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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迅却说:“我有西班牙护照。”

他在去东欧后联系了早年黑在西班牙的同乡,对方前不久通过“黑户大赦”取得合法身份,并借此做起了移民生意,一个拉一个,链条式地把国内亲眷都带过来,人多到可以在异国他乡建立起一个老家分家。

谢迅就给自己花钱弄了张假|结婚|证,成功蒙混过关,搞到了第二本护照。

此时的西班牙公民可以免签去霉国,也就是说,谢迅不需要办签证,只要拿着外国护照买一张机票就能直接飞到霉国。

解学军不懂,追问道:“啥意思啊?”

谢迅却不解释,起身去找医生要制药公司的联系方式,临走前还指挥解学军接替他的位置,继续去暖输液管。

谢迅脸上挂着笑,游刃有余地从老医生口中掏出实验室负责人的信息,又让对方欣然地去联系负责人,主动搞定中间步骤,而他只需要飞到霉国,把一摞美金交到负责人手上,再带着试验药飞回来。,

他看上去是个友善而亲切的年轻人,恰到好处的笑容,让老医生好感倍增,拉着人热情聊天。

谢迅脸上在笑,心里却在发狠,咬牙切齿地诅咒。

该死的黑毛杂种!

该死的何——不,不能该死——可恶的何长宜!

他真是疯了,放着生意不管,去管这一摊子烂事!

呵,去帮杂种的奶奶买特效药?

买块清仓的裹尸布还差不多!

谢迅用尽所有最难听的脏话,恶毒地在心里辱骂那个一面之缘的男人;而与此同时,他还在彬彬有礼地与老医生交谈,试图从对方口中套出更多关于实验室的消息。

谢迅几乎要将自己撕裂。

一个是扭曲疯狂的,一个是笑容可掬的,还有一个在半空中冷酷凝视着自己。

看看,他多可悲,为了一个不爱他的、蔑视他的、冷酷无情的女人——

区区一个女人!

这世界上到处都是女人!

……可,她们都不是她。

谢迅将她的名字含在齿间,翻来覆去地咀嚼。

何长宜,何长宜,何长宜……何长宜!!!

谢迅笑着和解学军告别,笑着将护照递给海关,笑着从跨洋飞机上下来,笑着将美金递给负责人,笑着把特效药交给老医生。

“别担心了。”他柔声细语地对何长宜说,“老夫人会病好的。”

何长宜苍白单薄像一张纸,薄薄地摊在病床上。

她动了动手指,谢迅便体贴地握了上去,笑着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谢谢你。”何长宜用气声说道,“还有,对不起。”

谢迅心中那股无处发泄、不断膨胀的愤怒就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忽地就瘪了下去。

他的笑便再也维持不下去。

谢迅轻声地说:“我恨你。”

何长宜努力去回握他的手。

“我知道。”

谢迅却说:“不,你不知道。”

何长宜询问地看过来,而谢迅重新又挂上了笑,熟练地将话题转移。

不,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

即使是最恨她的那一刻,恨不能杀了她再吃掉她,他依旧忍不住要下贱而卑微地去祈求。

——请你爱我。

——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或者恨我。

——像我恨你一样地去恨我。

谢迅长久而宁静地注视着何长宜。

——你不会爱我。

——所以恨我吧。

何长宜问他:“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谢迅不说话,只是笑着摇摇头。

既然无法相爱,那就互相憎恨好了。

——我恨你。

——我爱你。

第96章

特效药的效果很好, 在服药后,维塔里耶奶奶几乎是立竿见影地就退了烧,状态好的时候甚至还能坐着轮椅来探望何长宜。

她心疼地用手摩挲着何长宜的额头, 嘴唇颤抖, 只能不断地重复:“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何长宜想要笑,可眼泪先掉下来。

她将脸贴在维塔里耶奶奶粗糙的手心, 哽咽着撒娇道:“没事, 会好的,我们都会好的……”

她们都会好起来的。

就像布拉特的诗里写的那样, 我们赢得了一切, 赢得了幸福的日子和晨曦。

去迎接下一个春天。

然而,就在准备出院的那天, 情况直转急下。

维塔里耶奶奶突发急性肺水肿, 并发心力衰竭,短短几天内医院连下数张病危通知书。

何长宜的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一笔一划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阿列克谢不知所踪, 现在, 她就是维塔里耶奶奶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签字人。

何长宜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是什么样的,才会让谢迅斟酌着说出:“老人的寿数就到这了,谁也不能怪, 你……想开一点。”

何长宜平静地反问:“我有什么好想不开的?我算什么人, 要想不开也该是阿列克谢想不开, 他就算要去殉葬我都不奇怪,我还会给他打一副好棺材呢。”

谢迅的表情奇怪极了,像是在难过。

可他为什么要难过?就算全莫斯克的人都死了又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会快活地给国内连发电报, 催促赶紧运来裹尸袋和除臭剂,这里有一笔千载难逢的大生意。

何长宜不明白,也没有心情去明白。

谢迅便什么都不再说,只是花费了更多时间陪在何长宜身旁。

陪她去迎接一位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老人的死亡。

安德烈也来过几次。

他很体贴地穿着便服,每次来都会带上一束鲜花,可ICU不能送花进去,反倒更像是送给其他人的慰藉。

何长宜每次只问他:“有阿列克谢的消息吗?”

安德烈看了她一眼,简短地说:“没有。”

何长宜很不满意,不客气地批评道:“你们警察局的工作效率实在太低,连通缉犯都抓不到,我实在不理解你们怎么好意思花纳税人的钱。就算阿列克谢要逃跑,你们就不能打断他的腿吗?!退一万步来说,给我一具尸体也行,我总要让维塔里耶奶奶看一眼吧!就算是死了的也行啊!!!”

安德烈突然字正腔圆地喊出她的名字:“何长宜。”

何长宜猛地收声。

她转过头,深深呼吸,没有去看安德烈,语气平板地说:“抱歉,我失态了。”

安德烈又用过分熟练的中文喊了一声:“长宜。”

何长宜不看他,极力轻松地说:“没什么,你走吧,这里与你无关,你不应该过度关心一个通缉犯的祖母。”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医院周围已经部署了足够多的警察,我想医护中也有你们的卧底,你没有必要再来亲自试探。”

安德烈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试探。”他说,“我只是担心你。”

何长宜语速很快地说:“关心什么?我活着,没死,也没有自杀的打算,你的担心毫无意义。”

她转过身,背对着安德烈朝病房的方向走去。

“好了,你该去工作了,我也有事要忙,再见。”

安德烈没有再开口。

不远处,谢迅皱着眉朝这边看了过来。

不过奇怪的是,他看上去并不为此而感到高兴。

何长宜的步速很快,径直从谢迅身旁走了过去。

她换上陪护服和鞋套,戴好口罩,在护士的带领下进入ICU。

何长宜每天只被允许进来陪伴维塔里耶奶奶半个小时,幸运的是,今天维塔里耶奶奶是清醒的。

她甚至看上去精神还不错,还有心情安慰何长宜。

“不要难过,我的孩子……长寿是危险的……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维塔里耶奶奶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片落叶或者羽毛,几乎被医疗仪器的运作噪音所掩盖。

何长宜不得不将耳朵靠在她的嘴边,才能勉强听清楚。

她咬着牙,若无其事地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您还没见到千禧年的太阳,为什么要急着离开。难道您已经厌倦了地球吗?可是我们还有太空,像加加林说的,那里没有上帝和天使。”

维塔里耶奶奶慢慢地摇了摇头。

“孩子,接受它……接受死亡……”

何长宜只能感觉喉中像被塞了棉花或铁块,哽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不,我不接受,绝不。”

