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秒。
两秒。
三秒。
“哈啊——哈——”
当森鸥外猛然再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便是熟悉的办公室,大梦初醒的他有点愕然,紧张地四处环视:
实木书桌,深红地毯,深绿墙壁。整个办公室干净整洁,没有一丝丝血迹侵染过的痕迹,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难道……刚刚只是一场梦吗?
回想起深入骨髓的痛楚,森鸥外仍有余悸地抽了抽手指,摸了摸幻痛的脖颈。
那里光滑,温热,丝毫没有伤口存在过的痕迹。
突然,他的目光定住了,瞳孔紧缩——
本该空无一物的书桌上,一封没有封口的信静静躺在他面前。
一丝熟悉的,浅淡的樱花香气弥散。
那绝对不是梦!
静静注视了一会这封信,确定了些什么,他最终还是伸手,拆开了信封。
半张老照片和一张泛黄发脆的纸条掉了出来。
老照片上,正是穿着军装的,年轻的他,另外半张上应该存在的女孩被撕掉了。
泛黄的回忆涌上心头,他忍住波澜的心绪,对另外的那张纸条有了心理预期。
翻开纸条,果然,上面是曾经的一名士兵写给[不死天使]与谢野晶子的最后遗言:
【你太正确了。】
短短几个字,历经岁月的冲刷,最终还是到了真正的罪魁祸首手上。
心情复杂地把照片和纸条放在一边,森鸥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最后崭新的信纸。
少女雀跃的字迹跳了出来。
【surprise~是不是很惊喜,森医生?免费的死亡体验,这可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待遇呢。】
【这可不是玩笑啊,在知道我的[死亡]有你的一份的时候,真的很生气,生气到真的想把你杀掉!】
【但回头一想,你就是这么一个冷酷无情狡诈阴险的人,又觉得和你这样的人生气没什么意思。】
【正如你说的,你也是被裹挟的“普通人”,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让你自证一次,勉强原谅你了。守卫横滨的“首领”?很有趣的梦想,但是我可没法真的做这种无聊的工作,你还是自己来吧!】
【唉,像我这么善解人意的好人已经不多啦,珍惜吧——向右看~】
森鸥外愣了一下,转头,熟悉的少女躺在沙发上,双目紧闭,没有呼吸,也没有生气,就像一尊美丽易碎的雕像。
【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不多,[孤独自白]算一个,你觊觎它很久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让我们来做你最喜欢的交易!】
【第一:我把它留给你,条件是:无论何时[太宰治]想离开,港口黑手i党都不许以任何方式阻拦,也不许追究他曾经犯下的过错,安静地放他离开。】
这可真是……
【一份无法拒绝的交易,对吧?】
透过信纸,好像能看到少女洋洋得意的笑容。
【别着急,更好的还在后面呢~】
【第二个交易:我会以港口黑手i党的名义解决mimic带来的麻烦,用[异能开业许可证]交换[织田作之助]平安脱离,港口Mafia不得以任何方式胁迫,报复,直接或间接伤害他,无论精神还是肉i体……话说,作之助就是个小底层,放过他吧,你这个十恶不赦的黑心医生!】
孤独自白……好可怕的异能力。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步骤都在她的注视下。
被完全看透的不适刹那间笼罩了森鸥外,让他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了一下,但比起死过一次的惊悸,些许波澜的情绪很快就被他抚平了。
【唉……就只有这两个交易啦,你可是赚得盆满钵满。这么一想,我可真是个为别人着想的大好人哦。】
【emmm……还有,很久以前从你这儿半路截胡的东西还给你啦,晶子过得很好,不要给人家美满的生活添乱了啊!】
【想说的话就这么多,等等,你应该没什么异议吧?】
【算了,就算你有什么不满也不要说,反正我也听不到,大不了你有什么不满的地方,明年给我扫墓的时候再抱怨!】
【好啦,黑心医生,这次是真的拜拜啦~】
【你最亲爱的好朋友。】
指尖轻轻蹭过最后活泼的符号,森鸥外抬手,凝视着指尖手套缓缓沁染一抹显眼的黑色油墨。
信件结束了,新鲜的油墨甚至还没干。
仿佛能看到在他醒来之前,少女还在他身边龇牙咧嘴伏案而写,一边写一边抱怨的神态。
……
沉默了一会儿,男人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挪到泛黄纸条上整齐刺眼的遗言上。
【你太正确了。】
“呵……”
春日里奈真的死了。就连最后的报复,也只是一场玩笑似的梦。
从此以后,横滨再也不会有人叫他“黑心医生”。
他最终还是孤身一人走到了最后,成为了黑暗之巅的无冕之王。
无声的沉默艮久地笼罩着他,沉甸甸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艰难,肺叶中充盈淡淡的樱花味道,却比幻痛的脖颈更让人喘不上气。
森鸥外攥紧信纸,深邃的紫眸溢满复杂。
他没想害死她……
在伪造信息之前,他没想到事情最终会戏剧性发展成这样,害死她并不是他的本意。
但戏剧性的转折就是——她的死,却的的确确让他受益良多。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谁在他耳边无比讥讽地慨叹:
一次一次又一次,[森鸥外]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看啊……
多残酷。
第56章
横滨,港口黑手党。
今天的港口黑手党气氛有点不一样。
大战结束后,有一位队长因为带队做出了卓越贡献,因此被晋升为准干部。这位队长,以十六岁的年纪,悍然打破了港口黑手党内部的准干部年龄记录,成为史上年龄最小的准干部。
“干杯——”
“干杯!”
杯觥交错,香槟的气泡氤氲出最热闹的酒气。
而本应该是主人公的太宰治则躲在角落里,平淡无波地注视着场中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得像个局外之人。
少年身上弥漫着浅淡的酒味,陷落在柔软的沙发上,超然事外,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尽管今天的宴会,完全是为了庆祝他成为准干部举办的庆功宴,也完全没有人敢来和这个港口黑手党史上最年轻的
准干部攀交情。
凭借血腥手段上位,这位准干部在短短的时间内积累了沾满敌人血迹的累累名声。
在场的人都深知,无论少年的外表再怎么精致瘦弱,这张皮囊下深藏的是何等残忍的怪物,没人想去试探怪物的心情。
只要有幸目睹过这位太宰干部面对敌人雷厉风行的手段的成员,无不对他的手段三缄其口。更何况不知为何,最近几天,少年的恶意如同迎风的火苗疯狂肆意生长,手段更残忍得令人发指,就连审讯部的尾崎干部都曾抱怨过送来的尸体太碎了,根本什么线索都搜集不到。
禁忌的传言最是容易在八卦的人中传播,尤其是这种涉及一点宿命悲剧感的大人物传言,一定是比工资条还隐秘,但传播速度比出差安排还要快。
毕竟,一个人变态就算了,连中原队长的状态都明显不对劲,联想到最近几天中原队长都没出现过的小麻花辫……
港口黑手党内部早已流传起一种说法:
太宰准干部的妹妹,中原队长的暗恋对象,春日里奈,在过往的那场龙头战争中,失去了性命。
因此,在这场宴会中,众黑手党基本没有想打扰喝了两杯酒,正在沉思的精致少年。
“哈啊……”
抿了一口酒,感受着聊胜于无的酒精一点点深入胃袋的冰凉,太宰治长长呼了一口气,精致的脸上满是无聊。
要不是成为[准干部]能拥有更多权利调动港口黑手党的人手的权力,他今天根本不会出现在这儿。但是,没有办法,自从那天莫名其妙被救后,他一直一直在寻找虚无缥缈的希望,但是,就是找不到。
也就是这种时候,向来“算无遗策”的太宰治才会想起寻求别的力量。
听起来不像他了,是吧?
但这就是他正在做的。
疯狂寻找她的消息,凭借一次又一次的追踪器的显示在全横滨躲猫猫一样,傻乎乎地追逐一个看不见的影子。
对于【太宰治】来说,她就像一个存在在故事里的幽灵,他身边处处存在她的影子,在他主动追逐的时候,这些影子又悄无声息隐匿在地面之下,让他的寻找化作徒劳。
以至于,他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因为自杀头脑不清晰了,才会在幻想的天堂中构建一双并不存在的手?
