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钺儿。”陆雪锦又唤了声人,他眉眼垂落,掌心放在少年额头上,那一声乳名似乎起了作用,少年在他怀里呼吸平稳了些许。少年像是钻入母亲怀抱中的婴孩,在他的气息环绕中安然入睡。
“钺儿。”他唇畔绕过这两个字音,带了些温柔缠绵的意味。
钺儿。受苦的钺儿。他来迟了。
他在慕容钺身侧守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又前往刑审会。这处院子交给了藤萝。
如今他没有上朝的资格,只得在此地等待宋诏。宋诏在午时回来,于玄关处瞧见了他,脚步略微停顿。
“你在等我。”宋诏开口道。
陆雪锦:“我也是刚刚过来,昨日没有机会和兄长提及此事。今日上朝,宋大人可有问圣上的意思。”
宋诏在原地站定,静静地瞧了他一会,似要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片刻才道:“圣上今日在殿上晕倒了。听闻他昨夜去了你那处。我与太医忙了一上午,未曾来得及询问。”
说着,宋诏又道:“昨天秋福泽去了诏狱,命人带话过来。若是不放人,三日之后盐市改价。”
陆雪锦迎着宋诏的目光,丝毫未提薛熠的病情,只接了后茬:“卫宁那处可有消息了?三日之后不成问题,只要盐商那处尚有余盐,尚能拖一段时间。”
人自然不能放回去,今日若将秋雄才放回,日后朝臣之间互相效仿。以权势便可压律法一头,此律法又有何用。
宋诏:“卫宁已前往盐城,快马加鞭,今天晚上能到。”
“如此,我相信卫宁的能力,她那处不是问题,”陆雪锦,“倒是兄长那处,劳烦宋大人。一定要将此案沉冤昭雪。”
宋诏瞧着他,眸中带着打量之色,似在询问他为何不亲自问。没一会宋诏又收回了目光,未曾提及此事。
待到人走了,守在刑审会的侍卫才开口道:“陆大人一早就来了。在这里等了您两个时辰……一上午未曾离开。”
宋诏看向不远处陆雪锦离去的背影,对方肩侧的雪鹤展翅飞出,似化成了雪白的鸟儿转瞬飞走了。
这边陆雪锦刚从刑审会离开,他方行至街巷拐角处,两名侍卫朝着他过来了。
“陆大人,我们是秋府的侍卫,我家老爷请您前往秋府一坐。”
陆雪锦在原地停住,他瞧了眼天色,“今日怕是不妥。我已有约,代我向秋老道歉。”
他说完瞧着人,两名侍卫也没有拦着他的意思,见状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随即为他让开了地方。
回到了宫外的院子。
紫烟在外面守着,瞧见了他,连忙过来了。
“公子。九殿下醒了,奴婢正要命人前去寻您。九殿下一直要见您。”
陆雪锦闻言瞧向里殿,小孩没有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着,刚醒来便要下床。他瞧着少年整张脸汗湿了,眉眼被墨汁清洗了一遍,扇形眼像是一双空洞亮晶的葡萄,瞳中悬着一片死寂。
“哥……长佑哥。”
陆雪锦连忙拦住了人,他尚未到床榻边,慕容钺身体不稳,整个人跌进他怀里。他抱着人,担心触及人伤势,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入怀中,在心中叹了口气。
“我一直都在。殿下不必担心,方才是前去见了宋诏。殿下好好歇息才是。”
他解释完,怀里的少年毫无反应,贪恋他的温度一般,埋在他脖颈处贴着他的肌肤。怀里少年抬头,露出苍白的俊冷之面来。少年眉眼生生地瞧着他,蒙了一层脆弱的雾霾,那些天真与阴郁在其中都变成了碎片。
