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在弗拉基米尔市第三次国企私有化拍卖开始之前, 何长宜一共募集到了四百万份凭单。
但这一次的拍卖规则和之前完全不同。
没有喊价,没有拍卖师和他的小木槌,取而代之的是类似于招投标的新流程。
也就是说, 在新规则下的国企拍卖会中, 不再会出现买家现场喊价的一幕,替代的是提交投标报价单,固定的股数, 固定的价格, 无法再随机应变,根据竞争对手的喊价来当场调整报价策略。
除此之外, 拍卖还对竞标者的资格提出了要求。
“……成立五年以上的合作社, 注册地仅限弗拉基米尔市,雇员全部在机械制造行业工作十年以上, 还要提供最近三年由市政府出具的‘无不良经营记录’证明?”
何长宜在看完拍卖会公告后, 心中立刻浮现出两个字——围标。
弗拉基米尔市设计了一系列看似合法、实则苛刻至极的资格要求,精准地将“外人”排除出这一次的拍卖会,确保拍品能百分百落到自己人手中。
可他们越是试图操纵拍卖会的结果, 也越证明这一次国企拍卖的利益巨大, 何长宜就越得挤进去。
想想看,光是她此前拍下的乳制品厂、拖拉机厂和轴承厂就带来了超过成本三十倍的收益,更不用提在机床厂发现的七轴五联动机床,毫无疑问, 那是无价之宝。
而这一次的拍卖会还不知道藏着多少宝贝呢。
何长宜在前不久从报纸上得知, 一家著名的莫斯克饼干厂的拍卖价是六十五万美元, 而与它类似的某个加盟国饼干厂卖给跨国公司的价格是八千万美元,二者足足相差一百二十三倍!
这绝对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宴。
何长宜把这份拍卖会开始前一周才发布的公告交给了塔基杨娜女士,让她立刻带着人按照公告上的要求准备所有材料。
塔基杨娜女士快速浏览一遍, 眉头便皱了起来。
“文件不是问题,五十万美元的保证金也不是问题——虽然要求存入期限为一年,还不计利息,这帮人可真够贪心的。但注册在弗拉基米尔市、成立五年以上的合作社……”
塔基杨娜女士摇了摇头,说:“我们的公司虽然注册在弗拉基米尔市,但成立年限不符合要求,而且也不是合作社。”
这个要求苛刻极了,要知道1988年联盟才放开了对市场经济的管制,允许私人开办企业,正式颁布《合作社法》,距今也就不过才五年多。
何长宜不在意地说:“那就买个壳。”
她找来米哈伊尔,要求他三天之内在弗拉基米尔市范围内买一家成立五年的合作社,预算不限,无论花多少钱,她只要结果。
米哈伊尔兴高采烈地说:“请放心吧!这对于我来说简直再简单不过了,我明天就会将符合要求的合作社摆上您的办公桌。”
他刻意缓慢地冲何长宜眨了眨眼,“我亲爱的Boss Lady。”
何长宜毫无反应,不管是对于他的秋波,还是略带暧昧的称呼。
“Boss Lady?你的英文学的不错。”
米哈伊尔热情洋溢地说:“不止是英文,我正在学习中文,这真是一门美妙的古老语言,相信不久之后我就能用您的母语与您交流。”
何长宜向后靠坐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米哈伊尔。
“我不记得我有额外向你支付翻译的工资。”
米哈伊尔身体前倾,两条胳膊趴在办公桌上,褐色的眼睛快活地弯了弯。
“我愿意为您服务,这是我的荣幸。”
“这听起来可真是——”
何长宜慢悠悠地说完后半句。
“一个不可思议的惊喜。”
她问道:“所以,我通过了你的考验,前·克格勃先生?”
米哈伊尔活泼地说:“不不不,这可不是什么考验,只是一个小人物在二次就业前的慎重考量,请您理解,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除了像您这样受上天眷顾的的幸运儿——”
他突然左手比枪,对准自己的脑袋,假装开了一枪。
“啪。”
米哈伊尔若有所指地说:“幸运至极。”
何长宜没什么表情,反问道:“只是幸运吗?”
米哈伊尔语速极快地说:“啊,我想大概还掺杂了一些人为因素,比方说掏空火药,破坏底火,锉短击针,在转轮上安装定位销……”
米哈伊尔一口气列出一长串关于如何让左轮手|枪无法击发的小窍门,从对子弹做手脚到对手|枪做手脚,专业而隐秘,就算对手亲自检查枪支也发现不了任何问题。
显然,上一份工作确实让他学到了不少。
最后,米哈伊尔亲昵地责怪道:“您知道的吧,无论采取怎样的措施,还是会有一定概率击发。对于像您这样年轻而富有的女士来说,这可实在太危险了。”
何长宜没说话,只是慢慢露出了一个笑
“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不过——”
她从抽屉中取出那把左轮手|枪,抬手对准沙发就是一枪。
砰!
米哈伊尔弹射而起,像是被点着了尾巴的跳鼠,惊魂不定地站在一边。
何长宜不走心地解释了一句,“以防跳弹。”
米哈伊尔干巴巴地说:“您考虑的很周到。”
突然一声巨响,办公室的门被撞开,听到枪声的保镖们端着枪鱼贯而入,枪口齐齐对准米哈伊尔,大声呵斥道:
“蹲下!不许动!”
“放下武器,把手放在脑后!”
“契卡,你想死吗?!”
