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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当安德烈再次出现在弗拉基米尔市时, 挤兑潮就像一阵风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远东发展银行门口只剩下几个消息滞后的普通储户,拿着存折在门口迟疑徘徊。

而本地的国有银行则像是刚刚才得知同行被挤兑, 急不可耐地派人前往何长宜的办公室, 每个人都声称他们银行有充足的资金可以用来拆借,重点是,没有利息, 没有手续费, 全部免费。

就好像他们一直都是这么热心而善良。

何长宜笑容可掬地把这群西装革履的家伙赶出了办公室。

“先生们,如果你们在三天前敲响我的办公室门, 哪怕是每日千分之三的利率我都会感激不尽, 不过现在已经太晚了。”

其中一个西装男死死扒着门框,挣扎着喊道:“但您现在依旧需要现金, 不是吗?在快要饿死的时候, 即使是敌人递过来的面包也应该接下啊!”

何长宜抬手制止保镖要强行将西装男拖出去的动作,上前几步,微微躬身, 俯视着他的眼睛。

“你说错了。”她似笑非笑地说, “饥饿不一定会导致死亡,可敌人的毒饵却会让人立刻就死。”

何长宜直起身,面无表情地吩咐道:“把他扔出去。”

不出意外的话,安德烈已经和塔拉斯接上了头。

一个是家族背景深厚的政治新星, 一个是毫无根基全靠总统的激进改革派, 尽管双方的理想南辕北辙, 但现在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从联盟延续至今的政府内部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团体。

他们过去直接或间接地造成了联盟的解体,而如今,他们又试图从国企私有化中分一杯羹, 把那些被他们暗地控制的企业光明正大地塞进自己的口袋。

塔拉斯在弗拉基米尔市推行国企私有化拍卖时,就被本地的土沙皇们接二连三地戏耍,用理发店、小酒馆还有濒临破产的乳制品厂来糊弄他的新政策。

当时塔拉斯差点气炸,直到第二次拍卖会开始前他带来了总统手令,才强行逼迫当地官员将一些真正的、正常运营的企业摆到拍卖会上。

至于第三次拍卖会,塔拉斯并没有亲自前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关心。

事实上,当他得知弗拉基米尔市的大型国企终于被摆上拍卖会时,高兴得当天晚上多喝了一杯酒。

不过很显然,他高兴的有点早了。

“那帮贪婪的盗贼!”

塔拉斯愤怒地将弗市国企私有化报告扔到地上,大骂道:“这是政治分赃!他们是在盗窃国家财产!蛀虫!强盗!罪犯!”

安德烈捡起地上的报告,看了看内容,随手放在了桌上。

“正如您此前的文章所说,只有将企业拍卖给出价最高的买主才是唯一公平和避免腐败的办法。而这些人——”

他摇了摇头,说:“据我所知,他们在拍下企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百分之九十的员工赶出工厂,不花一分钱的裁员,最后只留下核心生产线,打包卖给外国人。他们在一夜之间造就了数千个破产的家庭,而在被拍卖之前,工厂甚至依旧在盈利。”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们扭曲了您的政策,赶走了真正有能力接管工厂的人。”

塔拉斯的脸色和缓下来:“是的,是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只有拍卖,也唯有拍卖,有公开性又有竞争性,才能选出最合适的业主,才能真正让人民成为国家的主人。”

安德烈颔首道:“正如总统先生所说,我们需要的是几百万个业主,而不是几百个百万富翁。”

塔拉斯兴致高昂起来,在堆满文件的书桌上翻找东西。

“你确实对私有化很有研究,对你这样的年轻人来说这是很了不起的……对了,这是我的新文章,将在下个月刊登。”

他骄傲地将一叠纸递给安德烈,“你可以抢在所有人之前读一读。”

安德烈礼貌地接过文章:“我很荣幸能有这个机会。”

塔拉斯满意地笑了起来,又说道:“关于弗拉基米尔市的事,我会报告给总统的。那帮家伙,既不忠诚于总统,又不忠诚于人民,还试图破坏我的政策……”

他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而安德烈补充了一句:“快到选举的时间了。”

塔拉斯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弗拉基米尔市应该在选举前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理。”

当安德烈离开时,他已经和塔拉斯达成了默契,一个台面下的同盟。

安德烈的父亲在知道此事后,欣慰地说:“我很高兴,你终于想通,并肯付诸实施。”

安德烈平静地说:“我只是在遵循我的内心。”

即使圣殿陷落,信仰崩塌,伤痕累累、面目全非的骑士也依旧挣扎着向无处不在的黑暗举起大剑。

或许只是螳臂当车,或许只是堂吉诃德,至少他仍在试图挽救崩裂的秩序。

他仍有一颗守护的心。

一夜之间,弗拉基米尔市的政局变得像人工造浪池,水面动荡不安,波浪撞到池壁,水花四溅。

那些人陷入了自身难保的境地,忙于应付一波接一波的调查者,还有换了名字的克格勃——联邦安全局盯上了他们,谁知道街角那个陌生面孔是不是盯梢的契卡!

他们自顾不暇,再也顾不上找何长宜的麻烦,恨不能肋生双翅,连夜乘风逃到霉国。

但该死的克格勃盯着他们呢!

别说是逃到霉国了,就算想要离开弗拉基米尔市都是奢望,到处都是监视的眼睛,他们甚至不敢聚在一起商讨对策,生怕桌腿里藏着监听器,把每一句话都传出去。

一些机灵的家伙想到了何长宜,以及她和安德烈的特殊关系。

他们痛哭流涕地找上门,赌咒发誓汽车炸|弹的事与自己无关,那一定是别人干的!

不过他们现在就可以把真凶的名字说出来,甚至只要她愿意,一辆安装着炸|弹的汽车立刻就会成为凶手的坟墓!

何长宜惊奇地说:“您在说什么,这简直是匪夷所思!我可是个守法的外国公民,一切当然要以警方的调查结论为准。您知道的,我一直相信峨罗斯的司法系统会给我公正的对待。”

来人绝望地大喊:“您才说的是什么啊!峨罗斯公正的司法?您简直像在沙漠里寻找鲸鱼,在海洋里寻找大象,在霉国寻找布尔什维克!”