“……哥。”
他的腰肢被抱住,少年勒得他几乎呼吸困难,这样还嫌不够,耳垂碰到他的发丝,与他肌肤相贴,他们像是变成了长出四只手和四只脚的怪物。直到近得能够听见他的心跳声,少年凑过来逼视他的眼珠,想要努力地看清确定是他,而非梦境。
“……殿、殿下。”陆雪锦有些无奈,他任由慕容钺抱着他,少年凑近时,气息落在他嘴唇上,双眼像是尖锐的宝石,眼睫毛几乎要相融。他有某种错觉,若是不喊人,兴许他们的眼珠子要撞在一起。
他一喊人,慕容钺立即不动了,像是木偶一样停下动作,只是仍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瞧。他见少年似乎受了惊吓,不由得心间泛出异样的情绪,学着少年那样将人用力抱在怀里。
“……哥在呢。殿下。”陆雪锦说道,他唇畔碰到慕容钺的发丝,慕容钺微微侧过来,一会瞧着他,瞳孔骤然紧缩,像是看见了难以容忍之物,忽然嗓间发出一阵低低的尖叫之音。那嗓音压抑着低吼嘶鸣,像是某种幼小的兽类正在遭遇残忍的对待,几乎贯穿人的耳膜。
陆雪锦未曾动作,慕容钺的尖叫声翻过横梁,引得紫烟担忧地看过来。他朝紫烟摇摇头,耳畔嗡嗡作响,他低眉看向怀中少年,耐心安抚道:“殿下,已经没事了。日后我们不会再见到他,不必害怕。”
“别怕。”他温声抚慰怀中少年。
“殿下,瞧瞧我。”他的嘴唇无意间碰见少年的额头,沾到湿润的气息,少年随之消音了,只是盯着他的嘴唇瞧,胸腔尚且难以平复。
那双瞳孔由墨汁浇灌,窥不见任何情绪,不像是活人。倒像是精心雕刻的娃娃,有着栩栩如生的假人感。
陆雪锦心中莫名浮现出一层不安,他见状唇畔碰到少年的太阳穴,少年因此安静下来,混乱不安的气息停滞了片刻,随之又浮动起来。待他亲过少年的额头、鼻尖,脸颊与耳尖,少年像是一只失魂的红脸娃娃,埋进他怀里不愿意松开。
没一会在他怀里又变得不安,仿佛经历了离巢的背叛一般,在他怀里乱动。慕容钺冒出一层冷汗,抓着他的衣角,嘴唇略微挪动,却一个字讲不出来,一开口便是混乱不成声色的尖叫。
他又低头用气息安抚人,在慕容钺耳边低声细语。
唇角碰过慕容钺的鬓角,他稍稍动弹,少年像是变成了他背上的壳一样长在他身上。只要他一动,立刻不安起来,似将他怀里当成了安心的巢穴。倒是如慕容钺想的那般,自己的巢怎么会动呢?如此倒确实令人惊诧。
他便维持着姿势没有动,直到慕容钺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回床榻上,仔细地检查了人的伤口。上回他便发现了,少年的身体愈合能力异于常人。
当日夜晚,贾大夫来到这处小院。
贾大夫仔细地翻开慕容钺的眼皮,查探了少年的伤势,加上听他的描述,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老夫也是第一回见。凡间有一种说法,据说对于性格过于极端之人……他们在遭受到难以承受的打击之后,因为不愿意接受结果而埋怨自己……会陷入一种解离的状态里。他们不愿面对现实,从而将真实的自己藏起来,让过去的自己来替代现在的自己。先前书上有一例,衢州有一少年亲眼目睹母亡,因此陷入解离状态,心智状若八岁孩童,停留在母亲尚未去世的日子里。”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瞧着床榻上少年的面容,他开口道:“如何才能恢复?”