米哈伊尔慢慢地举起双手,保镖们紧张至极,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粗暴将他面朝下摁到地上。
解学军拄着拐,连蹦带跳地冲到何长宜身旁。
“您受伤了吗?!”
何长宜双手下压,示意保镖们都冷静下来。
“我没事,只是一个误会。”
她走出办公桌,示意保镖们松开米哈伊尔。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不高兴地抱怨道:“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西装!”
何长宜说:“你可以再去买十套,我报销。不过在此之前——”
她将那把左轮手|枪递给了米哈伊尔。
“留着吧,一个小礼物。”
枪一上手,米哈伊尔就立刻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太轻了。
他不顾场合,立刻拆下手|枪的弹巢,惊骇地发现里面竟然是空的。
那是最后一颗子弹。
也是在赌场没有射出去的那颗子弹。
米哈伊尔突然站直了身体,右手抚胸,微微低头,眼神狂热。
“陛下。”
他用一种奇异的虔诚语气说道:
“您拥有我的忠诚。”
何长宜从他身旁走过去,只留下一句话。
“那就让我看到你的忠诚。”
短短一周时间要将拍卖公告里要求的全部材料都准备好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眼见死线一天天临近,何长宜这边忙得人仰马翻,全部人都被指派了活儿,就连端枪的保镖都不得不拿起笔杆子,对着格式文件和参考资料抓耳挠腮。
“列夫,列夫!什么叫‘工厂附属社会机构的年度预算拨款计划’?”
莱蒙托夫郁卒地说:“我从来都没听说过工厂还有附属社会机构!”
列夫也在奋笔疾书,闻言头也不抬地说:“这还不简单,就是那些幼儿园、诊所和度假屋,问的是你在买下工厂后要打算给这些累赘花多少钱。”
莱蒙托夫嘟囔道:“一分钱都不花,那可不是我的责任……”
列夫催促道:“别磨蹭了,快点写,我是不会再替你写的!”
莱蒙托夫无奈,咬着笔帽含糊抱怨:“我从高中毕业后就再没一次写过三百字以上……”
解学军合上字典,幽幽地说:“你那算什么,我连整句的峨语都说不明白呢,不也一样在这儿写吗?”他绝望地补了一句,“就算让我用中文写我也不会啊!”
屋内众人皆叹了一口气,第一万零一遍怒骂弗市不做人。
能用的人都用上了,就连在银行炒汇的罗曼都被拉了壮丁,连夜起草未来五年投资计划以及设置最近三年工厂具体产量、营收和利润指标。
何长宜也没闲着,按照拍卖公告的要求向指定的银行账户存入五十万美元的保证金。
听起来不难,但这家位于弗市远郊的偏僻小银行不接受汇款,只接受现金存入,并且只在某一天上午六点至七点期间接收本次拍卖保证金。
也就是说,何长宜要于指定日期带上五十万美元的巨款,在天还没亮时穿过大片覆盖雪的荒野,准时准点地将钞票摆到银行柜台上。
这听起来就一点也不安全,而事实上也是如此。
当吉普车被突然从路边跳出来的匪徒截停时,何长宜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感觉。
但吉普车没停,重重撞上拦截者,车轮颠簸了一下,像是碾过木头。
尼古拉提着枪开门下车,只留下一句:“给我一分钟。”
改装后的吉普车隔音极好,车内电台播放震耳欲聋的摇滚乐。
何长宜舒适地坐在温暖的车里,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她透过玻璃看到尼古拉动作干脆,一枪一个,没过多久又回到车上。
此时,一首歌还没放完。
雪地上残留大片血迹,热腾腾地冒起了白汽。
尼古拉若无其事启动车辆,懊恼地说:“我很喜欢这首歌。”
他还是穿着那件松松垮垮的毛衣,有点驼背,青涩的脸,杀人时习以为常。
何长宜看向前方茫茫雪地,随口问道:“我记得你买了新的随身听和专辑,还没听够吗?”
尼古拉想了想,迷惑地说:“不一样。”
至于怎么个不一样法,他没说。
当吉普车抵达银行后,工作人员看到何长宜和她身后提着一箱现金的尼古拉,简直像见到了鬼。
何长宜看了看手表,此时刚好是六点。
她让尼古拉将手提箱放在柜台上,又将一个信封放在了箱子上。
“五十万美元,拍卖保证金。”
何长宜冲着目瞪口呆的柜员露出微笑。
“还有什么问题吗?”
回程的路上,太阳迟缓地升了起来,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何长宜窝在座椅上,懒洋洋地闭目养神。
车里没放音乐,因此,当尼古拉说话时,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您需要男朋友吗?”
何长宜睁开了眼。
“……我讨厌办公室恋情。”
过了会儿,尼古拉又开口问:“那您需要情夫吗?”
何长宜:……
何长宜坐直了些,径直问道:“我记得你在演唱会上认识了许多女孩。”
此时一些峨罗斯演唱会更类似于后世的livehouse,密闭空间,昏暗环境,年轻男女,过分暧昧的距离,还有撕心裂肺到震耳欲聋的音乐。听众们宣泄情绪,而非欣赏音乐。
晚上不值班的时候,尼古拉常常夜不归宿,第二天再带着一张疲倦的脸和一身混乱的香水味回来。
何长宜让列夫转告他,要是敢在外面碰不该碰的东西,就自觉滚蛋走人。
列夫自作主张加了一句:“敢把女人带回来过夜,我就杀了你。”
而尼古拉的第一反应是——“你杀不了我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尼古拉慢一拍反应过来,无所谓地说:“我不会。”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她们有的人会偷钱。”
列夫受不了了,连踢带踹地将尼古拉撵了出去。
“滚!你这个只会听歌和杀人的、彻头彻尾的蠢货!”
