年,直到三百年前,才再次统一。”
“莫非饕餮的意思是,太岁又要来了?”
叶殳忽然想到《归墟之引》最后的救世篇。
刚刚才杀死一只害人无数的饕餮,她现在只想和陆芥过几日安稳日子。
可不要又让他们去对付什么妖魔鬼怪?
陆芥摇头:“那太岁在千年前已经被诛杀,应该不会再出现。”
叶殳这才舒了口气,拉起他的手:“走,咱们回家!”
“嗯,回家。”
因为秘境已毁,也不用再等翌日早上通道开启。
叶殳御剑带着陆芥,一路飞回了城中。
又按着对方指引,来到了一座不起眼的民宅。
“公子——”
“阿兄——”
刚落入小院中,两道身影便呼唤着迎上来。
下一刻。
两人的声音变得更叫高亢,差点掀翻了瓦片。
“叶仙君!”
“阿嫂!”
旁边邻里传来几声轻咳和抱怨。
梅娘和陆狸赶紧捂着嘴巴,只留两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叶殳。
叶殳轻笑了笑,走到两人跟前,一手摸一个头。
“没错,是我!”
梅娘放下手,一把抱住她,抽噎道:“我就知道公子没骗人,叶仙君还活着。”
陆狸则扑到陆芥跟前,抓住他的手臂,龇牙咧嘴抱怨:“那日回来,我就想告诉阿兄,是阿嫂救了我,但是阿兄你偏偏不让我恢复人形。”说着又道,“不过阿兄真厉害,闻闻我就知道是阿嫂。”
陆芥但笑不语,只再次将叶殳的手握住。
叶殳转身,歪头看了眼仍旧与百年前差不多的少年,掐了把陆芥的手心,好笑道:“原来阿狸是只踏雪寻梅,之前竟然都不告诉我。”
“他以前妖力弱胆子小,我不敢让人知道他是妖。”
叶殳想起那日晚上凶残的猫妖,点头道:“那看来如今阿狸长进了不少。”
“也就那样吧,不还是被几个世子用缚妖索捉住。若不是你救了他,如今已经转世投胎了。”
陆狸撇撇嘴,不忿道:“他们以多欺少。”
陆芥道:“以后不许再一个人乱跑。”
“知道了。”
叶殳转头看了眼小院:“谢宝玉他们没回来?”
梅娘道:“回来了一会儿,又匆匆走了。”
陆芥淡声道:“谢氏发生这么大事,他定然要回去帮忙处理。”
叶殳了然点头。
陆芥道:“梅娘,去准备我和夫人沐浴的热水。”
“哦。”梅娘讷讷点头,又一本正经问,“公子和夫人一起吗?”
叶殳:“……”
陆芥轻咳一声点头:“嗯,一起。”
梅娘:“好,那我这就去准备。”
叶殳忍不住又掐了把男人。
陆芥面色如常,只又吩咐陆狸:“阿狸,你去休息吧,有什么话等早上再问,我和你阿嫂得先好好睡一觉。”
“嗯,阿嫂,你和阿兄好好休息。”陆狸蹦蹦跳跳回了自己房间。
严格来说,陆芥刚刚的话,其实也
没问题。
但以她对这家伙的了解,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并没那么单纯。
陆芥拉着她走进里屋。
梅娘动作倒是快。
不一会儿,就拖来一个大浴桶,提进几桶水,先是将浴桶倒满大半,又放了两桶热水在旁边备用。
“公子夫人,你们慢慢洗!”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道,“哦对了,夫人你的衣裳在公子床头边的木匣中。”
“我的衣服?”
梅娘点头:“嗯,夫人以前穿过的衣服,公子都好好收在这木匣中,去哪里都会带上。”
叶殳:“……”
在梅娘退出房门时,她转头看向走向床边的男人。
只见他从床头摸出一只木箱,咔嚓一声打开。
“这是灵馨木做的,衣裳放在里面多久都不会腐烂变味,跟刚洗过一样。”
叶殳不可思议道:“陆芥!你什么毛病,这一百年都随身带着我以前的衣裳?”
陆芥轻咳一声,倒是坦然:“这些衣服还残留着你的味道,我想你了,可以随时闻一闻。”
叶殳:“……”
她走上前,朝箱内看去。
最上面一件便是自己穿过的亵衣。
叶殳忍不住嘴角抽搐了。
这家伙对自己的变态行为似乎总是这么坦然。
第63章
叶殳随后拿出一身衣裳闻了闻。
是浆洗过的清香,哪里有什么她的味道。
她瞥了眼面色毫无异样的男人,又伸手摸了摸面前这木匣子,道:“这东西倒是不错。”
陆芥道:“嗯,专门找的。”
“行了。”叶殳怕他又说什么虎狼之词,抬手打断他,随口道:“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不是一起么?”