人会在痛苦之中本能避免自己的精神被击溃,从而幻想出并不存在的精神慰藉,本质上算是人类保护自己的精神不会彻底崩溃的一种手段,但太宰治从来没想过这样的行为会出现在一心探索死亡的自己身上。
或许是因为他太想再见她一面了。
过往一幕幕回忆在晕乎乎的脑袋中流动,他尽力伸出手,却像在水中捞月亮一样,把这些回忆打得更碎。
他们就像故事里被下了诅咒的主人公,永远只差一步,就是这一步,比时间和空间加在一起都要难跨越,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追寻,都无法追上她的背影。
她的笑音,被风扬起的裙摆,翘起的发尾……只有在最深的梦境中,他才能和她的痕迹短暂相交,然后,醒来,和令人窒息的安静重逢。
把酒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太宰治颓废地靠在椅背上,空荡荡的胃部被拧绞一般抽痛起来,好像有一把火在胃里熊熊燃烧,火辣辣的疼。
啊……
少年蜷缩起身体,默默感受胃部传来的灼痛,痛苦使身体的多巴胺快速分泌,莫名其妙的快意让他低低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只有痛苦,才能让他短暂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少年脸颊浮现一抹酡红,长长的睫毛颤抖,像精致的瓷器。
他同时兼顾少年气的精致和易碎的脆弱,隐隐约约的阴郁气质更增添一抹危险气质,吸引了不少第一次见到这位准干部的女性的注意,有不少女性被吸引了一般想往这个无人的角落走,被身边紧张的同伴阻拦住了。
“滴滴。”
手机振动的动静,像个闹钟一样惊醒了沉浸在痛苦中的少年。
【mimic闯入织田作之助的住处,伤亡未知。】
如同一道雷霆轰然落下。
太宰治抓起身边的外套,不顾别人惊诧的目光,一阵风一样跑出了热闹的庆祝会。
“这,发生什么了?”
“太宰干部……他怎么突然跑了?”
“不会有什么大事吧?”
众人议论纷纷,惊讶的情绪在会场蔓延。
唯有站在最高处的男人把玩着手中深黑色的硬质信封,深紫色的眸子满是深意,注视着少年消失在门后后,淡淡抿了一口香槟
这一次,是她创造的机会。
要好好把握啊,太宰君。
——
——
风驰电掣间,太宰治狠狠一脚踩下刹车。
“吱——轰!!!”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后,车头狠狠撞进路灯冒起青烟。
“织田作!!!”
一脚踹开变形的车门,完好无损的少年大喊着从车内钻出,一眼就看到了跪在路中央的红发男人。
被炸毁的汽车不像钢铁做的,倒像是被一脚踩扁的易拉罐,从破碎的,不知道是窗户还是门的裂隙中呼呼喷出火焰来。火焰熊熊燃烧,如同一张一张痛苦哀嚎的脸尽力向上伸出求救的手,又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呼呼风声中。
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红发男人静静跪在地上,鬓角被汗水打湿。
不知为何,太宰治站在静默的男人身后,突然失去上前去安慰他的勇气。
失去亲人的痛苦,他再了解不过,任何语言在这种痛彻心扉的浪潮中都苍白得可笑。不能感同身受的怜悯每一句都是在当事人心口撒盐。
孩子们,他也曾和妹妹一起去看望过,妹妹很喜欢他们,他们也很喜欢妹妹。每次,几个孩子会恶趣味地捉弄他,却对妹妹言听计从,收起所有顽劣,乖巧得像只小绵羊。
这些有两幅面孔的小孩子,现在,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死去了。再也不会从柜子上蹦到织田作背后,不会在吃到超辣咖喱后一边哭一边喊“长大后要给可怜的织田作买更好吃的!”了。
死亡,就是这么一件事。
太宰治紧紧盯着燃烧的火焰,直到视网膜发痛,把这幅景象深深印在脑海里。
“织田作……”
“……啊,太宰啊。”
跪在地上的男人好像被惊醒了一样,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来,整个人看起来愣愣的,下巴青色的胡茬显得整个人忽然苍老了几岁。
失去了家人,对所有人的打击都同样巨大,不论这个人是黑手i党亦或是杀手。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你的晋升庆祝会吗?”
一个人的精神状况,太宰治一眼就能看出来,有时候,平静不代表不悲痛,能发泄出来的情绪不算什么,只有堵在内心的大坝中不得倾泻的时候,才是人的内心防线最危险的时候。
“织田作,先离开这里。”
“不,太宰,已经没什么好躲避的了。”
织田作之助站了起来,怀中抱着的残破烧焦的衣服掉落在地,神态竟然并无多少悲伤。
“我已经欠了孩子们许多承诺,没道理连为他们报仇都要拖延。”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也正是这种态度,昭示他不再回头的决心。
失去的预感又一次笼罩在太宰治心间。
“织田作,你听我说,这是个陷阱,你不能这么冲动——”
红发男人面无表情地和他擦肩而过。
“织田作!”追了两步,太宰治忍不住伸手想要拦下他。
燥热的空气中,缠着绷带的手指和飘逸的米色风衣就差一点点,咫尺千里,这一点点的距离里,红发男人的脚步渐行渐远,徒留少年怔愣地站在原地。
织田作!
太宰治焦急地想阻拦,脚下一重,差点一个踉跄跌倒。
低头,缠在脚上的却是那件烧焦的衣服,衣角可爱的樱花补丁被烟气熏得漆黑。
明明只是一件衣服。
他阻拦的脚步却突然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一滴。
两滴。
仿佛在和少年一同悲伤一样。
天空下起雨来。
——
“嘭!嘭!!!”
几声枪响,惊飞黄昏倦鸟。
微风拂过枝头,树叶簌簌作响。
鲜红色的粘稠血液一点点向外蔓延,在苔藓的缝隙中流动,热腾腾的。满眼的血泊和生机勃勃的绿毯,共同织造血腥的死亡地狱。
啪。
踏着黏糊糊的血色地毯,一双皮鞋踩着夕阳与晚风,闯入了这间废弃已久,杂草丛生的建筑中。
黄昏给这座洁白的公馆镀上一层金色,浮雕的窗框和圆顶充满宗教的意味。
“嘭!”
又是一枪。
露台,大门,阶梯,罗马柱,一片片血渍溅射,每一枪都正中眉心,每一具尸体都一枪毙命,枪口溅射的火星互相交织成一张致命的大网。
致命的枪林弹雨中,红发的死神踩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如有神助般准确避开所有子弹,每次枪响,稳稳带走一条人命。
【人,是为了救赎自己而活着的。】*
“有什么遗言吗?”
站在奄奄一息的mimic成员前,织田作之助平静地问道。
“请你……将我从地狱中拯救出来……”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依旧紧紧盯着红发男人,撑着最后一口气说道:
“我们的队长……在前面……请求你,也将他……”
血沫呛在喉咙里无法再出声,他的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织田作之助,执着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嗯。”
织田作之助平静地举起了枪。
嘭!
血泊中的男人微笑着失去了声息。
收起枪,织田安静地踏过一地尸体,推门而入。
吱呀——
门页的开合声打破了一地寂静。
“织田……”
依旧是一身灰色斗篷,安德烈纪德转身,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伤心,笑道:
“很高兴能在最后的战场看到你。”
嘭!
侧头,纪德笑着躲开迎面而来的子弹,抬手一枪,礼貌回敬,同样被对方躲开了。
[天衣无缝]和[窄门],两个同样的预测型异能力,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互相忌惮预测之中,谁也没办法准确看到切实的未来。
“哈哈,这就是战斗的意义……”
“那就放弃预测,用本身的能力来一决生死!”
两双相似的眼睛对视,都从对方眼睛中看到了不死不休的彻骨火焰。
——
落霞熔金,夕阳的光洒在破碎的窗框上,缠绕在缺口上的藤蔓惬意地随风摇摆。
苔藓织造的地毯绿油油的,几朵不知名的米粒大小的花偶尔在藤蔓和苔藓的缝隙间探头,晃晃花瓣。
匆匆踩下刹车的太宰治踉跄推开车门,心急如焚。
快一点。
在快一点!
异能开业许可证——森鸥外根本没想让织田作活下来!
“呼——呼——”肺叶如着火般灼痛,剧烈的跑动让他的手脚发软。
心急如焚的太宰治推开大门后,看到的就是孤零零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男人。
血迹如同鲜花般向着四周蔓延,刺眼的红色刺痛了他的眼睛,如同一桶冷水当头浇下,冷得他手都在颤抖。
怎么会?!
“织田作!!!!!”
踉跄跪在地上,太宰治颤抖地抬起手,瞳孔紧缩,望着手中的鲜血,莫大的恐惧笼罩在心头。
“咳,咳咳——”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他的态度如此温柔而无望,仿佛已经接受了命定的死亡。
“织田作……你别说话,我带你去医院!”
“不……来不及了。听着,你之前说过的吧,如果身处黑暗与暴力的世界,可能会找到生存的意义。”
“是,但是……”
“找不到的!太宰,这世上,你所寻求的救赎,一开始就没有。”
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抚上他的脸颊,面对怀里这双了无生趣的眼睛,太宰治一瞬间,有种被看透了的恐惧感。
“无论是杀人还是救人,都不会有超乎你想象的东西。”
“织田作……”
深深的迷茫笼罩在少年身边。
“既然什么都无所谓,正义还是邪恶都得不到救赎……那就到救人的那一边去吧。做好人,应该会漂亮一点。”
【没有人生来就是邪恶的,人人都应该有选择的自由。】
织田作之助的眼神很温柔,似乎透过少年迷茫的面庞,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在阳光下行走是什么感觉呢?
