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野餐事件后,里奈明显感觉到中原中也的好感度上升了。
具体表现在于,不仅仅她会主动找他,中也也会偶尔刷新在她身边。
而且因为他有时候只是远远看她一眼,也不一定会跟她打招呼,就像游戏里埋藏的一个随即刷新彩蛋一样,以至于玩家最近迷上了一个新游戏,她自己起名为——寻找躲藏的中也。
有时候他是半夜窗外略过的一条影子,有时候他有是白天街角的匆匆一瞥,有时候甚至只能从来找麻烦的混混口中听说,附近出现橘色头发喜欢揍人的怪人传闻。
关于中原中也的消息就像找茬游戏一样似有若无,狠狠拿捏了玩家心理,不论别的人怎么讲,樱井里奈很喜欢这种感觉,有时候甚至会故意路过镭钵街外圈,像开盲盒一样赌这次能不能见到中原中也。
十次里大概有五次能见到吧,毕竟他白天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也不是全天都在‘羊’的地盘里坐镇的。
对于她这种做法,唯一不满的就是屑哥哥,用他的原话讲,“那个小矮子有什么好看的!”
对此,里奈表示:
什么时候你不那么神出鬼没,每天也抽出点时间陪我的时候,再发表意见吧。
很有疗效,屑哥哥很想说话但又说不出什么的纠结表情看得人很爽。
但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打死里奈也没想到,作为想来无视社会规则的那个,自己也有被碰瓷的时候。
街角。
一个少年和一个女孩在拉拉扯扯。
因为不论是少年还是女孩都很可爱,所以并没有人上来阻止,许多路人路过,也只是投来善意的目光。
被扯住衣角的,正是出门买东西的玩家。
“请问……我认识你吗,为什么要拽着我?”
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拉住衣服,樱井里奈无奈地停下脚步,身后拽着她就是不肯松手的少年随着停下。
“你不认识乱步大人,但乱步大人认识你!”
把她的外套拽得皱巴巴的少年看起来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一身棕色小马甲,披了一件开衫外套,头上戴着猎鹿帽,倔强的黑色发丝从帽檐里翘出去,像只小刺猬一样可爱。
身高比她高了大概一个半头,因此与其说是他牵住她的衣角,不如说他抓住了她后背的布料,紧紧地不松手。
“你,明明知道乱步大人!”
猎鹿帽一抬,露出帽子下一张很可爱的脸,气鼓鼓的脸蛋,忽闪忽闪的绿色眼睛,此时此刻专注地低头盯着她,小连珠炮一样响亮地大声说话:
“为什么不来找乱步大人,要不是今天乱步大人主动来找你,你岂不是要好久好久之后才能想起来侦探社?!”
好可爱,但是好吵。
像只对什么都好奇的小鸟,但是叽叽喳喳的,围着她转悠转悠,让人晕了头。
里奈下意识发动异能力,顿时,蓝盈盈的光芒不着痕迹地闪烁。
出人意料的是,面前的少年居然早有预料似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干嘛偷偷摸摸的!既然你不相信乱步大人的话,就自己来看吧!”少年的眼睛炯炯有神,碧绿色的眼瞳清澈干净,满溢出来的,纯粹的自信极其富有感染力。
好啊。既然你不怕看,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吧。
挑了挑眉,里奈重新发动了异能力。
下一秒,透明的面板在面前弹出——
【角色:江户川乱步】
【所属势力:武装侦探社】
【属性:力量44,敏捷46,智力99,体质51】
【评价:全天下最厉害的名侦探,加点偏科到极致的天才!世界在他的眼睛中没有秘密,与高得离谱的智商相对应的是低得离谱的情商,和他聊天的小技巧就是用甜品贿赂他聪明的小脑袋。】
【角色特质:零食控】???
99,认真的吗,这智力!
玩家大惊失色。
江户川乱步,世界第一名侦探……
哦,想起来了!
那个福尔O斯和华o!
里奈一拍脑袋,终于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人名这么熟悉了:“你是作之助提起过的那个侦探社成员?”
“嗯哼,你终于想起来啦!”
好吧,起码不是莫名其妙不认识的人。
“哦,你的异能力表现方式还挺
奇怪的。”
扶了扶帽檐,名叫江户川乱步的少年好奇地注视着面板所在的虚空,歪头伸手摸了摸,手指在空气中划过,意料之中什么也没碰到。
江户川乱步郁闷地收回手。
虽然他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上面写着他,写着他天下第一的异能力[超推理],正是面前这个一脸无辜的女孩特有的异能力。
“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异能力真的好吗。”
“这有什么,他们听到又怎么啦,”少年意气风发,双手叉腰,颇为得意地吹嘘,“乱步大人世界第一厉害的超推理就算告诉他们,难道就会被战胜吗?”
“听到的话,会被当成幼稚的小孩子在幻想。”
“……”
江户川少年虽然人像小孩子一样任性,但也像小孩子一样并不想被人说幼稚,乖乖跟着她走,没闹什么幺蛾子。
两人在无人的街角停了下来,里奈眯眼道:
“如果我真的是坏人的话,此时此刻你已经被绑起来了。”
江户川的耳朵抖了抖,松开拉着她衣角的手,自顾自躲到阴凉处拉开衣领扇风,完全不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什么坏人都逃不出乱步大人的眼睛啦,你想对乱步大人动手的话,早就动手了。”
“跟在你后面的保镖大叔想对我动手的话,乱步大人根本不可能还手吧。”
里奈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总算领教了世界第一的名侦探的观察力有多离谱。明明设定上处于普通人素质巅峰的武装人偶都能轻而易举被发现,这种推理能力堪称bug了。
玩家甚至怀疑如果不是次元公司没有Meta想法,[江户川乱步]是会说出“我只是个NPC”这种话吓玩家一跳的角色。
里奈突然对他能观察到什么程度有些兴趣。
如果她真的是坏人怎么办?如果她真的动手了,超出名侦探的预料的话,他的异能力究竟会怎样反馈给他呢?
想到这,里奈突然有点蠢蠢欲动。
“等,等等,你,你不能对乱步大人这么粗鲁,乱步大人是来帮你的!我主动来帮你的话,你应该好好款待乱步大人吗?”
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只见绿瞳少年后退一步,双手在胸前防御□□叉,理直气壮嚷嚷着,说着很天真的话。
“就像,呃,社长经常说的那句话那样……叫……对了,对待来远方而来的朋友,就要用蛋糕和和菓子来招待!”
这是哪儿来的歪道理,不请自来的,也能算是朋友吗?
但是这说法也有点道理,不能因为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得罪这么一个智商爆表的NPC。
尤其是当这个名侦探智商爆表的同时性格和小孩子无异,不能像某个黑心医生一样得罪了后可以用利益哄好。
樱井里奈叹了口气,感觉有点棘手:“那跟我走吧,这附近有一家别人推荐过的店,我请你吃甜品。”
[守序善良]阵营的NPC……长得还这么可爱,真变成敌对阵营了玩家哭都来不及。
江户川乱步眼睛一亮:
“好诶!乱步大人要吃他们家特色的馅蜜!快走快走,再晚两分钟,最后一份就要被卖光啦!”
于是今天街角的甜品店店员见到了奇景——被少年拉进店子里一脸生无可恋的女孩,动作迅速地买走了最后一份红豆馅蜜,而且奇怪的是居然是较小的女孩掏出钱包付的款。
“还有什么想买的吗。”
卷发的小女孩说话声音很稚嫩,但说话方式很成熟,相比起来,少年虽然明显是两人中年龄更大的那个,但从行为中能看出来更幼稚一些。
“可以吗,乱步大人能要更多吗?”
“可以,看在你很可爱的份上。”
一个可爱的小女孩一本正经地夸奖少年可爱,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让人忍不住勾起嘴角。
“您好,您的甜品,请收好~”
店员小姐姐甜甜笑着,江户川乱步虽然一眼就能看出她在想什么,但是他不太在意,因为乱步大人本来就很可爱。
玩家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的江户川乱步,只好主动上前踮脚拿起纸袋子,被店员小姐姐塞了两个小礼物:
塑料小鸭子,还是两只。
又瞥了一眼乱步少年,玩家果断把小鸭子塞进兜里——叫你不来自己拿!
两个挤挨挨的孩子在店员的姨母笑中并肩走出店门。
反正今天没什么重要的事情,里奈干脆给自己放了个假,带着大号儿童江户川乱步和甜品一起走到最近的公园,又给他和自己一人买了一个可丽饼,找了个最近的公共长椅坐下。
或许是因为甜品控这个特质有些熟悉,拿着可丽饼,熟悉的奶油味儿让玩家有些走神,
“诶,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塞了一个红叶饼,脸颊鼓鼓好像仓鼠的江户川乱步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在发呆的女孩面前挥了挥手:
“如果想打包一份的话乱步大人也不会介意的哦,因为社长说过,分享是个好习惯。”
“不了。”
玩家摇摇头。
已经没有能分享的人了。
imoto模拟器不支持重新进入已经结束的存档,就算再开一次存档,再进入也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很可能没有五条悟,也没有咒术高专,就算有,他们也不会再认识她了。
“哦,是这样吗?没关系啦,不能再见面的人都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在天上陪着我们呢,”咬了口可丽饼,江户川乱步晃了晃小腿,一本正经地说道,“虽然听起来很不可能,但这可是社长说的哦,所以一定是真的!”
谢谢你,虽然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如果五条悟有一天听说这种话的话,按他的性格,应该会大肆嘲笑她居然相信这种哄小孩子的话,然后硬拉着她去天文馆观察星星,然后站在一边期待地欣赏她天真的童话之梦破灭后露出崩坏的表情吧。
哦,对了,没准还会拍照发到群里——
五条悟就是一个性格如此恶劣的人。
“算了,感觉他变成星星才是一件可怕的事。”想象了一下贱兮兮的星星,玩家狠狠咬了一口可丽饼,撇头看了一眼抱着可丽饼咬得津津有味的江户川乱步,思考良久道:
“差点忘了问,你找我干什么,为了帮我找我想找的人?哈,你们侦探社作风还挺热心。”
“倒也不是全部的原因……”江户川乱步顿了顿,解释道,“因为再过几天有一个新成员要加入侦探社啦。我倒是无所谓,但社长想让她留下来,所以乱步大人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他又换了一块小蛋糕在吃,随手挥了挥手上的蛋糕叉:“我想要你手上的金属蝴蝶,作为交换,我帮你把你想找的人找出来,怎么样怎么样,很划算吧?”
里奈舔了舔嘴角的奶油。
她现在居然一点也不惊讶他知道金属蝴蝶在她手上。
可能是已经习惯了“世界第一名侦探”的神奇了吧。
这是什么,前面获得过的道具一定会在后面用到,任务售后吗?
“金属蝴蝶,你们的新成员……与谢野晶子?”