陆芥将箱子放回去。
叶殳撇撇嘴:“脏死了。”
他倒不是不能接受与陆芥共浴,只是一个浑身血迹,一个更是从饕餮肚子里跑了一圈。
若是淋浴倒是无妨,这盆浴就确实不大卫生。
陆芥对此倒没意见,只点点头道:“那你先洗吧,等你洗好我再洗。”
叶殳也没跟他客气:“行。”
因为对方如今眼盲。
她也不用害羞,爽快将身上的脏衣服脱掉,钻进了温暖的浴桶中。
呼——
叶殳舒爽地吐了口气。
见陆芥站在边上,她原本并未在意。
只是刚伸着懒腰靠在浴桶边,忽然发觉陆芥的脸似乎在随着自己的动作而微微移动。
为了确定自己的想法。
她又坐直身体。
果不其然。
对方的脸,随着她的动作,也稍稍移动。
虽然蒙着眼睛,却给人一种目光追随着自己身体的感觉。
叶殳又故意挪动位置到浴桶对面。
男人的脸也随之朝她转过来。
“陆芥……”
“嗯?”
“你……眼睛能看到?”
“不能。”陆芥摇摇头,勾了下嘴角,“但我能感觉到你的动静。”
叶殳笑道:“你转过去。”
“为何?”
“你这样我不自在。”
陆芥不仅没转过身,还上前一步,在她身侧蹲下。
在氤氲水汽中,整张脸几乎凑到她脖颈边。
“苏苏,我们是夫妻。”
叶殳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冷笑一声:“当初失忆,我当真以为我们是夫妻。我有伤沐浴不方便,让你帮忙擦背,你还竟然真的进来!你说说你怎么这么坏啊?”
陆芥低低笑了声:“当初是我不对。”顿了下,又补充一句,“但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便是当初对你说的这个谎言。”
叶殳:“厚颜无耻。”
陆芥:“不无耻哪能娶到夫人?”
叶殳瞥他一眼,故意道:“说起来,我的夫君本是祝燕鸿。”
陆芥脸色明显一僵,继而扯了扯嘴角哂笑道:“你与他都未拜完天地,算什么夫妻?再说,人家早就有妻有子,只怕连你是谁都已不记得。”
叶殳噗嗤一笑:“我要他记得作何?”
陆芥怔了下,试探道:“既然你已知道自己是归德王女,你对他当真没有……”
叶殳稍稍正色,道:“你不是说了么?我与你那位祖宗太平仙子来自一个世界,那意味着,我其实并不算真正的归德王女。”
虽然蒙着眼睛,但陆芥脸上明显露出茫然之色。
叶殳斟酌片刻,又才道:“我说我们这个世界原本是一本命运之书,你信不信?”
陆芥点头:“嗯,我信。”
叶殳笑:“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
陆芥:“因为你不像我喜欢骗人。”
叶殳被他逗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说着,她稍稍正色,“在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是被一支无形之笔塑造,所有人的命运也早被书写好。而在那支笔下,宇文知雪出身尊贵天赋极高性情高洁,一心一意只爱慕祝燕鸿,为了祝燕鸿可以献出生命。”
说到这里,她明显看到陆芥的脸色又不对劲起来。
叶殳赶紧握住他的手:“你先别难过,听我继续说。另一个世界的我,无意间成为了这个世界的宇文知雪。而我与宇文知雪性格迥异,那支笔便抹掉了我原本的记忆,强行让我成为了书中的宇文知雪。”
“你原本的记忆?”陆芥有些不明所以。
“就是叶殳的记忆。”
“叶……淑?”
叶殳拿起他的手,用手指在他掌心写了个“殳”字。
“我原本叫叶殳,来自你祖奶奶太平仙子那个世界。”
陆芥默了片刻,冷不丁问:“那你在那个世界成亲了吗?有心上人吗?”
这是重点么?
“没有。”叶殳回他。
至少穿越前确实是单身状态。
陆芥嘴角勾了勾,道:“嗯,你继续说。”
叶殳:“在与祝燕鸿成亲那晚,宇文知雪按着书中既定的情节,祭出赤焰之火,与你同归于尽。但那晚她没死,被你救了回去。再睁眼,宇文知雪的记忆丢失,叶殳也就是原本的我回归。”
陆芥恍然大悟点头:“难怪你与传闻中的归德王女截然不同。”
“是啊,因为归德王女不是真正的我。”
陆芥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归德王女失忆也是那支笔为你安排好的命运么?”
“没错。”叶殳点头,“宇文知雪失忆,被玉面阎罗欺骗,一直到被祝燕鸿打下噬魂渊,都是这本命运之书安排好的?”
饶是陆芥再如何接受她口中的离奇说法,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怔忡。
“但是……”叶殳道,“原本的我回归,你和我真心相爱,这些却并不是命运之书的安排。”
陆芥道:“可还是没能挣脱百年前生离死别的安排。”他顿了顿,又问,“那命运之书里,你我最终的结局是什么?”