在黑暗的世界是无法寻找到救赎的,唯独这一点,我比谁都明白啊……既然如此,那就到另一边去吧,太宰。
“我知道了,织田作。”
渐渐的,他的手抬不起来了。
“太好了,太宰……”
含着微笑,红发男人的眸光失去了色彩。
被手指勾掉的绷带,如同悼念的白色花瓣一般散落!
正中央,黑发的少年无声闭眸。
一点,两点。
星星点点的光芒从他身上剥离。
很快,这些光点就在半空中汇聚,渐渐的,一个模糊的人形出现。
这是……
太宰治瞪大眼睛,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哥哥——别来无恙。”
人影逐渐清晰,少女的虚影突然从空中落下,眉眼弯弯,打破了一室悲痛。
这是……梦吗?
望着距离他不到五步远的少女,太宰治第一反应竟然有点胆怯。
“再次以这种状态见到哥哥,我很高兴,你呢?”
“你——我一直在找你——”
“嗯嗯,我也很想哥哥哦,但是,不想让哥哥看到狼狈的一面,想来想去,还是用这种方法再见面吧。”
少女笑了笑,虚幻的身影闪了闪,答得没头没尾的。
于是太宰治意识到了:
这是一段投影,仅此而已。
“哎呀,真是的,都怪哥哥总是在麻烦和更大的麻烦之间徘徊,就连作之助也被黑心医生算计了,唉,这时候,就只能轮到我出马了。”
少女拍了拍胸脯。
织田作?!
反应极快的太宰治蹲下,去摸红发男人的脉搏。
一下一下。
手下的脉搏以一种温热缓慢的节奏跳动着。
失而复得的喜悦一下子冲晕了太宰治的头脑。
织田作没死!
“当当~是不是很惊喜?不过嘛,拿到了异能开业许可证,从此港口黑手党底层成员织田作之助已经死掉了哦!至于孩子们——当然是被我提前藏起来啦!”
少女的虚影晃了晃手指,能从不甚清楚的脸上看到她的得意。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啦,用一点点不重要的东西,我可是从森医生那里换了你的卖身契。”
“以后,你和作之助想什么时候离开港口黑手党就可以什么时候离开。”
“这份礼物,喜欢吗?”
太宰治的目光在地上的红发男人和面前的少女徘徊。
一个是他的朋友。
一个是他的家人。
最了解他的两个人就在这里,就算生命此刻,他大概也不会有什么遗憾了吧?
“不要太感动哦~”
“未来的规划虽然有很多,但每一个都不能失去你,所以你可不能这么早就死掉哦!我可不想在下面那么早看见你——听起来很肉麻,是吧?反正我也听不到你的嘲笑声了,尽
管笑吧。”
她叉腰笑着说,眼泪却一滴滴掉在地上。
“好啦,最后的时间也不多啦——”
一点一点的荧光从她身上飞往看不见的天空,少女的虚影肉眼可见得变得越来越淡。
“别走!我还没找到你,还没最后和你道别!”
太宰治想去伸手挽留,但又是只差一点点的距离。
无关时间,无关空间,这点距离叫作“人间失格”。
指尖在她含笑的面庞前停滞,一点点泪水滴在他的手背上,即刻化作光点消失了。
他的异能力……
在抗拒所有异能,
停顿在她面前,一点点描摹她的容颜,好像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太宰治颤抖着手,闭上眼睛。
“诶……不来一个拥抱吗?哥哥。”
少女抹去脸上的眼泪,朝着面前伸出手,满是期盼。
每一天,每一天,他们都不曾有过很亲近的拥抱……
他们互相的爱似乎无处不在,却又从来没让它表露在语言和行动中。
痛苦的种子生根发芽,在她不舍的眼神中结出酸涩的果子。
抱歉,妹妹。
这句话直到最后也没来得及和你说过。
黑暗的视野中,他张开双臂,紧紧拥住面前少女的虚影,就像世界末日里最后一个拥抱那样用力。
相似的少年和少女互相拥抱,夕阳下的影子被拉长,像一株同根的藤蔓。
少年紧紧抱住她,心中补上了最后的道别。
再见,以及——
我爱你。
“我爱你。”
同时响起的呢喃,和泪滴一起滴在他的颈侧,消失不见。
第57章
【您已死亡!】
玩家睁开眼睛,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结局已收录。】
【新增回忆收录,名单如下:】
[【太宰治BE:缄默追寻】、【中原中也BE:刹那之爱】、【织田作之助BE:最后一面】、【江户川乱步BE:星与你消失之夜】、【森鸥外BE:灰烬】]
【恭喜玩家通关,过关称号结算中……】
【获得称号:最后的轻语。】
【评价: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啊……亲爱的玩家,这里再一次建议您,仔细考虑考虑您的通关路线呢。】
怎么又是这个评价。
“一个我喜欢的人都没死,该踢的便当统统踢翻,狗策划杀人诛心的计谋一个也没成功,这通关路线,我看没有一点问题!”
从床上一跃而起,粉毛少女不满地叉腰,满面抗拒地关上了结算界面,不满地嘟囔道
“上一个副本你好像也是这么说的吧,这次又说一遍,等等,你不会每次副本结束都要来这一套吧?”
可恶,不听不听,难道邪道玩法就不是玩法了吗!
玩家可看不得这个.JPG
一款游戏,最主要的作用还是给玩家提供情感价值,别人玩成合家欢结局是玩法,她完成合家都不欢结局,不也是玩法嘛,别说追求BE了,就是进本就开无双大开杀戒……不,这个大概是不行的。(严肃脸)
虽然说游戏买了就属于玩家,但是上来就乱来的玩家只能说一窍不通,根本不知道游戏是第九艺术的含金量好嘛。
“喔哦,说起这点,我大概也算是个艺术家咯~”
里奈轻巧地从床上一跃而下。
虽然她合法开挂,沉迷be,偶尔偷偷骂策划,但她知道,她是个会沉浸式体验剧情的好玩家(泪目)
感动了自己一波,戏精玩家假惺惺地走到已经用完的副本媒介前,弯腰把散掉的绷带捡了起来。
唉,这年头,想找个我这么懂游戏的玩家可真是次元公司的福气啊。
什么,你说游戏评语?
到底是你懂游戏还是我懂游戏(叉腰)
里奈摇摇头,拉开墙边的玻璃柜,把绷带卷正正当当摆在小墨镜旁边。
看着柜子顶端孤零零作伴的小墨镜和绷带卷,满意地拍了拍手。
左看右看,粉发少女扶着下巴逐渐后退,严格的目光上下扫视着空荡荡的柜子,眉头逐渐皱起,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嘶——总觉得,缺点儿什么……”
一旦可收集物超过两种,并且肉眼可见自带的柜子里还有更多的空位没被填满时,玩家眼前自动出现一个进度条,迫切到激起想把这个柜子塞满。
樱井里奈管这种行为叫收集癖犯了。
让我收集!我要收集!
最佳药方就是翻箱倒柜追到地图最后一个角落把阴间地图策划塞在阴间到鬼都不会来的阴间收集物把它狠狠塞进收集册里填上最后一块碍眼的空白,进度条走到最后的那一刹那,不敢想象那个闪耀的“100%”能治愈玩家多少疑难杂症。
啊……想想就满足。
“哼,别看你现在可以用空荡荡的内心嘲笑我,总有一天,我要用我辛勤的努力把你狠狠填满。”
狠狠威胁了一下沉默不语的展览柜,看着它被自己吓得一个字也不敢说的样子,樱井里奈满意地撩了撩刘海,哼着胜利的小曲退出了游戏仓。
【游戏已退出】
【欢迎回到现实】
【现在时间:23点16分】
“啊,都这么晚了!”
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多少事的里奈咳嗽了两声,从全息游戏舱里爬了出来,钻进了被窝。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洒入,映照在床头的“假期早睡计划表”上,一个又一个红色叉号刺痛了她的眼睛,让久违的负罪感卷土重来。
面对让自己愧疚的对象,一个成熟稳重的玩家当然知道怎么处理才好——
“当啷”
记载着少女“罪行”的小本本旋转着跌进垃圾桶的怀里。
“嗯……这下就轻松多了,”一身粉色睡衣的少女满意地拍了拍枕头,把它拍得柔软又蓬松,如释重负叹了口气,倒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睡觉睡觉!”
夜色如水,安宁平和地洒在窗帘上,沉沉的黑暗笼罩了温暖的房间,窸窸窣窣的织物摩擦声渐消,一切都归于寂静。
不久后,柔软的被窝中,闪光弹似的方块屏幕亮起,映照出一张精神得像鬼一样嘿嘿傻乐的脸。
众所周知,[樱井里奈]是一种昼伏夜出的夜行性濒危生物(确信)。
——
第二天,当脸色发白的粉发少女顶着大太阳走下楼梯,看到的就是漆黑一片的客厅,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睡了一整天,现在还是晚上。
“喔喔喔,终于出来了!”
熟悉的激动大喊把她从神游中拽了回来。
窗帘紧闭,一身运动服的橙发少女瘫在大椅子上。
一边百无聊赖地抓起怀里的爆米花往嘴里塞,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紧盯着墙上的电影,恐怖急促的尖啸回荡在空间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带给人最真实的刺激。
“啊啊啊啊!!!!”