吉普车内,何长宜组织了一下语言,委婉问道:
“你现在是不是没钱买演唱会门票了?需要预支工资吗?”
尼古拉下意识回答:“不,现在流行开私人派对,有歌手的那种,您想一起来吗?”
何长宜:……
何长宜决定问的更直白一些。
“你是不是缺女朋友了?”
尼古拉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从后视镜看过来,非常认真地说:“我喜欢您。”
何长宜匪夷所思地问:“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给你预支工资到一年后吗?那你没必要喜欢我,我照样会给你继续预支工资的。”
尼古拉想了想,说:“不,不是工资。”
他甚至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您是我见过最野蛮凶猛的女人。”
……野蛮?凶猛?
何长宜面无表情地说:“那你应该去原始部落里找一个野人,非洲、南美洲还有澳洲的小岛上都可以,个个都足够凶猛。你还可以按照原始习俗娶一打妻子,只要你的茅草屋足够大,她们甚至能够为你烧烤大象。”
尼古拉突然踩下刹车,车轮抱死,在雪地上留下长长一道车痕。
何长宜惊险地抓住车门把手,等车好不容易停稳,她破口大骂:“你想死吗?!”
尼古拉却从驾驶座向后探过身来,眼神纯洁而无辜。
“我只是想告诉您,我真的喜欢您,和您的钱没有关系。”
何长宜冷笑道:“那和什么有关系?”
尼古拉笨拙地用一只手比划出枪形,指在了太阳穴的位置。
“很美。”他低声地说。
“我从未见过比这更美的。”
她玩轮盘赌时用枪瞄准自己的模样很美,从侧翻的吉普车后站起来的狼狈模样也很美。
应该是烈火,可她的心分明像寒冰一样冷酷。
越遥不可及,就越迷人。
何长宜眯起眼睛,以全新的眼光,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位自己送上门的杀手。
……不太像人。
……倒像是什么凭借本能行事的野兽。
尼古拉,优秀的战士,完美的杀手,摇滚乐爱好者,以及,疑似人类。
何长宜不止一次看到他在杀人后无动于衷的模样。
有时用枪,有时用刀,有时用手。
用刀时,他就蹲在地上,用对方的衣服慢慢擦干净刀上的血渍。
一个与文明社会格格不入,放纵欲望,道德感稀薄于无,跟随本能行事,假装是人的,野兽。
“尼古拉。”
何长宜问他:“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尼古拉想都不想地说:“我想得到您。”
何长宜俯身向前,向尼古拉伸出手,在他下意识靠近过来时,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小脸蛋。
“那你就想想吧。”
尼古拉疑惑不解地歪了歪脑袋,更像是什么修炼成人的小动物了。
何长宜却已坐回原位,冷酷地吩咐道:“开车。”
尼古拉顺从地转过身,踩下油门时委屈地想何小姐和他见过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难道东方女人都像她一样冰冷无情吗?
何长宜很快就将尼古拉的少男心事丢到脑后,全身心投入到第三次国企拍卖会上。
赶在投标截止日的前一天,何长宜终于将全部材料交了上去。
负责审查材料的工作人员惊讶极了,心不在焉地翻查着厚厚一叠资料,一双眼在何长宜和资料之间犹疑不定地转来转去。
终于他做出决定,要挑出点什么毛病好顺理成章地将文件退回去。
然而就在工作人员开口之前,何长宜眼疾手快地将一个信封塞到了他手里。
工作人员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眼珠子灵活地一转。
“好吧,我只做我该做的事,剩下的就让其他人去头疼吧。”
他拿过文件,又拿过公章,干脆利落地在上面盖了一个“审核通过”的戳。
何长宜松了一口气。
而这才是第一关。
拍卖当天,当何长宜带着人来到会场时,却被人拦在了门外。
何长宜一看,对方竟然还是个熟人,之前在芭蕾舞会上见过,那时他的笑容可比现在要真诚得多。
“您是对我参加拍卖会有什么意见吗?”
对方上下打量何长宜,皮笑肉不笑地说:“当然没意见。不过——”
他话音一转,“您真的是小安德烈先生的朋友吗?”
这和安德烈又有什么关系?
何长宜大脑飞速转动,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安德烈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弗拉基米尔市了。
她的生意越做越大,财富疯狂累积,可幕后国王却迟迟不来视察他的新领地,铁王座空悬。
何长宜冷静地想,他们已经在怀疑了。
峨罗斯其实是一个相当封闭的国家。
排斥移民,排斥外族,排斥一切与自己不同的存在。
政治猜疑和文化隔阂筑起厚厚的高墙,要么是自己人,要么是外人。
尽管高墙内打生打死,人头打出狗脑,可一旦外面的人想要进来,他们便默契地集体调转枪口,攘内必先安外,先搞死新来的再说。
何长宜现在就是那个千夫所指的对象。
她不再是自己人了。
如果说何长宜之前的敌人是明确的个体,那么她现在面对的是混沌而庞大的群体。
体制性的排斥。
在明白这一点后,何长宜若无其事地说:“您想见安德烈?这可不容易,他是莫斯克的红人,想要见他的人太多了。不过,他的大门永远对我敞开,无论何时。”
对方狐疑地看向何长宜,思考她话中的真假。
何长宜仔细地看了看他,作势要离开。
“我记住您的名字了,我会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安德烈,看来如今他已不再受弗市的欢迎。”
对方一惊,急忙伸手要拦何长宜,却被她身旁的峨国保镖不客气地拨到一旁。
他敏锐地注意到这是个从军队退役的家伙,而像他这样的保镖还有五个。
“何小姐,我想这里面一定存在什么误会。”
何长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误会吗?刻意阻拦我参加拍卖会的误会?”
