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不知道阿列克谢和严正川这一夜是怎么睡的, 总之何长宜睡得还不错。
今天两位专家的行程安排依旧是堆场一日游,不过这次只有严正川陪着,何长宜要去联系参观军工厂的事宜。
阿列克谢则开车返回莫斯克, 他帮何长宜去机场接人, 如今任务已经超额完成,是时候回去了。
分别前,顶着严正川的虎视眈眈, 何长宜趴在驾驶座车窗上, 对车里的阿列克谢说:“替我向维塔里耶奶奶问好,我过几天去看她, 还有别忘了每天早晨帮她泡一杯人参茶。”
阿列克谢咕哝一句:“古怪的植物根须……”
何长宜伸手进去拍了他一巴掌。
“你懂什么, 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托人买到的野山参,对老年人身体很有好处的!”
阿列克谢看了她一眼, 不情愿地说:“好吧, 我会去泡那些干枯的草根,但愿它真的像你说的那么有用。”
何长宜像摸狗似的顺了顺他的头发,夸奖道:“好孩子。”
阿列克谢不客气地甩开她的手, 用力摇上车窗, 一脚油门,这辆崭新的方盒汽车就箭一般冲出了去,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严正川趁机进谗言:“我就说这小子不行吧,摸头都不让, 你还是趁早和他断了。”
何长宜不答反问:“二哥, 你不会昨晚打呼噜, 真让阿列克谢从窗户扔出去了吧?”
严正川痛心疾首!
“严正月你挑男人也不能只看脸吧!”
何长宜仔细地想了想,慎重地说:“你说得对,是不能只看脸。”
不等严正川欣慰赞同, 就又听到何长宜的下半句话。
“除了看脸蛋,还得看身材呢。”
她露出带着点儿回味的笑容,“比方说,阿列克谢的身材就很不错。”
严正川:……
他艰难地开口:“正月啊,你要是真喜欢阿列克谢这类型的,京城里多的是盘正条顺的小混混,也不一定非得找外国人……”
何长宜同情地拍了拍严正川的肩膀。
“二哥,你还是带着教授们去研究坦克吧。”
一行人各自出发前往目的地,何长宜联系科夫罗夫市的军工厂,表达了继续采购的意愿,不过这次她要带几个技术员一同前往,对方不疑有他,或者说是不在乎,爽快答应了。
在处理一天的公司事务后,晚上几人陆陆续续回到房子,何长宜将这一好消息告诉了严正川和两位专家。
专家们高兴极了,严正川却有些不确定。
“不用伪装?就这么直接过去?”
何长宜认真地问他:“你不会真的想借这个机会穿女装吧?我可以送你一条新裙子,再加上一根没拆封的口红,不够的话,高跟鞋也送你了。”
……这叫什么话!什么叫他想穿女装!
逗够了二哥,何长宜才解释道:“只是报废坦克而已,毕竟现在的峨国军队直接敞开库房大门,使劲朝外卖现役装备。就算联邦安全局要抓人,得先把军方上下都抓一个遍,暂且还顾不上这儿呢。”
刘教授先是高兴,转而叹息道:“联盟怎么搞成这个德行了……你们年纪小不清楚,前些年的联盟厉害得很,能和霉国掰腕子,现在真是不行了,根子里就烂掉了。”
黄教授看起来就平静得多。
“联盟要是一直那么强大,对我们也不是什么好事,来自北方的压力太大了。现在这样就不错,我们也能安安心心地搞经济谋发展了,还能有机会亲眼见一见T-80坦克,挺好的,挺好的。”
刘教授则说:“可联盟倒了对我们也不完全是好事,你看看霉国,以前有联盟在前面挡着,老霉还要想办法和我们联手,给投资给技术,多大方;可现在呢,联盟一解体,它就盯上咱家了,美械也不肯卖我们了,还扣押了咱们的战斗机!真是司马昭之心!”
对于老友的义愤填膺,黄教授拍了拍他的手臂,劝不动,因为这也是他的心里话。
关于刘教授提到的霉国扣押战斗机一事,何长宜从报纸上了解过前因后果。
简单来说就是,当年联盟强盛,霉国力有不逮,就拉上钟国一起对抗联盟。为表诚意,也为让钟国更能发挥钳制联盟的作用,霉国大方提供资金和技术,连先进的美械装备都肯松口出售。
借着这一股西风,钟国的军用直升机、大力神运输机、反坦克导弹、侦测雷达以及军舰燃气轮机都得到了快速发展,军事实力突飞猛进。
还有战斗机合作项目,霉国的军工企业对钟国歼击机进行升级改造,使其能够具备四代机的航电系统。
这本来应该是件好事,但问题是,联盟死得太早了。
它要是再多活几年,说不定霉国连压箱底的航母技术都肯拿出来分享。
联盟一倒,霉国立刻翻脸,同钟国的合作没了,军售更没了。
霉国还扣押了钟国运来改造的战斗机,迟迟不肯归还,前段时间才松了口,但也只还了一部分,最关键的机头模型设备被永久扣下,
刘教授骂的就是这件事。
“要是联盟没解体,霉国能扣咱们的战斗机吗?它还指望咱们替它顶着联盟的压力呢!现在好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什么玩意儿!”
老教授气呼呼的,脸都涨红了,呼哧带喘的。
何长宜起身,给两位教授倒了杯茶。
“都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以前咱们学联盟,后来学霉国,但学来学去,最后还得靠自己。不过虽然咱们起步晚,进步慢,可再晚再慢,总归还是在一步步向前的。”
刘教授有点不太好意思,当着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姑娘失态,急忙接过了茶杯。
“我有点太激动了,何小姐见谅……”
他自嘲道:“我干了一辈子军工,到头来还是比不过联盟霉国。主席说要艰苦奋斗自力更生,可到现在还是会被人家卡脖子,唉,没用,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何长宜温声道:“哪就没用了呢?要是没有您这样的军工人,就算我买回来一百辆全新的T-80,也只能在战场上当一次性消耗品。可有您这样的专家就不一样了,咱们师夷长技以制夷,学会了外国的先进技术,回去就能造自家的第三代坦克,以后还会有第四代,第五代……”
黄教授突然大声喊了一句“说得好!”
这位一向内敛含蓄的专家,嗓门洪亮地说:
“好一句‘师夷长技以制夷’!不错,虽然我们现在还落后于外国,可总有一天,我们会是世界领先水平,拥有最先进的坦克和战斗机,到了那一天,各国都要来向我们学习!”
刘教授也昂扬起来,“你说得对,我相信,那一天一定不会远!”
何长宜和严正川对视一笑,严正川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还得是他妹妹,这就叫将门虎将,虎父无犬女。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刚蒙蒙亮,两位专家就催促着要去军工厂。
除了严正川和专家们,何长宜只带上了解学军。
解学军一向严守保密纪律,上车后不多看不多问不多说,专心开车,坐姿笔挺,专注盯着周围路况。
何长宜坐在副驾驶座,严正川从后面靠过来,低声问她:“这就是老头子找来的人?”
何长宜点点头,严正川“啧”了一声,“还算他有心。”
吉普车熟门熟路地从侧门进入军工厂,径直停在坦克坟场外。
刘、黄两位教授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夹着笔记本就冲进了坦克堆中。
对接人耸了耸肩,对何长宜说:“看来您的技术员很热爱他们的工作。”
何长宜面不改色地说:“毕竟我每月支付给他们三千美元。”
对接人瞪大了眼睛。
“多少?!三千美元?!”