樱井里奈想起了这个发饰本来的主人,也就是那张照片中在黑心医生森鸥外身边眉目张扬的小女孩。
“啊,你知道啦,没错,是叫晶子。最近她要来侦探社,乱步大人想把她的东西找回来,社长说不能抢东西,乱步大人只好来和你做交易啦~”
里奈都有点习惯江户川乱步堪比读心术的异能力了,于是她扶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果断道:
“可以。”
“嗯?”
“我说可以。”
抱着小蛋糕,江户川乱步眨眨眼,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下,乱步大人有点喜欢她了!
第42章
江户川乱步蹬了蹬腿,突然大声宣布:
“你真有眼光!没有那些让人烦得很的问题问乱步大人,也没有用奇奇怪怪的眼光盯着我,乱步大人宣布,你是我迄今为止乱步大人最喜欢的陌生人!就连咖啡厅大叔我都没有给过这样的认可哦,是很重要的认可哦!”
天才特有的自说自话,但是因为很可爱,所以不讨厌。
“谢谢你的喜欢,我也喜欢你。”
江户川乱步微微瞪大眼睛,
脸上浮起一丝丝红晕,被她迎面而来直白的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江户川乱步]这个角色幼稚,自我,不懂任何的社交规则。像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叽叽喳喳的小鸟,隔着蛋壳和世界交谈,有时候会伸出短短的喙不满地敲敲蛋壳,加上他翠绿色的眼睛和理直气壮的态度,可爱得不得了。
“你,你不要随便和别人说这种话啊!会被误会的!”名侦探脸红了。
“嗯?误会?不存在误会,我就是很喜欢你,用你的方式来讲,在这个世界中,你在我[最喜欢]的排名榜单上排第三。”
前两名是[太宰治]和[中原中也]。
樱井里奈掏了掏兜,松开手,一只塑料小鸭子躺在手心。
“喏,给你。”
分享这种事情是小孩子之间增进友谊的最好方式。
虽然观察力比不上名侦探,但是玩家就是有种直觉——江户川乱步很喜欢这个。
果然,他扭捏地犹豫了一下,就把傻乎乎的小鸭子塞进了棕色小马甲兜里,和迷你放大镜,小烟斗道具挨在一起。
满意地拍拍斗篷,江户川乱步向椅子上一靠,笑眯眯说道:
“很好,乱步大人现在非常喜欢你,喜欢到有点想让你也加入我们了!因为你不是很坏的人,社长一定不会反对!但是你应该不会离开你的哥哥吧,好可惜……你是不会离开的吧?是吧?”
一边说着可惜,他一边装模作样瞄了瞄她的脸,脸上隐匿的期待非常明显。
可惜,她确实是不会离开太宰治。
她脸上的坚定毫无动摇,期待没能得到满足的乱步气馁地踢了踢小腿,看得她有些失笑。
“算了,乱步大人也不是什么喜欢强迫人的人啦,如果你有一天不想再管他的时候,倒是可以来找乱步大人,乱步大人的承诺保质期很长哦~”
“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会的。”
里奈含笑点点头。
但可以预料的是,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里,就不可能不管太宰治。
“好吧……虽然很敷衍,但是乱步大人记住了——算了,看在我们的友谊的份上,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乱步神秘兮兮低声说,“是乱步大人免费送给你的重要消息哦!”
“什么消息?”
里奈好奇地支起耳朵凑近他。
两个黑色的脑袋凑在一起,乱步悄声说道:
“那个医生一直在调查你——而且,港口黑手i党要把金属蝴蝶偷偷运回来,里面装着那个医生曾经的经历,甚至还有他的把柄,其实是受了他们首领的指示哦~”
他晃了晃头,得意地说:“你拿走的,不仅仅是港口Mafia想要的东西,更是那个医生想要的东西。”
他的话就像一条线,瞬间串联了所有的线索!
玩家恍然大悟!
港口黑手i党的首领一直在暗中调查森鸥外的底细和把柄,为此和军方做了不知名的交易,交换了森鸥外还是军医时的资料。
森鸥外知道这件事后,立即暗中给GSS发消息,希望他们把他和与谢野晶子的资料拿回来,顺便把被劫的锅丢给和港口Mafia一直不对头的GSS身上,不仅甩脱了嫌疑,还拿走了本该落在老首领手中的把柄。
他自己则拿着东西退居幕后,深藏功与名。
这也太狡诈了!
“你意识到啦?”
樱井里奈望了过去,乱步翘起尾巴,竖起一根手指洋洋得意补充道:“不仅如此哦,但是其他的乱步大人是不会跟你讲的,因为你不是侦探社的成员哦!”
“……”
看来是真的很看好我啊……
里奈收回好奇的眼神,一本正经坐直,装作看不见少年失望的眼神。
“你和我讲这么多,你的监护人不会说你吗?”
“社长大叔才不会说我呢,乱步大人没有闯祸,没有把奇怪的人惹生气,也没有因为乱跑被抓起来,真的是很乖很乖!”
“是吗?”低沉缓慢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啊,社长!”
江户川乱步心虚又强撑的表情唤回了被吓到的她的神志,只见他动作迟钝地放下手中的蛋糕叉,挺直后背,强装镇定地说道:“哈……哈哈,今天天气真不错啊,是不是,社长?”
“乱步。”
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身着一身武士和服,银白色长发参差不齐披散在肩头,腰间挂着一条长长的刀鞘,刀身被宽大的袖口遮住一部分。
男人整个人就像一把藏在刀鞘中锐利的刀,他的眼角细细的纹路也无法遮盖锋锐又冰冷的气质,深邃,冷静,伺机而动。
这是一双属于剑客的眼睛。
樱井里奈猜测他就是江户川乱步的监护人,也就是作之助信中提到的剑客“福泽先生”,出于名侦探对他明显的尊重,玩家按耐下了发动异能力探查他的冲动,只是不着痕迹地朝男人的反方向挪了挪屁股。
“独自一人跑出来,你知道错了吗?……万一遇到了心怀不轨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下场?”
哇……好严格……
里奈在他身上看到了晚归时托撒爷爷生气的影子,出于微妙的共情心理,她开口劝道:“那个,我应该不算心怀不轨的人吧……”
有人开脱,江户川乱步明显地舒了口气。
福泽谕吉沉默地低头,注视着一脸认真的小女孩。
她身边的确不算危险,他能感受到有几个气息强大的人暗中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尤其在他接近这个女孩的时候,被监视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不过光从外表来看,女孩本身毫无攻击力。因此,当她抬头,用清澈的鸢色眼睛盯着他,一本正经地澄清自己不是坏人的时候,可爱得让他有种想摸摸她的头的冲动。
【[福泽谕吉]的好感度上升!】
啊?怎么莫名其妙就涨好感了?
很可爱的是,江户川乱步好像从福泽谕吉的神色中看出了什么信息,立刻像找到同伙或者靠山一样,一边觑着福泽谕吉的脸,一边偷偷朝她这边靠了靠,仿佛要通过把别人家的孩子拉进家长的视线这种方式削弱自家家长的怒气值。
非常熟悉的手段,和她晚归的时候拉着西园惠一起回家面对托撒爷爷一模一样。
福泽谕吉无声叹息,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目光在长椅上各色各样的甜品上略过,定格在女孩专注看着他的脸上:
“这些东西用的都是你的钱吗,小朋友。”
“呃,这倒是没多少钱……”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没,没事……”
里奈挠了挠脸颊,不太擅长应付这种严肃的家长。实际上,正是因为有时候托撒爷爷也会露出这样的一面,所以面对福泽谕吉时,她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社长!我才没有给别人添乱!我在……呃……”
里奈猜他原本想说出自己找她的真实原因,但因为想给福泽谕吉一个惊喜,所以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自己掐断了。
像只被掐住脖颈的小鸭子一样。
可爱。
顶着名侦探大人幽怨的眼神,里奈淡定开口:“是我主动要请乱步吃东西的,乱步他帮了我,大叔。”
“是,是啊,我,我是帮里奈找到了丢的东西,里奈才要给乱步大人买甜品!所,所以乱步大人是在,那个……对,见义勇为!”
“是这样的吗?”福泽谕吉有些疑惑。
他是不是犯了“家长常犯的十个错误”里面写过的先入为主的错误?
福泽谕吉有点愧疚,深觉反思。自己应该更加从容地对待孩子犯错。
“就是这样,社长!乱步大人可以继续吃小蛋糕了吗?”
名侦探就像一颗弹簧,而且是很会看人眼色的弹簧,一旦福泽谕吉的态度开始松动,他立刻就灵敏地反弹了。
他开心地捡起落在外套上的蛋糕叉,并不嫌弃地举起叉子,叉了一块羊羹放进嘴里,满意地眯起眼睛,有恃无恐的样子,简直和刚才狡辩的少年判若两人。
“乱步……”
福泽谕吉叹气。
或许所有家长在面对调皮
捣蛋的孩子时,都有种想打人又不能动手的无力感吧。
“乱步,快到午饭的时间了,我该回去了!”
福泽谕吉站在这,他们两个注定谈不了任何关于与谢野晶子的事,与其在一个敏锐的杀手眼下艰难饰演符合外表年龄的天真样子,祈祷他看不出她和乱步之间的猫腻,还不如借个理由溜之大吉。
把长椅上的甜品袋子一收,里奈跳下椅子,干脆利落顶着大家长不赞同的目光把一袋子甜品全都塞进江户川乱步怀里的时候,少年终于忍不住瞥了一眼福泽谕吉,装模作样推拒道:“这……这不好吧……”
里奈装作天真地回答:“带回家妈妈会骂的,下次,下次再和乱步一起吃好吃的零食!”
她的未尽之语被名侦探很好地接收到了。
“好吧,那下次再来找乱步大人玩哦~乱步大人就住在侦探社附近!”
“……”
被女孩子悄悄看了一眼,福泽谕吉很无奈:“欢迎你随时来找乱步玩,里奈。”
“拜拜,乱步,拜拜,福泽先生~”
“拜拜,里奈!”
抱着甜品袋子,江户川乱步高兴地举高手左右挥了挥,幅度大到差点怼在福泽谕吉的脸上,小披风的布料随着动作褶皱堆积到肩上。
视野里,黑色卷发的女孩也挥了挥手,消失在公园的大门口。
江户川乱步松了口气,稍显心虚觑了一眼福泽谕吉。
这下子,社长就算想问她是谁,也没有人可以问了。
乱步大人只是随手帮了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哦,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她家庭状况哦!
日常日行一善的乱步大人,就是这么值得奖励的好孩子!
“乱步……”
“这是里奈送给我的,社长没有理由拿走它!”