他激动地拍着桌子,嚷嚷道:“让我们说的更直接一点吧!只要您让小安德烈先生停手,我们就把内燃机厂和摩托车厂都送给你!如果还不够的话,就再加上一百万美元。您说,您到底还想要什么,您说啊!!!”

何长宜吃惊地捂住了胸口,柔弱道:“您实在太粗暴,太无礼了!”

柔弱的何老板指挥保镖们,抬手抬脚地将这个无礼的家伙扔出了门外。

塔基杨娜女士不解地问道:“您为什么要拒绝他们的帮助呢?要知道我们的现金只够用三天了……”

对于任何一个企业来说,资金链断裂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只要能弄来足够的现金,就算让直男老板去陪银行行长夯菊花都没关系,他甚至会自带润|滑|油。

这段时间以来,为了解决远东发展银行的挤兑危机,何长宜抽干了名下所有企业的资金,拆东墙补西墙,如今砖头用光,墙上留下的大洞要怎么补。

为了这事,塔基杨娜女士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原本一个每天上班前都要涂上象牙白粉底和棕红唇膏、围着小丝巾或长项链的精致老太太,现在成天焦头烂额,裹着件旧棉服就来上班,坐下来就对着账本苦思冥想。

面对越来越大的亏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塔基杨娜女士就差从石头里往出榨油了。

而何长宜却说:“我不能答应。”

塔基杨娜女士急道:“用您国家的话来说,即使是糖衣炮|弹,也可以先把糖吃了,再把炮|弹扔回去啊!”

“这不是糖衣炮弹的问题。”

何长宜冷静地说:“只要我点一下头,哪怕只是收下一万美元,那么我就会从受害者变成共犯,他们将要拖着我一起下地狱。”

除非她能制止安德烈的行动,否则就得和弗拉基米尔市的这帮人一起去死了。

塔基杨娜女士眉头紧锁,何长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胳膊。

“别担心,钟国还有一句话叫做‘车到山前必有路’,一定会有解决办法的。”

“我已经找好乳制品厂的买家了,虽然……”何长宜耸了耸肩,“他们的出价没能达到我的心理价位,但至少可以解决我们现在最大的麻烦。”

塔基杨娜女士摇了摇头,说:“我只是担心……”

这时,办公室的固定电话突然响起,何长宜接起话筒,电话另一边是罗曼激动到结巴的声音。

“何、何小姐……啊不,老板……有、有人来银行了!”

何长宜镇定地说:“多稀奇啊,银行开门做生意,什么时候会没人上门啊。”

罗曼却说:“不,不是来取钱的!他是来存钱的!”

何长宜挑了挑眉,说:“听起来还不错,在经历了挤兑潮后,我们终于又迎来了存钱的储户。不过我想自从银行推出了存款送牛奶的活动后,你应该每天都能见到这样的储户吧。”

电话另一头,光是从声音里就能听出罗曼正在抓耳挠腮。

“不、不、不止是存钱!他存的是美元!一百万美元!”

塔基杨娜女士没听到话筒里的声音,只见办公桌后的老板突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下一刻,她挂断电话,抓起椅背上的大衣就往外冲。

临出门前,老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塔基杨娜女士快活地说了声:

“我们有钱了!”

当来到远东发展银行时,何长宜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一群穿着旧棉服、裹着头巾来领牛奶的大妈中,穿着价值不菲大衣、带着保镖和随从的男人看起来显眼极了。

何长宜穿过人群,大步走过去,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谢迅,你来干什么?”

男人转过身,露出一张笑眯眯的狐狸脸。

“我来给你送钱啊。”

谢迅这头小狐狸的消息灵通极了,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何长宜的银行面临挤兑危机,又进一步推断出她现在资金紧缺,于是这家伙调集全部可用资金,提着钱箱从东欧千里迢迢赶来。

他不信任峨罗斯的银行系统,宁愿冒险带现金过来,为此还特地雇佣了两个保镖,一路上没敢合眼,兜里装着黑市新买的手|枪,直到安全进入弗拉基米尔市。

在何长宜到来之前,谢迅已经办理完毕了一百万美元的存款手续。

他挥了挥手上的存折,笑眯眯地用峨语对何长宜说:“以后,还请何行长多加关照,我的钱就交给你了。”

说罢,谢迅竟然将存折交给了何长宜。

罗曼经理站在后面欲言又止,等等,这操作好像不符合规定啊……

何长宜看也不看地将存折丢进包里,扬眉道:“放心吧,你的钱在我这里安全极了。我向你保证,随时随地,你都可以取走全部存款。”

谢迅却说:“那我宁愿永远都不取出这笔钱。”

何长宜沉吟道:“不取吗?这可会是一笔很高的利息呢。”

谢迅突然换成中文,俯身在何长宜耳边轻轻地说:“我不要钱。我希望你欠我人情。”

何长宜问道:“然后呢?”

这头小狐狸不再回答,只是愉快地弯了弯眼睛。

为了酬谢这位雪中送炭的大客户,何长宜请他在格鲁吉亚餐厅吃饭,席间作陪的除了拘谨到将脸埋在盘子里的罗曼经理外,还有重新涂上了象牙白粉底和棕红唇膏的塔基杨娜女士,以及被从友谊商店揪出来陪客的耿直。

耿直看看上首相谈甚欢的两位老板,再看看一旁不太熟悉的两位毛子同事,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脸转向了在座唯一的老熟人。

“你怎么又来了?你不是说要跟着谢老板挣大钱的吗?你来干嘛?”

被问话的人此时正抓着一条羊腿,面目狰狞的往下撕扯肉条,闻言就含糊地说:

“我还能来干嘛?当然是来吃饭的啊!”