他呼吸急促起来,热切地问何长宜:“您还需要技术员吗?我只要两千,啊不,一千美元的工资就够了!”
何长宜笑眯眯地将藏在袖子里的信封拍到他手上。
“会有机会的。”
对接人捏了捏信封厚度,在接下来的行程中表现得更殷勤,甚至主动将何长宜一行人带到了坦克维修车间,这里有更多的现役坦克和装甲车。
车间里的工人不算多,看起来都没精打采的。
年轻些的工人吊儿郎当,技术不怎么样,一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敷衍模样。
年纪大的工人技术精湛,但他们满面风霜,沉默寡言,脏兮兮的工装上到处都是补丁和来不及打补丁的破损。
其中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工人在看到对接人带着几名外国人进来后,面色一沉,气势汹汹地就冲了过来。
“你怎么能带外国人进来?这是涉密车间,你违反了保密条例!你必须马上将他们带走,否则我就要上报保卫了!”
对接人不耐烦地推开了他。
“得了吧老伊万,现在也只有你还在乎那些狗屁的保密条例,保密保密保密,难道保密能让你全家吃饱饭吗?别忘了,如果不是我想办法弄钱的话,你连工资都没有,更别提你妻子的医药费了!”
老伊万阻挡众人的手颓然地垂了下来,就像他那颗满是皱纹和油污的脑袋一样。
对接人一把推开他,热情地招呼何长宜等人继续参观。
人群经过垂着头的老伊万,忽然,有人不确定地说了一句:“伊万老师?”
是刘教授。
他吃惊地看着这个曾经在三十年前援钟的联盟技术员,几乎认不出是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年轻老师。
老伊万抬起了头,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和他一样老的老家伙。
“你是……刘?”
第82章
曾经的师父和徒弟, 在完全没有想到的时间和地点再次相见。
老伊万的眼神一瞬间锋利起来。
“我记得你在钟国的国防科研所工作,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刘教授这才想起来这次的行程是保密的,张口结舌, 急忙求助地看向何长宜和黄教授。
黄教授想解释什么, 何长宜已经先一步开口。
“他是我雇佣的技术专家。”她轻松地说,“他下岗了,我给了他一份新工作。”
刘教授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 有些艰难地说:“科研所的番号已经没了……”
他化用了国内一些被裁撤合并的科研院所的事例,一部分职工留下了, 更多的则失去了工作。
老伊万听完后没什么表情, 看不出他是信了还是没信。
“我知道了,我在新闻上看到过, 关于国营企业的倒闭和下岗潮。真糟糕, 你们和我们一样,国家正在失去对国有资产的掌控。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这世界上最后一面红旗也要落下, 资本主义统治世界, 乌拉!”
刘教授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何长宜则向老伊万抛出橄榄枝。
“既然是刘教授的老师,那您一定很优秀吧,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公司, 每月工资三千美金哦。”
对接人嫉妒地瞪着这个好运的糟老头!
凭什么是他, 就因为他恰好有一个钟国学生吗?!
他不服!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老伊万拒绝了。
“不,我要留在这里。”
何长宜还没说话, 对接人已经激动地喊出了声:“那可是三千美元!”
老伊万没好气地说:“闭嘴,我们都知道那是三千美元,不是三千卢布也不是三千戈比。我已经为军工厂贡献了四十年的人生,我有资格在这里享受我的退休待遇!”
他向刘教授点头示意,拎着扳手转身离开,咕哝道:
“我的工作还没做完……参观吧,随便参观,你们拥有未来,我们的未来已经结束了……”
严正川询问似的看向何长宜,她轻轻摇了摇头。
对坦克维修车间的参观草草结束,临别前对接人还在努力向何长宜推销自己。
他真的还不错,虽然技术上可能比不过老伊万这样的顶尖工匠,可他便宜啊!
而且他还能更便宜!
说降薪就降薪,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何长宜漫不经心地敷衍着他,不说答应也不说拒绝,只是在对方提起降薪的时候表示三千美金的工资一分都不会少,她不会亏待自己人。
对接人的心情更火热了!
他甚至暗示何长宜,只要肯收下他,他甚至愿意献上全套的T-80坦克图纸。
何长宜反而笑了。
“我是卖废钢的,我要图纸干嘛。”
对接人狡猾地拿眼睛去看一旁的刘、黄两位教授。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普通公司会花高价雇佣国防科研所的技术专家……”
何长宜面色不改,平静地说:“可能是我太有钱了吧。”
对接人被噎了一下,不过在分别前,何长宜还是暗示他或许可以有一场隐秘的面试,她从不介意人才太多,特别是一些拥有“特殊”技能的优秀人才。
直到对接人欣喜若狂的身影被吉普车远远甩下,严正川才开口问何长宜:“为什么要招他?这家伙可不是什么老实人,心眼多得很,小心他回头咬你一口。”
何长宜看向窗外,轻快地说:“因为他自私啊。”
她转过身趴在椅背上,“像这种自私的家伙,他最爱的只有自己,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能收买他。”
严正川不赞同地说:“你能收买他,别人也能。”
何长宜凑近了严正川,用气声在他耳旁说:“他想活就不会出卖我,他想死我就成全他。”
严正川严肃地瞪着她,沉声道:“你这话不该说!更不该对我说!”
何长宜无所谓地耸耸肩,“好了,我知道了,尊敬的公安同志,麻烦您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严正川深吸一口气。
他这个妹妹真是在外面混出了一身的社会习气!
车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直到刘教授开口打破了沉默。
“何小姐,我今天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唉!他怎么就鬼迷心窍地喊了伊万老师一声呢!
不等何长宜回答,还黑着脸的严正川先插了进来。
“是我考虑不周了,出门前还是应该给大家伪装一下的。”
他主动将责任揽过去,撇清了何长宜,毕竟是她安排了额外的军工厂之行,却没有考虑到工厂内会有三十年前认识刘教授的联盟专家。
刘教授急忙道:“不不不,还是怪我,都怪我,没想清楚就喊人,给大家惹麻烦了!”
黄教授劝道:“谁也没错,这属于意外事件,大家都预料不了,和谁都没关系,要怪就怪我们今天的运气太不好。”
几人抢着承担责任,何长宜突然问道:“刘教授,那位伊万先生很厉害吗?”