“我不是要……算了,你自己收着吧,我只有一个要求:分一个星期把他们吃完,吃完要刷牙,可以吗?”福泽谕吉叹了口气。
“一个两个三个——”非常珍惜地每一个和菓子都数了过去,江户川乱步算了算,嘟囔道:“一个星期吃完,每天吃一个,最后一天可以吃两个……好吧,我答应了。”
“好孩子。”
福泽谕吉摸了摸少年的头顶,隔着猎鹿帽把他的头发揉得炸炸的,有些欣慰。
他知道,对于一个小孩子而言,尤其是比平常小孩子还要任性的乱步来讲,抑制自己的欲望是多么违反他自我的世界规则的一件事,但是江户川乱步真的是个好孩子,所以他尽力抑制自己想要反驳的想法,顺从他的建议。
两个人很快就回到了红砖小楼。
“芜湖~”
推开大门,脱掉鞋子和外套的名侦探一声欢呼扑进屋子。
目标明确地直奔冰箱,他“噔噔噔”地跑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把袋子里的甜品一个一个精心摆放整齐。
冰凉凉的冷气扑面而来,冰箱内的灯光照得奶油顶软绵绵的。
江户川乱步手中忙碌,脑袋却偷偷隔着冰箱门偷看——福泽谕吉在厨房忙碌,让他松了口气。
这下就不怕被社长发现啦。
借着冰箱门的阻挡,他低头,动作迅速地从怀里空荡荡的纸袋底部摸出金色的蝴蝶饰品塞进裤兜里。
拍了拍鼓囊囊的裤兜,江户川乱步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黑猫。
“吃饭了,乱步,不要一直开着冰箱门吹冷风,会感冒的。”
福泽谕吉严肃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乱步大人才不是笨蛋!”
只有笨蛋才会在夏天感冒!
脚步轻快的少年不满地挥了挥小拳头,像一头小牛一样野蛮地冲进了厨房。
窗外太阳,在欢声笑语中划过天空,点点夜色侵染天际。
时间如同沙子,在某些人的指尖溜走。
夜晚不知不觉地到来。
皎洁的月色透过窗柩洒入,飘飘洒洒,银白色轻纱般洒在地板上,在地面上涂抹一层碎银。
如此寂静的夜晚,并没和监护人住在一个房间里的名侦探却没有睡觉,反而静静抱着膝盖坐在窗边。
与白天的形象截然不同,脱掉猎鹿帽,小披风,小马甲,只穿了一身薄薄的睡衣的江户川乱步坐在地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瘦弱的肩胛骨在衣服下凸起,像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停留在少年的后背。月光下窗框投下交错的阴影,光影交错,边界分明,一边亮一边暗,月的光和窗的影,明明应该是泾渭分明彼此不容的存在,却同时映射在他的后背。
失去白天的活力,名侦探孤零零坐在床上,像一株生长在沙漠中枯萎的植物。
他静静坐在冰冷的月光中,默默感受着死一样的寂静。
窗外,树影婆娑,万籁俱寂,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为什么不睡呢?”
身后传来甜美的,熟悉的,充满关心的声音。
少年抬起头,一双碧绿色的眼睛仿佛深潭一样沉寂,带着了然看向门口。
“这么晚了,再不睡觉,会被妈妈发现的。”女孩满脸担忧,从门口走到枕边,蹲下握住他冰冷的双手,身体向前,展开双臂,环绕住了他。
“哥哥,你身上好冷。”
她毛炸炸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一件白色长裙垂下,月光下圆嘟嘟的脸和小酒窝,眼睛忽闪忽闪,拥抱中挤压的脸颊肉衬得她更加可爱。
“……”
少年不说话,低下头不再看她,继续发呆。
“哥哥在为什么生气呢?”在他身边坐直身体,女孩同样抱起膝盖,歪着脑袋不解问他:“是因为没有找出四格漫画的凶手吗?”
“我已经能第一眼看出来了。”沉默半晌后,少年终于开口回答,语气里却没有丝毫骄傲。
“那是为什么?”女孩皱眉,显然对少年现在的状态感到十分不满:“难道是因为邻居家的孩子又被妈妈送了糖果吗?哥哥是大孩子啦,不要这么小气!”
听了她的话,少年缓慢抬起头,侧过身面向她。
他看向她满是疑问的绿色眼睛,目光平淡,惘然道:“我今天好像见到你了,里奈。”
女孩微怔,似乎有些无法理解他的话。
他重复了一遍:“今天,在街上,好像看到你了。”
“哥哥,我不就在这里吗……你在说什么……”
女孩呆呆地看着他,碧绿色的眼睛中满是茫然。
“她真的好像,可是……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呢……”江户川乱步呼吸急促,脸色苍白,语调越来越低,直到最后几乎语无伦次:“我……我不明白,她,也不能把她当做,她不是——我还以为我在做梦……真的……”
“想不明白的话,就不要想啦。”
一只手温柔放在他的头顶,顺着发丝的方向抚摸着,极具耐心。
慢慢地,慢慢地,一股温暖从身边传来。
江户川乱步缓缓闭上眼睛,几乎能感受到这只小小的手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让浑身冰冷的他无比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好冷,好冷啊,妹妹。
顺着她的力道,黑暗中,他放开抱着膝盖的手,缓缓躺倒,任由自己陷进柔软的床铺中,不再说话。
黑暗里,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脸颊,沿着肩膀一路下移,最终,停驻在他的腰侧。
温暖的身体贴近——她给了他一个拥抱。
如同一块完美契合的玉,补全了他内心空落落的残损。
“哥哥……”
黑暗中,女孩轻柔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近在咫尺。
江户川乱步没有回答,却用力将怀中的人搂紧,就像怕一松手,流沙就会从指缝中溜走,就像怕一睁眼,梦境就要现实中清醒。
“睡吧,哥哥。”
“别走……”
“嗯,我在呢,睡吧。”
“别走,乱步大人不允许……”
“别怕,我在呢。”
她紧紧抱住了他,就像一颗星星努力摆脱夜空,投向地面那样用力。
“睡吧哥哥~我会在这里,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一直是多久?”
“嗯,直到天上的星星熄灭那么久。”
这是真话,是假话?
能侦破一切谎言的名侦探紧紧闭着眼,不愿分辨。
死亡是什么?
死亡就是一条线。
在这条线产生之前,你还能想起她的样子,能分辨她的气息,每一个相处的瞬间都能记得一清二楚,每一天的对话都能对答如流。
然而,这条线
轻飘飘落下之后,你们之间却没有新的回忆可以发生了。
这条旅途中,列车还在开,她却不告而别在前一站下了车。于是你的时间就定个在了下车的那一刻:有的人走出了明天,剩下的人却被永远留在了昨天。
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任何轰轰烈烈的提示。
于是,江户川乱步聪明的脑瓜最终明了了:
他的世界从热闹转为寂静的那一瞬,就是死亡降临的时刻。
“好冷……”
已死之人如同初雪,靠近她会冷,拥抱会让自己更冷,但尽管忍受了寒冷的痛苦,雪也是不能在怀抱中停留多久的。
无人应答。
艮久的孤寂潮水般淹没了世界,睫毛颤抖,床上的少年竟平静到异常。
窗外,星星闪烁。
世界陷落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天空是沉睡的幕布,大地是枯焦的坟场,在坟场和坟场之间,倚靠在想象中的墓碑上的名侦探睁开了双眼,清醒又残忍地给自己的幻想奉上第无数次讣告——
她死了。
世界上最厉害的侦探,又一次揭穿了她的谎言。
说什么再也不会离开……
躺在床上,抱紧被子,江户川乱步用力地蜷缩身体捂住耳朵,就像把自己生下来就是一体的一部分赶出身体一样痛苦。
骗子,骗子,都是骗子!
江户川里奈——世界上最最可恶,最最让人讨厌的大骗子!
窗外的星星无言闪烁,照亮床上蜷缩着身体入水的少年——今夜,有星光伴着孤独的灵魂入眠。
——
翌日。
玩家早起就收到了一件直接寄到家的快递。
【东京品川区,东京码头。】
圆润可爱的字迹,字如其人,只是看一眼就让玩家想起了昨天遇见的名侦探先生。
能这么准确地写下她的地址,精确到门牌号的陌生人,除了他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东京几乎紧挨着横滨,藏在这么近的地方港口Mafia都调查不出来,看来,他们老首领的病重的影响还是挺大的,连最基本的情报工作都能荒废。
就这样还敢把森鸥外这个老狐狸请进去,这和主动给敌人开门有什么区别。
【主线任务触发!】
【任务名称:[久远的复仇]】
【任务说明:犯错是没有成本的吗?mimic终有一日会告诉他们答案;而随意发泄愤怒是全无代价的吗?玩家今日就会告诉他们答案。】
【任务奖励:[半自动狙击步i枪]*100,[突击步i枪]*100,[自动步i枪]*100,[神奇的自动定位仪]*1,500000円】
嚯,这是知道我发展势力需要枪械吗?
要说这游戏没在讨好玩家,她根本不在信的。
愉快地吹了个口哨,玩家点开任务奖励的[详情]。
讨好玩家也没什么不好的,游戏最重要的功能不就是娱乐嘛,在这方面次元公司做得向来很好。
【物品:神奇的自动定位仪】
【分类:道具】
【功能:指定一个NPC使用,对方的位置会实时显示在地图中,方便玩家进行查看定位。】
【说明:许多故事中不是有这样的桥段吗?或来自好友,或来自伴侣的礼物——通常是个项链中藏着一个定位器,故事的主人公从而开启或悬疑或恐怖的故事。不过和故事里的科技货色不一样,我们的定位仪有个有点——不需要媒介就能使用(骄傲)】
【评价: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哇……这种东西说出去真的不会被道德审判官挂在十字架上烧死吗?
原本还想把这个东西放在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屑哥哥身上,但是过于翔实的案例说明让玩家所剩不多的良心死灰复燃,所以犹豫了一会儿,樱井里奈还是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任务完成先。”
仔细地记下地址,玩家随手把纸条丢进水杯里搅碎,冲进下水道里毁尸灭迹。
注视着纸条碎片旋转进入下水道,樱井里奈得意地拍了拍手掏出手机,拨通了森鸥外的电话。
几乎一瞬间,电话就被接通了,屑医生含着笑意的声音透过手机听筒传来,态度颇为温和:
“喂?里奈酱?”
“黑心医生,你那边是不是有申山组织的人在治疗?”里奈开门见山。
“诶,你怎么知道,难道今天突袭了他们的就是里奈酱经营的组织吗?这样吧,里奈酱只要付一笔情报费,我就让他们永远也回不去正面战场,怎么样?”
这心眼也忒黑了。
“一边儿玩去,我才不给你送钱呢。”
确认了心中的猜想,里奈嫌弃地挂断了电话。
和申山战斗的组织虽然也有她一部分手笔,不过主力还是被抢了东西的“羊”——被抢的人是那个小心眼又好面子的“白濑”,中也肯定会被软磨硬泡去报复回来的。
中原中也忙着打架,屑哥哥照旧不在家,作之助忙着刺杀任务目标,可以说她神不知鬼不觉去一趟东京,白天出门,晚上回来,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nice,完美的时机!