贾大夫:“此为心智受损。他自己将自己藏了起来,若想恢复,需要看天意。此类似病状坊间记录甚少……难以用作参考来推断。”
“方才唯一的那一例。后来那名少年在三十年后恢复如初,削发入寺,成了坊间名僧。”
除此之外,贾大夫也瞧出来了,这九殿下善作伪装,身体却撒不了谎。
“九殿下肝火郁结,常年喜好生气。老夫为他开一些安神与去火的汤药,公子每日给他喝一碗便是。”
陆雪锦:“我知晓了……多谢贾大夫。”
紫烟在一旁听着,瞧着她家公子盯着殿下出神,出声道:“公子,奴婢前去打听打听……兴许贾大夫看错了,症状并不确切。”
贾大夫的医术自然信得过。陆雪锦对紫烟道:“无妨。就算殿下心智状若孩童,也是孩子中的天才,不必担心。”
紫烟未曾言语。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拿着药方子下去了。
烛光晃荡着陆雪锦的面容,他握住慕容钺的手,将少年指骨放至脸颊边,垂眸看着少年神色,盯着看了半晌。
他在少年身侧睡去。
第二日一早,陆雪锦尚未睁眼,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睁开眼,随即见慕容钺已经醒来,坐起瞧着他,不知道在身侧盯了他多久。他瞧见少年穿的里衣……发丝之处瞧见了一对红色耳坠。
在他入睡时,慕容钺醒来了,不知去何处找了一对耳坠戴上。殷红之色,衬得少年面容明靥,锐利的双眸认真地瞧着他,凑近他唤了一声“长佑哥”。
“哥。”慕容钺想说些别的,他一开口,嗓音变成了嘶哑的尖叫。明明不是他想发出的声音,除了那一声哥之外,他说不出来别的。
陆雪锦也发现了些许不同,他察觉出慕容钺想说话,可是如今讲不出来。他担心少年着急,靠近人温声道:“我在这里。殿下不要着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先吃饭怎么样?吃完饭哥听你慢慢讲。”
“殿下是乖孩子。”他凑过去亲了一下慕容钺额头。
慕容钺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脸上蔓延出红晕,随之摸向自己脑袋,在他的注视之下,嗓间呕哑嘲哳的尖叫偃旗息鼓。他随之被抱住了,少年又埋进他怀里,怎么也抱不够一样,又用眼珠子逼视他的瞳孔。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长佑哥。哥。哥——”
“……” 陆雪锦眼睫扇动,他从这几声之中听不出来少年想要表达什么,神情仍旧镇定,对慕容钺道:“殿下,跟我来。”
他走一步,少年赖在他身上不愿意动,等他将慕容钺带到饭桌前,花了将近半个时辰。到了饭桌前,人又不动了,死活不愿意和他坐两张椅子。
紫烟在旁边瞧着,不知为何,瞧出来了几分藤萝小时候不愿意吃饭的样子。不知是不是随了主子,还是主子和下人性格相投,这耍赖的模样瞧着很像。
陆雪锦见状开口道:“这般,殿下坐在这里,如何。我来喂殿下吃饭。”他指的是自己腿上。
慕容钺还是没动,用破碎的眼眸瞧着他,死寂的瞳孔倒映着他的模样。不知为何,他忽然明白了其中意思。
陆雪锦:“紫烟,你先下去。”
紫烟:“是。”
待人走之后,慕容钺才愿意坐下来。陆雪锦的手指被抓着,少年拉着他,像是抱娃娃一样把他抱在怀里,他不由得扶额,任少年将他抱在怀里。
这当真是……
“长佑哥。”慕容钺郑重地喊他,算是找到了满意的姿势,发音清楚了许多,用勺子盛了汤羹放至他唇边。
陆雪锦侧眸便能瞧见少年耳侧的绯红之物,他在心中叹口气,喝了那一口汤。随即眼睁睁地瞧着,慕容钺拿回去调羹,伸出舌尖将剩余的汤汁舔得干干净净。
“哥——”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长姐的英雄
无边水天之界, 夏日的荷叶连天而开,风雨一来,成了一湖的残荷。
周围人来人往,商贩往来不绝, 天空灰蒙蒙的, 呈现大片的阴色。直到身侧长姐呼唤他, 慕容钺才回过神来。
“小九。在想什么呢?”慕容清凑近问他。
慕容钺陷入沉思之中, 只记得自己坐船来到了这里。船上时船夫噤声不言,他们穿过了一条死河,他随之来到了这座云边之城。这里没有太阳,天空常年灰蒙蒙的。虽是夏日,却并不炎热, 气温反倒阴凉瘆人。
“未曾……只是总觉得,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慕容钺说着,看着掌中的红莲。
路过那一池的莲花, 他情不自禁地摘了一朵。莲花方才还在水墨画一样的池子里,现在他掌中凋谢了。
“既然是重要的事情, 总会想起来的, 慢慢想便是。”慕容清对他道,凤眼瞧过来,“我们先回去。父亲和母亲在等着。”
他回过神来,跟在长姐身后。他盯着慕容清的侧脸,长姐容貌出众, 此地虽然没有太阳, 见长姐却如见到烈阳。前方女子倏然转眸,朝他微笑。
“父亲母亲一直思念你。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多留几日怎么样?”慕容清问他道。
多留几日……他从何处过来, 自己尚不知情。父亲与母亲长姐在这里,可是已经来到了地府?