刘教授陷入了回忆,“伊万老师是当年联盟派往钟国的最年轻,也是最优秀的技术专家……”
三十多年前,尚还年轻的老伊万作为军工专家被派遣至钟国的军工科研院所工作,负责培养坦克发动机专业的钟国技术人员。
当时正值穗宗登基不久,作为全面反对钢铁慈父的模范带头人物,他几乎推翻了慈父时期的全部政策,其中就包括对待钟国的外交政策。
此前,尽管联盟也派来了不少专家,但在援助的技术方面相对比较保留,主要集中于基础工业;等到了穗宗时期,风格大变,不仅有堪称庞大的援助项目,还主动提出要新增军事技术生产项目,豪爽得让人瞠目结舌。
老伊万就是在这个时期被派往了钟国。
刘教授说:“当时大部分学生还不会说峨语,翻译也很少,有时我们和伊万老师的交流就靠打手势和做示范……当年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就边干边学,白天在车间里改进工艺,晚上再上三个小时的理论课。伊万老师怕没教会,就要来我们的笔记本,把操作规程仔细地抄写上去——至今我家里还保留着这个笔记本。”
何长宜和严正川听得入神,同样经历过联盟专家援华的黄教授补充道:
“一些联盟专家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说实在的,当时我们这些学生的基础很薄弱,文化程度相当低,但老师们非常的热情,耐心,听不懂就通过翻译一遍一遍的讲解,在短短几年内就培养出了一批技术人才,还建立起了标准化的规程制度,把我们这个草台班子给带上了正轨。”
提起三十多年前的事,两位专家像是又回到了年轻时求学的日子里,你一言我一语,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十岁。
刘教授说起伊万老师看他是个细条条的单身汉,便经常邀请他吃饭,那会儿钟国人请联盟专家吃饭是公款报销,专家请客则是自掏腰包。刘教授不明情况,以为伊万老师请客也能报销,每次都大吃特吃,黄油面包加牛奶,很快就充气般的胖了起来。
黄教授则说起他当年结婚时,联盟专家的夫人主动张罗着为新人举办了一场峨式婚礼,吃西餐穿婚纱,活跃气氛时还让宾客们高喊“горький”,此时学了一点皮毛峨语的钟国学生集体大惊,大喜日子为什么要喊“苦”?
后来他们才了解到,原来在联盟“喊苦”是起哄让新人接吻的意思。
何长宜听得津津有味,问:“后来呢?”
她记得六十年代两国交恶,钟国不肯放弃主权、老老实实当小弟,联盟大怒,径直撤走全部专家,留下一地烂摊子。
刘教授叹了口气:“后来啊……”
撤走联盟专家的决定很突然。
不仅联盟内部不少人反对穗宗的决定,而且许多在华的联盟专家也非常不满,认为这是背信弃义的行为,甚至有人在酒后大骂穗宗。
但穗宗一向刚愎自用,爱恨极端,特别在后一点上可以和雍正媲美,颇有种“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钟国没有按照他的意愿唯联盟马首是从瞻,不仅不肯建立长波电台和联合舰队,还敢有自己的政治主张,这简直是在他的逆鳞上蹦迪。
在激烈的反对声中,联盟专家还是被集体撤了回去,连同尚未完工项目的全部图纸和资料。
刘教授低落地说:“伊万老师在临走前,偷偷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让我们抄下图纸和资料,说能留多少就留多少,能记多少就记多少,他不想就这样带走。”
黄教授也叹了口气。
“后来,我的导师告诉我,他认识的一位联盟专家在上车前,趁人不注意将一个纸团塞进他手中,里面的内容是一项关键技术的绝密数据。”
三十多年转瞬而过,那些曾经在火车站前依依惜别的身影渐渐消散。
只有泛黄的笔记本,稚嫩的峨语笔迹,揉成团又铺展的纸条,无声地记录这一切。
刘教授说:“我后来在整理文件时发现,伊万老师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留下了一句话——”
请把它作为两国友谊的永恒纪念。
第83章
从刘教授口中了解到老伊万的事迹后, 何长宜动了心思,想要将他招揽回国。
毕竟要论起对T-80坦克的了解,除了坦克设计师以外, 就属这位长年累月泡在维修车间里, 亲手拆解过每一颗螺栓每一片齿轮每一块钢板的老工人了。
如果能有老伊万的协助,相信一定能够加快拆解分析、逆向工程的节奏和步调,在T-80的基础上早日研发出属于钟国的第三代坦克。
在正式行动前, 何长宜问严正川:“二哥, 你介不介意回国时多带一个人?”
严正川反问:“谁?你手下的员工还是保镖?这人可靠吗?”
何长宜慢吞吞地说:“可靠么,理论上应该是可靠的。不过么——”
她拉长了语调, 这人没身份证, 还得麻烦你带他去办一个,要不然拿护照在国内不能久留。”
严正川狐疑地盯着何长宜, “你说的到底是谁?怎么扯到身份证上了?难不成是老毛子?”
他甚至想到了阿列克谢!
见二哥的脸色都变了, 何长宜不卖关子了,爽快地说:“就是刘教授之前遇到的伊万老师,我想让他跟着你们一起回国。他是T-80的维修技师, 带着他回国要比光带着一辆铁壳子坦克回去有用得多。”
严正川先松了一口气。
幸好, 不是阿列克谢,不然他真的很难忍住不把这小子从飞机上扔下去。
但——伊万老师?
“他会来吗?”不等何长宜回答,严正川先摇了摇头,“我不觉得他愿意跟着我们回国。”
像老伊万这种老资历的布尔什维克, 即使他在国内过得再不好, 也不会轻易舍弃祖国, 毕竟这里才是他的信仰之地。
而何长宜斗志昂扬!
“这可不由得他愿不愿意,大不了就打晕了套麻袋,只要把人运到国内, 还有他拒绝的余地吗?”
严正川气得瞪她,“你给我收敛点,你是钟国公民,不是无法无天的黒社会!”
何长宜已经愉快地推门而出,扔下一句:“放心吧二哥,我会让伊万老师‘自愿’来钟国的。”
严正川追了出去,却只看见吉普车的尾灯在街角一晃而过,消失了踪迹。
他抓起外套,拦下一辆出租车就追了上去。
绑架?
亏她想得出!
就算刘备也是老老实实三顾茅庐,什么时候见他带着关张打上茅庐,一边拍门一边喊:“诸葛村夫别装了,我知道你在家,你倒是开门啊!”
更没见赵子龙于乱军中将卧龙先生挟持于马背上,带着他在隆中杀个七进七出。
严正月简直是在乱弹琴!
严正川用生涩的峨语催促出租车司机开车前往科夫罗夫市的军工厂,满脸络腮胡的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军工厂?”司机问,“你去军工厂?”
严正川正在气头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快,我有急事!”
见汽车还不开动,他还以为是司机是想拿乔加钱,毕竟这在现在的峨罗斯真的很常见,他急着走,没工夫和对方理论,径直将一张美金拍在了驾驶台上。
没想到司机却将美金扔到了严正川脸上,同时拉开驾驶座车门,绕到另一侧的副驾驶座,扯开车门后一把将严正川扯了出来!
“滚!该死的间谍!”
严正川抬手抓开盖在脸上的钞票,正要怒气冲冲地要和司机讨个说法,但在听到对方的话后,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我不是间谍,我只是要去找一个人……”
司机已经回到了驾驶座,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力甩上车门。
“除了间谍谁还会想去军工厂?滚出峨国!再让我碰到你,我就送你去见克格勃!”
说罢,司机一踩油门,出租车喷出一股刺鼻的尾气,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严正川:……青天在上,他真是比窦娥还冤枉啊!
没奈何,严正川重新去拦车,这次他学乖了,只说要去科夫罗夫市。
然而,即使没有提到军工厂,出租车司机们依旧用警惕的眼神看他,甚至有人还想先将严正川骗上车,再将他拉到野外打一顿出气。
严正川一看对方表情不对,自己先拒绝了上车。
如是再三,严正川更头疼了。
这下麻烦了,难不成他要眼睁睁地看着正月把前联盟专家打晕了塞麻袋带回国吗?
