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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这里是个小镇子,镇子边缘有一棵被雷劈过的大树,很高很大,焦黑焦黑的,虽然整棵树已经没了生机,但历经了无数风风雨雨后竟然还屹立不倒,不得不说这也是种本事。

蒙蒙细雨里,樱井里奈侧身坐在焦黑焦黑的树枝上,面对树杈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一片营养不良的叶子晃了晃小腿,有点怀疑人生。

两面宿傩真的还有一半的灵魂在外面吗?会不会是她推断错了?

或者,大胆一点,世界上不存在两面宿傩。从头到尾都是她精神分裂,凭空想象出来的,现在她病好了,所以才上穷碧落下黄泉,哪儿哪儿都找不到狗崽子的痕迹。

这么一想也很合理嘛!谁要杀我,我要杀谁,谁要杀谁?哦,我要杀我,凶手竟是我自己!(恍然大悟)

(自从得了精神病,整个人都精神多了.JPG)

【检测到巨量敌对单位聚集中】

突然,她新买的狗崽子追踪道具(自封)发癫一样震动起来,震动幅度之大,力量之强,差点从她手里直接蹦出去。

猛地探身抓住疯狂震动的机器,里奈吸了口气从树枝上一跃而起,整个人仙气飘飘地飞到天上——

没错,变成咒灵之后她终于摆脱了牛顿棺材板的束缚,想怎么飞怎么飞,想飞到哪儿飞到哪儿。

(牛顿:二次元不归我管)

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出了多远,但看地势倒是一片平坦。拜一览无余的平坦地势和5.0的双眼所赐,放眼望去,平原边开始聚集的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尽收眼底,滚滚烟尘跟在小黑点们身后,如果不说的话,她还以为是一群跑马呢!

就是不看他们不怀好意的脸,只看气势,也不可能是看她没吃饭排队给她送外卖的好心人外卖员吧。

“这得有多少人啊,不去打两面宿傩干嘛来打我,我又不是反派……等等,我是啊,我是!”

反派竟是我自己!

摸了摸鼻子,里奈大惊一个从早到晚失色,赶紧一个【瞬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才不想和他们打架呢!她又不像五条悟一样对[最强]有执念,打赢了他们没好处,打输了更堕她BE老师的赫赫威名。

她也是有偶像包袱的好吗!

溜了溜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此刻,只有省略号能形容玩家现在的心情。

大意了。

这些家伙咒术实力不怎么样,追踪倒是有一手。

“这一身本事放在哪儿不好,就是去当个人工智障寻物仪,也比在这儿冒着生命危险来追杀我来得划算吧。”

松开手下软踏踏的身体,里奈脸上露出无奈之色,“嘶”了一声:“你这——能活着回去的话,赶紧转行吧,咒术师这行高风险高回报是不错,前提是能活着回去啊?你不适合吃这碗饭,我说的,回去吧!”

可惜,软绵绵瘫在地上的人没机会听到她这个人生导师的肺腑之言了,起码在醒过来之前没有。

一点点漆黑的咒力从昏迷的咒术师身上飞起,雀跃地跳进她的身体里,肉眼可见的,她苍白的小脸红润了不少。

“作为放你一马的‘救命恩人’,收点小小小小的报酬,不过分吧?”

吸完便携蓝瓶,里奈吐了吐舌头,把人用藤蔓吊了起来,左右看了看,最后还是选择直接放飞,把他和同伙们一起吊腊肉一样吊在树上排排坐,振振有词道:“科学研究表明,高处空气对身体好,不用谢。”

无数蚕蛹随着风摇晃,黑黢黢地点缀在黄叶之间,风一吹,那场面无比鬼魅。

里奈放松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欣慰地长叹一口气:“这多好,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强行转变的周玲身体就像个大漏斗一样存不住咒力,就这几步路,她的状态已经开始下滑了,只好有事没事嘬两口“便携蓝瓶”们。

这点咒力,说实话,她真看不上眼,好处就在于完全免费,随取随用。只不过也是治标不治本,除非……

除非她能像个真正的咒灵一样大开杀戒,来多少咒术师就杀多少,大肆散布属于自己的恐怖传说,让全世界都笼罩在名为“闲绪里奈”的末日里,每天惶惶不可终日,才能为她提供海量的负面情绪。

但这种无敌路线违背了她的本意——BE老师的新作,怎么能是以统治了世界这种无聊的结局为结尾呢?所以当务之急还是甩开他们,找到两面宿傩剩下的灵魂的藏身之处才好。

嘭!

就在她思考人生的时候,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又蹦出来个半大孩子,握着一把半新不旧的剑,直直指着她大喊:

“师父!大胆咒灵,竟敢伤害我师父,我要和你拼了——啊啊啊啊啊啊!!!!!”

小孩斗志昂扬地冲过来了!

小孩倒惹!(哭腔

“玩泥巴的年纪就好好玩泥巴去,拯救世界不是你这种年龄该做的事。”里奈深沉地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模仿大人的样子教训道。

“唔!唔唔!!”

萧瑟的寒风卷过,零零落落,树上半大不小的绿油油蚕蛹不甘地左右晃动,主打一个不听劝。

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想必不会说什么好话,所以里奈扭了扭手腕,干脆利落地一拳砸晕了他。

蚕茧嘎嘣一声挺直了身子,然后嗷一下子软软垂下去。

世界,终于安静了。

不过这倒是提醒她了——虽然不知道狗崽子用什么办法屏蔽了她的探查,但总归还不是全无办法:找不到他,她可以找里梅啊!

里梅这个忠心耿耿的小跟班,越是危险的时候,越不会离开他认定的主人,找到他不就相当于找到两面宿傩了?万一他没跟在狗崽子身边怎么办……

挥了挥翅膀,里奈表示,那就把没用的里梅挂在树上,给他讨厌的咒术师们当茧子大王去。

【检测到目标[里梅],坐标如下,是否传送?】

啊!这感天动地的主仆情!(抹眼泪)

里奈按下【传送】,抖了抖翅膀,笑得开心且温情脉脉。

开门啊,社区送温暖!

传送进度条走到尽头,玩家眼前一花,“唰”的一下子之后,身边的景色骤然改变了。

清凉的水汽环绕在身边,耳边呼呼的风声被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取代。

里奈睁开眼睛,入目是摇摇欲坠的村门,一片夏秋交接的黄绿景色,她站在空荡荡的村口,微风拂过脸颊,带来淡淡的烟味。

里奈微微往后退了两步,露出脚下湿润的泥土。鼻尖翕动,细微的腥味随风传入鼻腔——是血。

这些湿润的黑土,是被血浸透后才变成这种颜色的。

怎么说呢,她竟然一点也不惊讶?狗崽子杀人什么的,她都不在他身边了,反而指望他良心发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纯属妄想。

能被感动的反派就不叫反派了,那叫主角团助力预备役,只等一洗白之后被策划大砍一刀赚一波眼泪后,变成主角团毫无存在感的一员呢……就是砍她一百刀,她都想象不出两面宿傩洗白的样子,咦惹。

樱井里奈抬头,左右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有点犹豫。

人……在哪儿呢?

或许是感受到了玩家的疑惑。

树林阴翳,簌簌作响。一个蓝白色身影迅速从草丛里窜了出来。

斑驳阴影下,雌雄莫辨的妹妹头少年惊讶地放下瞄准的弓箭,显然是认出了她。

“里梅,又见面了。”

里奈朝他冷淡地颔首,语气平淡,好像两人从未认识过似的——装的,而且装得很像。

“姬……君……?你怎么变成……“

里奈犹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陌生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姬君?”

里奈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虽然演技有点傻,但骗一个有滤镜的里梅简直绰绰有余。

“……”

短暂的

寂静后,妹妹头少年意识到了什么世道,脸色突然变得一片苍白。

因为他的肤色本来就很白,所以里奈瞅了又瞅,直到少年连红红的唇色都褪掉了,眼睛睁得溜圆,才勉强从那张冷面上看出来一点点惊慌。

什么先天冷脸圣体……

虽然心中已经在大喊“好萌!”了,但里奈脸上倒是保持着冷淡,收起翅膀,路过僵住的里梅直接走进大门,在他“等等!”的喊声中大喇喇走入村子里。

啧啧啧,一片狼藉啊……

火焰扭曲燃烧,牢牢盘踞在倒塌房屋的废弃木板上咆哮,只要稍微靠近,滚烫的热浪便会汹涌而来,扑得人一个趔趄。

原本平整的黄土路,现在像被炮轰过一样破破烂烂到处是坑,要不是她现在能靠飘着走路,她就不会选择一条这么难走的路。

就看这地方像被十吨炸药炸过的样子就知道,狗崽子一定在这儿!除了他,没人这么会刨地。

翅膀嫌弃地聚拢在后背,就连最尖尖的羽毛都收了回去,里奈飘了起来,说什么也不肯碰到脏兮兮的土地,或者靠近那些会让羽毛焦黑的咒火。

左右找了一圈儿,别说狗崽子了,就连一个村民都没看见。

里奈睫毛颤了颤。

突然,毫无预兆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天际——

“啊啊啊啊啊!!!!”

里梅一愣,两人对视一眼,他反应超快施展术法去拦她,可惜慢了一步,巨大的翅膀展开,少女凌空而起,翅膀一扇,强大的气压在空中一环一环炸开!

眨眼间,少女就消失在原地,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缓缓消散的白色云雾。

……

不要,不要,不要!

眼睁睁看着刚刚还在尖叫的人活生生变成一滩血水,津之地一美双腿颤抖,狠狠捂住自己的嘴,抖着身体往后挪,直到后背紧紧贴在墙上,再也后退不了一点,才能勉强汲取一点微末的安全感。

这个怪物,这个怪物!!

爸爸、妈妈、姐姐、全都,全都被它杀了!!!!

她恨!她恨怪物,残暴嗜杀,残害了她的家人!更恨自己没用,只能在怪物手下苟且偷生,除了哭和发抖之外,这具身体根本不会给她任何反应!

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残忍地屠戮殆尽!

津之地一美的眼睛里迸发出浓厚的恨意。

“爸爸!!爸爸!!”

突然,被一个男人捞捞禁锢在怀里的孩子大哭起来,而刚刚还抱着孩子的男人现在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失血过多,死了。

津之地一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小俊介!!

汹涌的怒火和恨意交织冲进脑子里,她重新获得了发抖身体的控制权,膝盖一弯,一蹬,豹子似的飞身,一把把还在哭泣的小孩子扑倒,按在怀里!

唰!唰!唰!