对方讪讪一笑,主动让开了路。
“您当然可以参加。不过——”
他意有所指地说:“这里是弗拉基米尔市,即使是小安德烈先生亲自前来,也应当对这里的人表现出基本的尊重。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长宜看了他一会儿,颔首道:“我当然明白。”
拍卖会以投标的形式进行,这一次,弗拉基米尔市的大型国企如内燃机工厂、摩托车制造厂以及精密机械加工厂等,终于被端上了餐桌。
会场很大,而竞标者却只有寥寥几人。
除了何长宜以外,其他竞标者看起来都互相认识,熟稔地打着招呼,同时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在场唯一的外国人,窃窃私语。
罗曼经理是头一次来这种大场面,紧张得坐立不安,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像个上公开课的小学生。
他在来之前从保镖们口中听说不少关于前两次拍卖会的事,本来以为这又是一次充满刀光剑影、你死我活的拍卖,但没想到这一次的拍卖现场却冷清极了。
而更让罗曼不理解的是,老板明明拥有超过四百万张凭单,可这次的拍卖她只使用了四分之一。
而在拍下精密机械加工厂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后,她便不再参与竞价,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众一样,围观其他竞标者彬彬有礼地瓜分了剩余的国企。
罗曼忍不住,小声地提醒道:“老板,还、还有三百万张凭单……”
何长宜没说话,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
当一切尘埃落定,饱足的掠食者们矜持地擦擦嘴角,心满意足地离开。
散场时,有人对何长宜说:“恭喜您,精密机械加工厂的规模虽然小了些,但也是一家相当不错的企业。”
何长宜点点头,用同样虚伪的笑容说:“也恭喜您,听说内燃机工厂上一年度的盈利超过一千万美元,整个弗拉基米尔市找不出第二家可以与之媲美的企业。”
对方得意又含蓄地说:“只是一家工厂。”
分别前,他意味深长地对何长宜说:“替我向小安德烈先生问好。”
何长宜目送对方离开,转过身后脸上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
罗曼不安地说:“老板……”
何长宜止住他的话。
“先回去。”
一如既往,在拍卖会结束后,何长宜亲自去了一趟精密机械加工厂。
但一家处于盈利状态的大型工厂和她之前经手的濒临破产的中小型工厂完全不同。
当何长宜在工厂领导的陪同下视察时,总有一种淡淡的被排斥感。
一个陌生的外国老板。
她,不是他们的自己人。
这种根植于文化和血脉中的隔阂,根深蒂固,无法轻易改变。
除非精密机械加工厂像此前的乳制品厂一样拖欠工资、即将倒闭,何长宜如救世主一般从天而降,解决了人们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否则很难在短期内打破僵局。
然而,就目前来说,精密机械加工厂的工人们像憎恨二战德军一样憎恨这位新老板。
自何长宜来到峨罗斯以来,她还是头一次接收到这么多的敌意视线。
“该死的外国资本家!别以为有钱就能抢走我们的工厂!”
不远处,几个年轻的工人凶狠地冲她挥舞拳头。
“滚回钟国去!你这个黄皮外国佬,这里不欢迎你!”
厂领导毫无反应,甚至连表面工夫都懒得做,最后还是她的保镖拦下了蠢蠢欲动的工人。
何长宜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在视察结束后温和有礼地同众人告别。
直到离开了工厂,何长宜让人停车,将同行的保镖们赶到另一辆吉普车上。
“别跟着,我一个人开车静一静。”
几个保镖互相对视一眼,最后还是老成持重的列夫先开了口。
“这会不会不太安全?我们可以开车跟在后面,不会打扰您的。”
何长宜的回应是掏出手|枪放在仪表台上。
“在没有保镖之前,我依旧还活着。”
保镖们有些迟疑,而何长宜已经坐进驾驶座,一脚油门后,吉普车原地起飞,转瞬间消失不见。
当驶出城区后,世界变得苍茫一片,雪景延伸至无尽世界。
何长宜将车一直开到了公路尽头。
她走下车,兜里揣着枪,呼吸着冰冷刺骨的空气,仿佛血液都开始结冰。
在这样寒冷到让人窒息的环境中,何长宜却奇异地镇定下来,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没关系的,她经历过比这更绝望的时刻,但她一样熬了过去。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敌人并非个体,而是社会性的排斥与拒绝。
她被迫成为向风车冲锋的堂吉诃德。
听起来很糟糕,但天无绝人之路,她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在彻底冷静下来后,何长宜反身往吉普车的方向走去。
峨罗斯的野外可不是什么适合散心的好地方,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刷新出一头饥饿的失眠棕熊,又或者是同样饥饿的哺乳期二胎宝妈老虎。
然而,就在此时,万籁俱寂中,忽然有一道听起来相当熟悉的声音冲她吼道:
“离那辆车远点!”
话音未落,在何长宜的视野中,吉普车周围的空气突兀开始扭曲变形。
就在下一秒,整辆车轰然爆炸!