好不容易将一大块肉塞进嗓子眼,他眼睛灵活地往上首瞧了瞧,悄无声息地拉了拉椅子,凑到耿直的耳边,小声地说:“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后悔了……”

耿直嫌弃地把身体歪到另一边,使劲揉了揉耳朵,没好气地说:“后悔也晚了!早干嘛去了,这会儿想起来后悔,黄花菜都凉了!郑小伟,不是我说你,你们郑家的种就不行,脑子有问题,一天天的都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郑小伟苦着脸,可怜兮兮地小声说:“我不知道嘛,谁能想到谢老板看着是个好人,实际上心狠手辣,视财如命,和何老板根本没法比,我在他手下就像是拉磨的毛驴,没有一刻去清闲的……兄弟,你看我这不是醒悟了嘛,能不能替我向老板说说情,我还是想回来干……”

耿直鄙夷地说:“就你这样两面三刀的,就跟小人书上的吕布一样,见人就认爹,谁要你啊。要我说,你要么就跟着谢老板继续干,要么你就回国得了。姓郑的不是开着厂子么,你就去给他当小工,说不定哪天他心情好,就让你当车间主任了呢。”

郑小伟的脸色更苦了。

“嗨,可别提郑厂长了,他现在估计杀了我的心都有,他那厂子啊,早黄了!”

一听这话,耿直高兴得眼睛都亮了,立刻就坐回了身子,迫不及待地催促道:“来来来,都跟哥说一说,让哥高兴高兴,那老东西怎么倒霉的?”

郑小伟一边是心里有怨,一边是想借机奉承耿直,便添油加醋地将郑厂长的惨状,竹筒倒豆子般都说了出来

此前,郑小伟曾将何长宜在峨罗斯的生意动向都通过跨国电话告知郑厂长,从铜手镯到宗教小雕像,郑厂长趁机大赚一笔,喜不自禁,不仅给郑小伟发了一笔奖金,还报销了昂贵的跨国电话费,嘱咐他再打听到什么消息都要马上汇报给他。

郑小伟也不负所望,在从何长宜那里得知大教堂重建的消息后,立刻告诉了郑厂长,还自作主张地加了一句:“她一定是要做教堂模型的,这玩意赚钱,老毛子就信这个。”

郑厂长不疑有他,马上组织人手,开始大批量制作大教堂模型。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

和做工简单的铜手镯、小雕像相比,大教堂的模型显然要复杂得多,不是那么好做的,从前期打样开模,到后期批量生产,成本高,工序繁杂,投入要比之前高得多。

郑厂长吃过铜手镯和小雕像的两次甜头,对何长宜深信不疑,不顾实际困难,强行要上马大教堂模型,为此还花大价钱雇来一位美院老师,势必要在模型还原度上卷死同行。

他急着要吃第一口最肥的肉,甚至来不及做市场调研,也不等外贸订单,径直将工厂大部分资金押了上去,为此还停下了其他量大利薄的长期合作。

等郑厂长信心满满地要将大教堂模型投入峨国市场、成为首次跨国贸易的敲门砖时,却遭遇了迎头一击——大教堂模型在峨罗斯滞销了。

说起来,这个结果一点都不奇怪。

与铜手镯和小雕像相比,大教堂模型确实要更加精美,也更有历史意义和宗教象征,但问题在于,模型太贵了。

一个铜手镯只要五卢布,最便宜的小雕像甚至由教堂免费赠送,而大教堂模型的定价足足有一千卢布。

尽管在郑厂长看来,一千卢布已经是最低价了,算下来第一批模型的利润甚至连花在跨国运输和打通海关上的成本都无法覆盖。

但对于峨国民众来说,他们不需要高质量,也不需要性价比,唯一需要的只有廉价。

大教堂模型是很不错,但那太贵了,普通人买不起;而对于买得起的人来说,这个模型又太过普通了,没有任何收藏的价值。

当峨罗斯的冬天降临时,郑厂长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寒流。

仓库里堆满了滞销的大教堂模型,资金链断裂,原本量大利薄的现金牛项目被他亲手砍断,一夜之间,这家红红火火的工厂就到了快要倒闭的境地,讨要工资的工人们堵在郑厂长的办公室和家门口,二婚的小妻子吓得连夜收拾细软逃到了娘家。

也幸好她逃得快,第二天有人砸开了大门,蜂拥而入的工人们抢走了郑厂长家所有值钱的东西,就连最时髦的陶瓷抽水马桶都被卸下来扛走了。

郑厂长偷偷摸摸回家后看到这一幕,当场就腿软无力,一屁股瘫坐在地,欲哭无泪。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大教堂模型在峨国会很好卖吗……

他没办法也没能力去俄国找何长宜对质,质问她为什么要声称大教堂模型好买,只好恨上了将这个消息告诉自己的郑小伟。

格鲁吉亚餐馆。

郑小伟哭丧着脸说:“我哪里还敢回国?你爹都恨不能要杀了我!”

他冤枉极了,分明当时是何长宜说的呀,他只是将原话告诉了郑厂长,就算真的赔钱了,难道还要怪他这个传话的人吗?

耿直解气道:“该!你们俩都活该!”

要不是正聚餐呢,耿直当场就要大笑三声,再跳到桌子上,仰天长叹一句:“老天有眼啊!!!”

郑小伟委屈道:“反正……反正我现在是不能回国了……不然你爹扛着镰刀就要来我家杀人……”

耿直没什么真心地建议道:“你还怕他一个老头子?你正年轻,抄起扁担和他对打啊,我就不信了,他一个天天吃酒喝肉的老东西还能打得过你一个年轻人。”

郑小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郁闷道:“和你都白说……总之,你看我现在已经这么惨了,要不就替我和老板说一说,让我回来吧,我是真不想在谢老板手下干了。”

这倒激起了耿直的好奇心。

“哎,你说说呗。”他凑近郑小伟,用胳膊肘撞了撞对方,“谢老板是怎么对你不好的?”