“原本在命运之书中,宇文知雪死在噬魂渊,祝燕鸿虽走火入魔,但也因此有了不同际遇,十几年后成为修界第一,将你诛杀。我回到这个世界,得知已过了一百年,原本以为你早已经死掉,但没想到你还活着。”说到这里,她紧紧握住对方的手,郑重其事道,“陆芥,我说这些就是要告诉你,你已经完全挣脱了命运之书对你的安排。”
陆芥先是一愣,继而又扯了下嘴角,笑道:“看来命运之书也不忍看着真心相爱的人生离死别。”
叶殳啧了声,收回手,一副被他肉麻
到的模样。
但旋即一想,他之所以活到现在。
不就是因为百年前,追随自己跳下了噬魂渊成了魔么?
而不是像原书那样,看到祝燕鸿误杀宇文知雪走火入魔,玉面阎罗奸计得逞,得意离开。
陆芥笑了笑,摸到帕子:“水快凉了,我给你洗洗背。”
叶殳没客气,转身背对着他。
温暖的帕子从肩膀慢慢滑下。
叶殳正要阖上眼睛,享受对方的服务。
陆芥忽然凑到她耳畔,低声道:“你知道吗苏苏,当初你叫我给你擦背,我差点没把持住!”
沧桑嘶哑的嗓音,说出这样轻佻的话,却更有一股暧昧旖旎。
叶殳耳根子一热,蓦地睁开眼睛,佯装嗔道:“陆芥!”
陆芥轻笑:“毕竟我也是个正常男人。”
叶殳:“你是个骗子还差不多。”她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你为什么给我取名叫叶苏苏?”
陆芥道:“当时你刚睁眼,我见你没了记忆,正好看到蚊帐上的流苏,便随口编了个名字,没想到跟你原本的名字竟差不多。”说着,又冷哼一声,“什么命运之书?明明你与我才是天定的缘分。”
叶殳被他逗笑,又问:“那我的脸呢?你为何把我变成这样子?”
陆芥沉默片刻,才试探道:“你不喜欢么?还是更喜欢归德王女的模样?我也可以改回来。”
“不用了。”叶殳捧起热水洒在脸上,“我挺喜欢。”
“嗯,我也喜欢。”陆芥笑着道,“我就是按着我想象中喜欢的样子换的。”
叶殳一愣,忽然乐不可支笑出来。
陆芥给她擦背的手,一时顿住,不明所以问:“你笑什么?”
叶殳摇摇头,想了想,又道:“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是天定的缘分。”
至于被他“整容”成原本的自己这件事,还是不告诉他好了,免得他得意忘形,不知又要说出什么话来。
叶殳洗完澡,将水倒掉,又叫梅娘再提来两桶水。
梅娘一呼即到,只是疑惑:“夫人和公子没一起洗吗?”
表情依旧木讷。
“分开洗干净。”
“这倒也是。”
水放好后,梅娘离开,屋内再次只剩两人。
陆芥却迟迟未脱衣服。
叶殳拿了帕子准备在旁边帮忙,见状奇怪问道:“怎么了?”
陆芥轻咳一声:“你先去睡吧,我自己洗就好。”顿了下,又补充一句,“这些年都是我自己洗的。”
叶殳愣了下,好笑道:“怎么?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给我看吗?”
陆芥犹疑片刻,到底是缓缓将衣衫解开褪下,然后云淡风轻道:“当初魔气入体,在身上留下了些痕迹,你不用担心,不疼的。”说着又轻咳一声,故作轻松戏谑道,“只是……你不会嫌弃我吧?”
叶殳走上前。
陆芥的身躯她不算陌生。
一年前,两人在洞房花烛夜曾坦诚相待。
那是一具年轻干净的蓬勃身躯。
有着恰好好处的白皙和肌肉线条。
然而眼前的这具身体,布满了密密麻麻交错的血痕。
触目惊心。
她小心翼翼伸手探在他胸前。
又像是被刺痛般弹开。
她抬头看向那张苍白的脸:“真的不疼吗?”
陆芥握住她的手,覆盖在身体上凹凸不平的血痕处:“不疼。”顿了下,又笑说,“只是看着有些丑陋,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治好的。”
叶殳皱眉道:“我在意你疼不疼,谁在意丑不丑?”