第112章
在爆炸的瞬间, 何长宜被人重重地扑到雪地上。
到处都是扬洒的雪,纷纷扬扬,天地一片白茫。
奇异的热浪席卷了这里, 于是冰雪消融, 露出黑褐色的土地,像是白纱上的丑陋补丁。
巨大的声浪与震荡,仿佛整个世界变成了一颗晃动的生鸡蛋。
嗡——
何长宜什么都听不到了。
大概过去了一小时, 也可能只过去了一秒钟, 她被人从雪地上拉了起来。
对方先是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接着又扳着她的肩膀, 大声地说着什么。
何长宜眼前一阵阵发黑, 艰难地喘过一口气来,她咳嗽出声, 沉而闷, 像是要把肺腑被挤压的气滞一并呼出来。
而当视野终于重新清晰起来后,何长宜抬起头,在看清对面的人后, 却愣在原地。
像是一场无声的黑白电影。
这张脸应该是熟悉的, 可过分瘦削的脸,半长的黑色卷发,青色的胡茬,还有那双压抑的灰色眼睛, 分明又是陌生的。
一道新鲜的伤疤, 从侧脸到脖颈, 一路蔓延向下,直到彻底被衣服掩盖。
当看到他时,会莫名让人联想起荒野游荡的受伤孤狼。
对方抓着她的肩膀, 不断地说着什么,看起来焦躁而陌生。
何长宜听不到,只能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
于是她伸出手,用力揽住对方脖子,粗鲁地将自己撞了上去。
一个吻。
但这简直不像是在亲吻,更像是用舌头和牙齿打架,或者只是在发泄愤怒。
很快,两个人都尝到了血的味道。
苦涩,冰冷。
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和狂喜。
而像开始一样,结束也同样突然。
何长宜突然猛地推开对方,仔细端详了几秒,毫无征兆,她抬手重重扇了他一耳光!
“阿列克谢,你怎么不干脆死了呢?”
她死死地瞪着他,声音却放得又轻又柔。
“你知道吗,维塔里耶奶奶到死都在等你。”
阿列克谢被打得侧过脸,一言不发,抬手抹掉嘴边的血迹,那是刚刚被她咬出伤口的血。
“我宁愿你已经死了,而不是为了躲避警察抓捕而眼睁睁看着老祖母带着遗憾去死。”
何长宜突兀地笑了。
“阿廖沙,你这个懦夫。”
她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雪地上到处都是飞溅的汽车碎片,一些致命的金属片在冲击波的作用下深深嵌进了树干。
吉普车的残骸依旧在燃烧,火焰中扭曲的黑色金属,几乎看不出汽车的形状。
何长宜沿着回程的公路向前走,刺骨寒风,穿透了她身上的貂皮大衣,脚下仿佛踩着无数根冰刺。
不多时,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何长宜没有回头,沉默中,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从天上看,茫茫雪地中两个缓慢移动的小黑点。
渐渐地,何长宜感觉不到冷了,四肢已经彻底麻木,仿佛只剩下心口的一股热乎气。
万籁俱寂中,她身后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何长宜停顿了一下,想走,下一步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后,她愤怒地转身向后走去,直到停在阿列克谢身旁。
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雪地,身上那件旧棉服上满是破损,露出脏兮兮的棉花,像个落魄的英俊流浪汉。
何长宜心里有怨,她无法忘记维塔里耶奶奶临终时滑落的一抹泪痕。
既然阿列克谢活着,他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不来找她?
哪怕医院被警察布下天罗地网,她也会想方设法把他偷渡进来,让维塔里耶奶奶没有遗憾地离开。
又或是难道在他看来,她还不够值得信任吗?
但直到最后一刻,阿列克谢都没有出现。
有那么一瞬间,何长宜甚至觉得他其实已经死了。
而现在阿列克谢出现在她的面前,完好无损,四肢健在。
他还活着,像个健全人一样好端端地活着,衬得她在医院的表现像个荒诞的小丑。
何长宜低头看着阿列克谢,自言自语般地说:
“你为什么还没死呢?”
阿列克谢没有说话。
或许他说了,但何长宜没能听到。
她用鞋尖粗暴地抬起阿列克谢的脸,却惊讶地发现他的双眼紧闭,脸上毫无血色。
下一秒,阿列克谢失去平衡,翻倒在了雪地上。
何长宜一怔,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一把扯开他的棉服,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毛衣上缓缓蔓延出几处湿痕。
何长宜在他身上摸到了锋利的金属薄片。
她当机立断将貂皮大衣脱下裹在阿列克谢身上,自己只穿着毛衣跑到公路上,冲到路中间拦停了一辆路过的大货车。
司机降下车窗,探头出来大骂:“该死的,你不想活了吗?!”
他从车里拿出一把短筒猎|枪,冲着外面示威。
“如果你是想抢劫的话,那你就找错人了!哈克老爹会一枪打爆你的脑壳!”
何长宜不顾危险地扒在车门上,一把从颈上扯断项链,扬手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我的朋友受伤了,送我们去最近的医院,这根金项链就归你了。”
货车司机的视线随着金灿灿的项链左右晃动。
他看看身形单薄的女人,又看看金项链,迟疑道:“你知道的,路上有很多强盗,我们一般不会让陌生人上车……”
何长宜二话不说,又将手表撸了下来。
“再加上这个呢?”
货车司机眉开眼笑,主动打开反锁的车门,用一种不符合粗壮身体的灵活跳下了车。
“来吧,姑娘,你再也找不到比哈克老爹更好心的人了!让我们快一点,你受伤的朋友在哪?”