召回了所有的武装人偶,心情愉悦的女孩哼着歌出了门。
东京,我来啦!
此时此刻,她还不知道,自己万无一失的计划即将出现一个最大的纰漏。
镭钵街。
血腥味混合呻吟,小小的诊所中人满为患,也只小小的诊室能保持相对平静。
药柜前,被挂断了的森鸥外放下手机,面色奇怪地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缠满绷带的少年,感叹道:
“难怪你会突然出现在战场上,还真是替妹妹着想,但是逞英雄也要看看地点,少年。”
要不是治疗得及时,浑身上下那么多伤口,没准此时此刻他已经流血过多休克而死了。
“嗯,什么?”
玩弄着手心的绷带,被绑成粽子只是想自杀的太宰治抬头,疑惑问道:
“什么叫为了妹妹?”这和津岛里奈有什么关系?
“嗯?”你不知道吗?
森鸥外停住拆药盒的手,满脸疑惑。
“嗯?”我该知道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太宰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一大一小两个狐狸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深深的迷惑。
而另一边的东京,一场风波正在酝酿中。
寂静的防空洞中,灯光代替阳光,白惨惨地照亮了庞大冰冷的地下空间。
与防空洞,在曾经的战争中就下了无数平民的战争防御工事,找寻这种东西对军人来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甚至在异国他乡也不怒需要寻找,军人的素质会告诉他们,哪个山坡适合躲避,哪个高处适合火力压制。
在水泥和青苔交错的空间中,一袭黑袍,恍若幽灵的人静静站在中央,正在冷静地擦拭自己的枪,老式的手i枪就算再爱惜,也有点旧了,对枪械来讲,最好的保养方式就是开火,开火,不停开火,
对人,道理也是一样的,往一潭死水中注入新的水源才不会腐朽,他们这种人,只有不断的战斗,才能体会到活着的感觉。
砰!
一声枪响,震荡的空气在空洞的防御建筑中一圈圈回荡。
正中靶心。
历经风霜的靶子又添弹坑。
“呼——”
淡淡的白烟从兜帽下逸散,分不清是呼吸还是硝烟。
“偷窥者,看够了吗。”
白发青年摘下兜帽,环视四周。
防空洞本身就是为了战时防御应急用,根本没能顾及到躲在里面的居民的生活质量,以至于整个地下站住到处充斥着建到一半的废弃墙体和乱七八糟的水泥浇筑物,是天然的掩体。
“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话音未落,他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划过冰冷的空气,以刁钻的角度钻入钢筋架子中。
武装人偶识别到危险,危机模块触发,双腿猛地发力,化作一团阴影从暗处蹿出,玩家共享的视野顿时晃动得一塌糊涂。
透过武装人偶观察他的里奈吓了一跳。
砰砰砰砰砰!
安德烈纪德面色冷
静,单手持枪,扣动扳机,枪枪瞄准武装人偶的运动轨迹,一枪又一枪,清空弹夹。
他的准头准得可怕,有几次子弹甚至擦着武装人偶的脚尖射进水泥地里,里奈几乎能感受到子弹的热意——
当然,这只是过于逼真的视觉共享引发的错觉罢了。
可惜,他的枪法再准确,也属于人类的范畴,光靠手i枪,很难对人偶造成威胁。
这也正是玩家选择先让[武装人偶]先去面对安德烈纪德的原因之一。
也因此,他的长相透过人偶的绝佳视力,展示在她面前:
破烂的黑色长袍长到膝盖,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逃亡,安德烈纪德的肤色很深,配上高鼻深目,长相一看就知道不是亚洲人。
一头灰白色的半长发,用辫绳松松垮垮扎起,垂在左肩肩头,有点眼熟,就是番剧里常见的亡妻发型——
于是通过人偶抱在怀里的对讲机,樱井里奈忍不住对安德烈纪德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夫人,您的发型很危险啊。”
“???”
对此,安德烈纪德的回答是皱了皱眉,抬手又给了人偶一颗子弹,被人偶灵巧地躲过了。
显然,他不能很好地get到玩家的点——没有幽默感的男人。
“你是谁,霓虹的官方机构?新的赏金猎人?身手这么灵活的人,我见过的话一定会记得的。”
“你没见过我正常,因为我哪个都不是。mimic的首领,你和你的组织,我可是久仰很久啊。”
情绪冷静下来之后,安德烈纪德才听清对面的人怀里的对讲机中传出来的声音具体在说什么,只不过……
好稚嫩的声音,变声器吗?
到底是多恶趣味的人才会用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和敌人讲话啊。
他有些疑惑,还有点莫名其妙的恶寒。
“你……既然哪个都不是,为什么要偷偷潜入一个退役的士兵身边呢?容我说一声,这好像不符合你们霓虹人的见面礼仪。”
“见面礼仪是做给客人看的,你我之间可称不上。”
“我的士兵,外面的守着的人,你把他们怎么样了?”纪德握紧枪托,抿嘴严肃问道。
“哦,他们啊,没死。”只不过打晕了拖走罢了。
“所以……你是mimic的敌人?”
“我该说一句,你们mimic什么时候有过朋友吗?”臭名昭著的犯罪团伙,只要是个正常组织都不会想和他们做朋友吧?
或许是这样直白的大实话刺伤了他的心,安德烈纪德表现出非常明显的不耐烦:“既然是敌人,那么便没有商谈的必要了。”
话音刚落,他便不知道从哪儿又抽出把手枪来,双手一拉,子弹上膛。
等等,这就要开打了吗?步骤走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稍等,等等,你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她这个受害者还没说什么呢!
玩家不爽地‘切’了一声,操纵着沉默的武装人偶扔出一把枪——正是遗落在爆炸现场的那把“灰色幽灵”。
熟悉的枪让安德烈纪德冷静了下来。
他注视着地上的枪,闭上眼,里奈看见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埃弗利……”他喃喃道。
“看来,你是认识它了,那么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何而来了?”
“埃弗利死在了津岛家,你是津岛家的人?”
“恶——”
不得不说,里奈并不想听见这样的推测,尽管它曾经是事实。
“你看起来很悲痛,安德烈纪德,但是你指挥他们送死的举动和你的表现完全相反,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不信你看不清这点。”
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纪德警惕地看去。
披着一件卫衣的女孩走出暗处,鸢色眼睛,黑色长发,此时此刻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眸子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讥讽。
女孩在距离他五米远的地方站定,和一动不动的另一个敌人肩并肩,还饶有兴趣地原地转了一圈,朝他行了一个贵族礼:“怎么样,纪德先生,是你想象中敌人应有的样子吗?”
“小女孩……我调查过埃弗利的死,实验室爆炸,他的任务目标就是你?你原本应该丧生在火海中……”纪德恍然大悟,“你趁机逃出来了?”
“受害者从火海中爬出,改名换姓,处心积虑复仇,最终站在仇人面前说一句‘我从地狱中归来了’——很经典的桥段,不是吗?”
“正因如此,仇恨使你苦心积虑追踪mimic的踪迹,发誓要杀了我?”
“不急,我要问你一些问题,希望你能看在我‘可怜’的经历上,为我好心解答一下。”
安德烈纪德不知道想了什么,盯着她的脸,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指挥你的手下到处袭击别人?我和你们组织毫无过节。”
“首先,纠正一点,他们不是手下,而是士兵。”
里奈一挑眉:“有什么区别吗?”
“他们是军人,永远都是,就算生我们养我们的国家否认,就算我们保护国的人民否认,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否认,但是我承认,作为首领的我向他们承认,他们是军人。”
男人的情绪很稳定,正是如此,才衬得他的言论如此荒谬。
里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所以这和你滥杀无辜有什么联系吗?肆意剥夺别人的生命,mimic的成员这么喜欢当刽子手吗?”
“哈哈,刽子手?这说法真新鲜,津岛里奈,世界哪是这么非黑即白的呢?你太天真了。”
看着一脸不解的女孩,安德烈纪德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打破她理直气壮质问的冲动。
“什么是刽子手?我来告诉你,津岛里奈。”
这么说着,他拉开了破破烂烂的袍子。
漆黑的袍子下,是一件满是破损的旧军装,上面挂着许多东西,令人惊讶的是,就算塞了这么多东西在袍子底下,他的身形依旧不臃肿——
作为一个成年男人来说,安德烈纪德实在是太瘦了,或许他身上的这件旧军装曾经是很合身的,但如今,这套褪色的衣服宽松了不少。
深黑的的军装上,零零碎碎塞着许多东西。
他就这么掀着袍子笑了笑,疲惫的眉眼中带着一点恶意,粗糙的手指抚摸过那些东西,他说:
“让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刽子手。”
当啷。
地上被扔了一枚染血的徽章。
“这是兰伯特琼森,他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其中还有一个孩子才两岁。他死于步兵地雷爆炸。”
叮。
地上多了一枚生锈的素戒。
“这是尤妮丝埃丝特,她是最擅长游泳的孩子,蓝眼睛,很活泼,喜欢踩着最高的石头骂人,十九岁,被敌人按着脑袋溺死”
手掌大小的册子被扔下。
密密麻麻都是幼稚的字迹,一个大洞穿透了它。
“西蒙劳森,我曾经亲手把他从废墟中抱出来,他是个很会念书的孩子,最大的梦想是做一个大科学家,发明不用挨饿的食物,他死于一颗最常见的流弹。”
一块棕色方巾,轻飘飘落在地上。
“一位死在战壕后的年迈女士,这是她堵住怀里婴儿不让他出声的方巾。她死于炮弹洗地,护在怀里的孩子则死于窒息。”
生锈的胸针,碎了一半的扣子,扭曲变形的弹夹……
零零碎碎的东西撞在地上,有的掷地有声,有的悄无声息,很快,地上竟然积攒了一小堆杂物,每一件都破旧,每一件都被细心保养。
“还有更多,我带不走,只好把它们埋在国境线上。”
安德烈纪德的表情很平静,他的语气更平静:“现在,你告诉我,谁是刽子手?”
第43章
43(已改)津岛家的病弱聪慧幼女……
满脸嘲讽,他一步一步往前,无形的压迫感越来越盛。
“无辜的人?哈哈,这里的每个人都无辜,他们为什么死了,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该死的坏事吗?”满面疲惫的男人自问自答,“没有,一个人都没有。所以,你问我被我们袭击的,无辜的人为什么要死?我的答案是不为什么!”
“战争害死了这么多人,你便要夺走更多的生命吗?”里奈有点不理解他的脑回路,不解质问道:
“安德烈纪德,既然mimic是战争的受害者,深深知道战争的残酷,那为什么还要将无缘无故的死亡阴影加在其他人头上?”
纪德偏过头,盯着地上破旧的枪,不肯和她眼神相对,只是苦笑了一声:
“因为我答应过他们,要让他们作为一个军人死去。”
“所以?”
“他们要死在战场中。”
“哈?这是什么理由?”