电影女主角一声掀掉天灵盖的尖叫从耳膜钻入,里奈停在楼梯口,反射性捂住耳朵,眼神无神。
瞬间觉得灵魂和鼓膜手拉手一起死掉了呢。
无奈叹了口气,里奈摸着黑坐在激动的挚友身边,懒懒地放任自己沉在懒人沙发里。
顺手从西园惠怀里摸了两颗爆米花塞进嘴里,她一眨不眨盯着闪烁的屏幕,波澜不惊地看着鲜血淋漓的女鬼从池塘里爬出来,和主角团玩“爱的追逐战”,追到了就奖励一个亲亲——能把人激动得头都掉了的那种。
“哇,够劲!”西园惠瞪大眼睛,激动得直拍大腿,散落的爆米花掉在地毯上,被她无意识踩了两脚。
“追啊,快追,不然快跑了——诶呀!你倒是追啊,鬼怎么会被墙拦住啊?!”
“跑了跑了,啧!”
橘发少女生气地抱臂,往后一仰,冲击力让樱井里奈弹了弹,可见她对主角团死里逃生的剧情有多不满意。
为什么有人看恐怖片会把自己代入女鬼视角啊?
尊重,祝福,但不理解。
“主角团全灭还演什么嘛,”塞了一把爆米花,里奈吐槽,“还有,你找我就是为了拉我陪你看恐怖片?”
“没有啦,我在等你起床,顺便中的顺便,看看新上的恐怖片,嘿嘿。”
“什么嘛,来看我我才是顺便中的顺便吧,说,你更爱我还是更爱恐怖片!”
“当然是美丽温柔活泼大方——”
看着昂首挺胸一脸“算你识相”的粉发少女,西园惠捂着嘴噗嗤一笑,补上了最后一句:
“的女鬼姐姐咯~”
“好呀你,找打是吧?”
恼羞成怒的粉发少女和吭哧吭哧乱笑的橙发少女在沙发上
挤作一团,互相打闹。
“别,错了错了,我错了!”
黑暗一片的房间,唯一的光源就是墙上闪烁着的残破村庄,急促的呼吸,撞断树枝的痛呼,少女清脆的笑声伴着恐怖片的低沉的森森阴笑,回荡在空间中。
白发的管家端着饮料推门而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堪称“群魔乱舞”的景象。
“……”
该说幸好他虽然年纪一大把,但心脏还挺好的吗?不然这么折腾下去,他迟早得退休去疗养身体。
算了,两个孩子凑到一起就是会莫名其妙兴奋起来,然后因为一点事大笑,年轻人的活力总也用不完。
他也老了啊。
某些意义上是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老管家默默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手表,不得不出声打断:“请原谅我贸然打扰,已经下午四点了,小姐,惠小姐,如果再晚一点,可能来不及赶到签售会现场。”
“啊,签售会!”
樱井里奈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蹦了起来,顶着毛躁躁的头发去拽瘫在沙发上的西园惠,催促道:“快走快走,要不然排不上队了!”
西柰子的漫画签售会,她可是在放假之前就在等这一天了!
“我还没看完呢!诶呀,着什么急嘛,大不了直接派人去要一张好了,我不信有出版社敢拒绝你。”
“这是什么话,见喜欢的老师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给老师们足够的距离,足量的崇拜,还有一句激动的‘我从八百年前就在等老师的神迹了!’,”说起关注的漫画作家,樱井里奈侃侃而谈,相当有经验,“这样的话,无论是多不想营业的老师,最终都会在一句句期待中眼睛闪闪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哇,你好有经验。”
“哼哼,长期处于封闭状态进行自我创作的职业是这样的啦,不论是漫画作家,小说家,亦或是沉浸于自己世界的画家,大概都抵挡不了这样热情的粉丝攻势吧。”
樱井里奈善于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们容易被热烈的情感打动,不是因为单纯,而是他们创造作品时向内寻求情感的沉淀。
向读者展现的作品,某种程度上是在剖析内心世界,在万花筒一样捉摸不定的心绪流转中,忙不迭用画笔,用电脑,用网格纸剪切出的模糊影子。
投身于内心世界,向内寻求力量,就容易产生丰沛的感情,正因为如此,他们也容易被同样外露的感情打动。这也正是有时候从事这些职业的人在外界看来会容易“多愁善感”的原因之一吧。
反正对她个人来说,情感冲击越鲜明的作品,越容易能感受到作者的内心世界……
也许,这也是她追求BE的原因之一?
“哇,按照这种逻辑来看,游戏制作者大概也是这种职业吧——多愁善感,希望得到认同,把脑子里的东西做成游戏……”西园惠懒懒地伸了个懒腰,笑道:“那这么说来,里奈酱岂不是也可以向游戏策划这么说,然后得到感激涕零的策划的内部一手资料?”
“恶——大白天的,不可以讲恐怖故事。”
听了这话,里奈一阵恶寒,差点把头摇成直升机螺旋桨,向好朋友投去了不赞成的目光:
玩家,决不能向狗策划低头!
此乃原则问题。(叉腰)
“快走啦,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把假期安排分给你一部分吗?”把黏叭叭的橘发少女拽了起来,里奈苦口婆心劝道,“这样吧,你陪我去签售会,我陪你去逛中华街,怎么样?”
“一言为定!”
一扫懒散的样子,西园惠露出计划得逞的得意表情,猛地跳起来抓住她的手,上下摇晃。
好啊,在这儿等着我呢是吧?
里奈无奈地叹了口气,抓住兴奋的西园惠,以免自己的胳膊被摇断:
“好啦好啦,我不会反悔的,不用抓得这么紧,走吧。”
“嘿嘿,好耶!出发!”
西园惠永远都这么有活力,高昂的情绪让她忍不住跟着傻乐起来。
一辆车从院子里驶出,载着两个少女出发。
目的地——
横滨!
第58章
“哇,居然有这么多人!”
橘发少女把手搭在额头上向人山人海的场馆望去,嘴里一边数一边真情实意地感叹:
“一队,两队,三队……这么多粉丝?不会吧,那岂不是光签名都要签到手都断掉了!”
“没办法,西柰子老师的漫画就是有这么火。”
从司机手里接过遮阳伞,樱井里奈走到啧啧称奇的西园惠身边,挡住场馆外的阳光,同样好奇地往队伍最里面看。
只可惜,场馆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加上花花绿绿的阳伞,简直像一片放大的热带蘑菇林,光靠踮脚想看透这片热闹的蘑菇林,属实是有点痴人说梦了。
“那个……人好多呀里奈酱,你还要亲自排队吗?感觉排到太阳落山也排不到我们呀。”
从来没见过此等阵仗的西园惠有点犹豫。
她转头看了看粉发少女不为所动,泰山崩于面前也面不改色的神情,猛地一咬牙。
算了,里奈酱喜欢,那就排嘛。
把宅女从屋子里拽出来一回可不容易,这点小事算什么!
“噗,惠你那是什么表情。”
推了推好朋友的肩膀,终于数完到底排了多少队的樱井里奈一回头,简直要被她抿嘴瞪眼,攥着拳头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逗死了。
“你不会以为我们要排这个队吧?”
“哈?”
歪头看着憋笑的好朋友从包里掏出一个工作牌,西园惠才有自己好像被某个坏心眼蒙在鼓里的实感,顿时恼羞成怒,推了一把笑得花枝乱颤的好朋友,抱怨道:“喂,樱井里奈,你耍我?我都做好准备牺牲逛街的时间了,结果你小子竟然敢耍我?”
“诶诶诶!”
被稍微推了一个踉跄的里奈差点踩空台阶,向后一仰,顿时感到后背一痛,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淡淡的玫瑰香混着柑橘的味道包围了她。
明亮又清爽的味道,很轻易地让她想起了夏天海滩边的海风和阳光。
“啊,对不起!”