倒也不是不行,主要问题是机场和航班机组的人没都瞎(……)
要不他还是出去买两瓶伏特加,把老伊万灌醉了再上飞机吧。反正峨国人见惯了路边街角的醉汉,再多一名醉醺醺的乘客也不新鲜。
在严正川自我攻略完成了从反对者到共犯的转变时,何长宜从吉普车上跳下来,朝对接人走过去。
“正如电话中沟通,我想见一见伊万先生。不过——”
何长宜轻飘飘地将礼物放在对接人早已渴望摊开的手心上。
“在真正见到他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些关于他的事,您不会让我失望的吧?”
对接人笑靥如花,“我保证您会了解到一切有关老伊万的事,即使是他的梦话,我也会一字不落地告诉您!”
……梦话也记录,真不愧是老大哥传统手艺,无处不窃听。
在对接人滔滔不绝的讲述中,关于老伊万人生的最后一块拼图合上了。
在被迫中断援助行程后,老伊万与一千余名专家一同返回了联盟。
但回家不总是愉快的。
他们接受了一轮又一轮的审查,从言行到思想,再到对钟国的看法。
当时正值两国开始大论战,双方互相攻讦,联盟声称派遣专家的生活条件恶劣,还受到监视和跟踪,以此抹黑钟国忘恩负义,违背承诺。
为了证明自己的论点,联盟高层还要求专家们撰写反||华文章,以亲历者的身份站出来攻击钟国。
一些专家写了,但也有一些专家拒绝这样做。
而没有写的这部分人里就包括老伊万。
对接人半开玩笑半抱怨地说:“他是个顽固的老古板!何小姐,我对钟国没有任何私人恩怨,事实上,我还是很喜欢钟国的,你们的军事装备虽然很差,但你们的战斗力和顽强意志补足了这一点——对不起,我好像说的太远了,总之,老伊万不仅给他自己找麻烦,还给我们也带来不少麻烦。一个亲华的技术专家?哈,他简直是在雷区里跳芭蕾!”
老伊万就是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老家伙。
他过于正直,过于理想主义,过于信仰布尔什维主义,相信终有一天会实现英特耐雄纳尔。
可这反而给他招致来了麻烦,足以毁掉他下半生的麻烦。
作为最年轻的技术专家,老伊万原本前途一片光明,他会沿着技术官僚的路线向上攀升,一直攀到那座莫斯克河旁的白色宫殿。
但现在全完了。
他的翅膀被打折,从天空重重砸了下来,直到落在泥泞中,从最有希望的年轻专家变成了最顽固的老维修工。
三十多年,多快啊,快到他人生的一大半已经过完。
对接人不走心地说:“老伊万已经很幸运了!如果是那位格鲁吉亚的钢铁领袖,恐怕他早就已经被关进古拉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瞧瞧,他甚至还能自由的呼吸!”
何长宜陷入沉思,看来难度要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啊……
对接人是个狡猾的家伙,压低声音给她出主意:“别管老伊万啦,就算掉进了钢水,他的心也不会熔化,不过如果是他的妻子就不一样,她就是老伊万的燕妮,还生了重病,为了她,老伊万什么都肯干,只要她能活下去,就算让他跪下给戈尔巴乔夫擦皮鞋都可以!”
何长宜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眼睛只微微一转。
“让我先见见伊万先生吧,或许他有不同的想法。”
对接人悄悄撇了下嘴。
真搞不懂,只是一个老工人而已,比地上的螺栓还低微无用。
不过看在信封礼物还有高薪工作的份上,他愿意为这位未来老板多付出一点殷勤。
毕竟这就是市场经济,钱多的人说了算,不是吗?
当老伊万坐到何长宜面前时,她细细打量着这位板着脸的老工人,从他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再到补丁摞机油的旧工装。
何长宜若有所思,老伊万却耐不住沉默,率先开了口: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也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不!”
说罢,他起身就要离开,身后的何长宜突然用峨语问道:“您后悔吗?”
老伊万的脚步顿了一下。
“如果当初没有参加援助钟国项目的话,您的生活会比现在要好得多;如果在回国后写几篇骂钟国的文章,您也会有更高的职位。”
何长宜问他:“您会不会后悔?”
老伊万没有动,没有转身,也没有看她,声音硬邦邦的。
“不。”他说,“我从不后悔。”
何长宜主动走过去,用非常柔软的态度对老伊万说:“请坐下吧,作为被您援助过国家的人民,我非常感激您所做过的一切。我只是有几个问题。”
老伊万的脸色缓和了些,但语气依旧有些僵硬。
“问吧,问完了我还有工作要完成。”
何长宜问他:“您在钟国的时候过得还好吗?”
老伊万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原以为这个漂亮的钟国姑娘会问一些武器参数、军工研究之类的涉密问题,却没想到她会提起三十多年前的事。
何长宜又问了一遍,老伊万只简短地说了一个词“好”。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我一生中很少能过得像在钟国这样好。”
第84章
老伊万说的是实话。
尽管当年钟国刚建国不久, 处于百废待兴的起步阶段,但对联盟专家的供给却是最好的。
就拿老伊万来说,他被联盟派往钟国后, 原单位军工厂的工资照发, 钟国还会再给他发一笔工资和补贴,林林总总算下来,最后拿到手的实际报酬相当于他在联盟工资的五倍。
五倍!
相当于当时十个联盟熟练工人的工资!
直到今天, 老伊万想起来仍然忍不住要笑:“我的同事, 他开始时非常不愿意来钟国,但被选中的人是不能拒绝的, 他愤怒地坐上了火车, 愤怒地讲课,愤怒地去领取第一个月的工资——然后, 他的愤怒就像落在炉子上的雪花, 瞬间就消失了。”
原本不情愿来钟国的联盟专家在真正来到钟国后,就像被迫买彩票,结果刮开中奖五个亿, 几乎没有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感到一丝后悔。
因为除了高额工资, 钟国还会为联盟专家支付医药费和交通费,定期安排避暑休假,配备翻译、保卫和专车,衣食住行样样周全。
在野外作业期间, 给联盟专家提供的饮食也要求对齐京城国际饭店的西餐标准, 肉蛋牛奶, 黄油面包,丰盛至极。
至今老伊万回忆起来,都忍不住感慨, “我只是一个木匠的儿子,却在钟国享受到沙皇的待遇。我的钟国学生很瘦,肚子瘪下去,可他们却不肯收下我的钱。即使我把面包分给他们,他们也只肯掰下一小块,就将大部分面包又还给了我。”
钟国甚至还考虑到了陪同专家赴华的家属需求,不仅解决子女就学问题,还举办各种演出和联欢会,全国最好的两台进口电影放映设备之一就安放在专家下榻的宾馆
当年谢尔盖就是随母亲奥列西娅来到钟国,学会了一口流利中文,还结交了几位钟国小朋友。
三十多年过去,谢尔盖从金发碧眼的小正太变成了褐发褐眼的中年人,他对钟国也依旧难以忘怀。
钟国勒紧裤腰带供给联盟专家,甚至不得不开始控制援助的专家数量,实行“少而精”的原则。
事实上,钟国给予联盟专家的优厚待遇已经远超两国此前的协定,甚至让联盟方面主动要求停止给专家增补开支,但老钟一向待客热诚,更何况是来帮助建立现代工业体系的专家,短短几年,钟国从饱经战乱的农业国一跃成为工业国。
联盟几乎是手把手地去教钟国,直至今日,钟国的教育、工业、军事、政府机构建制等领域还有着浓厚的联盟色彩。
即使现在联盟的坟头上已经长满了草,钟国依旧留有它存在过的痕迹。
是战友,是老师,是敌人,是已经远去的故人。
老伊万怀念地说:“在被要求撤出钟国时,我的学生们问我为什么要走,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留下来?火车开了,他们追着火车跑,不断向我招手,喊我的名字……当时,所有人都在流泪……”
他缓了缓,才慢慢地说:“我爱钟国,就像爱我的祖国……我当时在火车上想,让我再来钟国吧,再见见我的学生,哪怕只有一个月也好……”
何长宜轻轻问老伊万:“那您为什么现在不愿意来钟国呢?”