“我……”慕容钺开口,觉得嗓间难以出声,不知为何被堵上了,令他无法应承。
“长姐,在此地可好?”他问道。
“自然。我在此地一切都好……心静则万事宁,心不静则万事难平。”慕容清说道。
他跟在慕容清身后穿过了鼓巷,两侧墙壁上种了许多彼岸花。红色的花枝在墙缝中盛开,与阴暗的蘑菇潮湿的苔藓长在一处。他们穿过了层层的巷子,到达了偏僻的小院。院子前有许多的花,那些彼岸花被摆弄着朝着人的方向,透出些许生机。
院门随之推开,里面露出男子女子的相貌来。梁王与丽妃维持着生前的模样,微笑着瞧着他们两个,他们像是巷子里再普通不过的人家。
“钺儿。我的好钺儿,快让娘瞧瞧。”丽妃玉容慈面,待他走到母亲身前,母亲笑起来,上上下下摸了他一番。
“我儿近来消瘦了些许。在人间可有好好吃饭?因何事如此烦恼。”丽妃问道。
梁王在一侧瞧着,开口道:“兴许是受业难所扰。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不再提前事才是,今日是团圆的日子,来尝尝你娘的手艺。”
院中飘出饭香,慕容清把原本准备好的饭菜端出来。今日他过来,他娘做了胡族十二名菜,他怔怔地盯着那些饭菜瞧,在长姐身侧坐下来。
“你爹说的是。钺儿,若是有烦心事不想便是。好不容易见到爹娘和姐姐,高兴一些才是。”他娘捏起他的脸,让他笑一笑。
他唇角向上扬起,在汤碗里瞧见自己的面色。那双乌黑的扇形眼睁开,里面却没有光亮,色彩犹如被夺了去。三魂丢失两魄,他触碰到自己的太阳穴,压抑的气息令他陷入低落之中。
“小九。”他的手腕随之被握住了,慕容清出声,握住他手腕道,“好好吃饭。看看这糖花糕,都是娘娘亲手为你捏出来的。”
他面前搁置了一盘点心,娘亲将糕点捏成了老虎的形状,老虎姿态各异,瞧着凶神恶煞却炯炯有神。
“待你吃完饭,去看看我写的文章如何?”慕容清问道。
他闻言被吸引了注意力,尝了一口糖花老虎,点心是甜的,不知为何却泛出苦味。那苦涩似从他嗓间深处翻出来,点心的味道盖不住那份血腥的苦涩。
“长姐写的文章……在此地?”
慕容清:“此地没有书籍、没有文献,也没有秩序。幸好还有笔墨,所写之物只有数人可见。只要我意识尚且没有消亡……我仍然能够记录所思所想。”
丽妃:“没错。瞧瞧你长姐写的文章。你长姐在此地如今没有烦恼,写了好些东西,可惜娘不会欣赏。有钺儿在,算是能陪陪清儿了。”
“你留在此地,好好休息便是。”梁王道。
慕容钺在一片温柔的欢声笑语之中吃完了饭。他吃完饭之后随着慕容清去了书法。此地没有书册,长姐凭借记忆将原先读过的诗词都记下来,一本本搁置在书架上。
“还有一事忘记告诉你。这座城外有一条冥河,那条冥河便是阴阳交界。若是在黎明与夜色之间去到河边,能够窥见凡间之事。有人看书,我总会前往瞧瞧,临摹一些诗词回来。”
慕容清拿出来了一本书册,摊开便是锋利至极的字迹。
他读起来,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关于英雄的故事。如此形容,这是长姐的描述,主角是一名十七岁的少年,在经历父母双亡、家族被屠戮之后,独自一人在敌人膝下生活的故事。
长姐的描述中,此少年心性坚定、满怀信心,坚韧而极富忍耐力,在长姐温柔的文字中被描述得熨贴而迷人。
他瞧着长姐的字迹,总觉得眼前浮现出一片雾霾之色。嗓间滞涩难以出声,那些文字化成了锋利的刀子堵在他嗓间,令他逐渐看不清字迹。
慕容清:“唯一的遗憾便是……我在此地难以发声。小九日后若是碰到他,替我带话才是。告诉他……他在我心中,已经是大英雄。”
宫外的院子。
陆雪锦要前往刑审会,他与慕容钺对视,少年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瞧,碗里的汤药苦的要命。他喂给人,少年一声不吭地便吃下去了。
“殿下。”他刚开口,慕容钺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少年嗓间发出尖叫声,紧紧地拽着他的手腕,空洞的眉眼晃荡出恐惧之色。
“……”他不由得把汤碗放下来,安抚人道,“殿下,待会我要出门一趟,殿下随我一起如何?”