长久的,维塔里耶奶奶没有说话,艰难地喘着气,像是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嘶嘶的声音。

何长宜便又说:“难道您舍得扔下阿列克谢吗?他只有您一个亲人了。”

“阿廖沙……”

维塔里耶奶奶看着天花板,眼尾慢慢淌下眼泪。

“我的……我可怜的……阿廖沙……”

何长宜手忙脚乱地去为她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则滑进口罩里面,湿湿凉凉地贴在脸上。

她忽然想起,这段时间以来,维塔里耶奶奶从来没有问起过阿列克谢。

哪怕一次都没有。

何长宜心中突然涌起一点明悟。

……她知道的。

……她已经知道了。

维塔里耶奶奶一定是看到了电视上的新闻,屏幕上放出阿列克谢的照片,新闻主持人用一本正经的夸张腔调宣称一名堕落的退役军人为黑|帮服务,谋杀了正直的检察官,谁能想到这个杀人犯曾因英勇作战获得红星勋章,现在任何人都被允许击毙他,还可以带着他的尸体领取三百万卢布的悬赏呢。

这可是一笔好买卖,只要一颗子弹或者一把刀,实在没有勇气的话,报告给最近的警局也行啊,至少能拿到五十万卢布的赏金。

现在维塔里耶奶奶家已经被蠢蠢欲动的赏金猎人们包围了。

还有医院,不过这里是警察的地盘,这群不折手段的赏金猎人们也只好遗憾地守在外围,指望能从警察手底下捡到漏。

不过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能抓住那个狡猾的通缉犯,甚至连他的踪迹都没发现一丝半分。

不少人怀疑他其实早就被杀人灭口了,尸体捆上水泥块后沉入了无名河流。

也许,维塔里耶奶奶也是这样想的。

从阿列克谢参军那天起,她已经做了十年的心理准备。

现在,她要走了。

她会与她的小阿廖沙重逢的。

何长宜用力咽下喉中梗块,尽量平静地说:“我发誓,我一定会救回阿列克谢的,他不会有事的,我会竭尽全力还他清白,我知道那不是他干的,他是个笨蛋,但他一定还活着……”

她说的语无伦次,最后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别走,别走……”

“求您了……”

心脏监控仪发出刺耳的报警声,维塔里耶奶奶的目光开始涣散。

医护蜂拥而入,何长宜被从床边挤开,隔着重重的人,她看到维塔里耶奶奶的嘴唇轻轻翕动。

医生急促地用听不懂的拉丁词根医学术语说着什么,护士依令行事,ICU内仿佛变成临时战场。

死神手握巨镰,缓慢靠近,它的斗篷悄无声息地拂过每一人。

何长宜站在角落,像是置身于台风眼,人群在她面前来来去去,她却奇异的置身事外。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她竟然在耳旁清晰听到了维塔里耶奶奶的声音。

“往昔不可复返……”

“嘀——”

心脏监控仪的屏幕上拉出一条全剧终的直线。

万籁俱寂。

何长宜什么都听不到了。

——往昔不可复返。

——没什么值得悲伤。

——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树木在成长。

上一个时代的大树倒下了。

下葬那天是莫斯克难得的晴天。

维塔里耶奶奶不信教,于是葬礼上没有教堂,也没有神父,只有一面折叠整齐的联盟国旗,一张党证,以及一块雕刻着锤子和镰刀的墓碑。

维塔里耶奶奶的朋友们都来了。

他们穿上最体面的衣服,一齐聚在深秋的墓园,用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唱起一首首过时的老歌,再一次送别他们的同志和战友。

“我们快乐地起舞,在圣诞树旁,在我们的祖国,我们是那么幸福!”

他们曾经如此真挚地期待着未来。

他们已经没有未来。

不远处,何长宜穿着黑色套装,露在衣服外的皮肤格外苍白。

她没什么表情,平静地说:“你看到了,阿列克谢不在这里,你可以让警察都撤退了。不过你们也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我想死人不会介意被监视。”

何长宜转头看向来人,问道:“你觉得呢,安德烈?”

安德烈没什么表情,可莫名就让人觉得他看上去狼狈极了。

他紧紧抿着嘴,不发一言,蓝色的眼睛像是深海漩涡。

何长宜便也不再说话,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甚至没有一句告别。

谢迅忌惮而同情地看了一眼这个过分漂亮的金发男人,转身去追何长宜。

肃穆而静谧的墓园,只有风声。

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快步走过来,低声说道:“没有发现嫌疑人的踪迹,是否需要继续派人蹲守?”

安德烈面无表情地听完,却说:“全体撤退。”

警察不解地去看他,而安德烈看向了不远处的那座新墓碑。

“他不会来了。”

说完这一句,安德烈不再说话,像在走神,警察不敢打扰他,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下一步的行动指令。

过了好一会儿,当警察以为不再有指令的时候,安德烈却突然开了口:“去弗拉基米尔市。”

“他会出现的。”

警察犹豫片刻,小心地问道:“会不会通缉犯其实已经死了?”

毕竟这家伙没有去见他唯一亲人的最后一面,也没有来参加葬礼,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都没有。要知道警察已经包围了墓园周边,可他们连一个疑似的家伙都没发现。

要怎样铁石心肠的人才能眼睁睁看着老祖母带着遗憾死去?

如果不是已经死了,他就算爬也要爬到墓碑前。

当然,他也可能现在就在墓园,以亡灵的身份。

想到这里,警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疑神疑鬼地看了看周围。

安德烈却笃定地说:“他是从战场的死人中爬出来的,不会轻易去死。”

他转身离开,风掀起大衣下摆。

“派人跟着她。”

顿了顿,安德烈补了一句,“小心点,别被她发现。”

莫斯克的街头,一辆被擦得过分干净的军用吉普车疾驰而过。

不过如今的莫斯克多的是国外进口豪车,一辆老式吉普车不算起眼。

车停火车站外,高挑内敛的年轻男人推门下车,正是谢迅。

东欧那边积压了太多的事,他必须得尽快赶回去处理。

在分别前,谢迅看向何长宜,斟酌着开口:“你要去哪里?要不然和我一起去东欧散散心,那里的气候要比峨罗斯更温暖,建筑风景都很美,人也热情,食物也还行……”

“听起来不错。”

何长宜冲他笑了笑,“不过我要回弗市,人总得吃饭。”

听说最近弗拉基米尔市要开展国企拍卖,目标是彻底拆解联盟遗留下来的庞大国有资产,新政府已经要迫不及待去试试手中的权力之剑是否足够锋利。

而此次国企拍卖不收钱,只收凭单,恰好何长宜现在手上最不缺的就是凭单。

这场百年一遇的疯狂盛宴,她已经为自己预订好了座位。

当无数刀叉快活地伸向餐桌中央时,一双筷子悄无声息地加入其中。

——那她开动了。

第97章

弗拉基米尔市。

“该死的, 那帮联盟分子,难道他们还在指望下一次的总统选举吗?”

“我们简直像是敢死队员!”

“我们是在解放这个国家的经济!为了自由!”

几个西装革履、过分年轻的高官凑在一齐,忿忿大骂那群阻碍他们推进改革的老东西, 所谓的红色厂长、保守官僚以及布尔什维克残余势力。

人群中, 一个阴沉着脸的男人说:“不能再等下去,我们没有时间了!必须最大限度推进资产私有化,让国家的资产真正变成人民的资产, 不惜一切代价!”

另一个男人皱着眉说:“塔拉斯, 我们做不到的,没有厂长们的同意, 没人能拿走他们的工厂。就像现在这样, 他们只会把快倒闭的工厂推出来,而那些真正赚钱的工厂都被牢牢抓在掌心。”

塔拉斯重重一拍桌子, 吼道:“那就把他们全部枪毙, 或者全部关到监狱!我们有总统和部长签发的行政令!”