老伊万摇了摇头。
“过去太久了,我的学生们已经不再需要我,钟国也是,你们比我们要更优秀。”
何长宜劝道:“我们怎么会不需要您呢?刘教授就很希望您来,用我们钟国的话来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老伊万大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不不不,我可不是刘的父亲,他有自己的父亲!”
何长宜不气馁,继续劝道:“钟国需要您,就像三十年前一样需要您。”
老伊万却说:“但现在,我的国家需要我。”
何长宜一怔。
老伊万没给她再次开口的机会,讲了一个故事。
“在监狱里有三个囚犯,看守问他们是为什么被关进来。第一个囚犯说,因为我反对联盟向钟国派专家;第二个囚犯说,因为我赞同联盟向钟国派专家。至于第三个囚犯——”
老伊万向何长宜眨了眨眼,“他说,我就是那个被派到钟国的专家。”
何长宜:……不行,她好想笑,她的道德和笑点在打架!
老伊万说:“我爱过联盟,我也恨过联盟,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抛弃联盟。”
何长宜最终还是用强大的意志力压住了笑,一脸的严肃正经,对老伊万说:
“但联盟已经不在了。”
老伊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她就在这里。”
他用的是“Она”,是母亲,是爱人,是不复相见的亡灵。
何长宜便明白了,谁也无法说服这个固执的老头。
他就像一棵白桦树,枝干朝向灰色天空,根系深埋大地,西伯利亚的寒风也无法动摇分毫。
他可以死,但不会屈服。
他永远为理想而战。
一个不合时宜的,古怪的,顽固的,过时的,令人敬佩的——真正的,布尔什维克。
何长宜要离开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向老伊万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以及所有像您一样的专家,谢谢你们为钟国做出的一切。”
老伊万笑了,皱纹团在脸上,这是他第一次露出开怀的笑。
“不用客气,你们对我已经足够好了,我永远不会忘记钟国。”
他忽又严肃起来,“请你们,看着我们,看看我们的下场,然后不要忘记,不要动摇,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希望就还在那里。”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或许有一天,一场大火将会再次点燃这个世界。
一个幽灵,依旧在游荡。
何长宜垂头丧气地从吉普车上跳下来,严正川早就等在了门口。
严正川没有打招呼,从她身边绕过去,非常谨慎地掀开了后车盖——
很好,没有。
他停了停,又转到前面,打开了每一扇车门,以侦查犯罪现场的仔细程度检查每一处可能藏匿空间,哪怕是只能人体三折叠的狭小区域。
更好了,真的没有。
开车的解学军不明所以,问严正川:“严同志,你在找什么呢?”
严正川难以启齿。
他找什么?难不成要告诉这位严老爷子介绍来的退役军人,他要找被正月敲晕了藏在麻袋里的联盟专家吗?
就算大家都不知道他和正月的关系,说出来也很丢脸啊!
他,堂堂一个刑警队长,亲妹妹是个绑架犯!
绑的还是对钟国有大恩的联盟专家!
对着解学军疑惑的目光,严正川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说:“没事,我看报纸上写了汽车炸||弹的新闻,不放心,过来检查检查。”
解学军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以后我每天都绕车检查一遍,绝对不给人使坏的机会!”
严正川干笑两声:“挺好,挺好,敬业……”
解学军已经开始掀安放发动机引擎的前车盖了,还盛情邀请严正川一起来检查。
严正川落荒而逃!
回到二楼,何长宜不顾形象地倒在沙发上,正唉声叹气。
“你说我怎么就心软了呢?只要把人捆过来,他还能跑了不成?”
她爬起来,对严正川说:“要不我还是学一学曹老板吧,宁可我负天下人,我会对伊万老师好的!”
严正川粗鲁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被她一巴掌打开手。
他也不生气,笑着说:“得了,你就放过老人家吧,六十多岁的人了,经得住这么折腾吗?”
严正川坐到沙发扶手上,顺手替何长宜把外套脱下来,掸一掸灰,平平整整地挂在靠背上。
“行了,说说吧,今天都遇上什么事了?”
何长宜长叹一口气。
“二哥,你说的没错,匹夫不可夺志也,这种从革||命年代走过来的老人,是真的劝不动。”
她有些郁闷地说:“你说说,就现在峨罗斯这条件,就他在军工厂的待遇——我问了对接人,老伊万带的徒弟都当上他的领导了——要是他肯来钟国,那还不得万众瞩目,众星捧月啊?可他说什么都不肯!”
何长宜恨恨地锤了一下沙发。
“气死我了,他怎么就非得死在这儿,联盟都解体了!头七都过完好几年了!”
严正川难得见她这一幅气急败坏的模样,忍不住要笑,又努力压下笑意。
“正月,你是好意,大家都知道,但对于一些人来说,精神追求远高于物质享受。”
他举了建国后几位从霉国回国的科学家,抛弃了优裕的生活条件,在大西北隐姓埋名,甚至最终为此而牺牲生命。
这些科学家如此,老伊万也是如此。
他的国家没了,但他的信仰还在。
何长宜说:“可老伊万的妻子在生病啊!他甚至没有钱支付医药费!”
严正川听了皱眉,“这么糟糕?那我去给他送一些钱吧,再怎么说,当年也是帮过我们的。”
何长宜气呼呼地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你管!”
她带着点不情愿,补充了一句:“我和对接人说了,以后老伊万妻子的医药费我包了。我也不出面,省得老头还以为我要挟恩图报,就以军工厂的名义,全额报销医药费吧。”
严正川的心简直要融化了!
这是他的妹妹!
全世界去哪儿能找到这么完美的小月亮!
何长宜颓然地倒在沙发上,殊不知自家二哥此时正捧着被融化的心,慈爱无比地注视着她。
“算了,要不我再找找吧,只要待遇给够,总有人乐意来钟国出差……”
何长宜正琢磨要怎么给对接人鼻子前吊根胡萝卜,让这家伙甘心供出和老伊万技术水平相差无几的军工专家,而且最好不要像老伊万一样固执!
他简直像个守墓人!
这时,解学军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笔记本。
他看起来有点懵,“老板,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严正川率先起身走过来,接过解学军手中的笔记本,小心地放在离沙发最远的桌子上,以避免里面夹带了什么危险品。
严正川检查笔记本的时候,何长宜问解学军:“送来的人是谁?他在哪儿?”