下一刻,她的发梢就被无形的斩击切成碎沫,黑色的发茬像雪一样飘飘洒洒,缓缓落在她的后背上。

嗜血的男人双手抱臂挑起眉毛,有点意外似的。

羽毛纷纷飘落,阴沉的天空被点亮了,一道红白相间的身影缓缓飘落,粉色的长发刺痛了男人的眼睛。

“找到你了。”圣洁的少女缓缓睁开眼睛,深蓝色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面前的男人,疑惑道,“见到我,你好像并不意外。”

两面宿傩还是熟悉的样子,看起来并没因为失去一部分灵魂而虚弱的样子,气息强大,咒力充盈,和全盛时期没什么两样。

不过如果说不同的话,最大的不同就是此刻的狗崽子竟然没穿和服,只穿了一条宽松的裤子,露出肌肉虬结的上半身。精壮的腹部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一张大嘴,尖锐的獠牙闪着寒光。

嗯……看起来更不像人了。不过长了这么大一张嘴,吃东西肯定很快吧?

面对她的疑惑,两面宿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看向她的眼神陌生又厌烦。

怎么个事?

里奈刚想说话,后背忽然一凉,传说中的第六感狂闪红灯!

唰!

离她十厘米之远,诡异刁钻的咒刃被翅膀挡下。

一击不成,两面宿傩双脚一踏,像一柄离弦之箭一样直射而出,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柄造型奇怪的三叉戟直直攻来!

当!当!当!

数不清的藤蔓电射而出,准确架住三叉戟。

然而那三叉戟竟然是件强大的咒具!火焰顺着咒纹猛地腾起,灼热的高温烧灼之下,可咬金断铁的藤蔓焦黑蜷曲,纷纷断裂。不过,这下子也拦住了他的突袭之势。

之间两面宿傩的冲势一顿,作势一甩,停了下来。

脑袋发蒙的玩家放下手,眨了眨眼睛,终于找到反应的时间了。

不是,怎么上来就打?

也不是说打不对啦……她来不就是为了杀他的嘛……但是这么开盖即食、不是,开门见山,是不是有哪里出来问题?

一般不应该战前说两句互相放放狠话,再给玩家一段准备时间的吗?有种……对了!

玩家头上无形的灯泡亮起。

有种还没脱裤子就直接开始上厕所的奇怪感觉!

但她的这幅皮囊真的太与世无争了,就算心里纳闷得要死,脸上依旧一副风轻云淡藐视众生的样子,就连眉毛都不动一下,颇有一种世界末日都不能动摇的淡然之色。

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露出这种表情,两面宿傩牙酸地皱眉,心中杀意更盛。

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缩在一起的村民们仰头,看到层层叠叠的翅膀,和那神明一样圣洁的……少女,少年?

天啊,天照大神终于将垂怜的目光投到他们身上了吗?!

人群中,唯有刚从地上狼狈爬起来的津之地一美愣了一下,抱着怀里已经晕过去的孩子,紧紧盯着背对着他们的少女,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升起。

她……好像在哪儿见过这道背影。

里奈当然能感受到后背火辣辣快要把她盯出一个洞的目光了,没什么敌意,她装作漫不经心地侧过身去,目光一扫,扫到一个灰扑扑的少女,“皮卡皮卡”地看着她。

“……”

这谁?

不怪樱井里奈认不出来,实在是这尘沙满面的样子太模糊了。整张脸的五官,只剩下嵌在黄巴巴的泥浆上的两只闪亮亮的眼睛能看清楚,除非福尔摩斯亲自降临,不然谁能看出这是谁啊。

“神女姐姐,你是神女姐姐吗?”津之地一美被瞥了一眼,肉眼可见地兴奋了一下,呆毛“蹭”一下子立起。

“……啊。”想起来了。

她跟着两面宿傩的时候,也不是每天都在享福的,有时候他得到了什么感兴趣的咒具或咒术的消息,半就会夜让里梅敲她的门把她叫醒。

类似的【突发任务】她挂机的时候没少接到。

一路上,他们路过的村子不知凡几。这个

时代,村子里的小孩早早就要干活,女人也养得干干瘦瘦的,两面宿傩不愿意吃,看都不想看一眼,反倒给了她机会四处诊治病人。

她记得是叫……一美来着?

里奈记起来了,朝她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

“呵,看样子,你还记得这里?”两面宿傩拄着三叉戟靠近,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多管闲事,既然已经不再是人类之身,紧紧扒着那点可怜的记忆又有何用?”

“待我扫清剩下的痕迹……哼,犯到我手上,别想用那点记忆让我手下留情!”

这番话听得玩家是一愣一愣又一愣啊。

什么可怜的记忆,什么不是人类之神?他不会真的信了自己信口胡诌的谎言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

樱井里奈不知道的是,两面宿傩原本也不相信这种不靠谱的说法,以为是她在信口胡诌,但此时再见面时才发现,变成咒灵后的【闲绪里奈】手腕上的咒纹不在了——

这是和灵魂绑定的东西,只会随着主人的轮回一起转世重生,作为咒灵的【闲绪里奈】已经没有了咒纹,但它在他的感知里确实还存在。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了:人身为类的【闲绪里奈】的确如她自己说的一样轮回转世了,留下的是新的咒灵,只是继承了她的记忆和【闲绪里奈】之名罢了。

(实际上只是里奈捏新身体的时候根本没想起来身上还有这么一个东西,根本没把它加上去XD)

于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就此诞生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两面宿傩这种脑子清醒,深谙阴谋,老谋深算的家伙会信她随口编出来的故事,但这正合她意!

里奈眨眨眼睛,果断端起架子,直到整个人看上去比天边的皎月还要清冷后,才满意地缓缓开口:

“何出此言,我虽不是她,但或多或少也继承了她的思维……你如此大张旗鼓残害她拯救过的村人,和她的本意岂不相违背?”

咦惹。

说完,玩家自己都被自己文绉绉的用语惊了一下,鸡皮疙瘩掉一地。她自己都不知道为啥要这么说话……

不过这么装一下的效果还蛮好的。

哇,起码对面狗崽子的脸色已经差到可以拍照打印出来挂在床头辟邪了!

晚上鬼爬床,一抬头看见这么一张阴沉鬼魅的脸……啊呀,吓得屁滚尿流都是轻的了,魂飞魄散再死一次也不是不可能。

一种作死的冲动迅速席卷了玩家,里奈动了动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拍照】。

咔嚓。

一张黑脸出现在她的游戏相册里,颇有镇恶辟邪之效。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受害者本人还在自顾自说话。“既然你自己都承认了,你不是她,那就没有资格阻止我——哼,多管闲事!”

等他把所有见过她的人,知道她长相的隐患全都杀光后,最后轮到的就该是这个冒牌货了。

什么新的个体,哈。

两面宿傩冷笑一声,感受着正在朝这边蜂拥而来的咒力气息,心下好笑。

她这么说,所有人就会信吗?真相是什么,根本无所紧要,对那些自诩正义的咒术师来说,一个堕落成咒灵的咒术师,可比一个借着咒术师身体诞生的新咒灵有舆论价值多了。

既然被视作一体无可避免,那么为了她的名声,这家伙还是去死一死吧!

两面宿傩捏紧手中的三叉戟,肆意一笑,灼热的火焰从他身上猛地腾起,稍微触碰到便被灼烧的焦黑,连空气都被扭曲了。

只见他膝盖弯曲,双腿猛地一蹬,布料绷紧,显现出爆炸的肌肉线条,倏忽间几个起落,就冲到了她面前!

“去死!”

好你个狗崽子,谈判是假,借着分散注意力的机会偷袭我老人家是吧!

不讲武德!

里奈眼皮一掀,柔软的翅膀如同仙鹤振翅,猛地张开,淡绿色的光芒小河般流淌在红白相间的翅膀,倏忽间化作保护罩盖在瑟瑟发抖的村民身上。

而她本人则是飞身上前,和战意熊熊的男人缠斗在一起。

飞沙走石,云涌风飞。

两股强大的力量撞在一起,引发巨大的爆炸!强大的音波一环环扩散,余威甚至改变了阴沉的天象!

天光大亮,金光洒在地上粼粼荡荡。

津之地一美抬头,直视天上的太阳,就连眼睛被阳关刺得流泪也不在乎,或许她就是要趁着这个机会哭一场,心里的愤恨和不甘才会消融一点,不至于把她拉进地狱里。

那道背光展开翅膀的身影,是她跌入谷底的人生里,最后的一根蜘蛛丝。

……

……

要说这一战的结果如何?

玩家表示:【我樱井里奈走到现在这天,全都仰赖我自己的努力——系统,加点!】

对此,被清空过一次的系统商城,还有短短半个小时就上涨到另一个水平的VIP等级表示:

小开不算开……

大开也不算。

丢掉手里用完的一次性爆炸符,玩家笑着……从四次元口袋里反手掏出八个特级咒具。

领域展开——

【VVVIP之术!】

第112章

天空已经被深深浅浅各种绿色占据了,各种各样的绿色蠕动着,那是被狂乱催生出的荆棘,它们像活着的蟒蛇一样狂乱地摆动,狰狞,疯狂,简直像灾厄一样恐怖。

深绿色的天空中,山崩地裂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了。

天空中,狂蟒般的藤蔓餍足地蜷缩起来,像忠诚的骑士一样拱卫着最中心的王。

荆棘环绕的天空之中心,手执竹剑的少女面色冷若冰霜,眉眼如剑,剑之所指,凌冽的战意削云蔽日。

银铠少女高洁凛然,威严如武神,阳光从云间洒落下来,眉眼锐利如刀,竹剑横在敌人的颈边,散发着强横的咒力气息!

此刻,胜负已分!

……

【死亡不过是一座单行桥,人们排着队过桥,从人间路过,回到地狱。】

从小,老师就教导过我们要尊老爱幼——所以嘛,让狗崽子这种一看就能遗千年的老祸害先插个队,也不是不行吧?

诶嘿!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眼中只有冷漠的玩家微横竹刃,只略微一动剑刃,一剑插入了他的心脏,同时输入咒力,阻止他的反转术式生效。

不论如何,两面宿傩都曾被称为诅咒之王,一旦达到这种程度,不论是人类还是咒灵,生命力都极其强大,她得多用点力气才能杀掉他啊。

但是——

【警告!!!检测到副本媒介消失,副本即将关闭!】

【警告!!!检测到副本媒介消失,副本即将关闭!】

【警告!!!检测到副本媒介消失,副本即将关闭!】

系统的警告突兀地弹出!

红彤彤的大字搭配刺耳的警告声,让人心烦意乱。

一条接着一条,瀑布般的警告占满了屏幕,里奈一愣,手忙脚乱地点开疯狂震动的游戏面板,被刷屏的警告打了个措手不及,满头问号。???

不是,什么消失了?副本媒介?她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

等等,好像有点印象?!

拜良好的记忆力所赐,稍微冷静下来的玩家很快就想起来了从哪儿看到过这个名字了。

——那是她进入副本的时候,用来开启副本的“钥匙”!