郑小伟看出这家伙分明是在幸灾乐祸,可他实在是憋屈太久,在东欧也找不到人说话,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他索性把话全吐出来。

“我告诉你,你别看谢老板看着人五人六的,实际啊,他也就是在何老板面前才像个人。”

说到最后,郑小伟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了。

“谢迅那点儿人性,我看是全用在何小姐身上了。”

第117章

一顿饭, 宾主尽欢。

谢迅喝了许多酒,倒不是因为他嗜酒,而是主家实在盛情难却。

何长宜坐在一旁, 看到谢迅的酒杯空了, 便殷勤地抬手加满,还教他不要细品,直接一口吞下, 就像咽下一团火焰, 从喉咙到胃袋,灼烧般的自虐快|感。

谢迅不善饮酒, 还有轻微的酒精过敏, 沾酒就上脸,平时想方设法逃酒, 可这次, 他没逃。

一杯开场酒后,谢迅的脸是红的,桃花眼像含了水, 整个人晕晕乎乎, 一只手撑着脑袋,固执地要歪着头看人,不像是狐狸,倒像土狗崽子。

何长宜敬酒, 他就开心地碰杯, 一仰脖将子弹杯里的伏特加全部倒进喉咙。

当看到隔壁桌两个毛子壮汉喝交杯酒, 谢迅先是吃惊地瞪大眼,转瞬眼睛亮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扬声用峨语去问作陪的塔基杨娜女士和罗曼经理,这是什么习俗。

喝了酒,他的峨语不像平时那么流利,一字一顿的,有种过度执着的认真劲儿。

罗曼经理正在喝核桃汤,闻言大声地呛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差点没羞愧地将脑袋埋进汤底。

还是塔基杨娜女士撑得住场面,笑眯眯地对贵客解释道:“在峨罗斯,最好的兄弟会用手臂相交喝酒,代表我们从此命运相连,你可以放心将后背交给我。”

谢迅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不做声地去看何长宜。

郑小伟向耿直诉苦的同时还不忘记眼观六路,立刻注意到这一幕,兴奋到连诉苦都忘记,在桌面下用膝盖拼命去撞旁边的耿直。

耿直挪开腿,不满地说:“坐就好好坐,碰我干什么,你椅子上长刺了?”

郑小伟:……

他恨铁不成钢地去瞪耿直,用气声提示道:“快看!”

看什么?

耿直懵懵懂懂,而另一边的塔基杨娜女士已经愉快地朝上首的两位老板看了过去,连带罗曼经理都将脸从盘子上抬起来,小心翼翼地露出一双眼。

何长宜已经爽快地站了起来,端着杯子对谢迅说:“入乡随俗,那我们也按峨罗斯的风俗来一个?从此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过往恩怨全部一笔勾销。”

谢迅矜持而迅速地站了起来,甚至因为站得太急,踉跄了一下,椅子与地面发出巨大的摩擦声,整个餐厅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恍若未觉,端着酒杯的手稳极了,丝毫看不出喝多的迹象。

耿直这才慢一拍地反应过来,抓着郑小伟的胳膊拼命摇晃,结巴地说:“啊,啊!这,这!”

郑小伟得意地甩开他的手,骄傲地鄙视道:“嘁,榆木脑袋。”

塔基杨娜女士含蓄地以手掩嘴,罗曼经理满头雾水,懵懂地左右看看,最后拿起勺子继续喝汤。

何长宜挑眉问道:“那就走一个?”

明明期待极了,都已经摆好了喝交杯酒的架势,谢迅这家伙还要假惺惺地来一句:“啊,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何长宜作势要收回手,而谢迅已经眼疾手快地将手伸了过去,灵活地将两人胳膊打了个结。

何长宜看看两人缠在一起的胳膊,再看看近在咫尺的谢迅。

小白脸上浮起一层薄红,笑起来眉眼弯弯,唇红齿白,最近养得皮毛油光水滑,是一头格外漂亮的小狐狸。

而这头小狐狸正带着点得意和窃喜地看着她,酒精作用下失了平时的自控,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就暴露出来,而他还恍然不觉,自以为藏得很好。

过分肆无忌惮的直白视线,答案昭然若揭,他却还想欲盖弥彰。

就像是化形成人的狐狸精假扮书生,装模作样地对着人类小姐拱手作揖,却不知道自己身后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左摇右晃。

何长宜忍不住笑了一声,挑眉道:“好吧,为了友谊。”

众目睽睽之下,她也干脆,抬手就要将酒倒入口中,然而谢迅却拦了下来。

“不。”他口齿清晰地说,“不是为了友谊。”

耿直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郑小伟台面下的手激动地掐着耿直的大腿,压低声音说:“你看吧,你看吧,我早说了!”

塔基杨娜女士满脸写着愉快,罗曼经理迟钝地意识到气氛好像不太对,叼着勺子小声地问:“怎、怎么了……难道,难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塔基杨娜女士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背,同情地说:“什么都没发生,罗曼经理,请继续喝你的汤吧。”

而上首的两个人保持着手臂交缠的姿势,彼此对视。

何长宜似笑非笑地问:“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没有友谊吗?”

谢迅酒意上涌,一双桃花眼愈发波光粼粼的同时,短暂失去语言功能,张口忘词,只好疑惑地努力思考自己到底要说什么。

何长宜看着好玩,难得见到这个精明的家伙露出这一面,也不催,耐心等他重新连接神经。

良久,谢迅终于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

他格外认真地说:“为了你。”

何长宜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的。”

谢迅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犟起来,固执地说:“不,你不知道!”

他忽然又停下来,垂下眼帘,自嘲地摇了摇头。

“不,你知道,你从来都不在乎。”

有时他宁愿她不知道。

因为如果她知道,这将是世界上最残忍的答案。

她可以对陌生人心软,偏偏要对他最无情。

这一定是他的报应。

谢迅被酒精搞得混沌的大脑像是突然被泡进冰水,忽地清醒起来,冷冰冰地想他就是个小丑。

不厌其烦地自取其辱,还要恬不知耻地乐在其中。

明明是在温暖如春的室内,却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北极。

谢迅索然无味,要抽回手,结束这场借酒起意却半途而废的交杯酒。

然而,另一个人却干脆利落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一直知道。”何长宜的语气就像在谈起理所当然的举世真理。

她甚至对谢迅露出一个笑容,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更加真实,也更加柔和的笑容。

“我在乎。”

谢迅一怔,下一秒,巨大的狂喜席卷全身,像是给酒精加入催化剂,瞬间摧毁了他的全部理智。

“你知道?你在乎?你真的知道?你真的在乎?”

他不断地追问,就像是要从答案中寻求什么,比如一些能让他继续追寻下去的动力。

月亮,冷酷的月亮,终于高傲而仁慈地向他投来一瞥。

何长宜不答,只是对他亮了亮空空的杯底。

谢迅瞬间领悟,忙不迭地要喝完这杯交杯酒,因为过于笨手笨脚,甚至差点没从鼻子里呛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何长宜给他倒多少酒,谢迅就喝多少,甚至自己拿过伏特加酒瓶,又要来一个喝啤酒的敞口杯,吨吨吨地给自己灌酒。

当谢迅趴在桌子上时,郑小伟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悄悄地说:“你看,我就说嘛……”

耿直的脑子终于归位,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突然原地跳起来,用力拍开郑小伟掐着他大腿的手。

“我说怎么这么疼,原来是你在掐我,你这人心眼可真坏!”