解学军伸着脖子去看严正川,正懊悔自己怎么想不周到,就莽撞地将笔记本带了上来。
听到何长宜的问话,他急忙道:“来的是个峨国老头,六七十岁模样,放下东西就走了。”
何长宜有些奇怪。
老头?这会是谁?她在峨罗斯也没认识几个老头啊……等等。
何长宜忽然想到一个人。
突然,严正川扬声喊她过来,“你一定要看看这个。”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高兴,又像在感叹。
何长宜走过去,看向严正川指给她的那一页——
那是手绘的坦克草图,熟悉的外形,熟悉的炮管,以及更加熟悉的编号。
“T-80。”何长宜喃喃地念出了声。
她快速翻看着笔记本,即使一些专业词汇看不明白,但也能大致看出这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军工专家撰写多年的工作笔记。
笔记充满了数据、草图、公式和测试结果,详细分析了各类型坦克的结构布局、重量分配、人机工程、易损部位以及改进计划。
字字句句,三十年心血跃然纸上。
这是一份全球坦克专家求知若渴的武林秘籍,放到黑市里会立刻引爆各方势力的争抢。
严正川轻声地说:“这是他给你的礼物。”
何长宜摇了摇头。
“不,这是给我们的礼物。”
她合上了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熟悉的峨语——
【请把它作为两国友谊的永恒纪念】
第85章
莫斯克机场。
何长宜将严正川和两位专家送到了航站楼, 他们这一趟出国考察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
刘、黄二位教授白天研究坦克,晚上挑灯夜战,在登机前就已初步起草完毕汇报材料, 甚至还用拍摄的素材简单剪辑出一个录像片。
即使这辆T-80坦克受阻无法运回国内, 他们也能依靠手头现有材料推动国产第三代坦克的研发。
更何况还有老伊万的工作笔记!
当何长宜将笔记本交给刘教授时,在看到熟悉的笔迹后,他当场落下泪来, 哽咽难言。
“老师……伊万老师……”
黄教授也是激动不已, 勉强维持着一贯的内敛,拍了拍刘教授的肩膀。
“你有一位好老师……我们都有一位好老师……”
刘教授对这本笔记珍爱极了, 甚至不眠不休要手抄一遍笔记, 眼见老头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短短几天就憔悴下来, 头发蓬乱, 衬衣褶皱,再没初见时儒雅教授的模样。
最后还是何长宜搬回来一台打印机,将笔记本复印了十份。
严正川带走原件和五份复印件, 何长宜则将剩下的复印件分散收藏于各处, 以免散佚。
她往保险箱的钞票捆里塞了一份,在地下室的凭单箱底放了一份,在银行保险柜里存了一份,最后还有两份, 一份放在天花板的暗格中, 一份塑封后塞进狗窝里。
黑狗:???
何长宜一把捏住它的嘴筒子, 和蔼嘱咐:“乖乖看着哦,不许咬着玩,否则我就嘎了你的蛋。”
黑狗听不懂, 热情地把它的毛脑袋往何长宜手里塞,顺势还要哼哼唧唧地往她身上倒,只当自己还是能被人轻松抱起的狗宝宝。
路过的严正川:……
不是,大伙儿评评理,这狗还要脸吗?
黑狗掀掀眼皮,嫌弃地冲严正川低吼了一声,被何长宜扯了扯嘴皮,又柔情万种地倒在她身上。
严正川:“……正月,我送你条狼狗吧,正经训过的好狗,认得自家人的那种。”
不等他说完,黑狗腾地从地上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冲严正川咆哮,震得墙灰簌簌滑落。
何长宜不得不用力扯住黑狗松松垮垮的后脖颈皮才能避免它冲上去撕咬严正川。
“二哥,你省省吧,你要是敢送狗来争宠,下次它连门都不让你进。还有,你再不走我可就拽不住它了!”
严正川哼了一声,淡定转身,然后一溜烟跑的没影,远远传来关门声,还有反锁的声音。
黄教授端着茶杯从外面经过,见怪不怪地对一旁的刘教授说:“年轻人就是有活力。”
刘教授沉思:“你说T-80燃气轮机的耗油量这么大,峨国人是怎么解决长途奔袭的燃料问题?”
黄教授失笑,一边冲抱着狗的何长宜点了点头,一边顺畅地接上刘教授的话。
“我想,这可能是当年设计时的取舍问题,虽然耗油量大,但机动性强,启动速度快,在严寒天气和恶劣的战场环境中大概能够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优势……”
两位教授讨论着走远了,何长宜扯了扯黑狗的耳朵,问它:“听懂没?”
黑狗:?
它但凡长了手指,就要指着自己来一句:“你问我?”
何长宜恨铁不成钢地揉了揉狗脸,“不成啊,你这文化水平太低了,还得学。回头我给你报个补习班,你好好跟着老师学,堂堂一条高加索犬,怎么能不懂T-80坦克的优劣呢?”
黑狗:……我爱我的人类,但她有时候真的有点癫。
给狗补课?学的还是全世界最先进的第三代坦克技术??这干的是人事吗???
机场分别前,严正川避开两位专家,低声对何长宜说:“照顾好自己,有空回家看看,家里人都很想你。”
何长宜抬手,帮忙整了整严正川内翻的领子,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二哥。”她顿了顿,才说,“我会没事的。”
严正川欲言又止,难以启齿。
何长宜好心问道:“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别憋着。”
严正川立刻说道:“别犯罪,也别随便杀人。”
他想想,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如果实在要杀的话,你告诉我,我替你解决!”
这是他作为刑警对亲妹妹唯一的要求了!
至少他来动手的话,做的一定比她干净得多,毕竟他是专业的(不是……
何长宜:……
她面无表情地将严正川推到了登机口。
“你还是赶紧给我滚蛋吧!”
送走严正川一行人后,何长宜着手准备将那辆买回来的T-80坦克,连带一并买回的老古董坦克和球形坦克都运回国内。
说实话,这并不是件容易事。
毕竟军火交易敏感至极,更别提要将一国现役装备运至另一国,特别是在两国关系处于敏感时期,不算盟友,也不是敌人,分寸微妙而难以拿捏。
如果做的不够隐秘,不仅会影响两国关系,而且还会在国际上掀起轩然大波。
何长宜甚至可以想象到国际新闻头版头条的标题了,就比方说《钟峨联手,解体失败,联盟疑似卷土重来》《警惕!一个红色幽灵依旧在亚欧大陆上游荡》。
到时候全世界的记者们都会跑得像西方记者一样快,甚至更快!
只要想一想那个僵尸攻城的画面,何长宜就发自肺腑地感到头疼。
唉。
她只是一个想要闷声发大财的小商人而已,实在承受不起全世界目光的重量啊!
不过幸好,何长宜已经想到了办法。
她联系了长期合作的国际运输公司,又有一批废钢要出口到钟国,但这次的货物有些特殊——
“您买了一辆坦克?!”
熟人货代震惊地看向面前的钢铁巨兽,尽管坦克锈迹斑斑,但仍不减历经战火后的硝烟与血腥,
何长宜站在坦克旁边,珍爱地拍了拍长长的炮管。
“不错吧?这可是我从坦克坟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瞧瞧它,多漂亮啊。”
货代嘴角抽搐:“……恕我直言,再漂亮这也是一辆坦克。”
正经人谁买坦克啊!