陆芥道:“我知道。”
叶殳道:“赶紧进浴桶坐好,我给你擦洗。”
“遵命。”
陆芥抬腿踏入浴桶。
叶殳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身前某处。
又赶紧欲盖弥彰般挪开。
陆芥哗啦一声坐入水中,将一头白发散开,轻描淡写道:“魔气没伤到我那里,我还是个正常男人。”
叶殳耳根子一热,张嘴要说点什么反驳,又实在没想到说辞。
只拿起打湿的帕子,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男人一头雪白头发没入水中,布满血痕的胸膛,在氤氲水汽里,显得格外宽阔结实。
苍白面颊,与脸上的白布几近为一色。
唯独那张唇,红得像是能滴血一般。
有那么一刹那。
叶殳觉得这水中坐着的人,不是她认识的陆芥。
而是一个蛊惑人的男妖。
她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吐出来,从头上开始为他慢慢清洗。
屋内一时谁都没说话,只剩低低的水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芥舒服似的喟叹一声,靠在浴桶边缘,微微昂起头,勾唇轻笑道:“像做梦一样。”
虽然眼睛还蒙着布条,但叶殳却觉得对方是在看自己。
她笑了笑,不轻不重掐了他胸口一把:“还像吗?”
陆芥道:“可以再重点。”
叶殳正要再下手,却被他捉住手腕,往水下送去:“别只洗上面。”
“陆芥,你老实点。”
陆芥轻轻笑了笑,另一只手精准地揽住她的脖颈,将人压向自己。
下一刻,两张都带着些水汽的唇,紧紧贴在了一起。
自今晚重逢。
陆芥看起来一直都是温和克制的,只是偶尔显露出一点轻佻,就像从前的他一样。
以至于叶殳其实都不太能将他做过的那些事与他联系起来。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他的温和克制都是假装。
只一个吻,就仿佛恨不得将她吞入腹中。
饶是叶殳这个修为。
也被他弄得呼吸难耐,几欲窒息。
“陆芥……你别……”叶殳实在受不住,呢喃着想将他推开。
男人这才稍稍将她放开,只用唇摩挲着她的唇瓣,呢喃道:“苏苏,一百年了……”
叶殳微微喘着气,面红耳赤道:“嗯,你先好好洗澡。”
陆芥低低笑了声:“虽然等了一百年也觉得还好,但不知为何,眼下却一丝片刻都等不了了。”
叶殳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哗的一声,男人忽然单手抱起她,从水中站起来,一只手随意拂了下头发。
原本湿漉漉的白发,瞬间变干。
下一刻,大手再一挥。
屋中烛火熄灭。
披着白色长发的男人,抱着明显还有些没回神的女人,须臾间已经没入帐中。
“陆芥,你等等……梅娘是不是还在院子里等着召唤?”
陆芥高声道:“梅娘,去睡觉,把耳朵捂上!”
“哦。”
“梅娘——”叶殳也唤了声。
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叶殳:“……”
陆芥低低笑了笑:“夫人,现在可以专心了。”
第64章
房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不知响了多久才停歇。
如今成了修士,其他好处不必多说,单是体力这一样,就让叶殳想笑。
若她还是曾经那个连续加了一礼拜的班,便躺进了医院的凡人。
面对今晚明显失控的九幽魔君,只怕真会像某些书里写的那样,被要去半条命。
饶是如此。
她也不觉得比先前杀掉几只妖兽轻松。
叶殳忽然就有点怀念一年前洞房花烛夜,那小心翼翼装作熟练,但其实漏洞百出的陆大夫。
正在黑暗中兀自出神,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身旁的男人正撑着头,一动不动“看着”自己。
“你看我作何?”叶殳睁开眼睛问道。
陆芥轻笑:“你明知我看不到?”
“你不累?”
“还行。”
“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嗯。”陆芥若有所思点点头,“那确实该珍惜。”
叶殳正不明所以。
对方的手已经上来,沧桑嘶哑的声音,在她耳畔低声道:“不然就是白日宣淫了。”
叶殳:“???”
她手上不经意摸到对方身上血痕,忍不住问道:“你身体真没事?”
“我不
是已经证明了么?”
“我不是问这个。”
叶殳又摸到对方垂落下来的头发,再从头发上缓缓抚上那双蒙着白布的眼睛。
陆芥动作缓和下来,低声道:“这些也能恢复,只是我嫌麻烦。”
叶殳轻轻摸了摸他的眼眶:“眼睛也能好吗?有多麻烦?”
“嗯。”陆芥点点头,“我很早之前便已能控制体内魔气,唯有眼睛还不能控制。”
叶殳道:“也就是说,只要你控制住眼睛的魔气,便能恢复?但要控制起来有点麻烦?”
“没错。”
“怎么个麻烦?我能帮到你吗?”叶殳认真问,“你看到了,我现在修为很高,而且灵力用之不竭。”
陆芥好笑道:“我已经瞎了一百年,不急于这一时,现在我比较急这个。”
叶殳被他撩地轻哼一声,支支吾吾道:“这……这个才不用急于一时吧。”
“阿狸每天辰时不到就会跑来敲门,如今你回来,只怕会更早,你说急不急?”