郑小伟吹吹被打红的手背,又气又委屈:“你发什么疯!我那是在提醒你!”

耿直驳斥道:“还用你提醒,这桌上长眼睛的人都看到了!”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突然一道说中文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们在说什么?”

耿直、郑小伟同时噤声,而何长宜眯起眼睛看着这俩小的,要笑不笑地说:

“看到什么好玩儿的了,别光顾着自己乐啊,跟大伙儿都说说呗。”

郑小伟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没、没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在桌子下用脚疯狂去踩耿直。

“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你说是吧?”

紧急状况下,耿直临时长出了脑子,机智地说:“我们真没看到你和谢老板喝交杯酒!”

郑小伟绝望地将脑袋藏进了裤||裆。

……他大爷的,老郑家的祖坟风水绝对有问题!

谢迅喝到断片,第二天头痛欲裂地从陌生的床上爬起来。

他脑子里还残存几分理智,知道何长宜一定会安排妥当,便放心地出了卧室,四处找水喝。

不到七点,天还没亮,大多数人仍在房间休息,房子里安静极了。

谢迅来过这处公寓,知道内部布局,稍微认了认路,便熟练地走去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一大桶冷藏牛奶,又找到几片没吃完的黑面包,以及生鸡蛋、番茄和没拆封的培根。

想了想,他开火煎蛋,再加几条培根,将番茄切片,往面包片上挤蛋黄酱,最后组装起来,放在他能找到的最漂亮的瓷盘中。

谢迅一手端着牛奶,一手托着三明治,想起昨天最后的记忆,带着点微醺的快乐,小声地吹着口哨来到何长宜的套房外。

第一层书房的门关着,第二层卧室的门也关着。

谢迅进入了书房,站在卧室门口,犹豫片刻,还是腾出一只手,礼貌地敲了敲门。

“何小姐,需要早餐服务吗?”

卧室的门被从里面打开,然而,开门的人却不是何长宜,谢迅笑眯眯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她不需要。”

黑发灰眼的老毛子赤着上半身,冷冰冰地俯视着他,身后传来何长宜睡意朦胧的声音。

“谁啊?”

这下谢迅的酒彻底醒了。

“……是你。”

谢迅想起来了,他是见过这个老毛子的,不过当时他看起来要比现在壮三圈,但敌意却一如既往。

老毛子轻蔑地说:“窥视的小偷。”

谢迅勃然大怒,却又硬生生地按捺下怒意,咬牙切齿地笑着说:“您看起来似乎对我很了解啊——不过你真的了解长宜吗?”

对方的视线落在盘中的三明治上,又抬眼看向谢迅,突兀地笑了一下。

“我对她早餐喜欢吃什么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

谢迅差点破防,恨不能将三明治和牛奶一起盖到这个该死的老毛子脑袋上!

他几乎用尽全部自制力,才若无其事地笑着说:

“是吗?只是早餐而已,我会知道她以后晚餐想要吃什么的。”

老毛子不再笑了,那双灰色的眼睛狼一样地盯着谢迅。

……看起来他也很想将三明治和牛奶都糊在谢迅的脸上。

“你们在聊什么?”

何长宜拎着药膏和纱布来到门边,困得几乎睁不开眼,随手把东西塞给阿列克谢,吩咐道:“伤口快结痂了,后天早上再来找我换一次药。”

然后她看向谢迅,疑惑地问道:“你酒醒了?不困吗?”

谢迅变脸如翻书,笑容阳光灿烂地举了举手中的盘子和杯子,特地用中文说:“我来给你送早餐。”

然后他看向阿列克谢,假惺惺地说:“不过我只准备了一人份,这位——”

谢迅加重了语气,“伤员先生,看起来只好去吃大列巴和酸黄瓜,但这也应该更符合他的口味。”

然而,伤员先生却一把夺走了盘子,速度快得几乎让谢迅回不过神。

“这不营养,你需要吃一些解酒的食物,而不是这种——加重你的胃部负担的玩意儿。”

……他用的也是中文!

谢迅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阿列克谢冲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于是谢迅也沉下了脸,看起来不像是那个笑眯眯的小狐狸,倒像什么攻击性爆表的野兽。

此时,卧室门口的方寸之地火药味十足,只要一根火柴就能引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而握着火柴的人却毫不客气地泼过来一盆冷水。

“烦死了,都给我滚出去!”

何长宜抬腿就踹,一人赏了一脚,关门前还将早餐从阿列克谢的手里抢了回来。

她正困得头疼,要不是因为昨晚回来太迟、耽误了给阿列克谢换药,她也不会一大清早就爬起来干手工活,这会儿脑袋还晕着呢。

砰的一声重响,卧室的房门被重重合上。

阿列克谢和谢迅站在门前,相看两生厌,憎恶地看了彼此一眼,转身就走。

——大清早就碰到老毛子/偷窥者,真是太晦气了!

然而,这一天的霉运才刚刚开始。

谢迅坐在客厅品茶,阿列克谢拿了瓶啤酒,大马金刀地坐在他对面,单手撬开瓶盖,飞起的瓶盖不偏不倚掉进了茶杯中。

谢迅喝茶的手顿了一下,阿列克谢没什么真心地说了句:“抱歉,但你的杯口太大了。”

谢迅握着茶杯的手差点没将这可怜的瓷器捏碎。

他抬手就将杯中茶水倒进一旁的冰桶中,金属瓶盖碰到冰块发出一声脆响,而阿列克谢正要往啤酒杯里丢冰块,见状他的动作一顿。

谢迅也看了阿列克谢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抱歉,我还以为是垃圾桶呢。”

阿列克谢缓缓放下了啤酒杯。

耿直急匆匆地要穿过客厅去上班,被郑小伟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

“你不要命了呀!”

耿直不明所以:“又怎么了?我急着去商店呢!”