没人接话,众人面面相觑,办公室内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幸好此时传来敲门声, 外面的人探进脑袋, 提醒道:“先生们,拍卖会就要开始了。”

塔拉斯用鼻子重重喷出一口气,整了整西服下摆,率先带头走出这间简陋的临时办公室。

“哼, 走吧, 来看看弗拉基米尔市都给我们准备了什么。”

狭小的大厅, 原本悬挂列宁像的位置现在被一张横幅所遮挡,横幅上写的是【弗拉基米尔市国有企业私有化拍卖会】。

办公桌充当了拍卖台,业余拍卖师孤零零站在台上, 不住地用手去扯领带,一副不自在的模样,

由于没有拍卖专用的木槌,拍卖师手上拿着的是一柄小铁锤。

台下密密麻麻地摆了几排折叠椅,间距狭窄,来宾们不得不努力将自己挤进椅子中,小心翼翼缩着肩膀,免得抢占了邻座的位置。

作为本场拍卖会的推进者,塔拉斯的座位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的西服皱巴巴的团在身上,地方支援中央的发型也乱了,暴露出锃光瓦亮的秃头。

但他已经顾不得去在意这些。

拍卖师磕磕巴巴地喊道:“下一个是拉巴尼亚大街79号的小酒馆,百分之三十股份,起拍价一百五十份凭单!”

全场寂静无声。

拍卖师又喊了一遍,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不确定地举起手来。

“呃,我出一百股,每股……二分之一张凭单?”

拍卖师如释重负,急忙敲下拍卖锤。

“拉巴尼亚大街79号的小酒馆,一百股,每股二分之一份凭单,成交!”

而拍下小酒馆的人怀疑地对旁边的人说:“我是不是出价太高了?”

旁边的人安慰道:“你还来得及逃走,就现在,在真正成交之前。”

与此同时,塔拉斯的心情糟糕极了。

从快餐店到小酒馆再到理发店、裁缝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店几乎占据了整场拍卖会的百分之九十拍品,不算流拍的那些,加起来总计才卖了六千万卢布。

要知道前几个月政府进行了货币改革,尽管新卢布取代了旧卢布,但并未能止住卢布暴跌的趋势。到了现在,美元和卢布的汇率已经变成了1:1300。

如今每张凭单的市价只有十美元,还是受到国企私有化拍卖的这一重大利好消息的刺激。

也就是说,拍卖会进行到现在,一共才卖出去不到五万美金的国有资产!

和联盟遗留下来的庞大的国有资产相比,卖出去的这点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按这个进度继续下去,就算到二十一世纪也不能将国家从联盟的阴影中拯救出来。

塔拉斯直喘粗气,光秃秃的脑门上全是汗,也不知是热还是气。

另一边更舒适的座位上,几个中老年男人看到他这副模样,互相对了个眼神,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莫斯克的男孩帮想从他们的口袋里抢走国有资产,那是白日做梦。

这是联盟厂长、经理以及本地官僚的工厂——当然为了好听,也可以说是工人们的——还轮不到那群民主投|机分子来插手。

冷冷清清的拍卖会步入尾声,终于抬上了压轴的拍品。

熟练了些的拍卖师大声喊道:“最后一个,本市乳制品工厂,百分之五十一股份,起拍价——”

他突然卡了下壳,拿起提示词手卡,不可置信地凑在眼前,又伸出手,念念有词地去数起拍价里的零。

“起拍价是,一千,等等,这是一万……那座破工厂居然还值一万五千份凭单?!”

拍卖师下意识说出了心里话,而现场人群没有责怪这名不专业的拍卖师,因为他们此时也很震惊。

一万五千份凭单相当于十五万美元,也就是将近两亿卢布。

那座三十年前建立的老工厂居然还敢卖两亿卢布?

就算把整个工厂的设备和工人一起打包卖了也不值两亿卢布!

全场哗然,人们纷纷交头接耳,一时间竟无一人举手出价。

塔拉斯不明所以,去问身旁的幕僚:“谢苗,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没有人想要买?”

他事先看过资料,这座工厂的建立年代虽然早,但作为弗拉基米尔市唯一的乳制品工厂,其产品不止销往本市,还售往邻近城市,巅峰时期员工数量超过八百人,年产量五千吨,是本地首屈一指的副食品加工厂。

尽管在八十年代后这座工厂出现了联盟国有企业的普遍弊端,比如说机构臃肿、人员冗余、产品过时、效率低下等问题,但再怎么说这也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工厂,起拍价只有区区十五万美元,这和白送有什么区别?

谢苗显然了解的要更多一些。

“塔拉斯,你知道的,这是联盟工厂。”

谢苗尽量委婉地说,“没有人想要接手一群四五十岁的老工人,在付工资的同时还要为他们支付医药费和黑海疗养院的费用。”

塔拉斯气急败坏地说:“现在不是联盟了!没有终身雇佣制!新股东可以把他们全部开除,如果厂长和经理阻拦的话,就把他们也一起开除!”

谢苗为难极了,不知要说什么,后排的本地人探过脑袋,热心地说:“没有厂长也没有经理,他们跑得比脚下抹了黄油的兔子还要快!”

塔拉斯顾不上吃惊,连声追问道:“那你们为什么不出价呢?”

热心人说:“谁会愿意买一家要倒闭的工厂?他们生产的牛奶都是臭的!在弗拉基米尔市,我们宁愿饿着肚子,也不会去买这家工厂的东西。我想你一定是外地人吧,不然就算我十岁的小儿子都不会问出这样幼稚的问题。”

塔拉斯:……

他气得几乎要咆哮出声,但身处人家的地盘,他也只能压着嗓子对谢苗大骂:“我要报告总统和部长!他们是故意的!”

明明弗拉基米尔市有的是优质资产,那些内燃机工厂、摩托车制造厂、还有精密机械加工厂,每一个拿出来都让人垂涎不已的优质资产!

可拍卖会上要么是小酒馆、理发店这种不值钱的小商店,要么就是濒临倒闭的老工厂,就算是傻子也不会拿出十五万美元来买一家注定破产的工厂!

他们是在和峨罗斯政府对着干!

这帮贼心不死的联盟分子,残余势力!

台上的拍卖师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用锤子敲了敲桌面,对着下面的人群喊道:

“两亿卢布的乳制品工厂,有没有要出价的?没有就流拍——”

话音未落,台下突然举起了一只手。

“全部股份,每股一又十分之一份凭单。”

嘈杂的人群顿时一静,人们纷纷扭头去寻找这位出价的勇士。

最后一排,戴着墨镜的女人坐姿随性,乌黑短发衬得肤色雪白,唇色鲜艳,像是一副冲击力过强的工笔画。

在她身后站着两名斯拉夫彪形大汉,手扶着腰间,虎视眈眈地扫视周围。

拍卖师愣了一下,不确定地问:“这位女士,刚刚是您在出价吗?”

女人反问:“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想要买下这家工厂?”

拍卖师尴尬一笑,不死心地又追问了一句:“女士,您是真的在出价吗?我的意思是,您真的要花一万五千份凭单买下乳制品工厂?”

台下的塔拉斯在心中破口大骂:愚蠢的拍卖师!

他为什么不立刻将那把该死的锤子砸在桌面上,将这个女人的出价落实?!

买定离手,落槌无悔,难道在场还有其他人想要买一家糟透了的联盟工厂吗?!

他居然还去提醒那个女人!