叶殳笑这抱住他:“那你快点。”
“遵命,夫人。”
*
陆芥说得没错,远处第一声公鸡打鸣响起时,房门便被人敲响。
“阿兄阿嫂,你们醒了吗?”陆狸的声音传来。
刚刚才被陆芥放开的叶殳抚了抚额,哭笑不得。
陆芥淡声回道:“你先自己待一会儿,你阿嫂还困着,等梅娘烧好早饭再来叫我们。”
“好的。”陆狸蹦蹦跳跳走了。
陆芥餍足般喟叹一声,缓缓坐起身:“这院子还是太小了,我们今天就回王城。”
“陆氏医馆还在么?”叶殳随口问。
陆芥笑着点头:“嗯,还在”
叶殳有些惊讶:“你们一直住在陆氏医馆?”
陆芥道:“早几年不能控制魔气时,一直在地宫,后来好了便又搬回医馆,不过如今陆氏医馆坐堂大夫是阿狸。”
叶殳笑:“阿狸不得了啊,已经独当一面了。”
“总要独立的。”说到这里,他又想到什么似的,道,“对了,你以前说想要一个大园子,我后来建了一个,我们也偶尔住在那边,只是始终少了你这个女主人。”
叶殳好奇道:“在哪里?”
“就在仙盟原址。”
叶殳怔了下,简直哭笑不得。
书中原本属于男主祝燕鸿的地盘,没想到被反派占领,还建上了园子。
“对了,你那地宫又到底在哪里?”叶殳又想起什么似的问。
陆芥轻咳一声:“其实就在仙盟地下。”
真是毫无意外呢。
昨晚的那身衣服被撕坏,叶殳滚到床内,从木匣子里重新拿出一套穿上。
只是穿衣时,对方明明看不见,却总让她有种被盯着的感觉。
叶殳觉得再瞎一阵子也挺好。
毕竟以她对这家伙的了解,眼睛好了也会这般理所当然。
陆狸果然在梅娘做好早餐后又来敲门。
而梅娘则是像往常一样,为叶殳打来了水。
叶殳奇怪:“你怎么不给你家公子打水?”
梅娘道:“公子不需要我伺候,夫人不在后,我只做饭打扫洗衣。”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如今夫人回来,我又可以候夫人了。”
一百年了还是一根筋。
叶殳哭笑不得,想起来问:“你是早知道陆大夫是你家公子,还是后来才知道?”
梅娘:“那日陆大夫和叶仙君都没回来,几天后,我和陆狸按陆大夫的吩咐,回了凤凰山。”说着,又嘟囔道,“还是韩浪找到我们,我才知道陆大夫就是公子。”
叶殳点点头,看向陆芥:“你看看你从前骗了多少人!”
陆芥还未回答,梅娘却不以为然地摇头道:“夫人,公子并未骗我,因为他本来就什么都不曾跟我说,”
没毛病。
虽然梅娘没给陆芥打水,但叶殳还是好心地与他共用一盆。
一旁的梅娘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道:“公子,我昨晚一直捂着耳朵,什么都没听到。”
叶殳:“……”
陆芥确实一脸淡定:“嗯,你做得很好。”
叶殳拿了帕子用力给他擦了擦脸,然后丢给他:“夫君,你慢慢洗,我先去吃饭了。”
梅娘赶紧跟着她去了厨房,留下看不见的陆芥自力更生。
这一年在归墟小岛,虽然前辈开辟了菜园子,小黄厨艺也还不错,但到底资源有限。
尤其是点心类,叶殳是一次没吃过。
此时吃着桂花糕,喝着鸡丝粥,忍不住心满意足夸道:“一百年不见,梅娘你的厨艺更上一层楼了。”
梅娘一本正经点头道:“嗯,之前公子让我找点事做,我便和谢宝玉合伙去开了酒楼,去年在王城开到了第五家,已经快是百年老字号了。”
“……”
叶殳差点没喷出来。
“你们这一百年过得还不错啊!”
梅娘叹了口道:“我们都还行,就是公子不大行,头发白了眼睛瞎了,还有一身痼疾。”
刚刚走进门的陆芥正好听到这扎心的几句:“……”
梅娘还继续说:“刚成亲就做了鳏夫,还不如谢宝玉一直打光棍呢。”
陆芥轻咳一声,到底没忍住:“梅娘,在我们人类世界,没事最好不要说男人不行。”
梅娘木讷的脸颇有几分真诚:“可是公子,你就是不行啊。”
叶殳这回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看向在对面坐下的男人,故意道:“梅娘,你家公子还行。”
“只是还行?”陆芥挑了挑眉。
“嗯,很行。”
梅娘叹了口气道:“夫人觉得行就行吧。”
叶殳乐不可支。
心中很是慰藉。
不管怎样,陆芥不行的这一百年,这些人一直在他身旁不离不弃,已是人生幸事。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响动。
“阿兄阿嫂,宝玉哥和韩大哥回来了。”
谢怀瑾率先冲进来,看到桌上的餐食,一点没客气地坐下:“梅娘,去给我拿副碗筷。”
梅娘道:“谢家早餐都没让你吃么?”