“每场战斗,都是一场战争,战败,死在敌人手里。战胜,则寻找下一个对手。”
这就是mimic游荡在世界上的理由。
听了这个乍一听有点道理,实际上病得不轻的理由,玩家有点胃疼:“所以,就为了这个,你下令杀了无数人?你的,呃,士兵们,不会反对你吗?”
“对被杀死的敌人,他们不需要为此背负任何愧疚,他们是士兵,只需要遵守命令就好,不需思考命令的含义,也就不需为了杀人而忏悔。”
头发灰白的男人顿了顿,闭上了眼睛,慢慢说道:
“一切后果,我来承担,一切报复,由我来背负。”
他已经疯了。
“哇”了一声,玩家终于意识到了。
说出去大概不会相信吧,作为一个恐怖武装势力的头目,安德烈纪德其实并不享受杀人,在他和兄弟们踏上不可回头之路之前,他们也曾为了保护无辜之人而战。
但是——
为了他的手下,他的“兄弟”们能在最符合想象的结局中死去,安德烈纪德已经抛弃了自己,不再是名为[安德烈纪德]的个体,而是专心作为mimic的首领,士兵们的长官,为了扭曲的目标存活下去。
更奇特的是,里奈能依稀感受到他心理上依旧是个正常人——他像一个苦苦支撑的柱子,支撑着他的“兄弟们”生存下去,支撑着他们的希望不被无边无际的漂泊摧毁——直到他们一个个死在认定的“战场”上。
所以战争已经结束后多年,她依旧因为莫须有的怀疑被这些疯子刺杀了。
真是无妄之灾!
“安德烈纪德……你这样做,终有一天,这种比泡泡还虚幻的梦会醒来的。”到时候,排山倒海一样摧毁壁垒,涌进心底的愧疚,能轻而易举溺毙任何一个人。
除了天生的反社会人格外,没有人能无缘无故进化掉良知,也没有人能理所当然地替他人背负性命。就算身经百战的老兵也不可以,士兵也是人,只要是人,都不行。
“我知道,但我答应过他们,让他们在战场上死去!”
这是第他二次重复这句话。
心理学里有一句话:“越是强调什么,越是缺乏什么。”安德烈纪德,在她看来,他是个聪明的人,但团体中一个人能做到的事实在是太少太少了。群体的力量无比强大,当群体意识形成浪潮后,惯性会让一个又一个人加入群体共识中,就像往火焰中添加干柴一样,反过来助长群体意识增长,更多地卷挟中立的人——就这样,雪崩效应让情况越来越糟,越来越糟。
安德烈纪德早就处在旋涡的中心,旋涡内拽着他下沉的是他曾交付后背的兄弟们。
他可以逃跑吗?可以,只要放弃一直和他并肩作战的兄弟。
他能逃跑吗?不能,因为他是个有良知的重感情之人。
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未来注定只有一条道路——成为mimic的首领,四处挑衅寻死,最后带着剩下的兄弟们死在某个人或者某些组织手里,也就是他们嘴里的“光辉战场”。
樱井里奈想通了一切.jpg。
她注视着浑身充满悲剧色彩的安德烈纪德时,简直要为编剧的角色塑造欢呼出声了!
真是……
太让人心动了!
太天才了,这种左右为难的悲情人物!
玩家欢呼一声。
不同于以往的游戏反派,没有拯救世界的重担,没有毁灭宇宙的疯狂,有的只是夹在良知和兄弟间痛苦前行的殉道者——何等接近普通人的挣扎!
这样拷问人性的故事不能放在太宰治,中原中也,江户川乱步身上,因为他们都是天才中的天才,普通人的烦恼是不配为难天才的,他们根本不会对陌生人的死有任何负担。
非要找一个人来比较的话,和安德烈纪德这种人最相近的应该是作之助——因为他们身上充满了人性。
“你在等死,或者说,mimic存在的意义就是战斗,直到死。”她饶有兴趣地靠在人偶身上,陈述了一个可以预见的事实。
“等死?你说错了……”
听了这话,纪德脸上先是一愣,然后露出混杂着悲伤和无奈的表情。
后退两步,他拉上了兜帽。
兜帽投下的阴影重新覆盖他的脸,遮住那双充满疲惫的血红色眼睛,就像深入泥淖的旅人,短暂的挣扎后重新被脚下的淤泥吞没后弥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次鲜活的痕迹。
“我们,我和他们,早就死了,留在世界上的,只是名为mimic的幽灵。”
里奈的对面,他沙哑地陈述,枪从袍子下伸出,老旧,满是战斗的痕迹,大名鼎鼎,mimic的代表标志——
灰色幽灵。
“来吧,你不是我在等的人,让我们尽快结束这场战斗吧。”
[mimic的首领]又一次拿起了他的枪,枪口指向地上孤零零躺着的,失去主人的旧枪。
“砰”
火光闪过,地上的枪应声崩碎!
“在埃弗利的见证下!”
里奈后退一步避开迸溅的碎片,站在武装人偶身边,和拒绝交流的安德烈纪德呈对立之势,目光相对,彼此间爆发一场无形的力场对峙!
他在犹豫吗?还是在寻找她的破绽?
玩家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正面面对一个专业的士兵肯定毫无胜算,因此,她也不打算亲身下场。
而且,这么帅的出场方式,她想尝试好久了——
“看来,这一战无可避免咯?”
双手抱胸,伸出右手,在纪德警惕的眼神中,黑发的女孩微微一笑,中指和拇指合并,轻轻一划——
啪。
场内的照明灯瞬间熄灭!
眼前瞬间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防空洞缺少自然光,一旦失去人工照明,就一丝光芒也亮不起来。
安德烈纪德握紧枪托,闭了闭眼睛,调动听力,让自己努力适应如此黑暗的环境,嘲讽道:
“这就是你的底牌吗?黑暗对一个士兵来说,可算不上什么困难。”
“是吗?”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安德烈纪德眉眼一利,腰胯一扭,朝着声音的方向盲射一枪!
金属被子弹打中的嗡鸣声回荡。
“嗨害嗨!”
声音又从四点钟方向传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猜猜我在哪儿?”
七点钟方向。
“很烦恼吗?”
十一点钟方向。
“别找啦”“我还在这儿吗?”“在这儿呢!”“嘿!”
一声又一声,
天上,地下,左边,右边,似乎整个空间已经化为了一个巨大的传声筒,每个角落都有一个津岛里奈在笑嘻嘻地嘲讽他。
小型录音机。
安德烈纪德心下一沉。
看来她有备而来,不仅摸清了电源位置,掐断了临时电源,还提前录好了这些让人心烦的音频,在黑暗中播放,扰乱他的听力。
当机立断地,他就地一滚,滚到最近的掩体之后。
他可不想直愣愣站在空旷的地方赌对方带没带夜视镜——而且是在她八成会带的情况下!
砰!
躲在掩体后的纪德一个前滚翻,躲开了一发子弹,凭着听力,顺势朝着子弹射出的轨迹反手回敬一枪。
让他没想到的是,接二连三的,子弹从不同的方向射出,粗略计算,几乎有七八个人同时准确地朝他射击!
她到底带了多少人?!
子弹打在裸露的钢筋上,火星四溅,水泥灼烫的洞口冒着青烟。
饶是没期望和敌人真男人1v1大战的纪德都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大口径,该死的——口径压制算什么光明正大!
幸亏听不见他的念叨,不然樱井里奈肯定会笑嘻嘻告诉他一个道理:年轻人,玩的就是一个不讲武德,欺负老人家~
黑暗拉开了大幕,武装人偶们和安德烈纪德玩展开了一场惊险刺激的死亡躲猫猫。
此时,樱井里奈正戴着夜视仪,高高地坐在天花板上突出来的一块儿钢筋混凝土上,无聊地晃晃双腿,翻阅[安德烈纪德]的面板——没错,在靠近他十米以内时,他的资料就被[孤独自白]读取得清清楚楚。
混凝土有点冷,她默默往身板的武装人偶身上靠了靠,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虚空面板上下滑动。
【角色:安德烈纪德】
【所属势力:mimic】
【属性:力量81,敏捷79,智力68,体质85】
【评价:长久的战争造就了一位优秀的士兵,却也摧毁了他的世界观,当一个人流亡这么久后,他的精神真的还正常吗?】
【角色特质:自毁倾向】
自毁倾向?这标签给屑哥哥还更贴合一点……哦,她忘了,屑哥哥魔免点满,她根本用不了异能力,笑死。
樱井里奈耸了耸肩。
比较一下见过的NPC的面板,此子恐怖如斯啊。不愧是国际恐怖组织的首领。
属性就差了天才杀手[织田作之助]那么一点点,而且是无伤状态,毫不夸张地说,光从武力值出发,里奈完全被血虐。
可惜,就算他能一只手吊打十八个玩家也没用,十个武装人偶会教他做人。
“哈啊——”
叮叮当当,如雨般的子弹打在墙上,光是跳弹就把周围的混凝土溅成了筛子,如此巨大的响动里,里奈小小的哈欠声被完美掩盖了。
“到底什么时候能拿下啊?”
揉了揉眼睛,里奈探头向下看去,发现有些不对劲。
都打了快十分钟了,居然还没把人拿下。安德烈纪德就像个滑不留手的泥鳅,就算有十个人的子弹交织成再细的火力网,他也能在每个子弹碰到他之前迅速躲开,就像全场的黑暗对他完全没有影响似的。
樱井里奈眼睁睁看着看着子弹还没出膛,安德烈纪德就离谱得抬手,一发子弹逼退了正在靠近他的武装人偶——
扶着身边的武装人偶,她猫猫祟祟地向下张望。居高临下的视野很方便她观察全局,正因为如此,玩家看了一会儿,下巴都快惊掉了——
安德烈纪德穿着一身黑袍,像只黑蝴蝶一样在火光交织中翩翩飞舞,只需脚尖一点,无视地心引力,也不需要视野,整个人在黑暗中如鱼得水,和子弹们擦肩而过,游刃有余地一枪又一枪打在人偶们躲藏的地方。
兄弟,你开挂了?
蛙趣,这也太猛了,这真的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身体素质吗?这真的是一个人类能办到的事吗?
里奈无声瞪大了鸢色的眼睛,挠了挠脑袋。
难道是异能力者,夜视,或者声波?
不,不对,如果他真的能看到,没道理和人偶们打得火热,反而对大摇大摆坐在天上的她视而不见啊。
想到这里,她接管了一个埋伏在周围的人偶的管理权,命令他停止射击,静静潜伏在原地。
出人意料的是,纪德就像忽视了藏在横梁上的她一样,忽视了潜伏着的人偶,扣动扳机对其他朝他射击的发动了反击。
和青蛙一样,只能感受到动作的对象吗……不对啊,刚刚她还伸了懒腰呢。
有范围吗?