他这么一说,慕容钺立刻消了音。少年安静地坐在他身侧,与他十指相扣,扇形眼皮睁开瞧他,葡萄似的黑漆眼眸发亮,因了他的话而散发出愉悦的气息。
除了语言失去秩序之外,少年对待情绪变得更加敏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被盯着,总觉得自己要说什么、要做什么,都能在少年的观察中被预测出来。
就像刚刚一样,他原本要说的是出门一趟。现在看来显然不妥,他只能带着少年一起出行。他让紫烟找了一身衣服过来,那是侍卫穿的衣裳,除了衣裳之外,还有一张面具。
他过去拿衣裳,慕容钺跟在他身后,他拿过来衣裳,慕容钺跟着他转身,在他身侧唤了一声“长佑哥”,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盯着他做事。
“……”陆雪锦瞧过去,现在像是当真变成了粘人的猫,失魂版的猫儿,除了知道跟在他身边之外,其余的事都不在意。
“殿下需要换完衣服才能出去,还要小心一些……路上不可碰到伤口。”他开口道。
慕容钺没有回应,却听明白了,安静地换完了衣裳。换完衣裳之后,慕容钺又摸摸自己的脑袋,喊一声“哥”。
他未曾理会,手腕随之被握住,慕容钺再次摸自己的额头,好奇地看向他。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长佑哥。”
陆雪锦察觉敷衍不了人,他凑过去在小孩脑门上亲了一下。这么一亲,殿中随之安静了。慕容钺朝他笑起来,顺带着用脑袋蹭了两下他的嘴唇。
“长。佑。哥。”
他给慕容钺戴上了面具,做侍卫打扮,少年只露出一双眼来。他对人道:“殿下待会跟在我身旁,不可以讲话,好吗?”
慕容钺听懂似得喊了一声“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他牵着人,刚走出去两步,便闻见了血腥味,不由得停下来。面具之下慕容钺面色苍白,却仍然坚持跟在他身后,双目凝视着他,仿佛他眨眼间就会消失一般。
“紫烟。”他唤了人过来。
没一会紫烟又端了药过来,他又喂了人吃药,慕容钺吃完药之后乖乖地睡过去。睡过去之前仍然抓着他,他见少年此番模样,反倒不忍离去。
紫烟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瞧着,对陆雪锦道:“公子放心便是,若是殿下醒了,我立刻命人通知公子。”
纵使紫烟这么说,陆雪锦前去的路上还是加快了步伐,快马加鞭地到了刑审会。宫中那处,薛熠这回病得不轻,整座太医院两夜没有合眼。先前病症没有这么严重过,薛熠不上朝,倒给了秋福泽那处周旋的机会。
他这回一来,原本以为要等宋诏一会,没想到宋诏已经在此地等他。
宋诏那处已经收集好了证据,人证物证俱全,接下来只需要薛熠下旨,此案便能画上一个句号。
“圣上病危……你不进宫看看?”宋诏欲言又止,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陆雪锦:“太医应当比我有用。我近来没什么时间,兄长那处只得拜托宋大人多操心了。”
闻言宋诏投来淡淡的询问之色,他解释道:“近来养了一只猫……他受伤了,我需要照顾他。”
他言语之间神态认真,引得宋诏皱眉。宋诏对他道:“如此,猫儿确实更能让陆大人上心。”
“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我便先回了。圣上若是醒来,宋大人传信给我便是。”陆雪锦起身道。
宋诏:“且慢。卫宁那处已经找到了人,现在正在路上,晚上就能到京城。”
“当真?”陆雪锦又坐了回来,“她信中怎么说的。”
为了不引起宋诏起疑,卫宁没有给他通信,而是直接传信给宋诏。宋诏瞧着他的神色,见不似作假,对他道:“卫宁找到了毕家兄弟。他们兄弟俩都是残疾人……据说是祖传里带的病根,遗传的病症已有百年。他们知道制盐之法,愿意同卫宁过来。”
陆雪锦于是在刑审会守到了傍晚,他时不时地看一眼时间,想到慕容钺那处,总不自觉地摸索着掌侧出神。
他们在夜晚见到了人。卫宁驱车而来,风尘仆仆地赶到京城,从出发到盐城,加上带人回来,总共花了三天三夜。三天几乎没有合眼,卫宁双目通红,掌中握着马车的缰绳,远远地瞧见他们二人,唇畔却扬了起来,笑得肆意快活。
“喂!长佑!宋诏!贵客来了,快请京城最好的大夫来。”
马车在他们二人面前缓缓停下,毕家两兄弟随之下车。两名青年皆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模样朴实,皮肤黝黑。其中一个眼珠暗淡无光,另一个天生断指。两兄弟见到了他们,朝着他们二人跪了下来。
“草民毕节见过两位大人。”
“草民毕俭见过两位大人。”
“快快请起。”陆雪锦和宋诏同一时间俯身,他们二人动作如出一撤,像是预演好的一样。他们彼此意识到,不由得又停下来,卫宁在旁边瞧着,哈哈大笑起来。
卫宁:“古有东施效颦,今日有宋大人学人之礼。”
宋诏面无表情地看向卫宁,收回了手。
陆雪锦未曾在意,对两人道:“辛苦两人远到京城。来之前想必卫宁已经与你们讲过了……两位可通晓制盐之法?”