第一个世界的墨镜,第二个世界的绷带,还有第三个世界的干巴手指。

樱井里奈正是抽到了这些东西,才开启了相应的副本,遇到了这些东西相应的代表人物。戴着墨镜的五条悟,裹紧绷带的太宰治,这么推断的话,那一节干巴尖锐的手指,也应该属于某个人……

好吧,根本不需要任何推理能力,又长又尖的黑指甲简直能刺死人,除了八百年不剪指甲的狗崽子之外,再

也没有别的人选了。

所以……

里奈缓缓低头,与被金光束缚的狗崽子目光相对,又缓缓落到她捅进他心脏里的特级咒具上,手上下意识搅了搅。

【警告!检测到副本媒介消失,副本即将关闭!】

系统顿时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好像那把剑没插在一声不吭的狗崽子胸口,而是插在它的核心代码上了似的。

蓝盈盈的天空突然开始摇晃,花屏一样的红绿碎点一闪一闪,天上突然开始下起雨来。

感受落在眼睑上凉凉的感觉,里奈眨了眨眼睛,抬头一看——花花绿绿的天空就像接受不良的电视信号一样闪烁,格外掉san。

世界,已经开始崩坏了。

所以她不能杀掉狗崽子吗?

里奈垂眸。

【警告!!!检测到副本媒介消失,副本即将关闭!】

耳边的警告烦的人脑袋疼,樱井里奈干脆暂停了游戏。

眨眼间,粉发少女回到了登录界面,对面就是自己布置得粉嫩嫩的大床,但是愤怒的玩家已经忍不了了,直接打开【客服】开始愤怒地输入!

【be赛高:您好,请问游戏中提示:副本媒介消失,游戏崩溃是怎么回事呢?谢谢。】

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玩家非常愤怒地敲了一个句号!只有情况非常严重的时候,她才会在聊天框输入这个句号!

现代聊天表达愤怒的方式——一个句号结尾的句子(确信)

【客服:尊敬的玩家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问题?(自动回复)】

【客服:当前咨询用户较多,建议您可以翻阅[副本须知],如果找不到答案,输入[人工客服],客服酱会火速赶来!】

最后面跟了一个举牌子道歉的双马尾客服娘的表情包。

里奈挠了挠头,趴在面板上左右找了十分钟,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副本须知”。

打开,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小字,除了副本规则之外,这里面还包含战斗、生活、能力使用等规则零零总总一共一千四百条。

最下面,是她随手勾选的【我已知晓,进入游戏】。查找内容,果然有【副本媒介】这一条:

[关于副本媒介:每个副本开启的条件,通常与某个副本角色有关,请尽量不要伤害此角色,以免副本搭建架构出现问题。]

“这种东西到底有谁会看啊!”

悻悻关上了面板,粉发少女踩了踩毛茸茸的粉色地毯,双腿一蹬跳上了床,骑在枕头上恨恨地捶了捶床垫,皱眉道:

“非要他吗?别人不行?虽然从血统上论,[闲绪里奈]和[两面宿傩]是兄妹,但最终从结果上看,明明是不死不休的仇人才对吧!”

里奈转身躺在床上,蹬了蹬腿。

玩家紧紧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什么反应,失望地“切”了一声。

“非要个血脉亲人的话……这样吧,五条歧枝怎么样!反正祖宗都是菅原道真。”

总要有个哥哥姐姐的话,要从血统论,五条家不也可以吗?

系统没说什么,但是默默弹出了一个厚到离谱的族谱。

“……”

这么一数,神院家生的孩子远远没有五条家多啊,按辈分数,五条歧枝居然该叫她一声……祖姑姑!!

玩家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要找她在五条家的哥哥/姐姐的话,化身鼹鼠往地下刨个两百米,没准还能找到点还没来得及化成灰的棺材碎片。

“……”说实话,这族谱及时得把她气笑了。

“啧,就必须得是他,是吧?”

暂停的系统面板弹出,停留在警告界面上,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行行行,知道了!不弄死他,行了吧?”

粉发少女不耐烦地伸了个懒腰,从床上一跃而起。

【亲爱的玩家[樱井里奈]】

【欢迎回到[妹妹模拟器]!】

……

蒙蒙细雨落下,给夏末的空气带来一丝凉爽。

里奈睁开眼睛,低头,一瞬间转变成无知无我的神色,冷冷道。

“别费功夫了。”

“看见这把剑上所铭刻的这些铭文了吗?一共三百七十二个,所有的铭文加起来也只有一个效果——否定、抗拒所有术式。拥有压制咒灵的效果。”

“尤其是、[反转术式]。”

眼见两面宿傩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因为“反转术式”出现了一丝波动,里奈想了想,提醒了一句:

“被这把剑刺入心脏,就算是[闲绪里奈]还活着,也绝对没有能力复活吧。”

背着晨光的少女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她始终稳稳的声线沙哑着声音宣判了他的下场。

“你,要死了。”

“……呵,呵呵。”完全不在乎心口的剑,浑身上下都是血的怪物哼笑了两声,“你在……用什么身份……和我说话。”

“身……份?”少女歪了歪头,好像并不能理解他的话似的,雨幕中,浅粉色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动。

两面宿傩的眼睛渐渐眯起,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浅粉色。

既不像喷在脸上的血一样红得爽快,也不像穿在身上的缟素一样白得让人舒服,卡在红和白的中间不上不下,就像尸体堆在一起时,偶尔滚下去破坏形状的头骨一样扫兴。

苍白的颜色,像燃烧殆尽,却好像还能苟延残喘的火。这种软弱的模样,这种毫无存在必要的颜色,真是……

“碍眼死了。”

“‘碍眼死了’……”

少女认真点点头。

“这句遗言,我会记得帮你刻在墓碑上的。”

“讨人厌的劲头倒是一如既往……“

感受身体中的咒力一点点消失,两面宿傩不由得挤出一个罕见的,不含任何嘲讽、讥笑、讽刺的笑。

……这是挑衅吧,这一定是挑衅吧!

里奈深吸一口气,才忍住直接把剑插进这家伙的脑子里的冲动。

真的很想把这家伙,狠狠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让他知道知道作为一个阶下囚,最好不要招惹能一下子就杀掉他的人!

当然,这也只是说说而已。

毕竟眼前这家伙的血条,几乎已经空掉了,现在还能说话简直是个奇迹。不,倒不是说他有什么反抗之力,之所以还能大放厥词……

大概只是嘴硬吧,能硬成这样,不得不说也是种本事。

刚想想个理由放过他,里奈的第六感就猛地拉响警报!刚想挥翅离开,双臂就被一双手猛地抓住!

“领域展开——”

“【伏魔御厨子】!!

红光一闪,两人瞬间消失在庞大的结界中,遮天蔽日的藤蔓失去操控者,纷纷从天空砸下,巨大的重量砸在地上,方圆十里,地动山摇。

……

……

领域展开。

将刻印在身体中的术式用巨量咒力放出,在身体周围构建出一片施加了术式的生的领域。

生得领域就像放大镜一样,在这片领域里,领域主人本身的能力会化作领域里最强大的杀招。

简而言之,领域内,领域的主人的咒术将会被无限放大。

这是一片天地相连的血红空间,天空,大地,无边无际,目光能看多远,这片空间就能延伸多远。

地面积蓄着浅浅的透明水液,却倒影着幽蓝和青绿色的磷光,粼粼闪烁着暗夜中萤火虫般的微光。

暗红和幽蓝的碰撞鲜明,如同一场失控的,在深海中狂乱燃烧的火灾。

在这片狂乱的世界的最中心,一座癫狂的神社建筑静静矗立着。以口为墙,以舌为座,以角为瓦,以骨为地。

这是一座血腥邪恶的神社,却透露着格外邪肆残暴的美感。

啪嗒。

一具满是血液的身体落在地上,溅起冰凉的水花,裙摆轻飘飘落在水面上,一点点洇湿了华贵的布料。

当、当、当!

木刀从半空中掉落,弹了两下,跌得远远的,刀柄“噌”一下牢牢卡在骨头的缝隙里,剩下刀刃直愣愣地飞了出去,倒在水泊里。

啪嗒。

一个身影,站在重伤的少女面前,俯身抓起她的头发。

“能把我逼到这个地步,你有点意思。”赤i裸的上半身几乎全是伤口,旧的伤疤和新的伤口互相交错,伤痕累累,两面宿傩气得笑了一声。

男人深红色的瞳仁中燃起幽深的火焰,四只眼睛紧紧盯着她,周身围绕的气质如同冬日结冰的深潭,脸上却挂着阴鸷的笑。一把掐住她的喉咙,单手把她提了起来!

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卡在脖间,让她动弹不得,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压低嗓音笑道:“虽然本来就没打算接着胡闹下去,不过能让我开出领域,你死得不冤!”

“咳咳、咳……放开!”

下意识双脚一蹬正中狗崽子的胸膛,里奈一个翻身,以自己都意外的轻盈姿势稳稳落地落地。

糟了。

一落地里奈就知道坏事了。这种纯体术的反抗方式,是[闲绪里奈]面对他的威胁的时候最喜欢用的招式!

肌肉记忆害人不浅啊!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两面宿傩的脸上浮现的不是怀疑,而是愤怒,他的瞳仁紧缩,像被惹怒的捕食者一样,一字一顿低声道:

“谁允许你,消化那些记忆!!”

轰!!!

随着主人的愤怒冲天而起,整片空间剧烈抖动,“唰”的一下,灼热的黑红色火焰从水面上不合情理的腾起!

灼热的火焰互相融合,无边无际,化作狂暴的浪潮,铺天盖地的朝她涌来。

身体状态惨成这样,施展领域就算了,贸然使用这么强大的力量,就算是特级咒灵也会死的。

里奈眼睛微眯,一挥翅膀飞了起来,躲开冲过来的火焰,皱眉道:

“你疯了?”

“哼!”

两面宿傩一跃而起,坐回空间中央的神庙中,森冷的目光所及之处

,羽毛片片斩断,飘落水面,溅起点点波纹。

与此同时,一股令人不适的咒力在神社里酝酿,只是稍微被波及了一点,她的咒力运转竟然滞涩得像多年未运转的机器一般。

一时不察,里奈被斩击击中,从空中掉了下来,滚了两圈才稳住身体。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身体传来一阵排斥感。

就像在深海里潜水一样,周围的环境在排斥她,想把她丢出这里。

这种感觉……

“五条家的封印术?”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的话,狗崽子的脸更黑了。

“都说了——别擅自窥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随着封印术的不断运转,强大的封印之力迎来爆发!里奈面板上弹出新的debuff【压制】,随着咒术的完善,一层层叠加,不断削弱她。

但这种压力不分敌我,两面宿傩这个术式发动者的下场比她更惨,被她刺伤的伤口还没好全就崩开了,脸上溅了一片鲜红的血。

她的面前张开一道口子,能透过这道口子看见外面的蓝天。

他要把她扔出去?!

尽管如此,里奈也没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冷静。

他想干什么?

等等、封印?