西园惠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那个一身西装的橙发男人停下脚步,揽住突然撞过来的身体。
明明被撞了,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身体稳稳当当接住了靠过来的少女,一步也没后退,和石头一样安稳。
抬头,却只能看见黑红色的帽子,虽然稳稳接住人的动作很帅,但西园惠一时之间冒出的第一想法竟然是——
没想到个子不高,力气却很大嘞。
等等,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真的很对不起!”回过神来,西园惠连忙拽回好像还晕晕的好朋友,把她挡在身后,忙不迭给对面道歉,“我们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没事。”
男人压了压帽檐,钴蓝色的眼睛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审视的眼神让她心中一冷:
“这儿人很多,小心点,别在这打闹。”
“呃,好……”
还没等西园惠回答,橘发男人踩着急促的步子转身就走了,没给她一点回答的余地。
啧,怎么路过都能撞到衰人。
西园惠翻了个白眼。
她很熟悉那种眼神,只有生活在黑暗面的那些人才会有的,尽管尽力遮掩也无法掩盖的警惕和审视的眼神。就算行走在
阳光下,这些危险分子如同炸弹一样的气质依旧和平和的白天格格不入。
哦,差点忘了,横滨可是一个黑手i党合法的城市。
“真危险,早知道你的目的地是横滨,就不让你来了。”
被保护在身后的樱井里奈从她的肩头弱弱冒出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好朋友不爽的抱怨。
“诶?什么话,只要西柰子老师在,别说横滨了,就算是大西洋鲸鱼的肚子里,我也义无反顾!等等,我刚才撞到的人呢,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嗯哼,那边那个。”
西园惠随便指了一个,敷衍她的好奇心。
你就找吧,看哪个像哪个就是咯,反正不可能让你和那个黑手i党见面的。
“哪个……”
眯起眼睛,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樱井里奈第一眼就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棕色马甲紧紧包裹着衬衫,完美修饰出他纤瘦又不失力量感的腰肢,比例逆天的长腿行走带风,胳膊上搭着他的西装外套,戴着帽子的橙发男人风风火火消失在街道拐角。
有些人的气质足够特殊,特殊到光凭一个背影就能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但是……好熟悉啊,怎么这么眼熟?
里奈酱的眼神犀利了起来,又想到什么似的缓缓放松,转头问道:
“这附近难道有漫展吗?”
“哈?”西园惠一时之间跟不上好朋友跳跃的思维,疑惑道,“漫展?”
又关漫展什么事了,不是来参加签售会的吗?
“诶,小破游戏,你是真火了。”连中原中也都有人cos,发色服装这么像就算了,最重要的身高都这么还原……
“真敬业啊,coser。”
拍了拍身边莫名其妙的少女的肩膀,樱井里奈扶着下巴感叹。
“……你是不是玩游戏玩傻了?”突然说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啧,你不懂,不玩‘imoto模拟器’的家伙,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翻了个白眼,西园惠平静道,“亲爱的,你要是不说人话,在下也略懂一些拳脚。”
橘发少女被一顿阴阳怪气,干脆利落地举起拳头。
眼见西园惠的“人格修正铁拳”开始蓄力,樱井里奈收回目光,迅速滑跪,大惊失色道:“我错了,请聪明机智又勇敢,活泼可爱又善良的西园大人大发慈悲饶了我!”
她可不想见识一下打网球的臂力能不能把她这么一个柔弱无助的小女孩打飞!
玩家的骨气?
那是什么,有小命重要吗?
“哼哼,算你识相,走吧,西园大人大发慈悲,带你去内场看签售会~”
晃了晃工作牌,橙发少女叉腰,得意地拉起樱井里奈,往内场跑去。
“那是我的,你耍赖!”
两个少女互相拌嘴,气氛很欢乐,在其余人羡慕的目光中大摇大摆走进阴凉的场馆里。
很快,专心于和偶像老师互动的玩家就把刚刚撞到的“coser”忘到了九天之外。
人的一天要擦肩而过那么多的人,擦肩而过,然后遗忘,才是普通人生活最真实的反应。文学作品中的擦肩而过,然后意识到前世今生的缘分就在此处的桥段在现实生活中没有重演。
也许是命运的抉择。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国木田先生!国木田先生!太宰先生又不见了!”
当侦探社的新人又冒冒失失推门而入,气喘吁吁地汇报时,金发的男人,也就是国木田独步一丝不苟敲键盘的手抖了抖,有种不祥的预感。
“国木田先生!”
扶着门,本该在进行委托人走访调查的中岛敦上气不接下气地急促喘息,急忙忙汇报着自己的搭档,侦探社的老成员“太宰治”的渎职行为:
在路过委托人家附近的一条小河时,这位前辈突然望着天空感叹了一句“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呢”就迅速跳进了河里,连个泡泡都没冒就消失在平静的河面里了。
易溶于水太宰治(bushi)
“我本来想跳进去找太宰先生的,但是太宰先生说不允许我跟着他,不然就把我打包扔给港口黑手党……”
说到这,中岛敦胆怯地打了个寒战。
看来,太宰治的不靠谱已经在短短的相处时间里完全深入人心了,导致新人完全没有怀疑过这句威胁之语的真假,他能说出口就真的能做出这种事。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今天才四号。
国木田独步停下手中的活计,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
“让他去吧,委托人的调查做完了就好。”
反正他也不会真死,最近侦探社也不忙,干嘛把这个人形麻烦制造机找回来,让他在外面飘着做出的贡献也比他捣乱多。
“但是太宰先生把委托人的回执调查给带走了!”
没有能归档的调查回执,这任务完成了个空气啊?纸质的回执单泡了水,岂不是花成一片了?
该死的绷带浪费装置,就知道给人添麻烦!
咔嚓。
键盘在国木田独步的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个……国木田先生?”
“没事……我还好……”国木田独步深呼吸,尽量平复自己波动的心情。
“那就行,”单纯的中岛敦拍拍胸脯,松了口气,“太宰先生还让我转告,委托人家里好像有点不对劲,所以他顺手把涂了毒药的刀顺走了,说‘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中岛敦总有种野兽般灵敏的直觉,也正是依靠这种直觉他才能在过去的流浪生活中好好活着,没有惹到惹不起的人。
所以在直觉的驱使下,他瞪大眼睛,默默往远离国木田独步办公桌的地方挪了挪。
下一秒。
咔嚓。
桌面上的钢笔没能逃脱被折断的命运。
“太宰!!”
中岛敦捂住耳朵,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么严肃的国木田先生也能发出这种骇人音量的大吼。
或者说,只要遇到太宰先生,国木田先生每次都会生气。
“……”
被侦探社的新人看到这幅不端庄的样子的国木田独步冷静了下来,甚至有点过于冷静了。
“都是我的错,怎么会因为他推举了新人就把新人交给这个自杀狂带,完全是错误的决定,都怪我放松了……”
“那个,国木田先生……你还好吗?”
“我很好,好得不得了,”拽起椅子上的外套,国木田独步推了推眼镜,眼镜后的双眼带着今日计划破灭的无奈,“算了,敦,跟我走,去委托人家里。”
“但是太宰先生……”
“别管他了,泡冷了他自己会跑回来的。”
更何况,制造出这种两难的局面,就相当于绷带浪费装置明晃晃在说“不要找我”,他没那么多时间和一个精神状态不正常的太宰治纠缠,委托人家里的情况更重要一点。
某种情况来说,冷静的国木田独步被称为“最有希望接任社长的男人”不是没有理由的,至少,他的脑子很清醒,做决定也够果断。
“噢,好的。”
刚刚喘匀了气的白发少年乖乖跟着靠谱的大人出门,像只小尾巴一样紧紧尾随着大跨步的金发男人,看得楼下咖啡厅的店员小姐姐捂嘴直笑。
可恶的太宰,就会给人添麻烦。
越走越生气的国木田独步完全没意识到身后的小尾巴逐渐本不上了。
“国木田先生,国木田先生,等等我!”
他紧跟着的男人只是转了个角就消失不见,中岛敦扶着墙角,气喘吁吁,怀疑人生。
国木田先生怎么跑得这么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左右看了看,他弱弱地拦住一个路人问路。
“那个,请问……”
“嗯?”
路人少女回头,露出一张精致得像人偶的脸。
粉发及腰,回头的那
一瞬露出光洁修长的脖颈,脸颊白皙光滑,五官精致可爱,皮肤白皙得看不见一丝瑕疵。少女长长的睫毛如同鸦羽般颤抖,睫毛下纯金色的眼睛让人不由得沉醉于此。
“请问,有什么事吗?”
就连含着笑意的声音都这么好听。他形容不太出来,就是觉得她说话的韵律然每个人很舒服,像唱歌一样。
一下子见到这么超出水平的美少女,冲击之下,小老虎一阵嗫嚅,脸一下子红透了,把自己想问的东西忘到了九霄云外。
一想到刚刚自己好像冲出去非常冒昧地和美少女搭讪,中岛敦宁愿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也不想留下一个冒失的搭讪者的印象。
他的脸发热,肯定是红透了。
太糟糕了!
“那个……你没事吧?”
“我我我没事,对对对不起!”
“哈哈……你说话好有趣,什么都不说先道歉的你还是第一个。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我想问问你有没有看到,呃,看到一个人,呃,金色头发……”
不敢看人家女孩子的脸,中岛敦只好把视线放在脚尖上,瘦长瘦长的个子低着头说话,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不得不说,清爽的少年内向起来也是赏心悦目的。
“金色头发,个子很高,穿了一个马甲,还有一个小辫子,是吗?”
“是是是,你见到他往哪儿走了吗?”
见少女能这么清楚地描述出国木田独步的外貌特征,小老虎顿时开心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毕竟他也只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孩子有些紧张,又不是对人家有所图谋啊。
这么想着,他脸上的热意消退了一点。
“那边,他过了人行横道,我刚好从那边过来。”
往少女指的方向看了看,中岛敦小声说了句“谢谢”,鞠了一躬,趁着绿灯飞速跑过人行横道,一溜烟跑没影了。
过了马路,他才敢鼓起勇气转头去看被他丢在原地的少女。
车水马龙的街道另一边,一道道车影后,粉发的少女亭亭玉立,笑盈盈的,嘴里好像还说着什么。
得益于“虎的视力”,中岛敦清晰地读出了她的唇语:
“再、见、咯~”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粉色的头发瀑布般披散在身后,文静又美好。!