如果今天乳制品工厂流拍了的话,塔拉斯发誓,他一定要派人狠狠给这个拍卖师几拳!

在众人注视中,墨镜女士轻飘飘开口。

“不。”

众人同时松一口气,就说嘛,谁会乐意买一家快要倒闭的工厂,就算只要十五万美元也不值。

塔拉斯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哀嚎了。

但——

“不是一万五千份凭单。”她说,“一万六千五百份凭单。”

全场骤然安静下来。

塔拉斯失态地站了起来,不可思议地去看那位出价的女人。

她戴着大得夸张的墨镜,几乎挡住了小半张脸,教人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

可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是能让人看出这位墨镜女士的好心情。

“一万六千五百份凭单,这就是我的出价。”

她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坐着的众人下意识仰头看她。

“还有谁想要出更高的价格?”

墨镜女士环视一圈,用再标准不过的莫斯克口音问道。

无人开口。

于是她满意地点点头,对拍卖师说:“没有其他人出价,您是不是该落锤了?”

拍卖师如梦惊醒,连忙举起手上的锤子,可就要在落下时,他又犹豫了,于心不忍地再次确认道:

“您真的要买?”

塔拉斯几乎要尖叫出声了。

——让她买,让她买!

墨镜女士没有说话,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最前方,从目瞪口呆的拍卖师手中拿过锤子。

“当!”

锤子不轻不重落到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扬声宣布:

“弗拉基米尔市乳制品工厂,一万六千五百份凭单,拍卖成交。”

第98章

“老板,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买一家快要倒闭的工厂?”

直到一行人离开拍卖会场,保镖莱蒙托夫才终于将这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当时拍卖成交后, 一个叫塔拉斯的官僚虎视眈眈地盯着工作人员办理完毕乳制品工厂的拍卖成交手续, 他看起来简直比何长宜这位买家还要急切。

这让莱蒙托夫一度怀疑这家伙是乳制品工厂的债主,迫不及待地想要一位富有的新股东来还债。

毕竟在峨罗斯人人都知道,真正的好东西得去争抢的, 就像商店货架上的香肠、奶酪和新鲜牛肉, 只有过期的发臭军需罐头才没人去抢。

吉普车后座,何长宜翻看着拍卖文件, 头也不抬地反问:

“你知道同等规模的乳制品工厂在欧洲的拍卖价吗?”

莱蒙托夫不确定地说:“呃, 三十万美元?”

他已经是往高了猜的,足足比弗拉基米尔市的这家乳制品工厂的拍卖价要高两倍呢。

何长宜却说:“不, 是五百万美元。”

这下就连没有说话、专注开车的列夫都震惊了。

“五百万美元?!只是一家乳制品工厂?!”

列夫手一抖, 没扶稳方向盘,差点就把吉普车开到了对向车道上。

而莱蒙托夫的舌头快要打结了,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您一定是在开玩笑吧?那只是一家老工厂而已!联盟到处都是这样的工厂, 他们甚至连工资都发不出!”

何长宜说:“很显然, 先辈为你们留下了一座宝库,但看起来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座宝库的价值。”

莱蒙托夫咕哝道:“我的父亲就是工人,说实话,我从来都不觉得大多数联盟工厂有什么价值。”

那些破旧过时、设备老化、毫无竞争力的工厂, 产品已经滞销, 没钱进账, 偏偏还要供养数以千计的工人,以及这些工人背后的父母和子女,甚至配偶。

在大部分人看来, 这些联盟老工厂是彻头彻尾的累赘,巨大的负担,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所有的资产加起来都不足以抵销负债的零头。

何长宜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能买下这座工厂。”

莱蒙托夫摇了摇头,“我敢说您一定会后悔的,只要您亲自看到那些老工厂,您就会知道为什么那些贪婪的官僚会舍得放到社会上任由人拍卖。”

何长宜终于将视线从文件上移开,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那我们打个赌吧。”

莱蒙托夫好奇地问:“赌什么呢?”

何长宜说:“就赌我多长时间会后悔。”

莱蒙托夫兴奋又犹豫,委婉表示:“这样不好吧,毕竟您可是老板,我怎么能赢过老板呢……那我就赌一个月的工资,要是我赢了,您得多发一个月的工资。”

何长宜笑眯眯地说:“一个月太少,三个月吧。”

莱蒙托夫极力压制笑意,但他看起来简直像个快乐的大白鲨!

“列夫,列夫!你也加入进来吧,这可是个发财的好机会!”

前排驾驶座上的列夫看了一眼后视镜,迟疑道:“我想先听听赌输的后果。”

莱蒙托夫不满道:“嘿,你在说什么……哦我忘了,你是农民的儿子,不是工人的,好吧,你确实不了解那些工厂有多糟糕。”

列夫不理他,坚持要问:“老板,如果我们输了怎么办?您少发一个月的工资吗?”

在莱蒙托夫的抗议声中(“嘿,快闭嘴,这太不吉利了!”),何长宜不动声色地说:

“我不要你们的钱。”

列夫和莱蒙托夫同时松了一口气。

何长宜说:“如果你们输了,就绕着商店跑一圈吧。”

列夫闻言大喜,装模作样地补了一句:“您真是太慷慨了……”

何长宜却说:“我还没说完。”

列夫和莱蒙托夫同时竖起耳朵,不知为何,他们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客流量最大的时候绕着商店跑一圈。”何长宜慢悠悠地说,“但什么都不穿。”

列夫、莱蒙托夫:……!!!

等等,他们都听到了什么?!

两个彪形大汉的视线在后视镜中对撞,两边皆是不可置信的惊恐,如娇花般瑟瑟发抖,

莱蒙托夫:“老板,我想一个月的工资,啊不,两个月的工资更合适作为赌注……”

列夫补充道:“三个月或更久的也可以!”

总之,他不想光着屁股在最冷的冬天当着无数陌生人的面裸|奔!

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不行!

何长宜自顾自地一拍手掌,愉快道:“好了,就这么决定了。”

吉普车在马路上开得狼奔豕突,只言片语从车窗中泄露出来。

“拜托了,请您再考虑一下!哪怕留一条内裤也可以啊!”

“莱蒙托夫你这个蠢货,我当初在中东就该记住的,永远不要和你待在一个战壕!”

买下乳制品工厂的股权只是第一步。

在办理完毕股权变更手续后,作为控股股东,同时也是建厂以来的首位私人股东,何长宜不出所料地在首次来到工厂时遭到冷遇。

——嗯,非常冷,就像零下二十度的天气一样寒冷。

何长宜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不动声色地将貂皮大衣裹得更紧了些。

对面的副厂长女士还在慢条斯理地念着数据。

“……目前乳厂的在职员工是五百七十九人,累计拖欠二十一个月的工资和津贴,总计是六千九百七十九万五千卢布;关于集体农场的原奶货款,自今年以来还未支付,累计拖欠九千四百二十六余万卢布;电费和燃气费累计拖欠……;税费和社保累计拖欠……;银行贷款和政府预算拨款累计拖欠……;厂办学校、诊所、疗养院等的服务费……;家属区和职工宿舍的水暖费用……”

何长宜听得头晕眼花,硬生生从副厂长女士的数据汇报中听出一句话外音——

还债的冤大头可算来了!

何长宜没忍住,开口打断了副厂长同志的发言。

“柳德米尔女士,怎么都是乳厂欠钱的,难道就没有人欠乳厂的钱吗?”

柳德米尔副厂长推了推老花镜,和蔼地说:“当然有。”

不等何长宜询问,她笑容可掬地说:“弗拉基米尔市的国营商店、政府机关以及本地军队都拖欠了我们工厂的货款。”

何长宜充满希望地问:“那他们什么时候会还钱?”