郑小伟真是怒其不争,偏偏还指望他替自己向老板说几句好话,只好耐着性子解释:“你也不看看情况,这会儿就得离远点儿,谁靠近谁遭殃!”

耿直探头往客厅里看了一眼,然后就用更快的速度缩回了脑袋,苦着脸说:“那怎么办,我还要上班呢……”

郑小伟积极地给他出主意:“要不你从窗户爬出去吧。”

耿直:“……啊,窗户?”

他还真的扭头去找合适窗户,却见几个保镖正有序地排队翻窗,接二连三地沿着外立面排水管滑到了一楼。

“解哥,你们这是干嘛呢?怎么都不走正门啊?”

解学军正要翻窗,见是自家小兄弟,便热情地说:“你也是想出去吧,来来来,你先走!”

他还扭头对下面喊了声:“嘿,注意,都接着点人!”

耿直迷迷糊糊地就被解学军托着屁股送出了窗户,低头看到遥远的地面时一阵眼晕,手忙脚乱地抓着排水管往地上跳,最后还是杨建设在下面托了他一把。

“杨哥,怎么你也爬窗户出来啊?”

杨建设挠了挠后脑设,迷茫地说:“我不知道啊,大家都爬窗户,我也就跟着爬了……”

而前面几个峨国保镖正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

“太危险了,这简直比当年我们被围困在战壕时还要危险!”

“我真是难以想象,到底什么样的勇士才敢穿过客厅,那简直不啻于穿越火炮对轰前线!”

留守的尼古拉戴着有线耳机,踢踢踏踏地从房间走出来,当看到客厅里的两人时,他面无表情地咕哝了一句:

“又一个……”

谢迅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句峨语,扭头看到说话人是一个过分年轻的小毛子,有一张清秀的脸和绿色的眼睛,看他时脸上是不加掩藏的敌意。

谢迅心中警铃大作。

……又一个!

……到底还有多少个!

晚一点的时候,何长宜打扮精干,穿着大衣长靴,一边侧过头戴耳环,一边快步走过客厅。

将要走出大门时,她突然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一眼客厅中沉默对峙的两个男人。

“好吧,无论如何,至少给我留一个活口。”

何长宜耸耸肩,漫不经心地说:“我得对警察有个交代,也不能总是把尸体往河里扔啊。”

阿列克谢、谢迅:……

何长宜忙着解决资金链的问题,现在总算有了充足的现金,她名下的企业久旱逢甘霖,都急等着这笔钱救命呢,她得好好和塔基杨娜女士研究一下,看看到底要如何分配才能利益最大化。

随着关门的声音,公寓内重新陷入死寂。

阿列克谢看了一眼浑身紧绷的谢迅,站了起来,突兀地嗤笑了一声。

“别紧张,你会活到她回来的。”

谢迅也站了起来,不甘示弱地用峨语对阿列克谢说:

“你也可以放心,我可不会去伤害一个伤员,这不名誉。”

阿列克谢的脸沉了下来,而谢迅脸上还挂着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客厅里简直像是凭空刮起一场冰血暴!

角落里的郑小伟瑟瑟发抖。

……救命!他也想爬窗去上班!

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尼古拉好奇地戳了戳郑小伟,如果他想下手的话,这小子早就死了一百遍。

“你是哪里来的小耗子?”

郑小伟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像是被蛇盯上了的老鼠。如果他上过战场的话就会知道,这种让他噤若寒蝉的东西叫做杀气。

尼古拉又戳了戳郑小伟,绕到了他面前,仔细打量。

“喔,又一个钟国人。”他没什么表情地说,“庆幸吧,你长得没有一丝竞争性。”

郑小伟看起来简直快哭了。

……救命啊!!!

在等待何长宜下班回来的期间,谢迅想要露一手,给何长宜做一桌中餐,却没掌握好电磁炉的功率,锅里烧起的黑烟从厨房窗户冒出去,引来三辆消防车。

谢迅手忙脚乱地向狐疑的消防员解释,他真的只是在做饭,不是在烧厨房,更不是在制造生化武器或爆|炸|物!

在他身后不远处,阿列克谢讽刺地笑出了声。

“别担心,他不会烧掉这座房子的。”

阿列克谢对消防员说:“在他真的烧掉这座房子之前,我会将他塞进火化炉的。”

消防员迟疑地问:“……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阿列克谢说:“不,我很认真。”

消防员:……

消防员收队走人,嘟嘟囔囔地抱怨道:“他们下次应该把报警电话转接精神病院的!”

谢迅脸上没了笑,转身对阿列克谢说:“我是不会感谢你的。”

阿列克谢面无表情地说:“我不需要你的感谢,那一定会是我听过最恶心的话。”

空气中像是出现了无形的刀光剑影,刀刀要害,剑剑封喉。

两人相看两生厌,各自转身离开。

临走前谢迅吩咐郑小伟解决掉厨房的烂摊子,赶在何长宜回来之前将一切恢复原状。

郑小伟苦哈哈地拎着抹布水桶,从灶台清理到天花板。而为了散去烟味,厨房的窗户大敞,温度很快就降低到与室外一样冷。

湿抹布刺骨冰凉,农奴郑小伟的苦难说不完。

“你会做饭吗?”

背后突然出现的说话声,郑小伟被吓得一激灵,后背寒毛直竖,浑身僵直。

尼古拉悄无声息绕到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说:“我饿了,给我做饭。”

郑小伟:……呜呜呜,这都什么苦日子啊,他不想发财了,他宁愿回国和郑厂长用镰刀对砍!

第118章

何长宜很晚才回来。

夜深人静, 有一盏灯在等她

——这听起来很温馨,但如果等待的是两盏灯,那就很不对劲了。

何长宜本来打算悄悄回来、不惊动任何人, 但新车发动机的声音简直要吵醒整条街的人。

于是, 当何长宜推门而入时,客厅里坐着的两个人同时朝她看了过来。

何长宜:“……为什么还不休息,你们是有什么夜生活安排吗?”

谢迅抢先站起了身, 端着一张狐狸笑脸, 殷切地问:“要不要吃点夜宵?空着肚子睡觉对身体不好。我准备了小馄饨,蛋丝紫菜的汤底, 喝一碗刚好暖暖胃。”

路过的尼古拉赞同道:“是的, 那只小耗子的手艺确实不错。”

他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巴,期待地问:“我可以再来一份吗?”