在司机的帮助下,何长宜将昏迷的阿列克谢运上了车,货车沿着覆盖雪的公路,朝着最近的城镇疾驰而去。
在将貂皮大衣抵给医生后,阿列克谢被推进了手术室。
何长宜借了护士站的电话,给解学军打了一个电话,让他马上带着钱和衣服赶来医院。
“谁也别告诉,就你自己来。”她有点抱歉地对解学军说:“本来不应该打扰你养伤,但实在找不到更能让我信任的人了。”
解学军当即拍着胸脯说骨折不碍事,他现在单腿也能一个打八个,何长宜失笑,又说了一句:“注意身后,小心尾巴。”
解学军拄着拐第一时间赶来,在看到病床上的阿列克谢后,他吃惊道:“他还活着!”
何长宜不放心地看向他身后,问道:“就你自己吗?”
解学军肃然道:“就我,绝对没人跟上来,那帮盯梢的压根就没注意到我,光顾着喝酒玩牌了。”
何长宜这才点了点头。
全体保镖均为退役军人的好处不仅在于每顿饭都光盘,更在于拥有专业级的反侦察能力。
当初从莫斯克返回弗拉基米尔市的第一天,何长宜就知道她被人盯上了。
对方还试图隐藏起来,但这班人监视的哨位早已暴露。要不是何长宜想弄清楚他们要干什么,摩拳擦掌的保镖们拎着铜头皮带就上了。
解学军开始还不能理解老板为什么要留着监视的人,后来他想明白了,与其让对方换上一批更隐蔽更专业的监视者,还不如就留着这帮酒囊饭袋,起码不会在关键时刻影响他们的行动。
何长宜让解学军去把拖欠的医药费交了,而貂皮大衣也没要回来,就当是送给医生的奉承,也省得还要再额外送礼。
医生显然对这件漂亮的貂皮大衣非常满意,表现得殷勤又热情,甚至因为没有单人病房而将隔壁病床推了出去,硬是人为将双人房改造成单人房。
“失温,失血,肺挫伤,脑震荡,营养不良……。”
医生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一些小毛病,他自己会好的。”
何长宜笑眯眯地送走医生,关上门后笑容立刻消失。
她低头看着床上的阿列克谢,换上单层的病号服后,他瘦得简直惊心动魄。
“把这堆垃圾扔了。”
何长宜指着换下来的旧棉服和毛衣,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再把他全身的毛都剃光,然后扔进倒满驱虫药水的浴缸,我怀疑屋子里现在已经有跳蚤了。”
解学军:……
解学军委婉地说:“要不等他醒了再说?”
何长宜用鼻子重重喷出一口气。
“推子。”
当阿列克谢再次醒过来时,他甚至有些不适应。
过于温暖的室内,过于柔软的床铺,过于清爽的身体。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全身的感官先一步调动起来,感受着周遭的环境。
……以及,过于安全。
有人坐在床边,不耐烦地敲着桌子,不高兴地问道:“他为什么还不醒?”
另一个人试图安抚:“医生说了,等身体修复过来,自然而然就会醒的。”
不高兴说:“等什么等,不等了,弄点冰塞他被子里,我就不信他还能睡得下去。”
另一个人似乎艰难地吞了一下口水。
“这、这、这……好不容易才退烧……”
不高兴很通情达理地说:“那算了。”
不等对面放下心来,不高兴又说:“给我找个镊子。”
“……您要镊子干嘛?”
不高兴理直气壮地说:“薅他胡子!”
对面苦劝未果,眼睁睁看着不高兴从护士那儿买来一把手术用的镊子,兴高采烈地伸出魔爪。
当冰凉的镊子触到皮肤时,阿列克谢再也装睡不下去。
“何长宜。”
他睁开眼,抬手抓住罪孽的镊子。
“我从不知道你竟然有这样的爱好。”
何长宜拽了拽镊子,没拽动,于是她不高兴地甩开了手。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解学军高兴地凑过来,“阿列克谢,你可算醒了,身上哪儿不舒服,我去给你叫医生。对了,你饿不饿,昏迷了这么长时间,想吃什么?”
阿列克谢靠着床头坐起身,冲病房里唯一的好人感激地点了点头。
“谢谢。”
何长宜翘着二郎腿,大爷似的坐在一边,冷笑一声。
“你管他呢,就算给他扔非洲大草原上,人家也能从狮子嘴里抢肉。心硬手黑,鬣狗见了都得夹着屁股逃走,要他假惺惺地说谢谢。和他相比起来,野兽都算有人性。”
她转过头,对着阿列克谢柔声细语地说:
“你说是吧,阿廖沙。”
阿列克谢抿了抿嘴。
“我们需要谈一谈。”
何长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示意解学军出去,留下一个单独谈话的空间。
“你应该知道的吧,维塔里耶奶奶已经去世了。”
当病房只剩他们两人时,何长宜突然开口,声音过分平静。
“直到临终,她依旧在念你的名字。可你当时在哪?你为什么不出现呢?”
阿列克谢的喉结上下滑动,像是被棉花塞住了喉咙。
何长宜又说:“我甚至以为你已经死了。”
阿列克谢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何长宜摇了摇头。
“你没必要对我说这句话,你该道歉的人正躺在墓地里呢。哦,差点忘了,她已经没机会听到了。”
她的话比尖刀更加锋利,每一句都精准捅进他的心脏。
阿列克谢几乎说不出话来。
何长宜反而笑了,轻柔地说:
“说什么呢,该是我向你道歉。你又救了我的命,我真是太感激了。作为回报,我帮你办理霉国移民吧,再加上三百万美元,你甚至可以在新约克组建新的狗屎社团——你觉得怎么样呢,教父?”