“轰”地一声,从脖子到脸红成一片的小老虎瞪大眼睛,逃也似的跑了。
啊哈,真有趣。
收回手,樱井里奈撩了撩胸前的头发,捂着嘴笑得开心。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拿着两碗关东煮的西园惠回来,狐疑地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粉发少女。
“我跟你讲哦,刚刚有清秀的小帅哥找我问路,结果也太内向了,连句话都说不完,哈哈哈。”
“准是你又逗他了,真是的,恶趣味的里奈酱。”
“诶嘿~”樱井里奈吐了吐舌头。
这个恶劣的坏家伙就是有这种魔力,哪怕被开了玩笑,只要看到她开心的笑脸,什么气都生不出来了,只好默默认亏。
西园惠把手里的东西分了过去,看着对自己的长相毫无自觉的挚友埋头狂吃,默默叹了口气,为路过无辜被撩的小帅哥抹了把同情的辛酸泪。
第59章
“噗、咳咳咳!”
缠满绷带的手破水而出,纤长的手指湿漉漉的,一根一根,紧紧扒在岸边的水泥堤岸上。
紧接着,伴随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声,一个身影翻了出来。
黑暗中,黑漆漆的影子慢慢爬上河岸,身后蔓延一路的水痕。
冷风袭过,岸边行道树的叶子簌簌作响,粼粼的河面无声,映照路边的盏盏路灯。
深夜的河边格外萧索。
灯光昏黄,零星几只飞蛾在路灯周围扑腾翅膀。
在这沉默的氛围里,树影间一动不动的影子寂静良久,久到河面都恢复平静。隔岸的灯光明灭,河道上的人行横道静谧,风移影动,寂寂无声。
良久。
无声的身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路灯虚虚晕染了他和空间的边缘,枝头残叶隐藏在夜色中,默默注视着他一摇一摆,消失在尽头。
……
“叮铃。”
温暖的吊灯下,酒保耳朵一动,停下手中擦拭的动作。
“晚上好——”
懒洋洋的声音先于人声传来,湿淋淋的男人垂着手脚,没有骨头一样软绵绵地从楼下走了进来。
不,比起“走”,应该是“摇”更贴切一点。
但是酒保已经熟悉他这幅样子了,要是哪一天男人清清爽爽从楼梯下爬了上来,他恐怕才会疑惑今天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以至于太宰先生都不自杀了。
“晚上好,太宰先生。”
“晚上……好……”
“今天喝点什么?还是像往常一样的Whisky吗?”
“yes~”
“好的,稍等。”
倒好清澈的淡橙棕色酒液,酒保从冰箱里拿出冻好的冰块开始削冰球。
唰——唰——
随着晶莹的冰屑落下,闪亮亮的冰球“当啷”一声,完美地落入酒杯。
冰块或者冰球能增加酒杯中酒液反射的光芒,让酒液看起来更好看,不仅如此,冰镇过的酒也能减少酒精的辣味,融化的冰块更能稀释酒精,虽然会一定程度上破坏香气,但却能使酒液的味道更加柔和,便于入口。
酒保停顿了一下,欣赏了一会在金黄酒液中沉浮的,完美的冰球——他的作品。
而他面前披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坐在高脚凳上,缓缓趴在桌面上,精致的脸上有种动人的懒洋洋。、
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从头顶打下,照得他本来就好看的五官更加柔和,他的目光很疏离,就算在这样让人放松的地方也深藏着警惕,好像随时都能从椅子上弹起来逃走似的。
衬衫被撸到高处,松散披着的宽大西装外套下伸出一双绑着绷带的纤细手臂,肆无忌惮横在吧台上,实木的桌面被洇出一圈浅浅的深色印子。
对一个成年男人来说,太宰治太瘦了,就算披了一件宽大的外套也掩盖不住的清瘦,伏在桌案上时,依稀能透过湿透了的外套看到他突出的蝴蝶骨,随着呼吸缓慢的一起一伏,像一只短暂栖息在他背上的蝴蝶一样美丽。
堪称精致的青年懒懒趴在吧台上,水迹向四面八方蔓延。
酒保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目不斜视地把酒杯推到男人面前:
“太宰先生,你的酒。”
“哈啊——”太宰治缓缓打了个哈欠,起身,睡眼惺忪地接过酒杯,纤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下意识在酒杯上摩挲两下,被冰凉的温度冰得颤了颤。
一摸到酒杯,这个略显颓废阴郁的男人好像得到了什么勇气一样,弯折的脊背稍稍挺直,就连鸢色的眼睛里的沉寂也稍微消融了一点。
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他举起酒杯,豪放地大口大口吞咽。
咕嘟咕嘟。
他的喉结在皮肉下上下滑动,一些淡橙的酒液顺着脖颈流进松散的领口,留下一道水渍,从下颌骨一路混进潮湿的衬衫领口。
暴殄天物。
酒保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眼睛,专心低头擦自己的杯子去了。
不过毕竟酒也是人家带来存在这的,也轮不到他心疼,别说牛饮了,就算摔在地上听个响也是人家的自由。
比起酒,他更心疼自己削的冰球。
按照这个喝法,冰球还没融化,杯子里的酒就被他喝完了。干脆就是个装饰品,根本什么功能都没起到,亏得他把它削得又大又圆。
崭新的布料划过杯口,透明的玻璃在顶光下闪烁着让人心情愉悦的洁净的光芒。
酒保郁闷的心情好了一点。
“哈啊——再来一杯!”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酒杯,太宰治就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戳到他的眼睛前,任性地大着舌头喊道:“还有,别忘了加一份特制洗洁精!”
“对不起,本店没有这种东西。”
任性的要求拒绝着拒绝着,就完全兴不起什么波澜来了,尽管如此,这位太宰先生却还是因此为乐,孜孜不倦地每次都尝试提出让人为难的要求。
“哈?怎么没有了,我看到了哦,两只眼睛都好好看到了哦,你身后的台子上放的不就是洗洁精吗!”
“抱歉,那是非卖品。”
在酒鬼“怎么这样你是不是针对我”的大喊声中,酒保无声叹了口气,转身把洗洁精塞回柜子里,默默记住下次再也不把这种东西摆在台面上。
不然,就会被喝醉了格外难缠的醉鬼纠缠。
“嗯哼哼~”
“殉情~一个人是不行的~”
喝着喝着,这位酒鬼又唱起歌来。
酒保的动作一顿。
完全找不着调的歌声配上含糊又恐怖的歌词,就算再听一万遍也只想让人把耳朵堵上,或者把对方的嘴堵上。
其实他的嗓音很好听,是光听声音都能能迷倒一片姑娘的程度。
事实上,这位整天沉迷自杀的客人的确很招姑娘喜欢,因为他确确实实长了一张精致的脸,加上纤细脆弱的身材,忧郁沉静,摇摇欲坠,好像站在悬崖边自我挣扎的矛盾气质,在霓虹这个崇尚物哀之美的国家,太宰治这样的美人,光凭外表,就能让所有第一眼看见他的人升起爱怜呵护的情绪。
人们不由自主想接近他,摧毁他,或者,想要被他摧毁。
但他实在是太奇怪了。
明明只要稍微表现得正常一点,露出一点点自怜自艾的哀伤,自然又大把大把的爱慕者扑上来企图和他产生哪怕一点点的交集,恐怕他的追求者光是排队就要排到大阪去。
但是这位先生却致力于卑微地讨好看好的女性,在她们心神摇曳的同时冒昧地提出一起殉情的恐怖要求,顶着一张绝世之脸发出超恐怖殉情请求,硬生生把自己变成被女性害怕的变态骚扰狂。
也是,面对生命的威胁,就算是塞壬世间罕有的绝美歌声都不能百分百让人们自愿放弃生命,更何况只是一张好看的脸呢。
酒保摇了摇头,还是没阻止太宰治自娱自乐唱下去。
昏黄的灯光下,酒杯和冰块随着手臂的挥舞轻轻碰撞,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成了这首歌唯一的伴奏。
太宰治闭着眼睛,深情唱着这首惊悚的“殉情之歌”,有点低哑的,带着说不出的沧桑声音孤单地回荡着,缓慢的延长音拉长了这首短短的歌,一个个音符寂寞地掉在地上。
“喔喔~耶~”
“一个人~不可以殉情~”
“但是但是~两个人就行~”
太宰治仰头,鸢色的眼睛映射着举在灯光下耀眼的酒杯。
他有一点醉了。
不成调子的歌声河流一般缓缓流淌,顺着楼梯一节节流下,带着满满寂寞的气息,穿过大门,模糊流淌在阴沉的夜中。
织田作之助风尘仆仆地推开门的时候,听见的就是这首不知道听过多少遍的“殉情之歌”。
他其实并不很担心,因为他知道,太宰绝对不会真的付诸行动的。
沿着向上的阶梯拾级而上,红发男人抖了抖风衣,心情居然不错。
其实,只要那些被太宰纠缠的女人答应他,她们就会讶然发现,原本信誓旦旦好像立刻死去也毫无遗憾的男人会立刻缩回去,就像一只被触动的胆小蜗牛一样。
死亡是他沉迷的游戏,他却不想做赢家。
“太宰。”
红发的男人从楼梯口露出脸庞的时候,酒保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这位织田先生总算是来了。
再晚一点,他说不准就要脱下制服,当场下班,留这个喝醉的酒鬼在空荡荡的店里自娱自乐了,就算被店长扣工资也无所谓——
他真的不想再听这首魔性又洗脑的歌了。
更别提太宰治每唱一次,调就变一次了,多折磨人啊?他唱了多少遍,这首歌就有多少个版本。
那个客人自顾自唱了半个小时,到最后,自己脑子里除了开头的“喔喔~耶~”竟然什么调都记不住,可见这个男人跑调究竟有多严重。
终于有人来接这个酒鬼了!