里奈一边抵抗着排斥力,脑袋飞速远转。

如果,假设他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避开咒力消减的乱世?假设他同化【神】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转变成为咒灵?

封印术,既是削弱,同时,也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一线灵光闪过,里奈感觉自己好像隐约触摸到了他的最终目的。

【警告:咒术即将展开!】

封印术要完成了!

里奈猛地抬头,巨大到让人恐惧的眼睛一只只从天空张开,贪婪地凝视着两个人。难以抵挡的排斥感陡然增强——领域,要崩塌了!

不行,七年的仇我还没报,你怎么能这么简单地自我封印?!

左右环视,玩家的目光陡然定格水泊里断裂的竹剑上。

……

他会永远活下去,哪怕只是以封印的姿态,直到咒力浪潮重新冲击世界的那一刻!封印术虽然有缺陷,但他总会再重新归来——

只有如此,只能如此。

两面宿傩罕见地没有任何夸张的情绪,只是紧紧盯着天上的眼睛,缓缓放松身体。

先是灵魂缓缓脱离身体,身体一点点失去控制,耳朵里充斥着无意义的噪音。

【别杀我,求你!】

【啊啊啊,怪物,怪物!!好可怕!!!】

【杀他,你去杀他,我没招惹过你,你去杀他啊啊!!!】

聒噪,弱肉强食,他比他们强,所以能随意支配他们的生命。

就是这么简单。

【宿傩大人!】

【宿傩大人,真是勇武盖世绝伦】

【不愧是诅咒之王!】

哼,乌合之众,各取所需,勉强可以当个马前卒用用罢了。

【神啊,请保佑我们吧!】

【生下来这么一个怪物,我们留不得他!】

【今年……神的祭祀……干脆……】

……愚昧。

风暴的中心,两面宿傩宁静地注视着天空,耳边的噪语就像冲刷过礁石的海浪,冲来又褪去,猩红的眸子里没留下一点痕迹。

他的意志坚定,如磐石般永不转移。

噗嗤。

什……么……

一把剑,突兀地与他的脸擦身而过,直直插进他身后的封印核心里,两股相似的力量互相碰撞,互相湮灭!

少女深蓝色的眼睛满是坚毅。

顿时,震动着的天空陡然一清,天上的眼睛愤怒地盯着僭越的少女,无数光芒从天而降,穿透了她的身体!

嗤——

滚烫的鲜血扑到他的脸上,两面宿傩睁开眼睛,视野一片血红。

那把折断的,只剩下了剑刃的竹剑!

同时穿透了封印的核心和她的手掌——她竟然直接握着剑身,用被刺穿的代价破坏了发动中的封印术!

可恶,领域崩溃居然没把她排斥出去!既然这样,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两面宿傩眼神一狠,抓住机会,两只手死死抱住她的腰,往后一仰——

噗嗤!

长长的剑刃穿透她的手掌,他的肩头,最后,穿胸而过,在少女身后露出一截血红色的断刃。

鲜红色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还记得这把剑身上的铭文吗?

【排斥、否定、抗拒咒力,拥有压制咒灵的效果。】

陡然间,嫩绿色的光芒大放!!

刺眼的光芒里,她的长发变短,翅膀消失,逐渐显露出属于【闲绪里奈】的本相,脸上无知无我的空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茫然。

她深蓝色的眼眸一点点变浅,就像阴霾逐渐褪去后,天空下的深海。浅淡的蓝色,却装下了整个浩瀚的宇宙,莹润的星光闪烁。

浅粉色的发丝铺在肩头,和纯白色的和服互相缠绕,是烧尽了的火的孑遗,恍惚间,他感受到了发丝拂过脸颊的痒感,仔细去感受,却什么也没有。

胸膛与胸膛紧紧相贴,一个伤痕累累,另一个却逐渐透明。

十几年来,他们从来没有像这一瞬间靠得这么近过,比起一场谋杀,这更像是一个拥抱。

“……好暖和。”变回本来模样的少女阖上眼睛,被抽走全部力气一般软倒,撞进一个灼热的怀抱里,却气若游丝地抱怨,“天堂,这么热吗?”

“……这儿是地狱。”

“哼……如果这儿是地狱,听见你的声音一点都不、咳、不奇怪。”

“……”

“我不会……真的死了吧?”

“恭喜。”

啪!

一甩手就扇了他一个巴掌,少女闭着眼睛,虚弱地冷哼一声:“就会……胡说……”

她的手摸索着爬到他的脸上,用力捏了捏,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然而就连这微笑,也渐渐透明了:“胡说八道、狗崽子……我可是要当……医生……最厉害……”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我不要……死……”

“哥哥……狗崽子……杀”

她怎么知道的!

猛地听见“哥哥”的两面宿傩悚然一惊,隐藏多年的秘密一朝被揭穿,他有种被看透的惊悚感。

然而他的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

腿,手臂,身体,最后是脸,她的一切都在消失。转变为咒灵的过程不可违逆,人类少女也不过是消散前的昙花一现。

脸上还挂着狡黠的表情,她抚着他的脸的手却无力地跌落。

两面宿傩的手下意识一动,却碰了个空。

洁白的绒毛擦着指尖,四散而飞。

强大的风浪席卷一切,水面上的羽毛被卷着飞向血红色的天空,又纷纷飘落。

一点,两点,永恒不变的血红领域内下起一场冰凉的白雪,落在水面上,激起一点消融不见。

直到连羽毛都不再落下,涟漪恢复平静,倒影天上的血月,冰冷无比。

那些矛盾,不舍,仇恨,相爱与相杀的瞬间,都彻底融化在灼热的火焰中。一个少女的笑语,嗔怒,一个医生的仁慈,怜悯,埋藏在这里,这故事再也没有以后。

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轰!!!

封印术发动了!

月光下,一道火焰野兽般的怒吼冲天而起,却又很快不甘地熄灭了。

这里只剩下枯焦黑暗的山林,月光穿过扭曲的枯枝,银光斑驳,惨淡如霜。

津之地一美坐在房顶上愣愣地看着月亮,目光溃散,神情恍惚。

良久,鼻尖落下一点冰凉。

她浑身激灵了一下,用手指蹭了蹭鼻尖,

一点水渍在月光下闪着银光,盯了许久,她才反应了过来,呆呆道:

“下雪了……”

【死亡不过是一座单行桥,人们排着队过桥,从人间路过,回到地狱。】

第113章

【六月十二日】

【天气,晴。】

【最近真是发生了好多事,咒术师,咒灵就像少年jump的漫画一样不可思议。爷爷,如果你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咒灵”这种怪东西,应该就不会希望我每天参加灵异部的放课后活动了吧,嘿嘿。】

【不过您也不用担心,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我最终还是进入了一所咒术高专,学习保护自己的方法。尽管这里的规矩有点奇怪,随随便便就判死刑什么的……】

【不过嘛,我倒是无所谓啦!能帮到别人,在帮助别人的快乐中死去,难道不是很幸福吗?】

【两面宿傩……据说是个超级坏的坏人,这样的坏人如果能被杀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件好事。最后执行死刑的话,没准会被大家围观?这样应该算“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吧……】

阳光透过窗柩洒在饱经风霜的桌子上,金灿灿的,粉色短发的少年趴在桌子上,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光认真落笔。

“哈?想和我一起死,你还——”

“啪。”

侧脸突然裂开,露出一张尖牙利齿的嘴,粉发少年习以为常地一巴掌打在脸上,把它打了回去,顺手翻了一页,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托着腮帮继续写:

【因为帮助了别人,所以我很开心,虽然我不知道执行死刑的时候,面对死亡的我会不会后悔,但起码现在的我,当下的我,很开心】

“你——”

“啪。”

最后一个字落在纸上,虎杖悠仁揉了揉泛红的脸和手背,咧出一个笑,“啪”地一下把笔扔回了桌面上。

碳素笔咕噜噜滚了两圈,卡在坑坑洼洼的桌面上,晃悠悠的不动了。

粉毛脑袋敲在桌面上,后背起伏,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像连珠炮一样发射一串高速吟唱:

“啊啊——这里好无聊,没有电影也没有手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我出去呀!”

“我都好几天没出门了,再不出去晒晒太阳,浑身上下的骨头都会生锈的,生锈的骨头嘎吱嘎吱响,没准会得骨质疏松然后被体育部的同学嘲笑缺乏锻炼——啊啊,这种事情不要啊!!”

虽然在哀嚎,但是声音还是元气满满,像太阳下“啵”一声打开的冰可乐,冒着充满幸福意味的碳酸气泡。

嘭!!

一声巨响,不远处的门板死不瞑目摔在地上!

谁?

粉发少年弹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躲到了椅子后。

“我好像听到有人说骨质疏松?正好,高专的医疗报销名额里有刚好有剩下的,我又刚刚好学了那么一招半式的骨科。”

慵懒的声音和阳光一起闯了进来,照亮了整间昏暗的屋子。

来人收回腿,背着光踱了进来,左右环视一圈发现了和墙背靠背的虎杖悠仁,抱臂笑道:

“怎么样,要不要尝试一下?我可以把你疏松的骨头抽出来换根不锈钢的,保证十年八年不晒太阳都健步如飞,跑赢一级咒灵都不是问题。”

女人看起来个子不高,人很瘦,穿了一件白大褂,茶色半长发披在肩膀上,最特别的是右眼下有一颗泪痣,笑起来随着下垂的眼角盈盈而动。

咦!好可怕!虽然长得很温柔很好看,但笑得好可怕!

粉发少年吓得躲在凳子后面瞪圆了眼睛。

“硝子老师,你再说下去的话,这家伙马上就要夺门而逃了。”

虎杖悠仁眼睛一亮,从椅子后面爬了出来:“伏黑!!”

刺猬头的少年从女人背后走出来,转头朝激动的虎杖悠仁点点头,又伸手敲了敲被踢出一道高跟鞋鞋印的铁门,发出“咚咚”的声音,一脸无奈:

“硝子老师,这门好像被你踢坏了。”

“哈?坏了?也太不禁用了,难道平常就用这种东西关禁闭?怪不得高专的新学生一届比一届不像样。”家入硝子把注意力从新生身上挪来,弯腰扶起歪了的门。

很可惜门好像不肯原谅伤害它的凶手,依旧冷淡地躺在地上,一言不发,气得校医一下子把它又扔回了地上。

伏黑惠眼皮一跳:“不,这儿本来就不是禁闭室……还有,没有学校会把新入学的学生关进禁闭室,如果您有这样的念头……法律在凝视您,硝子老师。”

“哈?高专居然还属于法律管辖范围之内?”