樱井里奈小心翼翼操纵距离纪德十米远的人偶从掩体中走出,朝他挥了挥手——枪林弹雨中,纪德专注腾挪反击,没有任何反应。
那就不是咯。
里奈又操纵人偶抬起枪,手指甚至才放在扳机上,人偶就被一发刁钻的子弹打出了自动闪避!
滚到了墙角后才稳定下来的视野让玩家扶着额头差点吐出来,抬头一看,安德烈纪德还在像花蝴蝶一样在空中翻来滚去,一点儿都不带停顿的,一会儿左一会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出生自带平衡仪——
不是,哥们儿,你真不头晕啊?
被蜘蛛侠吓晕.jpg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超人的话,樱井里奈肯定要第一个投他一票!
“这异能力也太作弊了。”
反复试验之后,里奈发现只要自己不作出能威胁到纪德安全的行为,安安静静呆着的时候,纪德也就不会反击,像个穿了反伤甲的关底BOSS。
那么……要是她摸黑偷偷近身作战呢?
不行!
人偶一旦靠近附近一两米,哪怕没有攻击,也会触发BOSS的不知名机制,被纪德来上一枪。
“岂可修!”
眼睛一睁,又一次被逼退的里奈怒从心头起,一拍身边的水泥,年久失修的工程让渣滓灰尘“簌簌”往下掉——
猛然间,毫无征兆地,一发子弹贴着她的衣服穿了过去!
樱井里奈吓了一跳,操纵着一直待在身后的人偶抱起[春日里奈]的身体,几个跳跃,落在远一点的高处。
不是吧,灰尘也算吗?
里奈拧起眉头。
甭想了,这哥们肯定有异能力。
想知道他的异能力,就需要归纳他的能力触发的条件:
第一:不能朝他开枪,不然就会被预判位置,一发准得很的子弹射过来。
第二:不能靠他太近,否则也会被他发现。
第三:就算是灰尘碰到他……
等等,碰到他?
玩家一愣。
刚刚……灰尘有碰到他吗?
第44章
不,和子弹不一样,灰尘落下去需要时间,而纪德[感受到灰尘]——[反应过来上面有人]——[判断她的大概位置]——[开枪]这套判断流程中也需要大量时间。
是的,问题就出在这里——时间根本对不上!
时间?
时间系异能力?!
众所周知,在各种游戏和番剧中,时间系异能力都是最逆天的地设定,轻则逆转局面,重则回溯世界。
扶着腮帮,里奈深深叹了口气,结合他的表现,不负责任地猜测:
[安德烈纪德]的异能力,不是[预知]就是[放慢时间流速]。
鉴于人偶凑近他但不作出引人注意的行为就不会引来纪德的反击这种情况,她更倾向于前一种推测,也就是[预知]。
“这也太作弊了!”
崩溃地挠了挠头,玩家的拉拢计划遇到了堪称无解的绊脚石——
除非置他于绝境,或者下慢性毒药,不然预知未来的能力加上强大的身体素质,安德烈纪德一个人就算杀不了所有的武装人偶,从防空洞脱身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恶啊……
“嘴炮为什么不能化敌为友!这不符合二次元定律,策划呢,我要把你挂在二次元审判庭上!”
无人应答。
“难道,我拿的不是少年漫主角模板吗?”失望地扶着人偶结实的手臂站起,里奈摸了摸兜里的引爆器,深深为自己即将暴殄天物的行为心痛。
但是没办法。
读了这么多漫画,玩过这么多游戏,玩家从前辈们身上学到的第一真理就是——反派死于话多,该动手时别废话。
不要对主角有任何仁慈,只要局面有翻车的可能性,宁愿掀了牌桌也不要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什么,
你说学的对象有点不太对劲?
安啦,她原本拿的就不是主角剧本嘛。
玩家从来都没有给自己树立敌人的习惯。比起让他跑了隐藏在暗处找麻烦,她更倾向于一劳永逸把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退出操纵视角,让脚下的人偶们用弹道逼迫纪德远离四周的出口,里奈自己则坐在人偶的肩头左右张望,几个颠簸,就顺利落在了地上。
“拜拜~”
她的道别声很明快,给阴暗的地下空间带来了一丝欢快,却被此起彼伏的枪声淹没得一丝不剩。
也不在意他根本听不到,里奈耸耸肩,双手一撑,腰肢用力,轻巧地翻回人偶的肩头,拍了拍沉默的人偶。
“我们走~”
冷风拂过她的脸颊,吹起长长的卷发,女孩带着可爱的笑容,坐在全副武装的大汉肩头,这怪异的组合穿过向上倾斜的隧道,阴冷的风逐渐回温,黑暗的道路也渐渐变亮。
从隧道钻了出来,樱井里奈把手搭在额头上,踮脚眺望远方,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落日熔金,霞光满天。
天际,雾蒙蒙的橘红,金黄,深红,浅红泼洒在云层中,煞是好看。
嗯嗯,美丽的夕阳,适合一些美丽的爆炸。
玩家叉着腰点点头,先收回了所有的[武装人偶],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毅然按下了□□!
轰!!!!
滚烫的空气吹起她的裙摆,加热得灼烫的空气沿着管道喷涌而出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一撩刘海,玩家笑了,像个孩子一样开心。
脚下,闷沉沉的,一声又一声的爆炸,此起彼伏,大地随之晃动,恍若被深埋在地底的冤魂之怒吼,正是她的杰作。
安息吧,阶段性的BOSS先生。
踩在震动的土地上,里奈闭上眼,双数合十,装模作样在胸前画了个不伦不类的十字架。
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信仰,单纯是她看安德烈纪德的外国人面貌,不负责任的单方面臆测而已——
屑,玩家,屑。
【[久远的复仇]任务完成!】
系统奖励也发放到了背包里,包括崭新的枪械,子弹,钱,最重要的是看名字就不太合法的追踪器。
既然东西到手了,她也没有停留的必要了。
橙黄色的光芒均匀涂抹在大地上,把草地映得亮晶晶的,温暖的光芒总能轻而易举唤起人心中的温柔。
十分钟后。
玩家一摇一摆,踏着被阳光烘得暖暖的水泥桥,逆着人流前行。
突然,一股冷风袭来,伴随着凌冽的松针味道。
显眼的白色发丝和她擦肩而过,奇异的白色发丝让她顿了一下,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一个修长瘦削的少年,穿着笔挺合身的白西装缓缓走下桥面,身边陪同着几个穿着西装的人,给他打伞。
白色的长发垂落身后,一根皮筋拢在发尾,几缕调皮的白发飘了出来,增加一丝慵懒感,清冷,独立,不食人间烟火,正是这个背影给人的第一印象。
众所周知,不论是游戏还是番剧,白毛形象都不可能是普通路人。
里奈停住脚步,眯起眼睛,玩家的直觉告诉她:白发少年并不简单。
荧蓝色光芒从她的手心缓慢升起,沿着桥面蔓延,追逐着一无所知的白发少年——
“快,来人啊,有人溺水了!”
她的身后,无名NPC一惊一乍的喊声如同一枚炸弹落入水中,人群顿时沸腾起来,你挤我我挤你,像被洒了饵料的金鱼一样伸着头往桥下看。
樱井里奈的身高劣势尽显,被人群推来搡去,根本站不稳脚,眼睁睁看着已经下了桥面的少年消失在无数的腿之后。
“嘶——”被重重推到桥边的护栏上,她下意识低头捂住撞在水泥上的胳膊,目光透过护栏的空隙,一团浮浮沉沉的黑白衣物吸引了她的注意。
不显眼的地方,一条竖纹领带顺着河流起起伏伏。
好熟悉的款式,和她给太宰治买的打折款如此相像,就连印错的横纹都如此相像。
“……”
把少年的问题抛到脑后,里奈扯了扯嘴角。
好巧啊……怎么这么巧。
……这绝对是同一条吧,哪儿能有这么巧的事!
里奈残忍地撇开天真的幻想。
而桥下的不明混合物开始冒起了非常不妙的泡泡,是那种一连串的,好像鱼类呼吸时会出现的小泡泡。
神色微妙地收回伸出去的脚,玩家本来不想管的,但是周围的人就像统统失去了人类的同理心一样,只顾着看热闹拍照片,竟然没有一个人肯见义勇为。
[只有贪心不足的人才会为孤独所困,倘若丝毫不将他人之事放在心上,一个人过上千百年也只会觉得轻松自在。]*
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其妙想起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只可惜。
“让一让!让一让!”
咬着牙挤开人群,费力程度堪比摩西分海,玩家挤到岸边,一甩背包,飞速脱掉外套,恨铁不成钢叹了口气,一尾灵活的鱼儿似的跳进翻腾的河水。
谁让她是个人美心善的玩家呢!
十分钟后。
“噗——咳咳!”
咳嗽两声,湿淋淋的里奈跌坐在地,抬手把身边大团衣服往岸边拽了拽。
像吸饱了水的大团抹布一样的衣服别扭蠕动了一下,从不知道哪个口子下缓慢探出一颗同样湿淋淋的黑色小卷毛。
樱井里奈抖抖水,弯腰捡起岸边的外套披在身上,踢了一脚脚边软成一滩的衣服堆,炸起点点水花。
不明人形脑袋上一圈圈绑满了松垮垮的绷带,眼睛,鼻子,嘴巴,只要是能看出人类特征的地方统统被绷带缠了起来。
要不是标志性小卷毛还在,她差点以为自己一不小心把沉在河底的埃及文物捞出来了!
像,实在是太像了。
“你怎么跑河里去了,而且还打扮成这样,”她拎起他头上冰凉的绷带,嫌弃地丢到地上,“参加万圣节化妆聚会被扔出来了吗?”
“呃……”
蛄蛹蛄蛹地翻到正面,呻i吟一声,太宰治白净的脸蛋上滑稽地印着几道脏兮兮的泥印,像只翻肚皮的死鱼一样毫无生气的脸色和绷带很搭配。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紧闭双眼,胸口起伏轻缓。
“……”玩家蹲下,不在乎沾到淤泥的外套,拨开绷带,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柔软,湿润,带着一丝丝灼热。
烫烫的,很安心。
发烧了?
来不及追问为什么他会出现在东京了,再放下去,人就要死了。
玩家只好先拦住一辆车送太宰治去了医院,至于擦肩而过的白发少年?