感觉自己的寿命都减少了,酒保见到沉稳的红发男人,眼睛都亮了,简直比幼稚园老师见到来接孩子的家长还兴奋一点。
被如此热烈的目光注视的织田作之助:……
发生甚么事了?
“殉情~喔哦~诶?”
太宰治仰靠在高脚椅狭窄的靠背上,余光看到了熟悉的沙色风衣,顿时停下自己的歌声,嘿嘿乐了起来,脸颊酡红:
“嘿嘿,织田作~你也来,嗝,喝酒吗?”
说着说着,他打了个酒嗝,还给自己打乐了。
“嘿嘿……好像,嗝,好像有点醉了……”
笑着笑着,他高昂的情绪又突然低沉下来,突然得就像过山车一样突然转折,吓了酒保一跳。
“不……不对……我不能醉。”
他喃喃道,怀中抱着冰凉的酒杯,眼神迷茫又沉郁,那些在醉后偶然的快乐好像突然又从他的身上剥离了。
……
长长的静谧又开始在小小的店面蔓延。
太宰治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长长的刘海掩盖住他的眼睛,又变得脆弱又阴郁起来。
“不能醉……我在等人呢……”他神秘兮兮地自言自语道。
“太宰先生,织田先生已经来了。”
酒保忍不住插嘴。
“不对!不是织田作!我在等的人不是织田作!”
他突然的情绪爆发吓了酒保一跳。
“织田作!我在等人,是吧,我在等她,我一直都在等她,对吧?!”
太宰治转头,死死盯着红发的男人,想要向他求证。
迎着他执拗的目光,织田作之助叹了口气,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
好诶,我果然没忘记!
“我就说嘛!我一定没记错!嘿嘿……”高兴了一会,太宰治又自顾自犹豫地晃了晃头,不确定地喃喃,“可是……她?等……谁?”
“我在等她?她……是谁?”
“太宰,太晚了,该回去了。”他不该沉浸于没有问题的答案,就像不该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织田作之助两步上前,去拉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酒鬼。
“别碰我!”
动作激烈地甩开他的胳膊,忧郁的青年抬头,死死盯着他,鸢色眼睛中有着深深的迷惑,像一潭幽幽的深潭,一眼望不到底。
“织田作,你知道我在等谁吗?”
他的期待如此多,几乎从眼中满溢出来,弱势又祈求,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太宰治。
“……”织田作之助缓缓叹了口气,注视着他清瘦的脸颊,做好了心理建设,缓缓道,“是的,太宰,我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如果想念能用某种单位度量,相比他的重量不会少于太宰治多少。
“是谁?”
青年期待着他的回答。
这种期待混杂着真心实意的迷惑,也隐藏着暗处无知觉的恶意,这种提醒就像一道道鞭子,永不停歇地鞭笞着他的心,泛起的疼痛是要永久记住她的誓言的回音。
织田作之助从不为太宰治暗中恶意的提醒而产生任何负面情绪,相反,每次提及,他知道对面这个青年的心也随着每一个音节而紧紧蜷缩。
青年的嘴在发问,他的脑子不清醒,但心却一定不会迷茫。
因此,他认真回望太宰治的注视,一字一顿道:
“你在等一个幽魂,太宰。”
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幽魂,一个日夜缠绕在他的回忆中浅笑的幽魂。
太宰治在等她。
他又何尝不是呢?
再问一百遍,一千遍,他的答案也没有丝毫的动摇。
“啊……是这样吗?”
得到了模棱两可的回答,青年却地仰着头,眯起眼睛笑了。
不能忘记,谁也不许忘记……
“原来是这样……我在等一个不存在的幽魂?”
太宰治两眼弯起,嘴角上扬。
这是一个单纯的笑容,是个好像只要听见关于她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代号,就足够幸福的微笑。
这样一本快乐的青年笑了,好像沉浸在美梦中一样喃喃道:
“那……还真是让人绝望呢~”
谁也不许忘记。
谁也不能忘记。
织田作之助闭了闭眼,好像也能和幸福的青年共享同一片幸福的梦境了:
梦中,少女挥了挥手,开心地露出一个微笑。
“殉情~一个人是不可以的~”
太宰治又开始醉醺醺地唱歌。
但是啊但是~
两个人就可以哦~
第60章
【如果一行程序就能编成人之诞生的话,生命的流逝为何不可回转?】
【既然创生如此轻易便可以做到,为何死亡却如同瘟疫一般让人避之如蛇蝎?】
死后的世界为人津津乐道。生命的结束,代表心脏不再跳动,眼睛不会睁开,嘴巴不会说话,一夕之间,能笑能哭的人类就能化作完全物质化的一团冷肉。
此等改变如此天翻地覆,古今中外无数哲人忍不住思考,死亡究竟带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才让剩下的这团躯壳看起来如此陌生。
人总是有种怪异的警戒心,似乎从同类的死亡中联想甚远,似乎一想到自己终有一日也会步入后尘,智慧生物也无能为力的流逝便会让人群形成一种事关己身的美好想象,用幻想聊以慰藉未知的恐惧。
是因为对人生还有着不舍,才会恐惧死亡。
所以,死之恐惧,即为生之恋慕。
……
凌晨两点的横滨,万籁俱寂。
海浪从寂静的深海卷来,拍打在岸边的人造礁石上,一浪一浪,白色浪花四溅,破碎的珍珠越过礁岩,冷冰冰地跌入海面消失不见。
深夜的海洋不复白日的平和。
深黑色的海水拍在海滩上,墨汁一样映不出一点月光和星光。
哗啦——
哗啦——
有节奏的海浪一声接一声。
湿润的咸涩海风吹拂过平静的海滩,就好像深海的心脏在强而有力地搏动,而浪花只是这种生命的律动微不足道的表象,更深沉的秘密藏匿在黑漆漆的海面之下,等着被迷惑的路人前去探索。
【未经开发,游人止步】
红通通的警告牌,上面除了深棕的铁锈之外什么都没有。
就连苔藓都不肯在这片咸水中生长。
在冰冷不近人情的告示牌身后,大海并不因为没人欣赏而平静。浪花滚滚,波澜重重,荒无人烟的海滩,就这样在无人的深夜里静静散发着野蛮的魅力。
横滨的夜晚一直都很有韵味。
这里,正是归属于港口黑手党某个干部名下的私人沙滩,没有经过任何开发,也是他的个人要求。
换句话说,这里,是某个黑手i党的私人地盘。
嗡——嗡——!!!
车轮在高速旋转中发出的刺耳摩擦声打破了寂静的深夜。
发动机的轰鸣如同巨兽低沉的呃嘶吼,半空中黑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海面划过一道反重力的弧线,闪电般略过低空!
月夜下几乎化作一道影子,中原中也俯下身子,整个人贴紧机车,扯出一抹放肆的笑,悍然拧下手把,速度表指针霎时间猛然靠底。
黑红色的光芒大放!
车轮劈波斩浪划开漆黑的海面,把浪花远远甩在身后!