阿列克谢艰难地开口:“何……”
何长宜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
“别叫我的名字!”
她平复了一下气息,蓦地起身,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阿列克谢突然问道:“祖母……她,她最后,说的是什么?”
何长宜没有回头,背对着阿列克谢。
“她说……往昔不可复返。”
往昔不可复返,没什么值得悲伤——这是亡者最后的劝慰,可对于生者来说,悲伤就是悲伤。
何长宜拉开门走了出去,在关上门之前,病房里最后传出的声音像是野兽在悲鸣。
解学军正守在门口,见何长宜出来便拄着拐迎了上来。
何长宜脚下不停,边走边吩咐:“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她顿了顿,又说:“也别让人杀了他。”
解学军有点发愁,“住院的时候还好说,但要是等他病好了,光我一个人可摁不住……”
他默默在心里补完后半句——他一人类可没办法徒手摁住一头熊。
何长宜冷淡地说:“那还不简单,弄个手铐和脚镣,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解决,实在不行再加个嘴套,让医生每天打一针镇定剂,他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解学军:……
他差点平地摔倒!
何长宜快步走出医院,沿着小路从后门进入一栋熙熙攘攘的商场,换了件衣服后再从前门出来,坐上等候在路边的新车。
这是一台经过军工设计师改装的防弹越野车,内衬加装凯夫拉纤维,能够抵挡机枪扫射和火箭炮,防护性拉满,缺点是车速慢和油耗高,改装费用远超车辆原价,甚至可以买一台进口梅赛德斯。
不过和何长宜的命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莱蒙托夫小心翼翼地启动车辆,这台大家伙可一点也不好操纵,像一台机械野兽。
何长宜靠在椅背上,心事重重。
突然,她开口问道:“警察还在征集汽车炸|弹案的线索吗?”
莱蒙托夫从后视镜看过来,无奈地说:“是的,他们简直恨不得把每一个怀疑对象都关进刑讯室。我们所有人都被问了三遍以上,可他们还要继续问。”
副驾的杨建设补充道:“那帮警察好像不是本地的,以前都没见过。”
莱蒙托夫耸了耸肩,说:“在这里,如果你真的想调查一桩案件的话,最好不要让案发地的警察来负责,他们只会收受贿赂和编假报告,哦对了,还会随便在大街上抓一个人。然后指着他说——‘看,我们抓到了嫌犯’。”
杨建设:……
不行,他得忍住,他是专业的!
何长宜没什么表情,只说:“先回去吧。”
装甲越野车抵达公寓,奇怪的是,今天尼古拉竟然等在门口。
自从他冒冒失向雇主自荐枕席后,就失去了随行护卫的资格,要么留守在公寓,要么留守在办公室,总之,别想靠近老板。
尼古拉失落极了,但总归他在军队受训过,有着绝佳的服从性,委委屈屈地干好保镖的本职工作。
莱蒙托夫急匆匆跳下车,先把尼古拉拽到一边。
“嘿,我警告你,你是个保镖,不是男|妓!”
尼古拉不解地看着他。
“我当然是保镖,何小姐只向我支付了一份工资,不包括男|妓的那一份。”
莱蒙托夫:……
尼古拉已经甩开了他的手,三两步走到何长宜面前。
杨建设大惊,他们可都在宿舍夜谈时听到了这小子亲口自爆的失恋,他至今都在迷惑,甚至跑去问几个钟国保镖,关于钟国女人都喜欢什么姿势之类的虎狼之词。
——这是正常人能说出的话吗?!
杨建设手忙脚乱地挡在两人中间,被何长宜一把拨开,径直站在尼古拉面前。
“什么事?”
她看上去从容不迫,简直像一名驯兽师,即使手里没有鞭子,也能轻易震慑蠢蠢欲动的野兽。
杨建设、莱蒙托夫:……老板就是老板!
尼古拉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何长宜看,直到她不耐烦地开始皱眉,并冷冰冰地说:“如果你的舌头还安在嘴里的话,你应该有基本的语言表达能力,而不是试图用脑电波沟通。”
“说,你究竟有什么事?”
尼古拉毫不生气,他看上去甚至更高兴了。
“您有一位莫斯克来的客人,他已经等了很久。”
……莫斯克?
何长宜抬步走进公寓,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听到脚步声的客人已经站了起来。
“长宜。”
蓝眼睛的客人转过身,金发在灯光下反射出耀眼光芒。
“很久不见。”
何长宜停下脚步,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
“是很久不见,安德烈。”
客厅的气氛有些奇怪,保镖们都回到房间,竖着耳朵去听门外的声音。
“他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
“嘘,低声些,难道你想让外面的人都听到吗?”
“不得不说,新客人确实有一副好面孔,他为什么不去好莱坞拍电影?”
尼古拉沉思道:“她喜欢金发?我是不是需要去染个发?”
莱蒙托夫受不了,抬腿去踹他的屁股,被尼古拉反手抓住脚踝,猛地掀翻在地。
砰的一声重响,房间里的人像被摁下暂停键,落针可闻。
莱蒙托夫躺在地上小声地骂:“尼古拉你这个蠢货!”