只能说,命中注定的相遇不在此地。
——
当屑哥哥的检查报告送到她手上时,樱井里奈差点给气笑了。
手腕上的刀伤,烧伤,脖颈上的勒痕,身上大大小小的枪伤共计二十四处。
长久呛水导致的肺炎感染。
极其不规律的饮食和作息,辛辣刺激的酒水,冰凉的冷冻食物造成的胃病。
上下翻了翻,如果不是拿到了这份就医诊断书,里奈根本想象不到,一个人同时拥有这么多毛病后,居然还能活蹦乱跳活在世界上。
好不容易应付完前台的护士,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
办理好住院手续,玩家推开病房门,太宰治坐在病床上。
伤口被清理干净,换上了一身蓝白病号服的少年看起来清清爽爽,蜷曲的黑色短发被绑在额头上的绷带绑好,露出一半光洁的额头。
只有这种时候,玩家才会意识到,[太宰治]是个很年轻很年轻的少年,而且长相和乖戾并不沾边,可以说,抛去性格来看,他长得可以称得上一句“可爱”。
这是她在地牢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意识到的事,日常生活中却经常会因为他过于阴郁古怪的性格忽视这一点,真的很奇怪。
“哥哥。”
不再发呆,里奈推门而入,坐在病床边,托腮盯着看着窗外发呆的少年:
“在看什么?”
少年没回头,遥望窗外,眉眼间有点忧郁,有点凄凉。
“我在看那片树叶。”
樱井里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茂密的树冠在月色中簌簌抖动,皎皎月光如同水流,在树叶上溅跃。
大概所有番剧和游戏的病床外都应该有一棵树吧。
仔细分辨了一下叶子,里奈心里划过这样一个想法。
“哪片?”
初夏的树,叶子简直数不胜数,原谅她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特别来。
“那片,枯萎的。”
樱井里奈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在冷风中眯了眯眼,找到了他说的那片叶子。
“哦~”
茂密生长的嫩芽和新叶里,一片枯萎的叶子还是很好辨认的,可能是因为树冠叶子太茂密了,这片枯萎的树叶坚强挺过了冬天和春天的风,摇摇欲坠挂在枝头,距离窗户不到一臂远。
“这叶子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吗?”
“人的生命就如同这风中落叶,就算艰难经历了秋日的打击,依旧可能陨落在任何一场清风中,生命就是这么脆弱吧。”
懂了,这是中二病犯了。
为了结束他奇怪的感叹,里奈直接拉上了窗帘,隔绝视线,看不见就好了。
“唉,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也许,我的生命也如这风中残叶一般吧,这片叶子战战兢兢,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化作泥土消失,”
少年垂下眼眸,伤春悲秋道:“到那时,我的性命也就应该消失在世间长河中了吧。”
“不会的。”
“为什么?”
里奈笑了笑,一把抓起身边的扫帚,“唰”地一下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把头探出窗外。
说时迟那时快,扫帚棍子被她用得如臂使指,用力一送!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发出最后一声哀叹,瞬间断裂成两半,飘飘悠悠地向下跌落,不甘地消失在窗外。
看得太宰治眼角一抽。
“好了,叶子现在掉下去了,”拍了拍手心的灰,一扔把扫帚扔回原地,里奈歪了歪头,天真地说道,“现在,你的生命结束了吗?”
“暂时没有。”
从山雨欲来的气氛中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太宰治果断收起脸上的忧郁,像像直觉灵敏的小型哺乳动物一样反应机警,夸赞道:“妙手回春啊大夫,我现在一点也不担心生命要如同风中残烛一样熄灭了,好厉害的医术!”
“还有更厉害的呢,想不想看?”
太宰治咽了口口水,很想回答“不想看”,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情此景,竟然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一本病历本被丢到他的床上,封面上的“病情诊断”十分鲜明。
不详的预感狠狠袭击了他。
“哈哈……这是什么……”
“诶,别扔啊,”里奈笑眯眯走到床边,按住了他企图把东西悄悄丢进垃圾桶里的手,和蔼道,“哥哥,我想我们应该就你的健康问题展开一场深刻的家庭谈话,不是吗?”
虽然是反问句,但擅长解读画外音的太宰治根本没找到拒绝的可能性。
“这,我这不是,呃,身体不好……呃,是因为……”
想来巧舌如簧,能把死人说活的舌头突然打结,太宰治顾左右而言他,面对眼前女孩和他如此相似的鸢色眼睛,心中打好的腹稿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因为自杀,是吗?”
“你——”
后续的话吞没在她从怀里掏出的鲜红色书籍里——《完全自杀手册》
“你想问我从哪儿找到的?”她无所谓地耸耸肩,口吻漫不经心,“哥哥,你要知道,拦不住你的锁,也别想拦住我。”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呃……个人爱好?”
太宰治挠挠脸颊,伸手把《完全自杀手册》拽了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东西拿在她手上,让他有种被公开处刑的羞耻感。
她没有阻止,眸子里满是关切,让他下意识回避。
“哥哥,我不是想质疑你,我只是……担心你,是我把你从宅子中带离的,我不想这个选择给你带来的是更加糟糕的人生。”
这大概是在[津岛里奈]的皮壳下,玩家说过最真心的一句话。
敏感多疑,心思灵敏,见面先猜三分心里话,属于[津岛修治]的特质注定他是个容易迷失在社会不同切面的孩子。
[太宰治]的今天完全是因为她的选择出现,如果她没有选择把他带到横滨,又或者,她选择把他安置在另一个富裕的家庭,他会变成一个富家公子还是浪荡画家?
或许哪个都不是,或许哪个都有,但他选择成为了[太宰治]。
她轻柔地坐在床边,直勾勾盯着他逃避的眼睛,直白说道:“我对你,负有责任,你懂吗,哥哥?”
这也是玩家罕见的,对改变了某个NPC的人生轨迹,应该对他背负责任的想法。
“我不懂。”
把书妥帖放回枕头下,太宰治有点不理解她的话。
他们是单独的个体,有什么好负责的,而且,这是属于他的选择。
他们是兄妹,但用不着对彼此的人生负责,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是这么想的,一时冲动,也是这么说的,甚至叫了她的全名:“你在想什么吗,为我的人生负责吗?我不需要,我可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一切风险,你懂吗,津岛里奈?”
话一出口,他被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吓了一跳。但覆水难收,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无法撤回,而且还有一口莫名其妙的气哽在胸口,让他不想开口。
“……你是,这么认为的?”
她的眸子里有着深深的失望,这种失望刺痛了他的心,甚至比他额头上的伤口还要让人难受。
她凭什么这么看他,她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是为了什么,她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这么看他?
太多疑问无法解释,在这个瞬间,透过她的眼睛,太宰治看到了她的愧疚,但他想不出来她这么想的原因。
平淡如水的日常靠两人彼此心照不宣的互相隐瞒得以延续,当跷跷板中的一方向另一方移动时,晃动的杠杆就会让坐在另一方的人忍不住逃离。
她表现出了一种亲近的姿态,这让他万事都尽在掌握的大脑有种失控的预警,下意识的,他选择了逃避,选择让不合时宜的话残忍地割开逐渐靠近的某种东西:
“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床上的少年撇开头,硬邦邦地说。
看着他的侧脸,樱井里奈忽然有一种自己从来没了解过太宰治的感受。
“你……原来是这样想的吗……”她喃喃自语,看不清脸色,他却有种要失去什么的预感。
“我……”
太宰治犹豫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补充,但她已经迅速站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还能勾起嘴角,像往常一样嘱托道:“好好休息吧,哥哥,我去缴费,早点睡。”
说完,她甚至朝他笑了笑,才起身朝外走,只留给他一个瘦削的背影。
“等等!”
无法预知的流逝感促使他喊了出来了。
但女孩直直迈出了病房,没为他停留。
第45章
太宰治的脾气最近很古怪,古怪得让人难以接受。
本来,一个阴晴不定,阴阳怪气,擅长正话反说,坚持“我不开心就不能让别人开心”的太宰治就够让人烦了。
但是等他进化为冷冰冰一个眼神就能冻死人,热衷自杀,教唆犯罪,表演痕迹浓重,喜欢血淋淋恶劣玩弄垂死敌人的太宰治plus版本时,中原中也才体会到什么叫没有最扭曲,只有更扭曲。
“喂,你别玩了,他已经死了!”
惨不忍睹地操纵土地把地上早已经气绝的
尸体埋起来,中原中也皱眉擦了擦溅到裤脚上的血。
“死得真快,还以为骨头多硬呢,真无聊。”
太宰治一脸无所谓放下脚,一甩匕首,一丝血线溅射。
中也皱眉:“你最近怎么了,脾气这么古怪,和里奈吵架了?”
连他这个外人都能感受到两个人之间不对劲的气氛,现在的太宰治,简直就像个一点就爆炸的炸药桶。
“啊,没有。”
下意识否认,黑发少年垂下眼皮,靠在墙根上叼起一根烟,烟雾腾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血迹,他吐了吐舌头:
“别猜了——本来就够矮了,再开动脑筋,消耗了脑细胞会变得比海蛞蝓还要矮吧~”
咬着烟蒂,他玩世不恭地耸了耸肩,模糊嘲讽道:“小矮子还是省省脑子吧,万一走着走着被我粘到鞋底上就糟糕了呢,看都看不见的。”
吃了枪药吗?
中原中也额头冒出青筋,拳头攥紧,钴蓝色眼睛中喷出愤怒的火焰。
就多余管这个大号垃圾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话一点都不中听,换成他是里奈,早就把这嘴里一句好话都没有的家伙赶出去了,直到现在两人才闹出矛盾,里奈简直太宽容了。
“我才懒得管你呢,好心当成驴肝肺。”骂了一句就没再搭理刺猬一样的太宰治,中也打开手机,查看忙着的时候错过的消息。
【from白濑:喂,中也,去哪儿了?怎么一大早上就看不到你人。】
难得,白濑居然这么早就起了。
中原中也挑眉回复道:
【来外面办了点事,一会儿就回去。】
下一条……居然是黑心医生的消息?
【form森鸥外:中原君,药品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太宰君还好吗,他不回消息,我很担心。】
切,你们俩有一个算一个,整个横滨最不需要被担心,有事儿就有事儿,扯什么幌子。
瞥了一眼靠在墙边吞云吐雾,阴沉得要死的大垃圾袋,中原中也切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哒哒哒”狠敲:
【泄露消息的人已经处理掉了,记得把钱打到卡上,不接受拖欠。至于大号垃圾袋,我怎么知道他好不好?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找他你直接去抓他不就行了,老子可不是你们的免费传话筒。】
没好气地把消息发了过去。
“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中原中也把手机收起来问道,得到太宰治一个驱赶狗狗的手势。
啧。
不想和随时随地处于爆炸状态的某个人多说话,中原中也拉上兜帽,循着墙根的阴影走出巷口,路过太宰治的时候没忘顺带踢了他一脚。
不会抽就别硬抽。
“咳咳、咳咳咳咳!”
听着巷子里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呛咳声,渐行渐远的中原中也心情变得很好,就连被发传单的大庭广众拦了下来也没有发火,反而难得耐心地停下脚步。
“先生,您好,烟火大会了解一下?”