柳德米尔副厂长笑容不变地说:“他们已经拖欠了十年。”

何长宜:……

十年!这都成坏账了!审计看到都要大声喊一句:“调账!必须调账!把这堆应收账款通通给我全额计提坏账准备,一分不留!”

何长宜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工厂委托律师起诉的话,他们至少会把今年的货款结了吧?”

柳德米尔副厂长用一种温柔而怜爱的目光深深地注视着这位工厂的新主人。

“何小姐。”她说,“工厂已经停工八个月了。”

何长宜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唉。

她就知道。

便宜没好货。

就算是中等规模的乳制品加工厂,也会像尾货甩卖一样,在价格低到不可思议的同时,还有同样让人瞠目结舌的巨大瑕疵。

但说到底,她买下这座工厂才花了不到十五万美元,按市价来算,她这一单生意就挣回来超过四百万美元,比抢劫都来得快。

就算把全厂生产线拆下来卖废钢,赚回来的钱也不止十五万美元了。

打从一开始,当何长宜买下这座工厂后,她就已经稳赚不赔。

但——为什么就不能再多赚一点,少花一点钱呢?

过于漫长的沉默,柳德米尔副厂长询问似的喊了一声:“何小姐?”

何长宜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慢慢地将账本推到一边,哀伤地说:“事已至此,先发工资吧。”

她纵横峨国商界这几年,富过也穷过,但就算她穷得口袋空空,也从没拖欠过手下人的工资。

即使是一群素未谋面、用工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的陌生乳厂工人。

听到何长宜要发工资,柳德米尔副厂长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即使隔着老花镜也掩盖不住她眼中的兴奋。会议室内的其他人也同样高兴,冰冷的气氛立竿见影地就变得火热起来。

“何小姐,发工资是好事。”柳德米尔副厂长含蓄地说,“但钱在哪里?”

何长宜站了起来,原本因坐姿而堆叠起来的貂皮大衣如流水般淌了下来,毛尖波光粼粼。

她用一种过分平静的语气说:

“钱,我带来了。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在场所有厂领导疑惑的视线中,何长宜说:“我要见到每一位员工,亲自将工资发到他们手中。”

柳德米尔副厂长迟疑道:“可乳厂的员工足足有五百七十九人……”

何长宜打断了她的话。

“这不是问题。”

何长宜向外走去,保镖已经先一步为她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不少人围在会议室外,好奇而忐忑地看向这位过分年轻的乳厂新老板。

——多稀奇,她居然还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鞑靼人!

——真糟糕,我们变成了钟国人的工厂,这一定是阴谋,是经济殖民!

何长宜泰然自若地从各色视线中穿过,她的保镖们用恐吓的眼神和拳头吓退面带敌意的家伙。

柳德米尔副厂长急匆匆地追了上来,一边走一边说:“请放心,我会在一周内,啊不,三天内就安排您亲手发工资的事!”

何长宜脚下不停,没什么表情地说:“没有三天。今天,或者明天。”

柳德米尔副厂长为难道:“可是我们有五百……”

何长宜不客气地说:“是的,五百七十九个无所事事的工人。难道他们正在生产线上忙碌吗?”

一行人走到吉普车旁,保镖拉开车门,何长宜抬腿上车,在关闭车门前她对柳德米尔副厂长说:

“今天审计和律师会进驻工厂,请您,以及工厂所有人予以配合。”

柳德米尔副厂长不快地说:“难道您认为我在欺骗您吗?!”

何长宜摇了摇头,“我对您的个人品德没有任何意见,但对于一座已经建立了三十年的工厂而言,更加详实和准确的报告有助于我作出决策。”

柳德米尔副厂长下意识问道:“什么决策?”

何长宜突然笑了,“改革,或者破产。”

数辆军用吉普组成的车队从马路上呼啸而过,轰鸣声浪,车轮驶过处掀起满地浮尘。

柳德米尔副厂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

——乳厂好像来了一位了不得的新老板呢。

第99章

涉及到发钱, 一向效率拖沓的乳厂立刻变得麻利起来。

当何长宜坐到工厂内部礼堂的主席台上时,距离她放话要亲手发工资才过去不到二十四小时。

台下坐满参会者,个个目光炯炯地盯着何长宜, 火热视线让整个礼堂都热了起来。

对于此时严重缺乏时间观念的峨国人来说, 能在准时准点地出现在礼堂内相当不容易,毕竟峨语中“现在”的原意可是“目前一个小时”。

也就是说,一个小时内都算“现在”。

而当大钟的分针转来到约定的工资发放时刻, 整个礼堂甚至没有一个人迟到!

何长宜扫视一圈, 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毛。

——看来还不算无药可救。

柳德米尔副厂长走了过来,穿着一套过分严肃的棕色套装, 看起来像是二十年前的时尚流行。

“何小姐, 乳厂应到五百七十九人,实到四百三十六人。缺席的人有的在外地, 有的在生病, 还有一些人要去打零工……这些人的工资可以由其他人帮忙代领。”

何长宜问:“有委托书吗?”

柳德米尔副厂长一愣,“委托书?不,我们不用这些, 在这里每个人都互相认识, 不会有问题的。”

何长宜又问:“您要如何保证这些没来的工人一定会拿到代领的工资?”

柳德米尔副厂长想要说些什么,何长宜已经先她一步开口:“我不能随便把工资交到一些我还不了解的人手上,我需要对我的工人负责。”

柳德米尔副厂长便问:“您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您要如何将工资发给这些缺席的工人呢?”

何长宜反问道:“如果工人连最基本的上班都做不到, 那么发工资的意义在哪里?”

柳德米尔副厂长哑口无言。

何长宜说:“我会把工厂过去拖欠的工资全部结清, 但从今天开始, 只有工作的人才能拿到工资。”

柳德米尔副厂长喃喃道:“这会是一场大变革的……”

何长宜不走心地安慰道:“变革总比倒闭好,他们会习惯的。”

原本可容纳千人的礼堂如今只坐满了一半,台下衣着落魄的工人们熟稔地向彼此打招呼。

“听说了吗, 这位新股东是个钟国人!”

“真是让人嫉妒,他们的发展居然已经超过了我们。”

“钟国只是比我们早了十年而已,以后说不定我们会发展得更好!”

“以后?哼,我们没有以后,我们被出卖了!”

骂一阵本届政府,再骂一阵戈尔巴乔夫,最后骂一阵霉国,话题转了不知多少次,终于又转回了最初的起点。

“她可真年轻!难道钟国人都不会老的吗?”

“那个词是念‘he’吗?她简直像个青少年,我上高中的小儿子看起来都要比她成熟!”

“太年轻了……她能行吗?我是说,她能让乳厂正常运转吗?”

“别在乎这些了!我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她能给我发工资就行,哪怕只是发一个月的工资!”

好奇的,怀疑的,谨慎的,试探的,敌意的……

各式各样的目光汇聚一堂,最终集中在主席台中央的年轻女人。

她看起来过分的泰然自若,过分的冷静自持,仿佛台下四百多人都不存在。

可她的眼睛分明在看着他们。

她看到了他们的每一个。

那视线让人凛然,仿佛一柄刺进心脏的尖刀。

当柳德米尔副厂长宣布了开场后,新老板接过话筒,用再标准不过的峨语说道:

“我是何长宜。正如你们所知,我拍下了乳厂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也就是说,从今以后,我就是这家工厂的控股股东,乳厂的新老板。”

台下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等她要说什么。

新老板话锋一转,“我知道你们一定在心里说‘算了吧,我们才不在乎到底是谁买的工厂,就算主席台上坐的是一条狗也无所谓,别浪费我们的时间了,说点重要的——嘿,你不会是要像联盟政冶局那群老古董一样,从早到晚地开会吧?’”