家入硝子故作惊讶,掏出手机点亮看了一眼,抱怨道:

“那真是太好了,我可是为了这个新生连续加班了十七个小时诶,劳动法呢,赶紧出来管一管,把只会麻烦别人的法盲五条抓进监狱里去枪毙十七个小时再说。”

十七个小时,人都打成肉丸了吧?虎杖悠仁仔细想了想,得出结论——肚子饿了,晚上想吃炸肉丸。

“……”伏黑惠的嘴张张合合,看上去很想说些什么,不过最终还是闭嘴什么也没说。

一想到自己因为不靠谱的消息直面了远远超出自己咒术师评级的危险咒灵,差点命丧当场……没错,他也很想赞同硝子老师的话。

十七个小时还是打少了,应该再加他被咒灵追得左支右绌的一晚上才好。

“好啦好啦,不提人渣五条了。”

拍拍伏黑惠的海胆头,家入硝子大喊一声,“那边的小子!”

“到!”虎杖悠仁反射性站直。

“虎杖悠仁。”伏黑惠无奈地补上了名字,“硝子老师,我记得资料放在您的桌子上了。”

“无所谓,这种明显不重要的东西,大概早就被我当成炸鸡垫纸丢进垃圾桶了吧。”

家入硝子摆摆手,一甩手丢了张卡片。

“虎杖悠仁是吧,拿好,你的学生证,欢迎来到咒术高专,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开始展望一片惨淡的未来了。”

把印着自己大头照的学生证塞进兜里,虎杖悠仁比了个大拇指,脸上的笑容闪闪发光,亮得刺目。

“谢谢!”

谢什么谢!

“……又是个肌肉热血笨蛋。”

家入硝子颓废地扶着额头,向伏黑惠招了招手:

“伏黑,你不是认识他吗,挑宿舍订校服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我得先回去缓缓,你,你加油。”

经常熬夜加班为热血笨蛋们擦屁股的医生浑身上下写满了疲惫,仿佛只要多看一眼虎杖悠仁,身体所剩不多里的元气都会被吸走一样,避之不及地踩过地上的门板逃了。

“伏黑!”

面对虎杖悠仁亮闪闪的圆眼睛,伏黑惠无声叹了口气。

……

……

夜晚。

虎杖洗完澡,坐在床边的桌子上开始写自己断断续

续的日记。

【六月二十七日】

【天气,晴】

【最近几天的生活都一样,好像和以前没什么区别,每天上课,吃饭,睡觉,和同学一起锻炼。】

【真希学姐的体术超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被打进医务室呢!】

【硝子老师总说我们一群肌肉大猩猩互殴给她增加工作量,黑眼圈很严重的样子,看来校医的工作真的很累,下次可以试试送硝子老师蒸汽眼罩。】

【五条老师虽然是老师,但并不经常在课堂上出现……大概是工作真的很忙吧。】

如今他也上了几天课,大概了解了咒术界,知道送自己进高专的五条老师身份不一般。不仅是御三家之一五条家的家主,还是咒术界的最强咒术师,平常大概忙得脚不沾地,是个承担很多的成年人。

“五条,没想到这个时代也有觉醒六眼的五条,真是让我——”

手背忽然咧开一张嘴。

“啪。”虎杖悠仁毫无波澜地一巴掌拍了上去,阻断了他的话,就像拍死一只蚊子似的轻松。

换成别人来,知道千年前的诅咒之王的赫赫威名的咒术师没准还真不敢这么放肆。

可惜祂碰上的是满打满算接触咒术也不到半个月的虎杖悠仁,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对他来说,【两面宿傩】大概和每天出门的时候打探他生活状况消息灵通又碎嘴的奶奶一样吧。

都属于闷得久了,总喜欢向年轻人传授一些过时想法的老年人,只不过这个格外老而已。

镇压了老年人的碎嘴,虎杖悠仁继续写了下去,一时之间找不到刚刚的思绪,空调“呜呜”地对着床吹风,掀起纸页,他干脆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学校的基础设施真不错!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单人宿舍,宿舍隔音很好,还有空调和冰箱。楼下休息室还有投影屏幕和沙发,一些老恐怖片片源都有,赛高!听说这栋楼一直都是高专的学生宿舍,大概是哪个前辈留下来的吧?】

【最最重要的,食堂的饭真的很好吃!!!大家都这么认为,听伏黑说,食堂里的大厨是五条老师专门从外面请来的。】

【五条老师人真好,希望明天迎接新同学的时候能和五条老师一起。】

“你的五条老师可不一定像你想的——”

“啪”

“被人卖了还要——”

“啪”

啊啊,好麻烦。

也不知道是不是败给老师不甘心,只要一提“五条”,这个诅咒之王就要冒出来说两句,今天更不知道抽什么风,铁了心就要说完他的话。

较劲了十几分钟的虎杖悠仁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到床上,摸了摸自己汗津津的发尾抱怨:

“呼——呼——你、你非要、说吗、”

“虎杖。”

“还不睡觉吗,明天要去接新入学的同学。”

门虚掩着,只是敲了敲门的伏黑惠被打开的房门打了个猝不及防,保持着抬手敲门的姿势和汗淋淋的虎杖悠仁面面相觑。

两个人都愣住了,尤其是刚刚自己和自己打了一架的虎杖,急忙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本能慌张一掀被子:

“哦、哦,我刚刚锻炼完,马上就睡。”

只能说这世上有人天然就不适合撒谎。

目光在他明显是被拍红的皮肤上一扫而过,伏黑惠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只是通知了明天早上八点在地铁站集合就走了,走的时候还特意关好了房门。

说来奇怪,伏黑进来一次之后,闹腾的两面宿傩突然不出声了,让他好好睡了个觉。

【伏黑,好人!】

今天的日记最后以此句潦草结尾。

……

……

七月。

咒术高专一年级新生,钉崎野蔷薇,伏黑惠,虎杖悠仁,三人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任务。

“少年院出现了一只普通人可见的咒胎,推测里面现在可能还有五个幸存者被困,你们的任务就是救出被困的幸存者。”

瘦削的辅助监督扶了黑框眼镜,严肃地指着一片漆黑的少年院,看着面前十五岁少年少女青春洋溢的脸,犹豫了一下补充道:

“里面的咒胎孵化后很可能达到特级,你们得到任务只、是、救出幸存者,遇到咒灵的话……就跑吧。”

还没上过一天课的钉崎野蔷薇眨了眨眼睛:“特级,很厉害吗?”

多少上了两天课的虎杖用力点了点头,伸着脖子往放了【帐】的少年院里面看,头也不回地给钉崎野蔷薇比了个大拇指:“超级厉害!比贞子和伽椰子加起来还要厉害!”

“哈?这种难度,明显不是我们该做的任务吧?压榨才一年级的学生,大城市居然比乡下小地方还要让人讨厌!”

“诶?只是救人嘛,冲进去把人背出来,应该不会和那种东西打起来的……吧?”

“不要乌鸦嘴!要是吵醒了天上那个丑东西可怎么办!”

就“声音到底能不能对咒胎的诞生起到促进作用”,两个半吊子咒术师居然还能讨论得面红耳赤,两个真土生土长本地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见了深深的无奈。

伏黑惠走过来朝伊地知洁高点点头,沉稳道:“我知道了,伊地知老师。”

虽说咒胎化身咒灵一般需要的时间不短,但光是从风险来说,咒胎一旦真的孵化,他们只有一个下场——死。

这种等级的任务怎么说也交不到一年级新生身上,里面到底有没有所谓的“幸存者”也未知,今天上午五条老师被派出去做任务,下午就接到了如此危险的任务。

伏黑惠忧患地望向漆黑一片的【帐】。

……

……

【少年院事件调查报告附件C-02(死亡证明)】

少年院成员【二田纪由美】确认死亡。死因:咒力侵蚀

少年院成员【日向智夫】确认死亡。死因:咒力侵蚀

少年院成员【真期敏彦】确认死亡。死因:咒力侵蚀

少年院成员【田上利香】确认死亡。死因:切割

少年院成员【山门里之】确认死亡。死因:切割

东京都立咒术高专一年级生【虎杖悠仁】确认死亡。死因:失去心脏

每一行字都代表着一个生命的逝去,沉默地把报告放回桌面上,家入硝子戴上口罩,穿好手套,深呼一口气。

在她身边,白发墨镜的男人静静坐在沙发上,凝视不锈钢手术床上苍白赤i裸的学生。

失血过多后,人的身体会逐渐变凉,温暖的红色从皮肤上褪去,变成灰白色。

“硝子。”

“嗯?”

“能不能等一会儿再解剖。”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

“拜托了。”

“……”家入硝子走到沙发前,静静凝视着自己的同期,像审视犯人的侦探,或者追捕猎物的猎人一样冷酷。

“啊啊,好吧好吧,不论你想做什么,那种超过法律界限的事情我是绝对会盯着你的,知道吗?”

“嘛嘛,”五条悟扶了扶眼镜,嬉笑道,“知道啦,不会做得很过分的!”

“最好不要让我在法治频道看到你的新闻!!”

“嗨嗨。”

“我只再等你最多半个小时,这里冷死了,知道了吗?”

“嗨嗨~”

希望真是如此吧。

家入硝子拽掉手套,把自己丢进沙发里,双腿搭在扶手上,盯着白到刺眼的顶灯,深深叹了口气。

……

……

滴答。

冰凉的水滴在额头上,一下子唤醒了他的神智。仰天的少年眨眨眼睛,把自己的脖子扭了回来。

血红的穹顶,黄白的脊骨,血红色的地面积蓄着浅浅的水液,随着他的动作一环一环荡到远方。

“这是……地狱吗?”

话一出口,虎杖自己先吓了一跳,空间太空旷了,声音传出去就像在大礼堂似的,自带扩音效果。

“醒了?”

另一个人的声音吓得虎杖一下子跳了起来:“诶诶诶??两面宿傩?!”

累累尸骨堆积成一座高山,山巅上大马金刀坐着一个面容熟悉的人,邪恶诡谲的咒纹遍布脸上,他像君王般俯视着虎杖悠仁,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见到我很惊讶?”

“我都下地狱了为什么还要和你绑在一起啊!!”

“因为这里是我的领域,出现在这儿就代表你没死,懂了吗?”

“切,真遗憾。”附身从地上捡起一只不知道什么生物的头骨,虎杖掂了掂,感觉挺趁手,直接扔了出去!

东西脱手的一瞬间,他眼前一黑,脑袋一痛。

从深沉的黑暗中再次捞回自己的意识,最先感受到的就是背后沉甸甸的重量,好像一头大象踩在背上一样让人动弹不得。

好痛!

神经一抽一抽的跳动,在脑壳里拳打脚踢,虎杖想爬起来,却又一下子跌了了回去,溅了一身水。

“怎么,还想再砸一次吗?”

坐在背上的男人悠哉悠哉翘起二郎腿,轻佻的态度好像完全没把他的反抗放在心里。

虎杖反手去拽他,反而被人横着从腰侧踹了一脚横飞而出,撞在骨山上,一根突出的角正好穿胸而过!

眼前一黑,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天,两天?暗无天日的空间里,虎

杖悠仁再一次睁开眼,鼻尖淡淡的血腥味提醒他,他还活着,还在诡异的空间里。

原来,就算只剩下虚无缥缈的灵魂,人也是会痛的吗?