一张传单被递了过来:
绚丽多彩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温暖的配色让人看到它的一瞬间就联想到了热闹喧嚣的夜晚,苹果糖的香气,和人声鼎沸的人群。
烟火大会啊……
接过传单,中原中也翻到反面,是举办时间和举办地点——游客可以下周日的晚上六点开始集合,七点半将会在新光码头和大栈桥陆续燃放花火,到时候,还会有灯光表演和日本鼓街头表演。
一算时间,七月,好像也该到花火大会频繁举办的时间了。
只不过,过去几年他都待在镭钵街的房顶上远远看烟花,被人发传单倒是第一次。
发传单的小哥穿着制服,大概是横滨官方组织的宣传员,尽职尽责介绍着:“七月的花火大会可是享誉全国的美景,来横滨一趟,怎么能错过即将举办的花火大会呢?”
这是……把他认成游客了?
一挑眉,中也啼笑皆非:“我是本地人。”
“诶?诶诶诶??对不起,看您穿得这么休闲,还以为您是来旅游的游客!真的很对不起!”
宣传员小哥抱着剩下的传单一溜烟跑没影了。
剩下橘发少年一个人站在人群中,盯着手里的宣传单若有所思。
从来没在意过的节日,此时此刻,彰显着前所未有的存在感。
犹豫了一会儿,少年掏出手机。
【form中原中也:里奈,周日新光码头和大栈桥有烟火大会,你有空吗?】
【form春日里奈:有空,中也,我们周日见!^_^】
盯着屏幕上小小的表情符号看了一会,好像能透过这两个点和一条弧线看到女孩打字时微微弯起的嘴角一样,中也一边编辑回复,咳嗽了两声。
【form中原中也:周日见!】
犹豫了半晌,少年在后缀加了几个字符,点击发送,然后迅速把手机揣进兜里,好像晚一秒它就会在手上爆炸似的。
【form中原中也:(>_<)】
——
在许多横滨本地人和游客的翘首以盼中,周日终于如约到来。
在鼎沸的人声中,太阳慢慢划过天边。星星亮亮地铺起,偶尔有小型烟花绽放,哗啦啦地闪亮。
长长的街道灯火通明,烟火下,人们的脸上挂着快乐的笑容。
夜晚降临。
热闹的烟火大会正式拉开帷幕。
身形颀长的少年穿着一身深蓝色浴衣,拘谨地踩着木屐,脸上戴着一只夸张的狐狸脸面具,在集市口拿着两枚苹果糖东张西望。
橘色的发丝被偶然闪过的光芒照成温暖的金色,毛茸茸的,像只不知名的大型猫科动物。
“中也?”
换了一身白椿浴衣的玩家到达约定的地方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啊,里奈!”
狐狸面具后钴蓝色的眼睛一亮,少年低哑的声音带上显而易见的高兴,朝她走过来,递给她一个苹果糖。
鲜艳的红色裹着甜蜜的糖衣,反射在在少年笑意吟吟的眼睛中。
轻咬一口苹果糖,甜味让樱井里奈忍不住跟着弯起眼角,带着些善意的促狭戳了戳少年结实的小臂说道:“好啊,今天的中也格外不同呢。”
“啊,我随便让店员挑的浴衣,”中原中也显而易见局促起来,不确定地问她,“看起来是不是很奇怪?”
说着,他不自在地扯扯衣角,脖颈露出的肌肤攀上薄红。
真是好容易脸红啊。
“不奇怪,很帅气,很适合中也的打扮。”掐着下巴围着少年转了两圈,里奈恶趣味地靠近,眼睁睁看着他的耳朵迅速泛红充血,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像被放进蒸笼一样,几乎要冒出烟来。
好奇地踮脚,玩家戳了戳他灼热通红的耳朵,眼睁睁看着中原中也瞪大眼睛,差点跳起来。
“哈哈哈,不逗你了,真的很帅气哦,我发誓!”
中原中也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倒影在女孩笑吟吟的眼睛中通红的耳朵。
“你——”
所有想说的话都融化在她歪头好奇的神情中。
“算了……你……我们走吧。”
在他格外无奈的声音中,樱井里奈捂着嘴笑了两声,被少年恼羞成怒地一个狐狸面具扣在脸上,差点歪倒在地上。
两只小狐狸肩并肩,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融入了喧闹的人群里。
——
热闹的夜晚,人们都聚集在一起,就会有地方格外安静。
太宰治常常想,作为一个自杀惯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成功了,会有人发现吗?然后,这样的思绪就会顺理成章地消弭在一张与他相似的脸中。
无论如何,就算世间所有人对他都漠不关心,唯有这一人,是绝对不会忘记他的。
这不是什么自信的发言,他不是一个自信的人,透过过往所有的经历,名叫‘太宰治’的个体几经思
考,得出来的道理。
津岛里奈。
烟花倒影在水中,破碎成粼粼波光,顺着水的波纹,五光十色的亮光一圈圈荡开。夜间的河边很冷,却也很安静,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太宰治咀嚼这个名字,认真把她放在自己的对立面一条条剖析,第一次遗憾自己不像外面说的,真的有读人心的能力。
身材瘦削,只穿着一件单薄白衬衣,黑发少年长腿一叉,坐在河岸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如墨水的河水,鸢色眸子沉寂无波,这双眼睛空荡荡的,除了寒意之外,什么都没有。
偶尔有极远天边烟花的光芒映在脸上,苍白如纸的肤色和淡青的唇色,让他的脸白得看起来像个死人,面无表情的样子更衬得他恍若夜间出现的幽灵。
“好美的水,就是烟花有点碍眼。”
太宰治喃喃自语,拾起一个石子,扬手扔进水里,打破了镜面般的河面,也把完整的烟花倒影打得四分五裂。
一丝丝满意爬上他的脸颊。
“为什么呢,烟花不是很好看吗?”
拄着拐杖的男人坐在他身边的石头上,注视着河面破碎的波纹,声音温和又沉稳:
“一片片绽放,在天空中,璀璨得像花一样美。”
夜空静谧,传来遥远的,哔哔啵啵的声音。
“……”
太宰治掀了掀眼皮,没搭理他。
“据说今天晚上,新光码头会燃放尺寸更大,更美的烟花,许多情侣,家人,朋友都会结伴去看,你不去吗,少年?”
“大叔,有没有人说过,你好吵。”
“倒是没人说过这种话。”
“那你现在听到了,你好吵。我不是你的目标人群,想拯救别人当英雄的话,请沿着河岸一直向上游走,草丛里有你想要的伤风败俗情侣,不谢。”
“小情侣之间,你情我愿我可管不着,我可不是那么封建的人。”男人笑吟吟道。
“……”
不知道为什么,太宰治更烦这个莫名其妙的人了。
“你好像很讨厌我,为什么?”
啧,他讨厌对别人情绪敏i感的人。
太宰治踢了踢脚边的石头,厌烦道:“因为我讨厌带着目的接近却伪装成偶遇的人,尤其当这人一脸什么都懂的样子,我就格外讨厌。”
“原来是这样,我并没考虑到你的想法,是我的不对,”男人把手放在膝盖上,一脸反思道,“人并不应该用过去的人生经验判断以后遇到的每一个人,谢谢你告诉我这一点。”
“那滚吧。”
“可以,但请听我讲完最后一个故事。”
咔哒。
子弹上膛,冰冷的枪口下冒出少年似笑非笑的脸:“现在,可以滚了吗?”
他很烦,不想应付奇怪的人。
“有时候,暴力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假设,”一根拐杖伸出来,轻巧地拨开了他的枪口,面对威胁,男人没有慌张,反而显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现在有一个故事,主角迷茫了,不知前路了,往往在这种时候,出现在他们身边的,通常是我这样的人。”
说完,男人朝他伸出手,皮质手套上,一枚眼熟的猫眼石闪闪发亮——正是医院那天后,就被津岛里奈弃置在梳妆台上,再也没戴过的项链。
太宰治的世界很大,大到世界每一个细节都清楚明白装在他心中,无论善与恶,他做不到闭上眼睛不闻不看。
于是,太宰治意识到了,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偶遇”。
“如果有时间的话,听我讲述一个故事吧。”
男人浑身上下弥漫着让人信服的气质,虽然能从帽子下露出的皮肤看出年龄不太大,但莫名其妙,就有种历经世事后仍然看淡一切的智慧气质。
男人缓缓开口,和缓的声音在寒冷的江风里飘荡。
从前,有一个无边无际的荒原,里面坐落着一座闭锁的城。
里面长满了荆棘,淤泥,长满青苔的城墙,城里没有活物,只有残垣断壁,满目疮痍。
“这是一座已经荒废的城,没什么好看的,请继续前进吧。”城门口,有一只空壳坐在城门口,它没有脸,也没有心脏,坐在城门口,它一遍又一遍对荒原中路过的旅人点头,重复烂熟于心的谎言。
荆棘刺伤的皮肉包裹着绷带,他的伤口却永不愈合,日日夜夜流淌别人听不懂的呓语。
直到——另一个更肆意,什么都不在乎的旅人停驻,停留脚步,突兀地坐在空壳的身边,对空壳的驱赶不闻不问,摘下城墙上的荆棘编花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荒原上的冷风一阵又一阵地吹,十年的时间,沧海成为桑田。
这里实在是太冷了,冷到灵魂都褪色,十年的烈风抹平墙头,也能消减灵魂自由的颜色。
“好了,这是我编过最漂亮的花环……或者对你来说,花圈?”
旅人的灵魂毫不在意褪色,只是专心致志编织花环:“不知道这么一座城有什么好守的,但希望你的生活不只有谎言,这里不是一座空城,而是一座很美的城呢。”
空壳不解:
“美?这里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没有温暖的风,也没有热情的火,穷冬里,比刀片还锋利的冷风终日呼啸,是只有荆棘和青苔才能生长的地方。所以这里没有动物,连植物也很难生长……美在哪里呢?”
“沼泽的光泽很美,荆棘的刺也很美,我喜欢太阳,但也爱冷风。”她把荆棘残破的花和青苔米粒大小的花编在一起,编成花环,编成戒指,编成松散的项链,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送给城墙,送给冷风,送给空空如也的城。
“美是谁来定义的呢?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景色,只要我喜欢,那就是我的美。”
褪色的旅人依旧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在乎烈风和荒芜的驱赶,她一如既往,有什么超越灵魂的,亘久不变的东西闪闪发光。
“就算你是守卫,是城主,是世界之王,是神明,说出的话是宇宙万物共认的真理,我也一定要反驳你:这不是一座荒芜的空城,这里很美——有一种荒芜的,野性的美。”
于是,被送上花环的空壳不知道为什么,就再也没有勇气开口驱赶她了。
这样的日子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知道,荒原里的空城居住着两位奇怪的人。
直到有一天,漂泊不定的旅人向空壳发出申请。
“我可以在这里定居吗?”
男人讲述到这里就停止了,没有任何下文。
这是一个略显平淡的奇幻故事。
一座空城的守卫,和一个旅人,十年的陪伴生活,没有任何波澜壮阔的情节,没头没尾的,如果放在小说市场上一定会被挑剔的读者批判得一文不值。
“然后呢?”
顿了顿,太宰治忍不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