“说来话长。”谢怀瑾自顾拿了杯水一饮而尽。
叶殳问:“现在什么情况?”
谢怀瑾这才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不答反问:“你真是叶苏苏?”
“不然呢?”
“你没死?”
“显而易见。”
“那你怎么一百年都不出现?”
“说来话长。”
谢怀瑾没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只是看着她沉默片刻,又神色古怪地试探问道:“你……真的是宇文知雪?”
叶殳这回没法回得那么干脆了。
毕竟她没忘记当年谢怀瑾对归德王女的“一片痴心”。
她正斟酌着怎么回答,陆芥已经伸手准确无误地戳了下谢宝玉的额头:“你问的这些,我之后慢慢给你解答,总之苏苏就是苏苏,是我的妻子,你的嫂子。”顿了下,又话锋一转道,“先说说谢氏那边什么情况?”
谢怀瑾揉了把额头,叹息一声:“还能什么情况?我大哥得知秘境神庙里竟是饕餮,直接吓得病倒。昨日秘境被毁,许多活着又没拿到宝物的修士,跑来谢氏讨说法退钱。幸而这秘境的真相还没有泄露出去,不然谢氏定然会被人人喊打。”
“那你什么打算?留在青木城帮你大哥处理这些麻烦事?”
谢怀瑾赶紧摆摆手:“你都说是麻烦事了,我可懒得管,谢氏那么多人,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干脆也别再自称四大世家了。”说着又扯了下嘴角,“话说所谓的世家大宗,原本就不该存在。先前还总觉得我们谢氏不错,至少没干多少鱼肉剥削百姓的事。这次回了青木城,才发觉只要有仙门世家存在,百姓的日子就都好过不到哪里去,毕竟多多少少都要靠百姓供养,一级一级总有盘剥。”
陆芥点头淡声道:“是啊!”
谢怀瑾又不忿道:“最可恶是,青木城里全是对王城的各种不实流言,导致青木城上下都以为王城百姓被魔道摧残蹂躏。我大哥一口断定我是被九幽魔君蛊惑,我怎么都与他说不清
楚,好在侄儿星言明事理,昨晚我与他说过后,他已不再怀疑。”
陆芥轻描淡写道:“青木城都是如此,其他几城只会更甚。”
谢怀瑾冷哼一声:“幕后黑手还不是仙盟那些人?自己没本事,就给我们泼脏水。”说着,又道,“听说祝燕鸿这回闭关可能会有大进展,我们得小心防备。”
不等陆芥回应,叶殳先爽快道:“放心吧,我回来了,不会让他为所欲为。”
谢怀瑾看向她,神色复杂道:“叶苏苏,你……想起你和祝燕鸿曾经是夫妻么?”
陆芥轻咳一声。
叶殳笑道:“我与祝燕鸿都没拜完天地,算什么夫妻?”说着邪乜向某人,“我的夫君只有陆芥。”
陆芥嘴角微微勾起,是个欣然满意的样子。
谢怀瑾舒了口气:“那还差不多。”说着咕哝道,“我都不知道归德王女怎么会歆慕他那种人的?”
“应该是被邪术控制了吧?”
“啊?”谢怀瑾奇怪地看向她。
见对方一本正经,谢公子一下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没错,肯定是这样。”
“行了。”陆芥揉了揉额角,“好好吃饭吧。”
虽然已经知道真相。
但听到祝燕鸿这个名字和叶殳联系在一起,还是让他很有些不爽。
他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女人,眼下只想赶紧回到王城他们的家中,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关上门好好过几日琴瑟和鸣的日子便好。
一百年了。
他再也不想两人之间被任何人任何事干扰。
第65章
用完早饭,为人师的谢怀瑾去与宇文明珠会合。
因为陆芥不愿见生人,他们便与谢怀瑾分头回了王城。
若是凡人百姓,从青木城到王城,骑马乘车至少也要小半个月。
但他们这些日行千里的修士和妖,不过一个时辰就到。
对叶殳来说,她不过离开一年,但王城却是已经过了百年。
这座城池与她熟悉的模样,已是大相径庭。
一眼望去,更加繁华热闹。
街上来往行人摩肩接踵,却鲜少见到衣衫褴褛的流民乞儿。
颇有几分盛世的样子。
朱雀街也是更加繁荣,店铺大多换了招牌,唯有包括陆氏医馆的几家百年老店,还能让叶殳看出这条街从前的几分样子。
只是街坊邻居里,没了她熟悉的面孔。
几人刚在院中落地,外面便响起敲门声。
“陆大夫,您回来了吗,我家丫头昨夜开始忽然呕吐不止,你快帮忙瞧瞧。”
叶殳听到这熟悉的称呼,先是看向陆芥,直到陆狸哎了声,在院子里高声应道:“哎,我马上就来。”
她才想起,如今这医馆的陆大夫是陆狸。
回程时,叶殳听陆狸和梅娘提过,这些年,陆芥深居简出,除了身边几人,再不与任何人打交道。
想来如今的街坊邻居,也并不认得他。
陆狸随手将从青木城带回来的几册话本放在石桌,丢下一句:“我去外面给人瞧病了。”
便飞快消失在院子里。
果然是狸猫,过了百年,哪怕成了坐堂大夫,依旧是蹦蹦跳跳的孩子心性。
叶殳随手从石桌上抄起一册话本打开,只扫了前两页,便不以为意地笑道:“看来如今话本子,流行的是祝燕鸿和青莲仙子。”
陆芥淡声道:“那只是青木城。”
一旁的梅娘道:“是啊,王城流行的都是公子和夫人你的故事。”
叶殳一愣,又好笑地看向陆芥:“当真?”