刹那间,黑红色的机车如同一柄利刃划破海面,朝着海滩刺来。
海面狂风大作,青年的外套剧烈抖动,上下翻飞,打在机车坚硬的金属框架上噼啪作响。
在可怖的速度下足以让普通人窒息的超强气流仅仅只能做到这一步,这些微不足道的风,给青年灵活的身姿再添一笔神采。
“轰——轰——”
轰鸣声响彻空荡荡的海滩,剩下不多的螃蟹被空气中剧烈的震动惊动,纷纷挖出沙子把自己埋了起来,和黑夜中的沙滩融为一体。
“吱——”
如同一首激昂乐章的结尾高i潮,刺耳的刹车摩擦声昂扬,为这场波澜壮阔的奇异海上飙车画上休止符。
长腿一跨下车,神色轻快的青年散漫地倚靠在车上,神色放松,面对深不可测的大海,摘掉了帽子。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赭红色的发丝顺着风吹过的方向飘荡,青年带着半指手套的手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
啪嗒。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
茫茫黑夜,大地与海洋交界的一角,火轮与打火石碰撞,燧出明亮的火星,珍珠般洒落。
青年按了两下打火机。
火轮吱喳摩擦,火光喷出,橙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短暂闪烁,一瞬间照亮了青年帽子下张扬桀骜的五官。他钴蓝色的眼睛垂下,长而卷翘的睫毛被火光映亮,忽略他脸颊的血渍,这是一张可以称得上“野性美丽”的脸。
点点微弱的火芒四散。
上挑的眼型,倾覆而下黑而浓密的鸦睫,钴蓝色如同宝石般闪耀的瞳仁收缩又扩张。
单从眼睛来看,可能会有人认为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位美丽的女性。
但这双眼睛出现在这张睥睨一切的骄傲的脸上,绝对不会有人认错他的性别。
只要和青年对上视线,钴蓝色宝石折射出烧烬一切的燎原火焰让人心惊胆战,攻击性极强的被肉食性的猛兽盯上一样,刹那间,任何反抗的心思都会熄灭,只能任由他宰割。
攻击性,是可以概括他长相的唯一词语。
港口黑手党的干部,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武力值碾压一众异能者,高不可攀的“重力使”,可以说,[中原中也]已经爬到了绝大数人此生都不可能达到的高度,而他仅仅22岁,年轻到称得上可怕的年纪。
恣肆张扬,意气风发。
就是为[中原中也]量身打造的词语。
“呼——”
散漫而不经意地靠在机车上,青年单指左右松了松颈间的皮质choker,轻轻呼出一口烟气,模糊了镶在正中间的一枚猫眼石。
袅袅白烟逸散,说不出的随性放松。
海面恢复了平静,轻轻拍打沙滩,沙沙作响。
今天好像有点失控了。
摩挲了两下颈间的猫眼石,中原中也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拂面清凉的水汽。
海风很好地洗净了他身上沾染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混着海浪富有节奏的涨退声,安宁静谧,替代了让人心烦的枪声。
他很喜欢这样的夜晚。
这样安宁的环境总让他想起他还在镭钵街,经常爬上房顶和某人一起看月亮的时候。
没有人,没有枪声,只有旷远的天和海,偶尔还有小动物从建筑的角落急匆匆路过,看得人的心情都愉悦了。
他不想把任何杀意带回家里,因为他的力量只要稍微失控一点儿,房间中到处摆满的她的痕迹就会被轻易摧毁。
而且……她不喜欢烟味。
所以,在任务结束后他更喜欢来这边放松放松,听听海浪,抽根烟,散掉身上的血腥味和烟味后再回家。
香烟逐渐变短。
就在他手中的火光逐渐熄灭时,远处城市中,突然升起一线明光。
“咻——啪!”
夜空中陡然绽放出一朵花火,霎时间,五光十色的光芒迸溅,半片天空都被照亮了。
这是……
望着天空的青年睁大眼睛,钴蓝色的虹膜倒映黑夜的璀璨花火。
“烟火?”
一朵接着一朵,繁华烂漫。
明明不是烟火祭的时间,却硬生生放出了烟火祭的味道。
稀奇的是,这么大规模的烟花燃放,却没有政府的人阻止,相比应该是走了正规途径备案。
半夜这个时间点,放烟花干嘛,难道是哪个富二代在追人?
哼笑着把烟头踩灭,中原中也伸了个懒腰,表情轻松。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手下那帮不安分的属下,天天拉着他出完任务去居酒屋吃烧鸟,几杯烧酒下肚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这么肆无忌惮说些黑白势力的小道消息,要不是顶头上司是他,他们早不知道哪天被沉进桥墩里做人肉桥基去了。
别以为那些白道就比黑手i党好惹……这还是里奈曾经教过他的东西。
望着湿润沙滩上明灭不定的烟头,中原中也低头想了想,钴蓝色眼睛中罕见有点犹豫。
规模这么大的烟花,肯定会吸引市民去看吧?
目测放烟花的地点在组织的管辖范围内,要是发生什么踩踏事件,组织的形象肯定会受到损伤。
其实这事按理来说也不该他管,但他正好也没事……
不知为什么,就像磁铁的不同两级碰到一起似的,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驱使着他往城市中去。
中原中也摇摇头,把这个归咎于对组织的责任心。
跨上摩托,青年以一个不紧不慢的守法速度向市中心驶去。
月亮静静挂在天上,无言地照亮了青年回城的路,不知道为什么,回去的路上没有任何突发情况,就连交通信号灯都是一路绿灯。
青年长驱直入,畅通无阻回到了城市之中。
……
中原中也驱车到达现场的时候,人已经聚起来了。
人群中大部分都是年轻人,一个个瞪着大眼睛,交头接耳,伸着头往栏杆里看,像一群好奇的猴子兴奋地交流。
“诶,为什么今天有烟花?”
“你不知道吗?西园集团的大小姐跑来我们这边玩,晚上的烟花秀还在大屏幕滚动预热了,诶呀,你宅在家太久了,什么都不知道。”
“大小姐我不知道,西园集团,就是前不久和森式会社合作的那个,这我可知道,前段时间为了提案我们律所可忙死了。”
“除了烟花秀,还有别的吗?”
“哦哦,差点忘了,三点鹤见川河边好像有免费的歌舞表演。”
“哇,好棒!”
一队情侣携手从他面前走过,甜甜蜜蜜地互相腻歪,让他下意识后退两步躲开了。
无论男女,每个人都在热烈议论着今天的烟花秀和歌舞表演,从他们的三言两语判断,今天这个夜晚,还有得热闹呢。
人挤人挤人,短短十几分钟内,这里已经聚集了大概快两百多人,似乎通过手机呼朋唤友,附近的年轻人全都从家里跑了出来凑热闹。
摩肩接踵,水泄不通。
今天他可算是见识到了。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这些人凌晨两点多还这么有精力啊?
此情此景如此熟悉,想起白天体育场的“签售会”的盛景,中原中也避开袭来的人群,趁着没人注意跳上了高高的电线杆,按着帽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倒是本来作息就黑白颠倒无所谓,但这些人白天难道不要上学上班吗?难道他在黑手i党待了太久,已经和社会脱节了吗?
人群吵嚷,就在他正准备退出的时候——
“里奈酱,人好多,你真的要自己去点烟花吗?”
“当然了,真正的勇士,就是得勇于面对挑战!”
熟悉的声音一下子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轻盈,雀跃,尾音带着上扬的小钩子,如此熟悉的嗓音!
“里奈!”
他忍不住出声喊道,眼睛不断在茫茫人海中搜索。
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
也不是这个。
花花绿绿的脑袋,形形色色的脸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却没有那张刻在心中的脸。
可恶,他刚刚肯定听到了!一定是里奈的声音!
容貌锐利的青年扬起眉毛,霎时间笑了起来。
没有了22岁的成熟,他现在的笑就像16岁一样纯粹。
我就知道,里奈一定还活着!
只要从人群中略过,一定能找到她!
一压帽子,黑红色的异能力在脚下集聚,渐渐的,无形的压力汇聚在青年身边。
一秒……
街道上,一无所知的人群还在欢悦。
两秒……
冷风吹动了树叶,沙沙作响。
三秒……
烟花绽放的声音子啊空中越来越多,直到点燃了整片夜空,把城市的一角照得纤毫毕现。
“诶?”
笑盈盈的樱井里奈耳朵一动,疑惑地看向身边气鼓鼓的橘发少女问道:
“我刚刚……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是吗?我没听见耶……横滨应该没有认识里奈酱的人吧。”
“说得也是,可能是我听错了。”
樱井里奈摇摇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嘿嘿,等等,里奈酱,你有没有听说过半夜三更会叫人名字的桥女,如果要是答应了的话……”
“大半夜的,不要讲鬼故事!”
被好朋友往嘴里威胁性地塞了个棒棒糖,橘发少女悻悻地住嘴,不情不愿地打断了“桥女”的故事。
两个少女拐了个弯,消失在禁止非工作人员进入的烟花塔楼门后。
在她们身后,只差一步。
橘发青年茫然地略过原地,眸中带着某种让人胆战心惊的执拗,好像一团不辨敌我的火焰熊熊燃烧,誓要将追寻的目标和自己一同燃尽。
……
……
桥姬。
从前,有一个美丽的女人,痴痴爱着自己的爱人。
但是命运让他们无法在一起,绝望的女人失去了爱人,怀着满腔怨恨纵身跃入水中,化为守在桥底的桥姬,满心怨恨无处倾诉,没日没夜徘徊在桥底,思念着自己的爱人。
所以……
如果听到桥上有人叫你的名字,千万不要回头啊。
失去爱人的美艳桥女就守在你的身后静静蛰伏,等待着一个机会将你拽入河底,和她永生永世地手脚交缠,长相厮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