她说得惟妙惟肖,台下一些工人被逗笑,但更多的人想笑却没有笑,反而更加专注地盯着这位过分年轻漂亮的新老板。

有人在心里嘀咕,她看起来应该去参加选美比赛,而不是成为一家濒临倒闭工厂的五百七十九名工人的新任老板。

尽管她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坏人。

可这年头难道他们还缺好人吗?

笑声渐歇,新老板再次开口。

“那么,真正重要的是什么呢?”

新老板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被她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坐得更直。

“是自食其力的工资,是老有可依的退休金,是生病时敢走进医院的医疗保险,是冬天身上的新棉服和家里的暖气。”

“但这些,你们都没有。”

礼堂内安静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看何长宜,无论是主席台上的厂领导,还是观众席里的工人,甚至连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调皮小孩都在看她。

这话实在太扎心了。

乳厂多年来经营惨淡,前些年还能靠着政府拨款勉强维持,即使有再多负债也无须担心,毕竟国家会兜底。但自从联盟解体、新政府上台推行新的经济政策后,工厂一夜之间被迫“断奶”,政府拨款变贷款,债台高筑,仿佛植物人被拔管。

看看在座的这些工人,棉服露絮,没有暖气,冻得脸色铁青,发热全靠抖,保暖靠体毛。

都说马瘦毛长,可人也是。

他们用报纸糊墙,在阳台种土豆,吃最廉价的宠物罐头,在工业城市里荒野求生。

礼堂内一时间仿佛变成冰窟,虽然没有供暖的室内温度也没好到哪儿去。

有人站起来,大声问道:“我们确实什么都没有,可您能做什么呢?”

何长宜也站了起来,她的双手摁在台上,看起来强势而笃定,即使没有麦克风也能将声音传遍整个礼堂。

“我能做的有很多。”

她扬声道:“我会为你们发放过去二十一个月被拖欠的工资,补足你们欠缴的养老金和医药费,支付今年的家属区和职工宿舍取暖费——这将是一个非常温暖的冬天,我保证。”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小声欢呼,即使是最严肃古板的工人脸上也露出喜色。

问话的人还能撑得住,再次问道:“您怎么能证明?毕竟说到和做到之间的距离就像地球和火星之间那么遥远,原来的厂长和经理也是这么对我们说的,可他们最后还是抛弃了我们。”

何长宜却说:“我不需要证明。”

欢呼声惊愕地停下了。

在众人的目光中,何长宜说:“我不会去证明任何事,更不会去证明自己。关于我是怎样的人,我会做怎样的事,你们可以用眼睛来看,用耳朵来听,亲自寻找答案。”

她一抬手,主席台两侧的保镖拎着巨大的箱子走上来。

箱子沉重极了,放在台上时发出巨大的闷响。

当着众人的面,何长宜一把掀开箱盖,一摞摞崭新的卢布暴露在无数视线中。

是钱!

礼堂沸腾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拼命地朝前挤,努力地伸着脖子踮起脚去看。

主席台上的顶光打在卢布上,仿佛生成了炫目的光晕,教人几乎难以看清那些迷人的钞票、

有人在喊:“天哪,她说的居然是真的!”

有人在大笑:“我才不在乎她是不是在撒谎,只要她肯发钱,我甚至愿意把选票送给她!”

柳德米尔副厂长急切而担忧地说:“这太突然了!我们没有准备!这会引发混乱的!礼堂现在足足有四百多人!”

何长宜却说:“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一群荷枪实弹的保镖挡在了主席台和观众席之间,另外一些则守在了门口。

没有人能冲破这道防线去拼命将卢布塞进口袋,也没有人能悄悄溜出去,把消息传给大小黑|帮。

看气氛差不多,在场的人都亢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提防质疑,死气沉沉,何长宜抬手又将箱盖一把盖了回去,掩住了那些散发着万丈光辉的钞票。

所有人:???

等工人们都冷静一些,何长宜才慢条斯理地问道:

“而现在的问题是,你们能为我做什么?”

工人们明显都有些懵,一些脑子灵活的家伙抢先开口:

“您想让我们做什么?”

“只要发工资,您想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没错,如果您想竞选总统,我全家都投票给您!”

何长宜都被逗笑了。

“这听起来真不错,不过,我要的可不是这些。”

她正色道:“我需要你们做的很简单,按时上班,遵守规章,完成工作,不盗窃,不酗酒,不打架——至少不在厂区内打架。”

有人不确定地问:“就这么简单?”

何长宜颔首:“就这么简单,但只有做到的人才能留下来。”

工人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别的意思。

“要是做不到呢?”

何长宜平静地说:“我准备了一份裁员计划。”

被卢布冲昏头脑的人群现在彻底冷静下来,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去注视这位年轻的新老板。

她的姿态看起来似乎并不强硬,但她的心比钻石还要坚硬,比极地寒冰还要不可融化。

当装满卢布的箱子再次被打开时,所有人排好队,依次上前领取拖欠的工资。

新老板亲手将工资发给工人,她念出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的脸,并和他们握一握手。

她记住了他们,而从今天开始,所有乳厂工人也记住了这位新老板。

她的名字是,何长宜。

当按照律师和审计团队连夜整理出的职工名单发放拖欠工资时,何长宜想起之前柳德米尔副厂长的问题——为什么她一定要亲自向所有工人发工资呢?

何长宜将一叠钞票递给受宠若惊的工人,他甚至紧张到先在裤子上抹了抹手,才不安地接过钱,再小心翼翼地伸出胳膊,轻轻地与她握了握手,最后带着一脸满足的笑容离开。

何长宜笑着拿起钱,又递给了下一个迫不及待的工人。

——只有当她走到所有人面前时,他们才会知道自己为谁工作

也是直到此刻,那份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才算终于落到实处。

何长宜开始真正掌握这座老工厂的权柄。

工厂不止是厂房土地,也不止是机械设备,更重要的是人心所向。

何长宜含笑看向不远处窃窃私语的厂领导们。

这群从联盟时代就在这座工厂的老资历完全没想到新老板居然会使出这一招,她绕过了所有环节,如同一台马力全开的推土机,轰隆隆地碾平了一切可能的陷阱。

一个陌生的,异国的,突兀的,外行的——过分精明的,新老板。

她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好拿捏。

那些原本质疑轻蔑的视线现在变得收敛多了,他们开始重新打量这位年轻姑娘。

即使再不情愿,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位不容小觑的强人。

该死的,为什么拍卖会凭空出现一个强有力的有钱外国人?她手上的凭单甚至远比他们事先准备好的凭单总数要多得多!

百分之五十一股权,每股一又十分之一张凭单,她居然一次性就能拿出二十一万股的凭单!

这群老资历的厂领导中,有人开始考虑投诚,有人还在犹疑,也有强硬派气恼地小声说:

“难道她能靠自己管理整个工厂吗?她甚至都不知道黄油要怎么从牛奶中分离!”

柳德米尔副厂长站在何长宜身旁,愉快地说:“您让一些人开始慌张起来。”

何长宜反问:“柳德米尔女士,您是哪一边的?”