“好痛……”

和服男人一点点走近:“别再反抗了,这样吧,我们来做一个交易。”

“我可以复活你,代价只是一次使用身体的机会。你也明白吧,失去心脏,人没法活下去,但我可以用反转术式治好你。”

“我拒绝。”虎杖绝对不会让两面宿傩有突破自己封锁伤害别人的机会!

“只一分钟。”

“我拒绝。”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小鬼。”

“我拒绝。”

“啧,最讨厌这种冥顽不灵的臭小鬼了。”

黑暗,痛苦,然后,再次迎来光明。

长久的折磨激活了身体中沉睡的自我防御机制,奇异的,虎杖悠仁并不感觉到十分痛苦,就好像代表”自己“的意识和灵魂已经分开了。人的灵魂的灵魂——会有这种东西吗?

死没什么可怕的,他从来都不觉得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只要帮助别人就好,只要能帮助别人就好。

这么想着,虎杖悠仁满面笑容地再次爬了起来:“我拒绝。”

要在,要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要让死变得有意义,只要能帮助别人就好。

用自己的死,带走两面宿傩的两根手指,这不是很划算吗?如果没能吞下那根手指,他也只会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一个普通人的死又有什么意义呢?世界上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死亡,不是每次死亡都有意义。

人和人相互连接,就像立体的蜘蛛网,一层叠着一层,最底层,一个节点的断裂只能让和这个节点相互连接的其他节点感到悲伤罢了。

两面宿傩的手指给了他一个跳出最底层的机会,当然,他并不是想凭借这种机会获得统领别人的能力或有利于自己的力量,只是很开心,如果此时死亡的话,算是做了很了不得的贡献吧?自己也能算很有意义地死去了吧?

可就在这时候。

骨头和骨头的缝隙中,晃过一抹不一样的颜色。

空间的形状不规则,就像人的胸腔一样,他原本以为空间的尽头是这座尸骨做成的山,此刻真的躺在这里才意识到,山的后面,竟然还有空间。

什么——

拜良好的视力所赐,尽管整片空间都灰蒙蒙的,他依旧能清楚地看清摇晃着的吸引注意力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秋千。

编着各种各样小花的秋千,在空中摇摇晃晃,无风自动。离他大概有几十米远,要不是秋千荡起来的时候偶尔会超过骨山的遮挡,他也不会有机会发现它。

缓慢,轻松荡来荡去的秋千,只有在荡到最高处的时才能窥见一角面目。

眼见这小子的精神的确受不了折磨了,两面宿傩抱臂主动退了一步:

“算了算了,再加一个条件吧——在使用你的身体的时候,我不会杀死或者伤害任何人,如何?”

“那里……是什么地方?”

“什么?”

顺着地上那小鬼的视线看去。

从他的视角看去,只能抓住一星半点的身影。

但是没有这点身影他也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都有什么东西。

“多余的好奇心不要有。”

“那儿是什么地方。”

“啧。”

两面宿傩不耐烦地皱起眉。

“垃圾场,你总不能要求一个活了一千年的人只靠睡觉过日子。”他的声音非常平静,“一千年来产生的垃圾都在那儿。”

虎杖悠仁拖着刚刚复活的身体往前挪了挪,莫名其妙非常好奇。

“垃圾场……你说过,这里是你的生得领域,垃圾场,领域里为什么会有垃圾?”

“聒噪。”

能复活的死亡已经不算死亡了,而比起又死了一次,两面宿傩不愿意多言的态度才是更重要的线索。

垃圾场,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垃圾……又是什么呢?

为什么从容不迫的两面宿傩的态度突然改变了……

两面宿傩的目光沉沉落在他的脊背上,虎杖悠仁觉得自己好像在对抗中抓住了缥缈的稻草,暂时制止了下坠的趋势。

于是他踉跄起身,推开堆成小山坡一样的奇形怪状的骨头们,朝着秋千的方向踉跄跑过去。

可惜事与愿违,两面宿傩不可能就这么顺着他的心意来。

“我可以答应你!”

锋利的咒刃停在粉发少年的眼睛之前,罡风掀起刘海。

“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追加条件,我想去那边看一眼!”

“……小鬼,窥探别人隐私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反正我已经死了,我不在乎,呃——”

又一次浑身哪儿都痛地从地上爬起来,虎杖悠仁发出了复活后的第一声宣言:““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只要让我看一眼!””

“……“一旦进入这个循环,除非满足这小鬼的要求,否则就算死他也不会同意。

两面宿傩眯起眼睛。

“可以,附加条件,你出去后要忘了这一切。”

“诶?那我岂不是白看了!”

“我没在和你讨价还价。”

“……行!”巨大的好奇心促使之下,虎杖悠仁一口答应了下来,“借用一分钟,不能伤害别人呢,不能杀死别人,时间一到立马把身体还给我——等等,怎么保证约定的效力?”

两面宿傩介绍了契阔。

“真方便啊。”这么感慨着,虎杖悠仁同两面宿傩立下了【契阔】,得到探索“垃圾场”的机会。

他很快就绕过了中间的骨山,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神奇,山后面只有一颗平平无奇的树,如果论神奇的话,高耸到顶的骨山和血红色的天空,哪个都比一棵树要更“咒术”一点。

这树死板僵硬,虽然外表惟妙惟肖,但给人的感觉却不像活着的东西,过于相似的外表反倒给人“迷因”似的恐怖。他站在树底下,捡起一片枯黄的树叶,入手却像硬邦邦的橡胶,莫名的恐惧席卷了他的脑袋。

而那秋千,正挂在这棵树的枝干上,无风自起,一前一后,一前一后,永不疲倦地摇晃着,仿佛真的有个看不见的人在上面摆动小腿。

树的左边,开垦了一块田。

没错,在血红色的地板上,满溢的水液中,凭空开垦出了一片田地。说不出名字的植物僵硬地左右摇摆,好像血腥的空气里真有风似的。

不由自主地,虎杖悠仁上前两步,碰了一下摇晃的秋千,被它砸了一个踉跄、

【越荡,就越高,荡到最高处,就能看到墙外了吧。】

温柔的,惆怅的声音直接在他心底响起,以至于他还没来得及恐惧,就被这柔和的声音抚平了一切情绪波动。

秋千晃悠悠地停下了。

刚才那是……什么?

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驱使他触碰更多的东西。

【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了,就是这个,药方完整了,

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别担心!】

药田边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摸了摸那些僵硬的草药。

虎杖悠仁忍不住向前一步,想看清她的脸。

幻影稍纵即逝,另一个影子和他擦肩而过。

“等等!”

他的手穿过幻影,愤怒的少女站在树下,抓着空气大声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我的病人?他马上就能治好了,你答应过我,不会插手我的治疗……我不是你的私有物!】

【我是独立的人,别总用你自己过分的标准要求我,两面宿傩!】

两面宿傩?!

能认识两面宿傩,所以,她是一千年前的人?对啊,她的衣服,明显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梦一样不清醒的感觉一下子被这个名字打回现实。

这里的每一草每一木,都沾染了一个陌生少女的音容笑貌,越是接触,就越熟悉,可他本该从来都没见过她啊。这些情感,是谁的呢?

虎杖悠仁忽然有些伤心,不知道是因又一个被两面宿傩迫害的好人而感同身受,还是在聆听她的话的时候也沾染了一点她的情感。

换而言之,这些被丢在这儿的记忆,是谁的呢?

不,又来了。

血。

好多血。

虎杖悠仁后退一步,瞳孔紧缩。

少女的虚影无力地跪倒在地上,身下血液铺满血液,看起来连呼吸的力量都没有了,她也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说什么别的话了。

她喃喃自语道:

【再见……】

光芒闪过。

倒在血泊里的少女又变成了一个脏兮兮的男孩,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在痛苦地抽搐,尝试爬起来,一次又一次,滑倒在血泊里。

转眼间,男孩又变成了手执利剑的男人,血泊里长出人手,又被他狠狠踩在脚下,迸溅出腥臭的暗绿色汁液。他的脸看不清,眼神却一片冷漠,像彻底燃烧后的灰烬,一点余温都不剩了。

可倒他身边的,是谁的尸体呢,长长的粉色头发褪色了,身上的和服也沾满淤泥,利剑闪过,尸首分离,那头“咕噜噜”滚到虎杖悠仁脚边,还带着温柔的笑容。

孤零零的头颅忽地睁开眼睛,对着他笑:

【哥哥。】

——

“不要!!”

赤i裸的少年大喊一声,从床上猛地弹起。

第114章

【您已死亡!】

熟悉的天花板……

里奈眨了眨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

【结局已收录。】

【新增回忆收录,名单如下:】

[【两面宿傩BE:丢弃的记忆】、【禅院琉斗BE:暗淡黄昏】、【五条歧枝BE:旷野与天空】,【里梅BE:无雪之梅】]

【恭喜玩家通关,过关称号结算中……】

【获得称号:缥缈不定的爱】

【评价:您就是喜欢在钢丝上跳舞的感觉,是吗?我们充分尊重每位玩家的想法,尤其是敢于无视提醒我行我素的勇敢玩家。】

“什么话,什么叫在钢丝上跳舞,那叫充分享受游戏每一种结果好嘛!”

打开收藏柜,拾起地上干巴巴的手指塞进柜子里,和小墨镜以及绷带排排摆放,总算填满了柜子的一排,里奈把评价一关,叉腰嘟囔着。

“一个两个三个,总算能看过眼了,嘛嘛,剩下的CG明天再总结,什么时间了?”

系统面板弹出时间,凌晨12:32。

啊,已经是她的入睡时间了,明天,不,今天还有事呢,要睡了。

匆匆收拾好游戏CG,玩家轻手轻脚爬出游戏仓,匆匆淋浴后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辗转反侧了半个小时,终于睡了过去。

……

窗外的日光渐强,明亮地划过树梢,庄园中某间阴暗的房间中响起闹钟的滴滴声。

滴滴滴滴滴!!!

“唔……好困,再睡五分钟……”

粉发少女迷瞪着从床上手脚并用滚了下来,趴在地毯上弹了弹,顺带腰间一弹,一脚把床头桌上的闹钟踹飞了。

兢兢业业工作的闹钟就因为发出了残暴主人不喜欢听的声音,从高处无奈飞起,撞过垃圾桶边缘,撞过床头柜和地板,弹过墙壁,最后嘶哑着深陷在毛绒地毯的深处,瞪着不甘地时针和分针,再也发不出任何响声了。

房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除了小小的鼾声外,就只有侧房里制冰机运行的嗡嗡声,搭配被厚窗帘挡得黯淡无光的房间和凉爽的空调风,对地上的少女来说,比安眠药还催眠。

要问什么时候睡得最香,必定是关了闹钟再睡回笼觉的时候。(确信)

“叩叩。”

门外传来管家温和的声音,温和得让瘫在地上的尸体一跳。

“小姐,您起床了吗?早餐已经做好了,再过一会儿口感就不那么好了。”

“唔……我起了,托撒爷爷!”