谢迅:……

尼古拉恍然大悟, 补充道:“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毕竟你除了差点炸掉厨房之外并没有做出任何贡献。”

他还转头看向恨不能把自己缩起来的郑小伟,问道:“我的厨师朋友,你是怎么认为呢?”

在谢迅面无表情的逼视下, 郑小伟绝望地钻进了地缝, 一溜烟沿着墙根逃走了。

阿列克谢坐在沙发上,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要笑不笑地看完这一场闹剧,最后才懒洋洋地站起身, 说了一句:“跟我来,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说罢, 他也不等何长宜的反应,率先转身朝房间走去。

谢迅试图阻拦:“再大的事也不能耽误了吃饭。”

阿列克谢停住脚步,侧身看了他一眼, 语气平静地嘲道:“难道在你看来食物要比生命更重要吗?”

谢迅反唇相讥:“如果真的攸关生死,难道你也要拖到现在才说吗?”

何长宜:……

啊,头疼,太头疼了,像房间里同时挤进了三千只鸭子那么让人头疼。

保镖们挤在玄关抱团取暖,屏气凝神,目光炯炯地盯着唇枪舌战现场。

“你猜他们还要吵多长时间?”

“大概到……明天早上?”

“不,我赌他们会一直吵到其中一个死亡为止。”

说话的是莱蒙托夫,众人想了想,默默表示赞同。

“嘿,我有一个不同的看法。”

列夫的声音越来越低,“不需要那么残酷,只要再来一个人……你们懂得……”

所有保镖用震惊而敬仰的目光注视列夫,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客厅里,何长宜用手撑着脑袋,她宁愿去面对一百个托洛茨基,也不想再同时看到这两个男人。

“停!”

何长宜面无表情地对两人说:“我不需要夜宵,也不需要消息,你们要么各自滚回去休息,要么就留在这里守夜看门。”

她又扬声喊道:“尼古拉!”

尼古拉摘下了耳机,疑惑地歪头看了过来。

何长宜指了指厨房,说:“你,现在去把锅里的东西都吃掉。”

尼古拉露出一个单纯而快乐的笑容,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就消失了。

“然后把所有的餐具都洗干净,我不希望在盘子上发现一丝污渍。”

何长宜抬手把拎包扔给阿列克谢,将大衣甩给谢迅,气势汹汹地回到卧室,重重关上了门。

阿列克谢、谢迅:……

阿列克谢随手将拎包放到一边,谢迅仔细将大衣挂在衣架上,两人对视一眼,敌意和战意拉满。

然后他们不发一言,回到了各自的房间,恰好位于公寓的两个对角。

玄关的保镖们面面相觑:“所以,现在我们也能回去休息了吗?”

“真是过于精彩的一天啊。”

“那我宁愿生活还是平淡一些……”

夜深了,除了负责值夜的保镖以外,其他人都睡熟了。

安静的夜晚,偶尔传来夜枭的鸣叫和垂死老鼠的挣扎,与此前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就连两个保镖都在温暖的室内昏昏欲睡,不得不用冰镇伏特加提神。

然而,正当他们一人一口地将冻好的伏特加当冰块嚼着吃时,突然有重物击碎窗户玻璃,在地板上骨碌了几圈,猛然爆响!

几乎是瞬间,稠密刺鼻的烟雾淹没了整个公寓,与此同时,公寓大门被从外破门而入,大量杂乱的脚步声同时涌了进来!

一个值夜保镖抓起手旁的枪就站了起来,撕心裂肺地大吼道:

“敌袭!”

而就在他发声而暴露位置的一瞬间,从不同方向射来数颗子弹,立刻将他击倒在地。

而另一个值夜保镖立刻趴下,背着枪匍匐而出,借由墙角的掩护,朝着入侵的敌人连连开枪!

公寓内已经完全混乱起来了。

只穿着裤衩背心的保镖们从床上弹射而起,不约而同躬身向外冲出,以免被敌人堵在房间里包了饺子。

然而,由于为了避免在室内发生擦枪走火的意外,所有的枪支弹药被统一保管在公寓的小枪库,只有值班的保镖才有满弹的枪支,其他保镖手上没枪,现在只能就地取材。

几个钟国保镖按战时习惯组成三三制小分队,灵活机动,像一柄锋利尖刀,精准地向敌人最薄弱的软肋刺下去。

而峨国保镖们也按照他们的作战习惯组成小队,却像是横冲直撞的坦克,拼着两败俱伤,轰隆隆地朝着入侵者创了过去。

到处都是烟,什么都看不清。

保镖们如此,入侵者也是如此。

两边保镖差点拿自己人当敌人打了,幸好在造成伤亡之前及时认出对面,解学军和列夫碰头一商量,决定兵分两路,一路前往枪库取武器,另一路则去保护何长宜。

然而,前往何长宜房间的走廊上满是敌人,源源不断,杀了一个又补上一个,最后与保镖们形成僵持之势,另一路不得不返回支援。

“该死的,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难道何小姐的房间门口挂了银行金库的牌子吗?!”

列夫破口大骂,额头上的伤口不住流血,刚刚一颗子弹擦着头皮而过,差点掀起了他的头盖骨。

解学军冷静地分析道:“他们就是冲着何小姐来的。”

如果是想杀人灭口,对方完全可以做的更绝,一颗毒|气|弹或者一枚肩扛式火|箭|炮就足以报销全部人,而不是用烟雾|弹开路,然后派人突袭屋内。

他们不怕杀人,也不怕事情曝光,只是担心会杀了不该杀的人。

他们要的是活口,一个会喘气的何长宜。

“把你的刀给我。”

身旁突然响起说话声,莱蒙托夫条件反射般反手持刀捅了过去,又在意识到说话的是自己人后硬生生地要停下动作。

而就在莱蒙托夫真正停下之前,另一个人出手如电,反扭他的手腕关节,匕首从松开的手中掉落,又在落地之前被另一个人握在手中。

尼古拉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黑暗中他的眼睛似乎在发光。

“太慢了。我去。”

尼古拉盯着对面烟雾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像是不死不灭的幽魂,死死地将保镖与他们要保护的人分隔两边。

他咕哝了一句:“我很想知道,他们也会流血吗?”