“嗯,书房里有整整一书架。”
叶殳笑道:“你又看不见。”
“我让梅娘和阿狸没事的时候念给我听。”
梅娘用力点头:“公子喜欢听的几本,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叶殳想到什么似的:“不会是什么九幽魔君要杀光修界,为死去的妻子殉葬之类的吧?”
梅娘道:“这个之前比较多,后来公子不说这话了,话本子里也就很少了。”
叶殳饶有兴致道:“我去看看。”
陆芥掩鼻轻咳一声:“舟车劳顿半日,你不先回房好好休息?”
叶殳闻言又点点头:“也是。”
梅娘道:“公子夫人,你们回房休息,我去烧水沏茶。”
叶殳随口道:“你不是开了酒楼么?不用去管么?”
“不用,谢公子找的掌柜都很能干,我们也就每个月巡几次店,等着收钱便是。”
叶殳真是哭笑不得。
陆狸成了坐堂的陆大夫,梅娘和谢宝玉开起了酒楼,刚刚听韩浪说是要去校场看看,应该是当了军中教头。
梅娘果然说得没错,他们都挺好的,各自都有了自己忙碌的事情,只有陆芥确实不大行。
她一边想着一边跟着陆芥回了房。
房间还是百年前新房的模样,连窗户上的大红喜字都还在。
先前在院子还不觉,眼下叶殳忽然就有了回家的安定感。
她往美人榻上一坐,掀开窗户,看了眼院子里两棵比从前粗了几倍的大槐树,随口道:“这些年,仙门被你赶出王城,你也不再当大夫,那你成日做些什么?”
陆芥在她对面坐下,轻笑道:“我也挺忙的。”
叶殳转头抬眸看向他:“都忙些什么?”
“修炼怎么控制魔气,调养身体。当然……”他顿了顿,“主要还是想你。”
叶殳嗤了声,这人真是一如既往地直白。
“对了——”她想起正事,“你说眼睛能治好,就是有点麻烦,到底怎么个麻烦法?现在可以与我仔细说了吧。”
陆芥默了片刻,才轻描淡写道:“要用修士灵气。”
“啊?”叶殳一愣。
叶殳又道:“需要大量吞噬修士灵力。”
叶殳想到什么似的,蹙眉道:“你不想这么做,所以才把仙门从王城赶走。”
陆芥不置可否:“一开始仙盟想杀我,我便顺势杀了很多修士,吞噬了他们的灵力,以此来控制身上的魔气。”他顿了顿,又才继续,“后来我已能将魔气控制自如,只眼睛还是弱点,但蒙住便无伤大雅,无非是看不见罢了。剩下仙门修士大部分也都无辜,恰好仙盟撤退,我便放话,要杀光所有修士,将他们都吓走了。”
叶殳心下了然,普通修士一旦灵气被吸干,成了废人不说,寿元也会变回凡人。
若原本是十几二十岁的少年人倒也罢了,但寻常仙门里,修为尚可灵力充沛的修士,大都已修炼几十年。
这意味着,吞噬他们的灵力,便是要他们的命。
而陆芥本质心善。
定然干不出滥杀无辜之事。
想着,叶殳蓦地双眼一亮,笑盈盈道:“以前或许是有点麻烦,但现在不麻烦了。”
陆芥不明所以。
叶殳道:“你可以吸我的灵力啊!”
陆芥一愣,继而面色明显一沉:“说什么胡话呢!”
叶殳握住他放在小几上的手,好整以暇道:“我不是在乱说,你忘了在秘境,我杀了饕餮后,什么灵丹妙药都没吃,很快便恢复元气。”
陆芥微微蹙眉“看向”她。
叶殳又笑说:“我在那世外之地学的功法,最厉害之处,便是灵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陆芥摇头:“不一样。”
叶殳:“有什么不一样?”