垂死病中惊坐起,樱井里奈撑着胳膊从地毯上爬了起来,闭着眼大声嚷嚷道,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清醒又可靠,“啊,我,没睡着!”

同时,和她响亮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迷迷瞪瞪,努力睁又睁不开的眼睛,和钓鱼佬桶里翻白眼的死鱼似的。

“是吗?那就好,看来我可以回复十神家的邀请了,您可以按时抵达。”

唔……什么邀请……

不,等等,什么?!

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起来,顶着一头爆炸粉毛的少女瞪大眼睛,刚想扑到门前,早晨的血压就给了她重重一击。

少女一路踉跄,一下子踩在不肯瞑目的闹钟上,瞬间和踩了电门一样瞪大了眼睛!

……樱井家的清晨,从一声足以叫醒太阳的长鸣开始。

……

“啊……好困!”

直到鲜红的彩霞抹在天边,给她洁白的脸擦上一抹嫣然的红的时候,里奈才被造型团队细声细气的那个帅哥推了出来。

“哦,我的天啊,小天使,你肯定是今天最美的女神,全场的聚光灯在你今天耀眼的光彩下都要黯然失色了!”

“呵呵……谢、谢谢。”

“别这么腼腆,我的甜心,我敢打赌,没有人不会拜倒在你的脚下,我以职业生涯发誓!”

帅哥造型师笑了笑,郑重地给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就好像那儿系的不是一朵绸花,而是他未来八十年的职业生涯荣誉似的。

樱井里奈很少出席这种郑重的商业场合,要她自己说,比起“樱井财团唯一继承人”这种唬人的身份,这种场合里她觉得自己更像传说中“勤工俭学混入高档场所被不知名□□焚身总裁强上”的那种小白花……

虽然全场身份高于她的总裁几乎没有(除非这个总裁“恰好”兼任某财团董事长),但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和那种小白花也没啥区别。

都是一分无奈,二分紧张,七分不情愿嘛。

直到被左一句“甜心”右一句“宝贝”的造型师先生晕乎乎送上车,和驾驶室上换了一身新西装,看起来精神矍铄的管家对视一眼,里奈才支着额头笑了出来。

车发动起来,街边的灯变成闪亮的河流从车窗外流走。

粉发少女懒懒倚靠在座位上,从包里抽出手机,点亮屏幕,看着闪烁的对话框,心情突然有点糟糕。

【[恋爱游戏不能理解]】

【[be赛高:诶,最新出了新口味喜久福——烧鸟味!什么嘛,发明这种口味的人都应该拉出去枪毙十分钟好嘛!(未读)】

【[be赛高:只是在路上好好走着,这只猫就缠了上来,毛好软ww~](未读)】

【[be赛高:没事吧?最近好久没看见你上线。](未读)】

恋爱游戏无法理解原本是她偶然认识的网友,互相聊天,聊着聊着就变成了好朋友。

平常彼此如果有什么事不好联络,都会和对方说一声,但对面已经无声无息消失四天之久,最后一次交谈就是她不舒服去医院检查身体……这么一言不合地消失了,真的很难让人不担心是不是她的检查报告出了什么问题。

希望只是她最近很忙吧。

忧心忡忡地关掉手机,靠在车窗上,粉发少女望着车窗倒影的自己的影子开始发呆,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十神,论起这个姓氏,整个国家鲜少有人不知道。

十神财团,正是这个国家数一数二的大财团。旗下制造业领域横跨医药卫生,教育、证券、工业生产,所涉及的行业数不胜数,每个国民身边或多或少都有十神家旗下产品的影子。

上到高精尖机器,下到批发产品制造,可以说,十神这个金光闪闪的姓氏就代表着财富和权力。

总之,是非常有名的财团。

而她父母为主的樱井财团主要在高新技术和互联网方面等新产业深耕,和主营制造业的十神倒没什么竞争,你发展你的,我发展我的,互不干扰的状态,两家人虽然商业上没什么合作,平常关系倒也不错。

这次,为了竞争政府的一个高新技术投标,十神财团选择和樱井财团一起把这块蛋糕捞进自己的盘子,就要先让不长眼的竞争者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入场资格。

于是,待在家里玩游戏的她就被拽了出来,去参加

十神家的宴会,当个吉祥物露一面,那些人精似的商人自然懂他们的意思。

从车门到宴会厅大门,里奈保持完美无瑕的商业微笑一路走过,引起不少窃窃私语,有不少人是第一次见到她,自然疑惑。

“这是哪位小姐?”

“樱井家那位独生女,不怎么出席这种场合。”

“哦,哦!原来是那位,长得很好看嘛,气质也好,这身裙子真好看,回去我要打听打听是哪位师傅的手艺。”

也有关注点正常的,和身边的宾客窃窃私语。

“平常没听说这位继承人和十神有什么交集啊,怎么出现在十神举办的晚宴上了……联姻,还是合作?”

“你傻啊,两方都只有一个继承人,怎么联姻?我倒是觉得,这就是十神家在和我们展示实力,好让我们放弃那份投标案!”

“樱井家……他们最新的互联技术挺厉害,该死的十神,竟然拉了局外人进来搅局。”

周围像发现花田的蜜蜂一样不停嗡嗡叫的观众一点也没影响她,少女穿着一身洁白的镶钻长裙,唇角衔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明亮的金瞳洞察秋毫,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尽管在人群中有不少美女,但权力和钱财是最好的装饰品,所以尽管她今天的打扮一点也不明艳,但就是莫名吸引注意。

一丝粉发从鬓边垂落,挽着白茉莉的发夹,为她增添了一丝少女的慵懒娇俏。当她含着微笑朝别人点头时,那种独属于少女的灵动一下子就让她贴近了不少。

大家都惊叹于这位长久不出现在圈子里的年少继承人的美丽亲和,谁也也不知道,完美的小姐此刻正在盯着落地窗前拿着香槟晃啊晃的少年,思考自己是该有多远躲多远还是……有多远躲多远。

还没等她纠结出个结果,茶发少年率先从落地灯的倒影中发现了她,转身彬彬有礼地和她打招呼:

“你好,樱井小姐。”

“晚上好,十神君。”

里奈深吸一口气,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中走到少年面前,挂着客气的笑,和他握了握手,心中腹诽。

傲娇眼镜儿有段时间不见,装得倒像。

十神白夜,十神家下一代继承人。

和她不同,是真正按照精英教育培养出的继承人,每天的课程表比她的游戏收藏箱还要满,老师加起来能踢一场足球比赛还能带替补,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是也。

茶发少年推了推眼镜,矜持地点头:“樱井小姐今日风采熠熠,想让人不注意到都很困难。”

嗯,听他说这么一段话,比挨骂还可怕。

“谢谢,刚刚看到十神君在思考什么东西,想必是我贸然叨扰了,”里奈捂着嘴故作歉意地笑了笑,迈开步子就要走,“那么我就先离开了。”

……没能走了,因为这家伙竟然趁握手抓住她的手不放!可恶!

“没有叨扰,在这儿等你。”茶发少年用力握了一下,笑着松开了手。

“如果樱井家的继承人亲自来参加宴会,十神家却没有拿出待客的礼仪,是会被笑话的。”

樱井里奈顿了顿,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撑场面的了。

唉,这就是作为一个符号的不便之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身后的财团,再小的动作,落在有心之人的眼里也会瞬间被分析出一百种意思。

怪没意思的。

“去露台吹吹风?”或许是看出了她的不适,十神白夜收起了促狭的心思,主动邀请道。

鉴于屋子里过于关注的目光的确让人不怎么舒服,里奈点点头。

少年少女肩并肩离开,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后,喧嚣瞬间席卷了整个宴会厅,喧嚣的音乐下暗潮涌动,几乎每个人都在用眼神交流着什么。

没人说出口,但气氛已经悄然改变。

有几个人甚至直接从门口走了出去,脸上挂着或紧张或气愤的神色。

不过这一切樱井里奈都不得而知,她现在正坐在露台的沙发上,膝盖上披着一件西服外套,吹着清凉的夜风抿着杯子里的无糖可乐,心中的燥郁一散而空。

十神白夜也卸下了精英的模样,只穿着一件白衬衫,懒散靠在栏杆上吹风,眼镜后的蓝眼睛一动不动,目光越过栏杆紧紧盯着楼下出门的人看。

倒也不嫌冷。

“你都戴眼镜了,能看清吗?”里奈调侃道,“不过嘛,来参加你们家的宴会,还真有人敢光明正大溜啊?真有勇气。”

“随便找个借口,反正本来就不对付,不用维持表面功夫,自然想走就走。”

“看来,我来得还蛮是时候的嘛!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你还不得被推出去和他们应酬啊,嗯……这怎么就不算救命之恩呢?”

“哈?怎么就救命之恩了。”十神白夜收回目光,转身,指了指她坐着的沙发和膝盖上盖着的外套,又指了指自己,“恩将仇报是吧,把我的外套还给我。”

“咦,干嘛这么小气,大不了算我借你的,回去还你。”

“……可算了,穿过一次的礼服,我可不穿第二次。”

谁让你穿了!

里奈撇撇嘴,把沙发的靠背放了下去,惬意地半躺下去,把盘好的头发蹭得凌乱,长长的衣摆往上拽起,露出她脚上那双同色系运动鞋。

单人沙发上,面容姣好精致的少女懒散半躺,长腿自然交叠,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刷刷刷,时不时笑出声来,就好像这儿是她的地盘,他是客人似的。

十神白夜不忍直视地撇过脑袋去。

这家伙,这么久不见,还是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怀疑要不是樱井家就她一个孩子,社交的场面她实在推脱不了的话,她能躺在樱井家的银行卡上打一辈子游戏。

“话说,我露个面就够了吧?现在能回去了吗?我想打游戏。”

“……”这个游戏狂!

“不行,除非你有特异功能,能隐身或者直接从顶楼飞走,不让别人看见,否则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

“啊~那你这儿有没有游戏机,或者电脑,或者游戏光盘?”

“没有!”十神白夜额头跳出一个井号,攥了攥拳头,忍住给抱怨不停的少女一拳的冲动,“下面还开着宴会呢,我上哪儿给你找游戏去,你就不能忍一会儿吗?”

“不能。”翻了个白眼,里奈不顾形象地伸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为了赴你的约,我可是早上七点就起床,收拾了整整一天!“”还有,为了塞进这身衣服里,我连晚饭都没吃,现在又困又饿,一会儿睡在这儿可怎么办。就只有一年不见而已,你竟然要见面就饿死困死曾经的朋友,少爷好可怕!”