毕节:“是。我们的制盐之法是通过先前祖上留下来的残卷研究出来的……虽然技法粗糙,却保证制出来的盐细致温软。这方法我们未曾告诉别人。”
“没错,”毕俭,“原先在镇上展示了一番,后来便有人上门威胁,我们兄弟二人一路躲藏。若是制盐之法可入两位大人的眼……两位大人能否替我们保守秘密。”
宋诏闻言道:“若是你们当真会制盐,便是大魏功臣。我会亲自向圣上谏言,许你们奖赏封授。”
两兄弟对视一眼,颇为意外,随即又跪了下来。
“多谢大人。”
卫宁在一旁道:“也和圣上说说,莫忘了我和长佑的功劳才是。”
陆雪锦看向卫宁,瞧着卫宁神色,低声道:“你可是几日没有合眼了?就算紧急,也没有紧急到需要你不休息的地步。你的身体最重要。”
“毕竟是为百姓办事,我也是大魏子民。此事若是能成,改日让薛熠给我封个大人才是。”卫宁说道。
两兄弟交给了宋诏,宋诏将人安排到了自己府上。卫宁见状打了个哈欠,有宋诏在,她也不好和陆雪锦多说,对两人道,“我先回去了,回见。”
陆雪锦:“宋诏,回见。”
三人这处散场,陆雪锦走出两步远,不出意外宋诏让侍卫跟着他。他和卫宁各自回家,没有会面。
回到院子,他瞧见紫烟在旁边的小屋里,屋里灯火通明,殿中慕容钺还在睡着。他在殿中守着人,半夜紫烟过来敲了门。
“公子。”紫烟缝了半夜,拿了成品过来。
在紫烟怀里抱着的,是一只与他一模一样的娃娃。娃娃用布料缝制而成,五官清雅出尘、眼珠以茶褐色宝石缝制,穿着与他相似的雪鹤白衣,唇角温柔地扬起,脑袋大身体小。绣法惟妙惟肖,像是一只缩小版的他在紫烟怀里。
紫烟抱着布娃娃,对他道:“这是奴婢为九殿下缝的小公子。日后若是公子走了,九殿下不必那么寂寞。”
陆雪锦:“……”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长佑哥佑长
“兄长……?”薛熠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他陷入梦魇,梦里总是梦见少时的陆雪锦。
少年陆雪锦担忧地瞧着他,手掌放至他额头上,对他道:“兄长早点醒来, 我和父亲十分担心你。你若是醒来, 我们才能安心。”
整座惜缘殿里一片死寂, 以贾太医为首, 几名大夫颤巍巍地瞧着床榻上的圣上。好几回人气息消失了,他们心脏实在承受不住。
“怎么偏偏这回如此严重?圣上若是醒不过来,反倒更危险。”
贾太医:“实在不行,只能用那一味药材了。”
“这……”旁边的顾太医开口道,“这万万不可, 若是圣上醒来,得知你我开服禁药,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贾太医:“若是不用, 兴许圣上熬不过今晚。用了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待圣上醒过来,我自会向他请罪。”
顾太医瞪大了一双眼, 瞧着贾太医心意已决, 不由得甩袖子叹口气。
“你医术在我们之上,按照你说的便是。若是圣上安然无恙,整座太医院陪葬亦死而无憾。”
待一碗汤药喂给薛熠,贾太医在床侧以针灸分别扎了几个穴位,薛熠身体流出黑色的血来。
贾太医瞧着银针上血, 对顾太医道:“圣上体内残留有毒。你瞧瞧这血, 黑中泛亮,稠若水银。这种毒我只在胡族典籍里见过。”
顾太医额头冒出一层冷汗,他低头擦了擦, “这……可是有人给圣上下毒?”