柳德米尔副厂长冲何长宜眨了眨眼,“我们通常不说的这么直白,但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是更喜欢和女人一起工作。”

何长宜笑了,向她伸出了手。

“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柳德米尔副厂长握住了她的手,笃定地说:

“我相信,我们的合作一定会非常愉快的。”

何长宜开始大刀阔斧地对乳厂进行改革。

她派人拆除了乳厂的老旧设备,通通运回国卖废钢。

这些老古董已经运行了三十年,由于原厂长忽略消毒杀菌,奶渍形成厚重的包浆,也难怪本地人会说乳厂生产的产品里一股臭味。

为了降低成本,何长宜花费五十万美元购买了欧洲二手生产线,包括巴氏杀菌、均质、灌装和包装设备,虽是二手,但技术不算太落后,甚至在此时的峨罗斯还能称得上一句先进。

在等待生产线运来的期间,何长宜还让人对工厂进行了一次彻头彻尾的清洁和消毒,重新装修,提高车间的洁净等级,并对操作工进行了严格培训。

操作工们很不习惯,他们可都是有经验的老工人,怎么能被一群欧洲来的年轻培训师评头论足,那帮家伙只不过有个漂亮的学历而已,懂个屁的牛奶!

什么叫进入车间前要戴口罩头套穿工作衣,严禁酗酒吸烟吐痰擤鼻涕,更严禁随地大小便

——开玩笑,难道他们会公开往罐体里撒尿吗?!

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要背着人偷偷尿好吧!

他们可不是那群啤酒厂的笨蛋,居然往自己喝的酒里尿尿!

但即使心里骂得再狠,也没有工人敢公然和培训师对着干。

无他,实在是新老板真的会开除人。

唉,美好的联盟,美好的终身雇佣制,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不止有普通工人,还有那些阳奉阴违的厂领导。

厂领导中的死硬派顽固抵制新老板的改革,因为这严重损害了他们的利益,竟然不能自由地从账上捞钱,这实在太过分了,谁不知道所谓工厂其实是厂领导们的私人钱包吗?

他们甚至不能利用职权从工人身上捞取好处费!

打从三十年前工厂成立开始,斯拉夫爷们就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新老板想在工厂内部推行改革,那是白日做梦!

厂领导们的抵抗之心是非常顽强的,手段也是花样百出的,虽然相对于钟国来说看起来有些简单粗暴,但按照斯拉夫大区的匹配机制来说,已经是非常的狡诈奸猾了。

毕竟他们还没试着从物理上消灭这位新老板——虽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保镖的存在,咳。

然而,新老板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解决了。

她的手段简单极了,在柳德米尔副厂长的协助下,大力提拔年轻而不得志的中层管理者,并从外部引入技术人才;与此同时彻底重组管理层结构,撤销旧部门,设立新部门,重新划分职权,打散人员配置,稀释瓦解原厂领导的权力基础。

一系列让人眼花缭乱的操作下来,厂领导们还没弄清什么叫董监高,什么是审委会执委会,什么是西式管理,就被彻底架空。

直到坐进门上挂着“顾问”牌子的新办公室,他们才恍然回过味来,但已经为时太晚。

而失势的领导总值得被人踩上一万脚。

视而不见已经算是好的了,当面讥讽、捧高踩低最常见,还有曾经被欺压的下属趁机报仇,很快这些厂领导们就待不下去了。

新老板就像对待那些要在车间撒尿的工人一样,和蔼地亮出了条件。

——主动滚蛋,或者被动滚蛋。

一边是条件优厚的一次性买断工龄补偿,另一边则是虎视眈眈的保镖,还有本地警察的偏帮,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该选哪一边。

新老板不动声色地坐在办公桌后,轻描淡写就将人赶出她的工厂,甚至不曾为此动怒。

一个冷酷而和善的统治者。

她从未发怒,从未咆哮,从未失态。

然后她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握住了整个工厂的权柄。

从此,再没有人能与她抗衡。

当所有人都觉得这位新老板兵不血刃地完胜时,何长宜正抓着话筒大怒。

“什么?银行说今天是节前放假日,所以不办理任何业务?!”

“但如果我今天不把钱打给货运公司的话,他们就要加收千分之五的罚金!每天!”

“该死的银行!”

第100章

何长宜有时候真的很想和峨罗斯的银行同归于尽。

特别是当她急需向合作商付款, 而银行却以各种各样离谱理由扣着她的钱不给的时候。

就好像她不是从自己的账户上付钱,而是企图盗窃国库。

谁敢相信,客户还需要请求银行批准自己向供应商汇款, 而只要银行一个否决, 她甚至都没有随心所欲使用自己的钱的权利。

何长宜把话筒重重砸回座机,不快地说:“我要把所有存款都从银行提出来。以后我宁愿派人带着现金去外地交易,也不会再把钱送给这帮贪婪的家伙。”

新招聘的会计塔基杨娜女士很有经验, 她大半辈子都在和银行打交道, 闻言便安抚道:

“别急,老板, 让我去拜访柜台和办公室吧, 或许只是出现了一点小误会,毕竟此前我们彼此的合作还是很愉快的。”

何长宜起身拿上大衣, 率先走出办公室, “我和你一起去。”

塔基杨娜女士却说:“请稍等,让我准备一下。”

她快步返回财务室,从办公桌里拿出一个不透明的大袋子, 熟练地往里面塞着香肠、巧克力, 还有煤矿人家的罐头,直到再也塞不下更多的东西,才停下了手。

塔基杨娜女士艰难地抱着巨大的袋子往外走,保镖列夫见状便将袋子拿了过来, 顺手掂了掂重量。

“哇哦, 这比上次要重的多, 真是一群饥饿的豺狼。”

列夫经常陪着塔基杨娜女士去银行存取款,对峨罗斯银行的做派相当了解。

塔基杨娜女士耸了耸肩,小声地说:“就算联盟解体一万次, 国有银行也不会哪怕变好一点。在我看来,我们国家的传统不止是伏特加和白桦树,还有无处不在的索|贿,而后者才是重点。”

列夫差点没喷出来,他急忙低下头,将袋子放进后备箱,自己也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在去往银行的路上,何长宜问塔基杨娜女士:“现在我们还有多少钱存在银行?”

塔基杨娜女士不假思索地说:“不到两亿卢布。”

何长宜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汇率,大概是十五万美元,还行,不算太多。

在头一次和峨罗斯银行打交道后,何长宜便下定决心,能不与这帮合法强盗有交集就不交集。

当时她初出茅庐,缺乏对本地银行的了解,误以为和国内银行差不多,冒冒失失就拎着一袋子现金上门,想要将钱存入银行,免得小偷和老鼠携手玷污钞票。

高高的木质柜台后,老毛子柜员漫不经心地翘腿读报,听到何长宜的要求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从哪儿搞来这么多卢布?是不是涉嫌犯罪?你交税了吗?”

何长宜:……

她只是来办理存款业务,为什么还要接受山寨警察的盘问?!

此后何长宜每次不得不去银行办理业务时,都得先喂饱柜台的工作人员。而随着她的生意越做越大,涉及金额越来越高,需要喂饱的人也越来越多。

说起来也该算熟人,但伸手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客气。

因此,何长宜日常几乎全部采取现金交易,只有不得已要给外地合作商付款的情况下,才会通过银行汇款。

有时为了一次汇款,她的会计塔基杨娜女士几乎一整天都要耗在银行,拜访每一个柜台,再往每一间办公室送进礼物。

即使已经尽可能地避开银行,但还是会冷不丁被刺一刀。

一行人来到弗拉基米尔市银行,塔基杨娜女士熟练地拜访柜台,拿出了双倍的礼物,请求对方在节前放假日这一天高抬贵手,拨冗办理一下汇款业务。

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男人拖着尾音道:“您知道的,这可是节前放假日。”

塔基杨娜女士恳求道:“但今天也可以办理业务,不是吗?拜托了,这对我们来说真的很重要。”

她将香肠和巧克力放在桌上,暗示性地朝对面推了推。

小胡子看也不看,随手拨到一边,不耐烦道:“您可以周一再来,今天没有任何人会办理业务。”

塔基杨娜女士还想再说些什么,隔壁办公室的推门进来,探头道:“嘿,你真的得来尝一尝,新口味的羊肉胡萝卜罐头可真不错!”