杨建设:……他有时真的很难不对峨国同行的职业素养产生怀疑。
客厅。
安德烈侧过头,仔细地听了听,然后问道:“看起来某个房间似乎出了什么事。”
何长宜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大猩猩在比赛摔跤。”
安德烈了然而体贴地换了个话题。
“你最近似乎遇上了一些麻烦,需要我帮……”
他的话一顿,出口时便换成了“可以让我来帮忙吗?或许我可以派上用场。”
这听起来像是他在寻求何长宜的帮助,而不是反过来。
何长宜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安德烈,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声抱歉。”
“抱歉,我当时对你太粗暴了。”她自嘲地摇了摇头,“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安德烈一怔,神情迅速柔软下来。
“不,不需要抱歉。”
这一刻,他蓝色的眼睛看上去简直像是矢车菊。
“你永远不需要对我感到抱歉。”
何长宜向他伸出手,安德烈便妥帖地将她的手藏在自己掌心。
“所以,你这次来又是因为什么呢?”
安德烈手上的力气突然变大了些,却在真正握痛何长宜之前松开了力道。
“我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中带上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冷酷。
何长宜心中一紧,立刻想到了被她关在医院的阿列克谢。
然而,安德烈提起的却是——
“托洛茨基,以及,汽车炸|弹。”
他此时看上去简直像是一个陌生人。
可当安德烈看向何长宜时,坚冰迅速融化,他又变成了火车站前的小警察。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他抬起她的手,轻柔地吻了下去。
于是,蝴蝶降落。
第113章
安德烈在弗拉基米尔市没能待很久。
他匆匆赶来, 匆匆见了何长宜一面,匆匆敲打了不安分的家伙们,又要匆匆返回莫斯克。
临别前, 他站在何长宜面前, 身姿挺拔,微微低头,蓝色的眼睛专注极了。
“和我一起回去好吗?弗拉基米尔市并不安全……”
而与此同时, 何长宜开口说道:“关于托洛茨基的事, 你不要插手。”
安德烈一停,要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
“……托洛茨基?”
他微微皱眉, 探询地看向何长宜。
“他很危险。”
何长宜肯定地点点头, 说:“他确实是个危险的家伙。”
接着,她话音一转:“不过现在, 托洛茨基已经不再是问题。”
何长宜扬起眉毛, 昂着下巴,带着点轻松的笑意。
“我已经解决了他。”
这是安德烈从未见过的另一面,强势, 自信, 危险,疯狂。
不再是活泼小鹿,而是一头穿梭于幽暗丛林的美洲豹,极致华丽的皮毛, 以及令人窒息的杀意,
她看起来和当初在火车站前挥舞行李击飞吉普赛小偷时的外国姑娘完全不同了。
安德烈有些新奇地看着何长宜, 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
可再怎么看,分明还是她。
张牙舞爪,勃勃生机, 就像热带雨林里无所不用其极争夺养分和阳光的植物。
多可恶。
多迷人。
见安德烈不说话,何长宜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安德留沙?”
安德烈如梦初醒,目光落在何长宜的脸上。
他没有问她是怎么解决托洛茨基的,而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好。”
顿了顿,安德烈又说:“做你想做的。”
何长宜惊讶地挑眉,眼睛已经先一步快活地弯了起来。
“当然!”
目送安德烈乘车离开后,何长宜突然转身离开,边走边吩咐道:“开车,去医院!”
——天知道这段时间她有多担心医院已经上报了动物园棕熊出逃的消息。
——现在该不会拿着麻醉枪的猎人已经就位了吧?
——那她能不能申请第一顺位优先分配熊掌熊胆还有熊鞭?
医院。
阿列克谢正百无聊赖地躺着看电视,一声巨响后,病房的门被粗暴撞开。
他下意识翻到病床内侧,同时一只手抓起床头柜放着的水果刀,另一只手倒拎椅子腿,是一个能攻能防的战斗姿态。
然而,门口却传来一道过于熟悉的声音。
“我早就说过,安全起见,野生动物应该用铁链拴在床上,而不是允许自由行动。”
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从床后站了起来。
不速之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水果刀和椅子。
“阿廖沙。”
她惊奇地嚷嚷道:“你居然会使用工具了,真是不可思议,但你的尖牙和利爪呢?”
阿列克谢:……有时他真的很想知道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一个连着衣架的黑色长形防尘袋被丢在病床上。
何长宜双手抱臂,冲着阿列克谢抬了抬下巴。
“换上。”
阿列克谢怀疑地看了看她,没说话,也没动作。
何长宜不耐烦地催促道:“你在磨蹭什么?别担心,里面不是脱衣舞|男的工作服,即使你想转行,我也不会把钱浪费在这里。”
她又挑剔地上下打量一遍阿列克谢。
他瘦了很多,不像熊,倒像是时装秀的男模,有一副漂亮至极的骨架。
还有那张脸,伤病奇异地将凌厉与脆弱完美结合,看上去简直像YSL的男模。
何长宜不由得语气和缓了些。
“换上吧,你该不会想要一直躲在医院吧。”
阿列克谢没说话,干脆利落地抬手解开病号服的扣子,在要脱下前,他突兀停下,看了她一眼。
何长宜一动不动,还饶有兴致地催促道:“继续啊。”
阿列克谢没有动,突然,他一把抓起床上的防尘袋,从何长宜身旁走过去,下一刻,传来卫生间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何长宜嗤了一声。
“呵,男人。”
等待的时候,解学军低声向何长宜汇报这段时间医院发生的事。
当开门声响起时,两人同时抬头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