“此事不归我们管,禀给宋诏大人便是,交由他查,”贾太医,“从今日起,圣上的膳食由太医院负责,所有送来的食物与水检验之后才能呈给圣上。”
顾太医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贾太医:“这药材烈性,若圣上意志过人,方能起死回生。”
银针收回,贾太医瞧着床榻上的圣上。前两天刚去陆雪锦那处为九殿下治病。他对待病人一视同仁,从不打听缘由,也不透露病人信息。只是不知为何……总觉这两人同时身陷囹圄,时间过于巧合了些。
宫外。
几天过去了,宫里那处没有动静,秋福泽派了好几拨人过来,分别给他和宋诏传信。请他和宋诏前往府上一坐。宋诏未曾理会,他也没有回复过。
陆雪锦仔细地检查慕容钺的伤口,上回的箭伤留了疤,这回伤势方长好,留了一道新的疤痕。他摸上去,少年立刻闷哼出声。
“哥。”慕容钺低头也看一眼自己的伤,随即又抬眼瞧他,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少年怀里抱着布娃娃,自从醒来之后瞧见了,便抱着不愿意松手了。原本是一直跟着他,现在布娃娃也要走到哪带到哪。睡觉时放在床头,吃饭时放在怀里,洗澡时也要单独用个木盆放着。
陆雪锦瞧着那与他模样别无二致的布娃娃,一边感叹紫烟手巧,眼角扫见慕容钺不停摸布娃娃的眼珠子,他不由得叹口气。
“殿下,今日跟我一起出趟门如何?”
听他说要出门,慕容钺扇形眼睁开,空洞洞地发暗,捕捉到“一起”两个字,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紧张的神情稍稍放松了。
开不了口。慕容钺抓着他的手,不知如何表达情绪,他于是耳朵凑过去,想听小孩讲话。
慕容钺半天讲不出来,憋了好一会,盯着他耳畔瞧了半天,用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
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如今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侧目看过去,少年亲他一下。他尚未反应,少年反而脸上红透了,抱着布娃娃浑身冒烟。
“哥。长佑哥。长佑哥。”
陆雪锦接住人,慕容钺扑进他怀里,原先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连带着布娃娃一起,那眼珠子烙在他胸口的位置,他面上维持着镇定,淡定地按住激动的小孩。
“殿下。该出门了,我们早去早回。”
他话音落了,慕容钺没有反应。少年认真地抱着他,抬眼瞧他,密密匝匝的眼睫下眼珠发亮,盯着他的嘴唇看。
这是非亲不可。
他瞧出来了,不知眼前少年如今保留了哪些性情,却仍旧是聪明的。只要知道他有请求,总要一些条件来换。
只是这回没等他反应过来,慕容钺已经等不及了。对方眼底倒映着他唇畔中央的珠子。那里饱满红润,像是禁果一样吸引人。
他的嘴唇一疼,鼻尖撞在一起,慕容钺咬了上去。
方碰上,彼此的气息互相沾染,慕容钺脸上骤然涨红,眼底亮晶晶地发稠,情绪像蛛网一样变得稠密而粘腻,毫无章法地又亲又舔、像是吃到了最甘甜的果子,虎牙在他唇角处留下牙印。
慕容钺的气息侵蚀着他,想要往更深处蔓延,清淡的吻如何也无法满足,他嗓间发涩,被少年咬过的地方发痛发麻。
“……殿、殿下。”他按住了人,方拦住慕容钺的动作,慕容钺尚未嫌够,好奇地盯着他看,又在他唇畔处亲了两下。
陆雪锦一向以镇定沉稳自居,他心静而无波无澜,他的这些性格特点反倒成了让少年得寸进尺的弱势。每回在他静静思索时,九殿下已经偷亲了他好几回。
“好了,殿下,我们该出门了。”他无奈地叹口气,茶褐色眼眸翻过去,瞧见慕容钺扬起唇角,往下牵着他,一边抱紧娃娃。
他心又一软,原本要说的话讲不出来了。若是责怪人,总觉得不忍心。
“长。佑。哥。”慕容钺一个字一个字地低声念出来,又重复道。
“长。佑。长。佑。长。佑。”
陆雪锦耳畔传来低沉的嗓音,九殿下一边喊他的名字,咬字逐渐清楚,又轻轻地在他耳畔啄吻了一下。
凡世之景倒映在湖泊之上,犹如一面镜子。上面浮现出他亲陆雪锦耳畔的模样,慕容清在一旁瞧见了。
慕容清:“长佑?他如今待你视若亲人。可要回去?”