他说完看到塔基杨娜女士,热情地对她说:“你带来的钟国罐头还真不错!”

小胡子站起身,欣然要去品尝钟国罐头,要走之前说了句:“走吧,您妨碍我们办公了。”

塔基杨娜女士一愣,没想到对方这么厚颜无耻。

那可是她带过来送礼的罐头!

这时,突然传来的拍击桌子声吸引了两人注意力。

自从进门后就不发一言的何长宜盯着小胡子,慢慢将手从桌子上拿起来。

在她的手下,是一张颇有厚度的信封。

小胡子挑起眉毛,动作一顿,又坐回了位置上。

他拿过信封,双指撑开后快速往里看了一眼,脸上立时露出笑容。

何长宜问他:“您能现在就为我们办理汇款业务吗?”

小胡子眼球骨碌碌地转了转,故作含蓄地说:

“如果再多一个信封的话,我想会更合适。”

直到走出银行,何长宜终于没忍住咆哮出声:

“苏卡不列!!!”

她宁愿在火车上面对一百个持枪劫匪,也不想再和那群银行吸血鬼打交道!

列夫询问似的看向塔基杨娜女士,而对方只是冲他摇了摇头,耸肩表示无奈。

于是列夫也明白了。

好吧,看来本地银行还是一如既往的贪婪。

回程的路上,何长宜突然问塔基杨娜女士:“我记得现在峨罗斯允许私人开办银行。”

塔基杨娜女士闻弦音而知雅意,迟疑了一下才说:“但这会很麻烦……”

何长宜断然道:“再麻烦也好过看银行脸色,至少我不需要花自己的钱时还要申请银行批准。”

说开银行就开银行。

前段时间峨罗斯放松了金融管制,允许非国有银行的开办,准入门槛相当低,不限制外资,最低注册资本只需要五十万卢布。

区区五十万卢布,这对何长宜来说还算事儿吗?

唯一的困难是需要打通央行关系,使审批能够快速通过,以便能在最短时间内拿到一张银行拍照,而不是陷入漫长到没有希望的等待期。

何长宜长期维护的莫斯克人脉在此时就派上了用场。

有句老话叫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恰好何长宜不仅手里有猪头,还知道庙门往哪儿开。

仅仅花费了三万美元,何长宜便拿到了一张峨罗斯银行牌照。

老熟人律师负责起草法律文件,他办事周全,很配得上高额报酬,列出的银行业务范围宽泛极了,信贷、外汇、证券、结算……凡是能赚钱的都包括进去。

不过即使已经走快速通道审批,在拿到牌照前,最低注册资本还是从五十万卢布升至一百万卢布。

没办法,现在就算博尔特提前出生,也跑不赢卢布贬值的速度。

在弗拉基米尔市友谊商店的隔壁,一个不起眼的牌匾挂在门口,上面写的是——远东发展银行。

有了自家银行,何长宜终于再也不需要和峨罗斯银行打交道了。

而在某次暗访商店时,何长宜在熙熙攘攘的顾客中发现了一个熟人。

小胡子站在货架前,对着两款打折的临期罐头左右为难。

一边是打七折的老口味罐头,一边是打九折的新口味罐头,两者生产日期相差三个月,到底选哪个才更便宜实惠?

小胡子迟迟难以抉择,这时有人一肩膀撞开他,将打七折的罐头抓在手里,高兴地冲不远处招手:“快来,我抢到了最便宜的罐头!”

小胡子急得跳脚,连声地喊:“嘿,我才是先来的!”

没人理他,甚至还被听到“打折罐头”后纷至沓来的人群挤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在地上。

小胡子好不容易站稳,一抬头看到了正笑眯眯盯着他的何长宜。

“何小姐!”

小胡子热情地扑了过来,满脸堆笑,用从未有过的礼貌语气说道:

“很久没在银行见到您和您的会计塔基杨娜女士,您最近还好吗?我们都很想念您呢!您为什么不在银行办理业务了?我听说您甚至已经取走了全部存款……”

何长宜愉快地说:“谢谢您的关心,我最近过得很不错。至于为什么不去你们银行——”

她和善地说:“因为现在我有自己的银行。”

小胡子:……?!

等等,为什么他忽然听不懂峨语了!

什么叫“自己的银行”?!

难道她的意思是,以后再也没有香肠、巧克力和钟国罐头了吗?!

不——!!!

小胡子失魂落魄地离开商店,甚至忘了去抢打九折的罐头。

何长宜疑惑地问旁边的人:“难道我说了什么坏消息吗?他看起来似乎很糟糕呢。”

塔基杨娜女士板着脸说:“这与您无关,他之后会变得更糟糕。”

何长宜摇了摇头,感叹道:“我以为自从联盟解体后,就不会有比这更糟糕的消息了呢,总是过分脆弱的男人。”

塔基杨娜女士:……忍住!她不能笑!她是专业的!

耿直看到何长宜来视察商店,高兴地跑了过来,呲着个大牙傻乐,毫无被检查工作的紧张。

要是郑小伟还在,肯定会暗搓搓用胳膊肘戳耿直,再热情地凑上来给何长宜请安。

何长宜就问:“最近一个人在店里还习惯吗?有没有什么问题?”

耿直说:“有问题,但叶莲娜会帮我,真看不出来她还挺厉害的,一个清洁工竟然是大学毕业生,这地界就是邪性,扫大街的都是好学生。我要是老毛子,估计掏大粪也轮不着我。”

何长宜心情更复杂了,有种熟悉的心梗感。

唉。

孩子是好孩子,就是嘴不行,好像脑子也不太行。

哪有当着老板的面说自己没本事的。

何长宜委婉地问:“你平时没有和郑小伟写信联系吗?”

——快让郑小伟给你匀一点油滑!

耿直说:“嗨,他哪顾得上咱们,这家伙没心没肺的,早就去给新老板拍马屁了!”

他又问:“老板,你为啥要让郑小伟去东欧啊?他啥时候得罪你了?”

何长宜:……

前不久何长宜把郑小伟打包送到了东欧,让他以后跟着谢迅干,也算是圆了这头小藏狐的心愿。

谢迅无可无不可,看在何长宜的面子上收下了郑小伟。

反正他这里的活儿多,最缺干活人手,郑小伟自己送上门也不错,还能给何长宜卖个好。

整件事里郑小伟满意,谢迅满意,何长宜也很满意,唯一疑惑的只有耿直。

在他看来,这不就是老板把郑小伟发配边疆了吗?

何长宜温柔地拍了拍耿直的肩膀,和蔼地说:“傻孩子,去找黑狗玩去吧。”

说不定黑狗还能教他一点人情世故呢。

耿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临走前又跑回来,紧张兮兮地对何长宜说:“老板,你就算想撵我走,能不能不把我撵到东欧啊?我不想跟着谢老板干,他不是个好人。”

何长宜更加和蔼地说:“别担心,狐狸窝里不养傻狍子,你想去也没戏。”

耿直放下心来,快乐地返回工作岗位。

何长宜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算了,孩子至少一片忠心,在商店放个实心眼的自己人,她也能放下心来。

要是商店里出了什么事儿,耿直才不会在乎谁的面子谁的关系,也不会在那儿斟酌利益人情,二话不说就来报告何长宜了。

而对于何长宜来说,误报也比瞒报强。

毕竟现在何长宜对友谊商店的关注度大概只占注意力的百分之十或更少,她的心思已经全部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弗拉基米尔市要召开第二次国企私有化拍卖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