日常早上六点半起床锻炼的十神:……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就不应该把你带出来……游戏没有,不过楼上有一间我的档案室,消遣时间还差不多,去不去。”

“啊,居然还在坚持梦想啊,大侦探。”

十神白夜这家伙,从幼稚园开始就喜欢推理,在樱井里奈读儿童绘本的时候,他就喜欢抱着彩插版推理小说看(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插图),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个能看破真相,伸张正义的侦探。

可惜上帝为他打开了所有门,偏偏关上了一扇窗,他玩推理,和樱井里奈玩格斗游戏一样,人菜,瘾还大。

当然,就像樱井里奈不肯承认自己动作游戏水平菜一样,十神白夜也不肯承认自己就是个推理盲,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或许等你洗心革面放弃游戏的时候。我才会放弃推理吧……不,还是等你愿意放弃拯救世界的梦想再说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太幼稚了,指望你理解我伟大的娱乐活动,还不如相信世界上真存在特异功能。”

里奈朝天翻了个白眼:“幼稚鬼。”

“看不看?不看算了!”十神白夜推了推眼镜。

“看看看,当然看!不看白不看。嘿——咻!”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翻起来,里奈揉了揉脑袋,把发皱的裙子往下扯了扯,满脸好奇的样子惹得十神白夜隐隐后悔和她提起这回事。

不过覆水难收,他也不可能把说出去的话再收回来,只能带着她上楼,推开一间平平无奇的休息室。

纸张特有的墨香味扑面而来。暗红色的地毯铺满整个房间,一张大桌子和雕花椅子放在房间中央,黑红相间的装饰风格,有那么一瞬间让樱井里奈幻视了游戏里港口Mafia的装潢。

靠墙摆着三个大书柜,就是很老式的那种实木书柜,樱井里奈小时候在爸爸的书房看到过类似的款式,很结实,用了十几年都没什么变化。

透过柜门上的玻璃,深蓝色文件夹一排一排,像等待检阅的士兵一样严阵以待,只不过……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里有一部分应该是警部内部资料?”

“怎么了?”

这理直气壮的态度!虽然内心腹诽,但她也知道对他们这种身份来说,不飙车不违法,光从警署拿点不外传的秘密资料,已经算很“阳光健康向上”的小爱好了。

按照对他的了解,樱井里奈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文件夹,无视少年青紫的脸色,随手翻开来看。

诶呀诶呀,这小子,这么久没见,习惯还是一样的,被她随手一翻就翻出来了,这可不怪她吧?

“让我看看,最近你在研究什么案子……灭族者翔?”

这个名字,好像是最近兴起的一个连环杀人魔?因为偏好杀美少年,所以在社交平台上还蛮有名的,她在刷手机的时候偶尔会看相关推送。

好奇心起,里奈干脆坐在椅子上,往后翻了翻。

看得出来,十神白夜这家伙对这个神出鬼没的杀人犯也很感兴趣,不仅拿到了警方内部的犯罪现场照片,甚至还贴心地在每个案发现场上做了笔记,贴了剪报。

《警视厅之耻,连环杀人犯腾空出世!》《只杀美男子的杀人魔?一场美少年的“鲜血狂欢”》——有些不入流的报纸他居然也收集起来了,颇有她玩游戏的时候追求全收集的样子。

看现场照片,那些面容优秀的受害者都被呈“十字”钉了起来,充当固定钉子的居然是几把锋利的异形剪刀。犯罪现场鲜血淋漓,简直能透过喷溅了一地的血液窥探到这个凶手穷凶极恶的心灵一角。

这些照片看得她直皱眉,干脆利落地合上文件夹,把它丢进一脸菜色的十神白夜怀里。

“所以……这就是你最近在研究的案子吗?连环杀人案,有没有什么嫌疑人?”

“说实话,没有。”

“这些死者虽然体型都不超重,但很明显能把一个大男人整个钉在墙上,凶手肯定需要点力气,起码是个成年男人。”

“但是周围的监控虽然拍到了作案时间内徘徊的路人,但路人不是少女小孩就是老爷爷老奶奶,根本没什么用。”

说到这,十神白夜挫败地叹了口气,好像他到现在都没找出凶手,都怪兢兢业业工作的监控没长出第三只眼似的。

监控表示就算你是十神少爷,想突破物理极限也得问问牛顿的意见。

很明显,就算财能通天,十神少爷也做不到复活牛顿,只能委委屈屈缩在房间里研究没用的录像。

这么一想,没有拍到条件合适的嫌疑人似乎也不完全是件坏事,起码避免了无辜路人被十神少爷以“你在现场,你就是凶手!”这样理直气壮的态度给一脚踢进警署里。

“有时候,学会放弃也不是不行。”她委婉劝了一句,被十神白夜瞪了一眼。

“我的词典里,没有放弃!”

这番话只得到专注看别的文件的樱井里奈的一句吐槽:“这么热血的台词,是你这种配置该说的吗?”

“啧。”

十神白夜不爽地推了推眼镜。

这家伙,这么久不见,还是热衷于拆他台。

咚——咚——

墙上的复古大挂钟发出巨大的报时动静,吓了樱井里奈一跳,差点从椅子里跳起来。

十神白夜倒是习惯了似的无动于衷,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知道她今天为了穿礼服没带手表,贴心道:“晚上十一点。”

“啊,那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出门,整理整理你的裙子和头发。”

摸了摸脑袋,发卡叠着发卡,只会扎马尾的里奈举得手臂酸痛,最后还是晃晃头放弃了,像只咸鱼一样瘫在椅子里变成一滩粉色的不明物体。

“算了,回去再说。”

“你这种样子十神家揍出去,是想连累我被我爸妈揍得人事不省吗?算了,我帮你弄。“

茶发少年绕到她椅子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坐正,比她高了一个头的身高非常方便俯视她。

“你会解吗?别把头发拽掉了。”

“你要再抱怨,不保证我会不会手抖,一下子给你拽成光头。”十神白夜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她耳朵里却像恶鬼一样恐怖。

腹黑死眼镜儿!你敢!

仗着他看不见,里奈狠狠翻了个白眼,还是从不明泥状物体变回了人性,扶着把手,坐得比小学生还直。

可恶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十神白夜垂眸,目光从少女白皙的后颈上移,落在乱糟糟的头发上。

发丝与发丝的缝隙里,刚好缠着几枚亮闪闪的发卡,镶嵌的粉色宝石在天花板的灯光下闪烁着迷离的炫光。

淡淡的油墨香味混着滴答的钟表声,宁静隽永。

少年的动作很轻柔,加上被人摆弄头发的感觉,很快,勉强维持人形的樱井里奈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就在她快要睡过去的时候,身后的少年突然出声,低声问她:

“今天……怎么没戴项链?”

“啊?哦……”

努力睁开眼睛,摸了摸光滑的脖颈,里奈迷迷糊糊地点头。”可能是落在哪儿了吧……。”

“回头我找找。”

“嗯?嗯……”

精致的粉色发卡在他手里服服帖帖,修长的手指交叉,如蝴蝶纷飞般悦目。

几分钟后,粉色长发便如瀑布散顺滑散开,落在赤i裸白皙的后背上,粉色的河流沿着脊椎蜿蜒,服帖得连个小结都看不见。

“哟,小哥技术不错。”

接过发卡塞进手包里,清醒了不少,里奈笑着调侃了一句。

“考不考虑跳槽,加入我的造型师团队?作为BOSS,我可以破格给你提到小助理的位置,专门负责给本小姐我解头发,怎么样?”

“滚。”非常不“贵公子”地翻了个白眼,十神白夜抓住椅子膝盖一顶,洋洋得意的少女就被掀了下去。

“这么小气。”

里奈嘴上占了便宜,顿时天也蓝了水也清了心情也好了,朝一脸黑线的十神白夜吐了吐舌头,从地上爬起来,推开门径直走了。

人走了,声音却从外面传了进来。

“小助理,快来给本BO

SS领路~”

“樱井里奈!再乱说话看我不一脚把你踢出去!”十神白夜推了推眼镜,气愤地推门跟了过去。

“略略略,你要敢踢我,我就要和叔叔阿姨告状,嗯……就说不仅仅上学的时候你欺负我,我来做客你还把我赶出去!”

“樱井里奈!!你再胡说一个试试!!”

于是晚上参与宴会的宾客都看见了,十神家的少爷把樱井小姐送了出门,黑着脸,心情不怎么愉快似的。

反倒是樱井小姐,一路上含着如沐春风的笑容,还贴心地和路过的每个人点头示意,虽然年龄尚小,但浑身上下散发的优雅温和气质倒是很淑女,看得第一次见到这位樱井小姐的宾客默默点头。

……

忙碌的一个晚上过去。

“十神少爷不满合作”的小道消息随着“十神樱井强强联手”的传闻一起不胫而走。

“我真是,服了……”刚刚起床,听女仆转述外面传闻的十神白夜扶着额头,眼前一黑,人差点又倒回床上。

“少爷,夫人要求您尽快解决外面的不靠谱传闻。”女仆低头转述女主人的要求。

“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儿,调节好心情从床上跳下来,十神白夜眉眼淡淡压下来,又恢复了平常面无表情的精英样子。

饭桌上,刚刚坐稳,十神白夜面前就被端上来一份包装精美的盒子。

他放下叉子,平淡问道,“什么东西。”

“少爷,樱井财团送来了礼物,一共两份。一份拍卖会取得的艺术品,走了对公渠道送到了仓库,另一份……”侍者指了指面前的盒子,低声解释,“樱井小姐指名要亲手送到您的手上。”

啊,对外做面子工程吗?真有她的,还知道走帐,没用自己的零花钱。

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他拿起这个包装严实的礼物盒,没多想直接拆了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个……游戏机?纸条看起来像随手从哪个本子上撕下来似的,边缘毛毛躁躁。

十神白夜额头一跳。

【小众解谜游戏,我玩过,监控资源非常丰富,很适合十神安乐椅大侦探,就送给你咯~如果实在卡关不会……聪明机智又善良的里奈大人大发慈悲,允许你去看我做的攻略。XD】

【PS:想跳槽的话,我的造型团队随时虚位以待~】

【PPS:未来BOSS私人联络方式~】

最下面写了一串电话号码,后面跟着一个茶发戴方框眼镜的呆呆小人,正玩着游戏机,头上画了无数颗汗珠,以表现他大汗淋漓的艰难样子。

修长的指尖摩挲着游戏机上的使用痕迹,似乎能通过那些凸起的按键看到少女解谜时的认真脸庞。

十神白夜把纸条放回盒子里,推了推着眼镜,靠在椅子上直笑,眼镜后的蓝瞳微微眯起。

“这家伙真是的,说谁推理能力弱呢……”

……

滴滴。

窗外阳光洒入,晨光熹微。

打开手机,是新的ins联系人,看得出来是个新号,就连头像都是系统默认的。

通宵的樱井里奈笑了笑,放下手柄腹诽。

居然直接加INS,这傲娇死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