解学军站了出来:“我和你一起。”

尼古拉好奇地问:“你也有刀吗?”

解学军盯着对面,随意转了转手腕,手指关节发出脆响。

“我有这一双手。”

列夫低喝一声:“准备掩护!”

当解学军和尼古拉藏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靠近敌人时,剩下的保镖同时向对面发起了攻击!

此时的套房。

在爆炸声响起的一瞬间,何长宜从床上翻身而起,一把抽出枕头下的手|枪,又抓起放在床头柜的备用弹匣,来不及瞄准,对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黑影就是一枪!

黑影灵活地偏过身体避开了这一枪,冲她喊道:“是我!”

何长宜险险松开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然而,还不待她和阿列克谢沟通突发袭击的情况,在他身后又出现了一道身影。

阿列克谢的反应显然要快得多,直接一个背身肘击,对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就当他转身要补上致命的一击时,借着窗外反射的雪光,何长宜看清来人,急喊道:“住手!”

阿列克谢顿了顿才停下动作,冷冰冰地说:“你不应该出现在我背后。”

谢迅捂着肋下,缓过一口气才恼怒地说:“你是故意的!你刚刚分明已经看到了我!”

阿列克谢冷淡地说:“我以为那是个黑毛鞑靼。”

突然,他神情一凝,一把将谢迅推进屋内,反手关上门,并快速用床单堵塞住门缝,将绝大部分刺鼻烟雾都挡在外面。

“你的枪呢?”

何长宜也不多问,直接将放在书桌里的备用枪扔给阿列克谢,自己则借助窗帘的掩护,侧身向窗外看去。

楼下停了好几辆陌生的车,几个拿枪的人站在车旁放哨。

外面传来几声短暂的枪声,随即又停了下来,只剩脚步声与说话声,以及突兀的惨叫。

“是冲着我来的。”何长宜沉着脸,“看来他们想到另一个让我妥协的‘好办法’。”

阿列克谢试图将沉重的实木书桌拖到门前,看到一旁无所适从的谢迅时,不快地呵斥:“你不如去给外面的人帮忙!”

谢迅不做声地上前,用尽全力才将书桌拖到门前,接着是衣柜,直到将房门变成一道临时掩体。

“不能在这里待着,再待下去就是瓮中捉鳖。”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混乱,谢迅急切地对何长宜说:“你快逃,我替你殿后!”

不等何长宜开口,阿列克谢冷笑道:“真是感谢你的伟大,但你能拖住他们多久?一分钟还是三十秒?别告诉我只有五秒。”

谢迅反唇相讥:“那你有什么好主意?像乌龟一样躲在壳里,等着他们冲进来后,用这把小手|枪来同归于尽吗?那我宁愿她活下去!”

他喘过一口气,说:“只要她能活,就算让我去死都无所谓!”

阿列克谢扯了扯嘴角,嘲讽道:“你以为自己的命很有价值吗?不,当你快死的时候就会发现,所谓生命就像狗屎一样,根本没有人会在乎。”

他看向何长宜,平静地说:“把你的枪给我,我替你突围,然后,活下去。”

何长宜用力闭了闭眼。

“你们都想干什么?满足个人英雄主义情结吗?!那你们找错人了,这里不需要英雄救美!”

门外传来撞击声,书桌和衣柜摇摇欲坠,原本的门锁处已经被枪打出了个洞,有人正从中窥视。

几人快速退进卧室,在关上卧室的门前,何长宜眼疾手快,抬手就是一枪,精准地打中了洞口,外面传来一声惨叫,血溅在门上。

阿列克谢和谢迅诡异地同时沉默下来。

何长宜又看了看窗外,说:“我们不能在这儿待着,必须想办法出去和他们汇合。”

阿列克谢似有所觉,也看了看窗户。

“这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安全。”

他又点了点头,说:“不过,确实是个好主意。”

谢迅不解,也学着两人的模样去看窗户,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们在说什么?”

阿列克谢瞥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一声。

“你可以躲在床底,坚持住,我们会来救你的。”

谢迅不明所以,直觉意识到这家伙不怀好意,立刻反击道:“那不如我们换一换,你留在床底,我也会来救你的。”

阿列克谢不再看他,扬声对何长宜说:“我不建议带上他。”

何长宜正将白丝睡裙脱下,快速换上黑裤子和黑毛衣,抬手将半长头发挽在一起。

阿列克谢礼貌性地侧过了头,同时单手摁住谢迅的脑袋,逼迫他也转开视线。

“那你就和他一起待在床底吧。”

何长宜换好衣服,冲着两个男人假笑了一下。

“我会来救你们两个的,公主殿下们。”

阿列克谢、谢迅:……

何长宜打开窗户,零下三十度的刺骨寒风瞬间涌进室内,冻得人直打寒颤。

她活动了一下身体,正要率先跨出去时,阿列克谢走上前,抢先站到窗前,探身看了眼楼下。

然后,他像是没有受到寒冷的任何影响,敏捷无声地翻过窗户,在距离地面三层楼高、仅容半个脚掌的窗沿上,悄无声息地走过数米后,不知用什么手法,从外面打开了另一扇窗户,然后翻了进去。

在他的脚下是那几辆陌生的车子,车旁的人被屋内的激战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丝毫没有留意到发生在头顶的惊险一幕。

阿列克谢探出身子,向不远处的何长宜打了个手势。

何长宜回以点头,转身对谢迅说:“你先?”

谢迅一张狐狸脸煞白,看看高度足以摔断脖子的窗外,寒风吹得他脸都僵了。

而此时外面的声音愈发混乱,传来衣柜翻倒的声音,似乎袭击者已经想到冲进套房的办法了。

这时候,时间就是生命,早一秒离开,早一秒安全。

谢迅一咬牙,对何长宜说:“你先走,我最后。”

何长宜也不磨蹭,一把将谢迅扯了过来,拿枪顶在脑袋上,逼着他翻过窗户。

谢迅双手死死抓着窗沿,一动都不敢动!

他的眼珠子似乎都冻僵了,只能死死地盯着何长宜,用眼神抒发他心中所想。

——那一定是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