何长宜笑眯眯地说:“我喜欢这个大家伙,我的朋友,帮帮忙,给我能把它运回国,我要放在别墅门口,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货代:“……但这是一辆坦克。”
何长宜走过去,熟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帮忙。”
货代拼命摇头:“不,我做不到,这可是坦克啊!”
他的生活很美满,不想去品尝监狱的伙食!
而且他家族中有先辈曾被关到过古拉格,就算对方现在被放出来了,他也不想做第二个!
听到货代拒绝,何长宜也不生气,慢条斯理地将一张绿油油的美钞塞进货代的衣服口袋里。
“如果是这样呢?”
货代的心狠狠地跃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开口:“何小姐,您这是在为难我……”
何长宜笑着说:“怎么会呢,我们是朋友啊。”
她一边说,一边将一张张美钞塞进去,直到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几乎要溢出来。
“那这样呢?还有这样呢,以及这样呢?”
货代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几乎要被口袋里的钞票灼伤了皮肤!
那可是美钞!百元美钞!比他一年工资还要多的美钞!
何长宜最后拍了拍手,问他:“现在您觉得还能做得到吗?”
不等货代开口,她又补了一句,“别担心,我是个正经商人,从不做违法犯罪的事。”
何长宜抬手指了指坦克上的代号。
“看,这是退役坦克,你甚至在现役部队找不到第二辆同型号的坦克,谁会想要这些老掉牙的家伙?就算拆成废钢也没有人在乎,但这次我想要一个完整的,私人收藏而已。”
货代终于下定了决心!
“如果是以工艺品的名义出口的话……”
何长宜笑了,“您说得对,这当然只是工艺品,”
由富有经验的货代负责操作,老古董坦克和球形坦克作为工艺品进行海关申报。
理论上海关应该对出口货物进行核查,但此时峨罗斯内部监管机制几近停摆,从上到下集体贪腐,而灰色清关的盛行更是让不少海关人员吃顺了嘴,只要给的钱足够,他们甚至可以亲手将核||弹放关。更不用提只是几辆老旧坦克,甚至坦克的炮管里都没放弹药。
不过外形奇特的球形坦克还是吸引了一些海关检查人员的注意力,他们草草看过一并报关的废钢,便兴致勃勃地围着球形坦克讨论起来。
“真不可思议,世界上居然真的存在球形坦克!”
“它能作战吗?我是说,它的炮管在哪里?难道这辆坦克唯一的攻击就是用轮子把敌人碾死?”
“球形坦克是彻头彻尾的垃圾,那群科学家只是在用它骗取经费!”
热烈的讨论中,没人注意到在堆积如山的废钢中静静埋藏了一些坦克零件。
与退役坦克完全不同,更眼熟,也更先进……
如果有人拥有透视眼,穿过凌乱堆叠的废钢,目光落点将是一处被刻意抹去的装甲编号。
残留的痕迹中,隐约可见一行编号,那大概是——T-80
顺利报关后,货轮拖着集装箱开出港口,一路朝着遥远的东方而去。
当船出港的一刻,何长宜坐在办公室,心有所感地朝窗外看去,她似乎听到了船笛声。
不过,有一件事何长宜并不知道。
当货轮驶入公海,在层层叠叠的集装箱旁,一名面目平淡的船员拖着甲板打磨机,习以为常地完成每日除锈工作。
当走到某个集装箱旁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接着便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两条战线,一条在明,一条在暗。
有人在光明处运作,有人便隐在黑暗中守护。
悠长明亮的船笛声在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上长鸣,惊起一群蹭风的雪白海鸟。
无论光明与黑暗,他们终将回家。
第86章
这天, 何长宜在办公室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
她坐在办公桌后,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向对方。
“真意外, 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弗拉基米尔市离莫斯克可一点也不近呢。”
客人热情地向前探着身子, 双手趴在桌上,笑容堪称甜美。
“我想一定是来自西伯利亚的风将我送到了您的身边。”
何长宜漫不经心地说:“那一定是一阵寒风。”
她突然话锋一转,“不过, 寒风带来的可不会是什么好消息。米哈伊尔先生, 您说是吧?”
坐在办公桌后的不速之客正是下岗克格勃·再就业契卡·米哈伊尔。
面对何长宜,他笑得简直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
“何小姐, 您的敏锐让我敬佩, 在您的面前我甚至无法有一丝隐瞒,您是我见过最美丽也是最……”
何长宜敲了敲桌子, “好了, 说说吧,米哈伊尔先生,您都发现了什么?”
米哈伊尔脸上没有一丝被打断的不快, 从善如流地就顺着何长宜的话就说:“是的, 我确实发现了什么,我想这对您一定很重要,关乎您的事业,甚至是生命安全, 所以即便有些冒失, 我也一定要将这个消息告诉您。不过——”
他突兀停下, 意有所指地看向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解学军正带着两个钟国保镖守在外面,何长宜喊一声他们就能冲进来, 人多势众地群殴客人。
何长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恍然大悟般地说道:“不必担心,他们值得信任。”
米哈伊尔鼓起脸,抱怨似的说:“何小姐,难道在你看来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何长宜泰然自若地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别介意,你们克格勃的手段实在太过举世闻名,我想除非是007,否则就算霉国总统也不会敢和一位克格勃独处一室。”
米哈伊尔夸张地叹了口气,遗憾表示:“所以这就是我什么一再建议青年人应当慎重择业,糟糕的工作履历会毁了你的个人简历。”
何长宜不走心地安慰道:“但这不包括您,我想有很多人会愿意雇佣一位前克格勃。”
米哈伊尔追问:“也包括您吗?”
何长宜不动声色地说:“那要看您带来的是什么消息了。”
米哈伊尔咕哝道:“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您不会迁怒一个可怜的小信使吧?”
何长宜不答,慢悠悠地品着茶,看起来一点也没因为这个不知内容的坏消息而急躁。
米哈伊尔同样端起杯子,一双眼从杯面上露出,悄无声息地打量着对面。
令人惊奇的是,在被杯子遮掉大半张脸后,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活泼甜美,反而有种奇异的冷酷,褐色的眼球仿佛是无机质的。
而当他放下杯子后,又变成了那个讨喜的小青年。
米哈伊尔语气轻快地说:“真希望我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能让您更高兴一些。不过,凡人厌恶报丧乌鸦,但我却觉得乌鸦更有价值,您说呢?”
不等何长宜回答,他突然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说:
“何小姐,有人要对您的商店下手。”
事情说起来不算复杂。
何长宜借着安德烈的势,摆平了黑白两道,声势浩大地在弗拉基米尔市开起了钟国商店。
自从开业之日起,商店每天顾客盈门,赚得盆满钵满,说一句日入千金也不为过,实实在在的聚宝盆,赚的不比废钢生意少,而且到手都是现金,没有账期之虞。
何长宜一向谨慎,即使背后伫着安德烈这座靠山,她也舍得拿出钱来打点弗市上下。
光是本地警局就收到了大笔献金和慰问品,硬生生在黑警遍地的峨国搞出警民一家亲,现在耿直和郑小伟走在路上都不怎么被警察呵斥着查护照了。
曾经试图敲诈钟国商店的两个警察在看到何长宜与警察局长亲切交谈后,急忙压下警帽遮脸,沿着墙根一溜烟跑了。
直到走出很远,两个警察才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眼。
“真没想到,那个钟国女人居然真的是卡拉马佐夫局长的朋友……”
“幸好我们把钱还给了她,否则她一定会告诉局长,到时我们就完了!”