“我一旦吸食灵力,便会吸干对方所有。你能恢复,那是因为灵力并未真正耗干,所谓死灰复燃也是因为还有火种。”说着又补充一句,“我从未听说过这世上有人的灵力可以真正用之不竭。”
叶殳啧了声:“你若不信,不如我们现在就试一试。”
陆芥却是满脸严肃道:“不行!我不会让你为了我冒这个险。”顿了下,又说,“我宁愿去吸无辜修士的灵气。”
叶殳知道他的
担忧。
又笑道:“放心吧,我说了我只离开一年,也就是说我依旧是双十年华的年纪,就算当真被你吸干变成废人,我也还年轻,能从头开始修炼。”说着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故意轻呼一声,“这么一说,你们现在都是百岁老人,而我还是芳华正茂。”
陆芥脸上明显一僵,似是被她的话噎住。
须臾,才淡声道:“反正我是不会拿你冒险的。”
叶殳知道自己再说也没用。
只能从长计议。
反正对方已经瞎了这么多年,倒也不急于一时。
正说着,梅娘的茶已经煮好端进来。
叶殳伸伸懒腰,端起一杯茶水吹了吹,放在陆芥手中,又拿自己的闻了闻,随口道:“梅娘,你去书房,把公子最喜欢听的那本拿来给我。”
“还是算了吧。”陆芥轻咳一声,“梅娘,你去买些夫人喜欢的菜回来。”
梅娘点头:“嗯,我先去给夫人拿话本,然后就去买菜。”
陆芥:“我让你别拿了,回头我自己去给夫人拿就好。”
梅娘却置若罔闻:“我去给夫人拿。”
陆芥:“……”
目送梅娘出门,叶殳又看向对面大男人,见他面色讪讪,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谁让你之前教导梅娘,什么都要听我的,你又不知道她是一根筋。”
陆芥愣了下又好笑地摇摇头:“挺好的,至少听进去了。”
梅娘很快拿着一册话本去而复返。
叶殳确定这话本是陆芥最喜欢的。
因为看得出已经有些陈旧,连书角都有些卷边,显然是经常被梅娘和陆狸拿着读给他听。
梅娘道:“夫人,这本公子最喜欢,先前有些不满意的地方,还叫人修订过,这是第四版也是最终版,我都已经一字不落背下了。”
“行了,你快去买菜吧。”
“哦。”梅娘点头,“那夫人你慢慢看。”
屋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叶殳握着书册,看了眼对面的人。
只见陆芥将茶水一饮而尽,伸伸胳膊,在榻上躺下。
“苏苏你慢慢看,我有些困倦,先休息一会儿。”
叶殳勾了勾唇角,戏谑般道:“嗯,夫君好好休息。”
陆芥躺在榻上,但又想到什么似的,挪了挪身子,绕着榻上小几挪到叶殳身旁,靠在她腰侧。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叶殳轻轻翻开书页的声音。
她很快明白,陆芥为何喜欢这个话本。
因为这个故事,似乎真的是记录两人的曾经。
至少表面上是。
说的是,九幽魔君原本是一个从偏远山中来王城谋生的凡人大夫。
某日,救下一女仙君,不料对方失忆。
年轻大夫便谎称是对方夫君,原本只是为了对方安心留下养伤。
却不料在相处过程中,九幽魔君当真爱上了仙君。
而仙君也不知不觉对九幽魔君动了心。
不料,就在两人刚刚做了真夫妻,却被仙盟修士拆散,仙君为救夫君,坠入噬魂渊,九幽魔君追随其殉情,却因此魔气入体成了魔。
而话本也不仅曾经,还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说的是,过了许多年。
仙君重生归来,与九幽魔君重逢。
两人从此过上了愿作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这倒是跟现在差不多。
叶殳垂眸看向贴在自己身侧的男人。
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怎么了?不好看?”陆芥冷不丁开口。
“你没睡着啊?”叶殳笑。
陆芥也笑:“哪能真睡着?”
叶殳晃晃手中的话本,戏谑道:“这是你口述找人代笔写的吧?”
陆芥轻咳一声:“我怕过太久,不知不觉将我们的事忘了,所以差人记下来。”
叶殳奇怪:“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会忘?”
陆芥沉默了片刻,才轻描淡写道:“自从成了魔,记忆已大不如前,总是忘记一些事情。”
叶殳不由得皱起眉头:“这魔气的副作用这么多?那我们得好好治才行。”
陆芥笑:“没事,已经过了一百年,那些日子我还记得一清二楚。我记得你第一次牵我的手,是祭天大典。第一次靠在我怀里是中了三圣毒手的毒,还有……”
“好了知道你没忘。”叶殳闻言稍稍松了口气,“而且这话本子里都写着呢。”
“不用话本子提醒,我也记得。”
叶殳转而又笑道:“如今算不算你梦想成真?”
陆芥笑:“如今确实是愿作鸳鸯不羡仙。”
叶殳如今的修为,几日不睡并不觉得多困倦,何况今早还酣睡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