“我想,她是一个有钱的大商人,她应该不会记得我们……吧?”
两个黑警你看我我看你,心中同时下定决心——要是被追究责任,就说是对方指使他干的!
总之这段时间以来,弗市警察遇到亚洲面孔的人都要三思而后行,免得了惹到不该惹的人。
解学军甚至对耿直说:“我看前联盟也没你说的那么吓人,路上警察看见我还冲我打招呼呢。”
耿直:……
他当初被打过的地方至今还在隐隐作痛!怎么现在他反而成了最后一个黑警受害者啊!
不过,事情总有两面性。
何长宜享受了狐假虎威的好处,就要承担因此而来的问题。
比方说,安德烈家族的政敌盯上了她。
说来也不是什么刻意针对,只不过有人想给安德烈找点小麻烦,轻飘飘的,甚至像在开玩笑。
毕竟对方没想在物理上消灭她,也没轮了她再把录像带寄给安德烈,手段相当温和了。
如果不是有急着向准老板卖好的米哈伊尔在,恐怕直到事态恶化到无法挽留的地步时,何长宜还不知道有人在盯着她。
遥远的莫斯克,高塔上悬挂着一只巨大的眼球。
米哈伊尔谦虚表示这实在是一件小事,原本不值一提,不过最近松下出了一款新录音机,他囊中羞涩,又急等着欣赏音乐,要不然也不能拿这点小事来打扰何长宜。
何长宜没什么表情,一贯的含笑聆听,只有眼神很冷。
“米哈伊尔先生,多谢你帮忙,我会让人将录音机送到你家的,您尽可以欣赏音乐。”
米哈伊尔夸张地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可不是为了一台进口录音机,您知道的,我是个失业人士,如果能让我用工资来满足爱好的话——”
何长宜靠着椅背,双手抱臂,突然提起另一个话题。
“您说乌鸦更有价值,因为它带来的是坏消息。可乌鸦是食腐的,所以它只会在猎物将死时出现。”
说到这里,何长宜不再说下去,办公室突兀陷入沉默,两人无声对视。
门口的解学军手扶腰间枪|支,警惕地看向屋内,虽然他听不懂峨语,但现在的气氛不太对。
最后还是米哈伊尔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快活地抱怨:“何小姐,您真的是一位很难讨好的女士啊。”
何长宜笑容灿烂,用更亲昵的语气说:“米哈伊尔先生,我一向随和,您一定是弄错了什么。”
米哈伊尔站起身,将挂在一旁的外套搭在胳膊上,并拿起了帽子戴扣在头顶。
帽檐下,他眼中闪烁着兴奋而狡猾的光芒。
“这次,也让我看看您的本事吧。”
这场面试,是双向的。
在解学军的示意下,两个钟国保镖一左一右夹着米哈伊尔,一直将他送出大楼。
解学军则立刻进门开始检查米哈伊尔待过、触碰过的所有区域,特别是办公室下的视线盲区,他甚至用手一寸一寸摸了过去,生怕漏掉一丝区域。
要知道克格勃的拿手好戏就是监听,他们甚至能将窃听器装进霉国大使馆。
谁知道这个失业契卡会不会也想在何长宜的办公室玩这一手?
而何长宜已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径直朝门外走去,同时语速极快地对解学军说:“备车,马上去商店!”
商店要出事了!
何长宜以最快速度赶往位于市中心的钟国商店,但还是来晚一步,现场已经乱了起来。
“该死的钟国人!退货,我要退货!”
“你欺骗了我们,你们这群骗子,你们应该全部去下地狱!”
“你们根本不值得信任!你辜负了我们!”
“他们吞了我们的钱是不会吐出来的,砸,把商店都砸了!”
群情激奋,愤怒的人群包围了商店大门,从前方看去,是一张又一张狰狞面孔。
“冲进去,砸了商店,抢回我们的钱!”
“砸!砸!砸!”
耿直带着几个保镖挡在最前方,满头大汗地用峨语试图解释,扯着嗓子大喊:
“冷静,都冷静点!再闹我就要报警了!你们不能拿别的店的商品来找我们退货!”
一个胖大婶冲上前,冲着耿直狠狠啐了一口,手里举着的掉跟皮鞋几乎要戳到他脸上。
“还不是你们的商品?我就是在你们店里买的,你居然敢撒谎!你这个骗子!”
耿直梗着脖子说:“就不是我们的!我们就没进过杂牌皮鞋,都是正经的牌子货!你别想讹人!”
人群更愤怒了,一个老头举着暖瓶冲了过来,用力砸向耿直,没瞄准,稍微偏了点,暖瓶在地上炸开满地玻璃碎渣。
“这就是你们卖的漏水暖瓶!我的小孙子被烫伤了腿,他现在还躺在医院!”
老头撕心裂肺地大喊:“你们这群骗子!杀人犯!”
人群轰然炸开了锅,像翻涌着的怒海狂涛,自后向前地推挤过来,愤怒淹没了商店大门。
耿直急得跳脚,努力大声解释,但他的声音被掩盖在巨大的声浪中,如同蜉蝣撼树般毫无作用。
挡在门口的保镖被人上手推了好几下,脾气急躁些的已经开始伸手去摸枪了。
何长宜见情况不对,但商店大门已经完全被人群挡住了,她当机立断,立刻绕到大楼背面,从内部入口通道跑进商店。
此时店里已经乱作一团,叶莲娜试图安抚慌乱的店员,郑小伟急得团团转,像被火燎了尾巴。
当被何长宜揪着后脖领子拖过去时,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老板?老板!老板你可算回来了!”
郑小伟感动涕零!
何长宜没时间和他废话,劈头盖脸地问:“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郑小伟哭丧着脸说:“打了,打不通,电话线被人给剪了……”
何长宜气得问他:“为什么不拿公用电话给我打?”
郑小伟一愣,是哦,还有公用电话亭呢。
何长宜一把甩开这个已经完全乱了阵脚的家伙,转而去问叶莲娜:“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莲娜见到何长宜也很惊喜,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快速组织起语言:“这段时间一直有人来退货,但他们拿来的东西和我们的商品相似但不相同,所以我们拒绝了退货,但退货的人越来越多,突然今天许多人堵在了商店门口闹事,说要是不退货就要砸店!”
这场事件是有人策划,还是真的出现了商品质量问题?
要是如米哈伊尔所说是有人在蓄意攻击商店,那为什么她会在人群中看到好几张熟悉面孔,其中一些人甚至在她初到弗拉基米尔市时就来买过东西。
就算对方能收买一些人,但他们不可能收买所有人。
门口那些人脸上的愤怒是真实的!
何长宜一时间毫无头绪,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找出真相,而是平息事件。
她马上对叶莲娜吩咐:“店里现在有多少现金?你全部装上,跟着我到门口!”
此时商店大门处的防线已经摇摇欲坠,即使保镖们掏出了枪,但群情激奋下人群已经失去了理智,有人甚至将脑门抵在枪口处,大吼:“杀了我啊!懦夫,杀了我!”
正当事态要变得完全不可收拾时,何长宜赶到门口,她举起扩音喇叭,在一声刺耳的噪音后,喇叭传出的声音压过了在场所有人。
“各位,请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