慕容钺静静地瞧着,他恋慕青年已成为本能,只是在这水天之城外,在这灰霾的天空外掩藏着某团巨大的阴影。
“……”慕容钺,“我在此地心如止水,和长姐待在一起没什么不好。”
他静静开口,瞧着湖泊中自己追寻本能去舔吻青年,青年未曾抗拒,他视线转向别处,不去看湖泊中人。
慕容清对他道,“你如今长大了,有了心事。我自然也更情愿你多待,只是心结不解,积压久了恐怕会成病症。”
“嗯,不会有那一日,”慕容钺应声道,他看着湖泊中有小鱼游过,藏在藕花深处。
慕容钺:“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长姐先回去便是。”
慕容清没有多问,对他道:“早些回去,我在家中等你。”
人走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此地是他心境之中,灰蒙蒙的没有任何颜色。他盯着水墨画一样的小鱼,伸手一碰,小鱼身体破了一个大窟窿,五脏六腑都顺着窟窿往外流。
“哥。”
陆雪锦稍微走远了一点,少年在他身后不满地喊他。他拿起书册,不由得又放下来,对慕容钺道:“殿下,我在找书。若是殿下闲着,一起帮我找找怎么样?”
“找一些关于解离病症的古籍。”他说道。
慕容钺闻言扭过去看书架,听他的话开始找他说的书册。
每翻两本书,总要扭头过来瞧他一眼。他注意到慕容钺灼热的目光,有点担心人脖子要扭坏了。
整个书铺逛了一圈,他只找到一本,少年怀里却抱了好几本书。好几本是兵书,其中一本是杂书,还有两本小人书。
察觉到他的目光,慕容钺眼中黑白分明,询问道。
“哥。哥——哥?”
“……”陆雪锦扶额,回应道,“可以买。殿下喜欢,都可以买。”
书铺老板看着这两人诡异的行为,因为是客户,到底没有表现出来,面带微笑地给他们两个结账。
“两位慢走。”
慕容钺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怀里抱着书册非常欢喜,俊冷的面容露出笑意,眉眼闪亮而明媚。
“长。哥。佑。哥。佑。长。哥。哥。长。哥。佑。哥。佑。长。长。长。”
“长佑哥哥长佑佑长哥哥佑长长佑哥哥哥哥。哥——”
慕容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陆雪锦认真地听着,一个字都听不懂,只隐约从少年讲话的情绪判断一二。
“我知道了,殿下。”陆雪锦状似听懂地点点头。
“哥——”慕容钺喊他一声,在屋檐之下凑过来亲了他一口。
他不由得顿住,碰到自己脸颊,少年抱着书册,面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小虎牙若隐若现。
书铺旁边是一间卖鱼缸的瓷器屋。他透过清亮的釉瓷瞧见自己的模样,自己唇畔不自觉地扬起,里面的小鱼在荷叶里游来游去,似在因为他的神情而喜悦摆尾。
他正要开口,眼角突然扫见了几道身影。不远处朱红墙角之下,宋诏、萧慎,越岚心,还有一名女童,几人走在一起。
陆雪锦见状立刻噤声,他牵着身侧少年躲起来。远远地瞧着,萧慎和越岚心有说有笑,还是先前模样。女童由宋诏牵着,年龄不到十岁。
那女童应当是越岚心的表妹,李氏原本是越王府里的下人,后来受恩和越王侄女成亲,生下一女唤作李桂倾。
他之前有所耳闻,宋诏对于越岚心格外宽待,京城未曾有女子入宋诏的眼。他目光落在李桂倾身上,那女童如今面容稚嫩,却生得柳眉凤目,隐隐有几分熟悉。
这宫中柳眉凤目之容,倾城倾国之姿,唯有先梁长公主。
“……”陆雪锦盯着几人看了片刻,直到人离去,他这才收回视线。
慕容钺在他身后,少年循着他的目光,看几人一眼便继续瞧他。
陆雪锦:“好了。殿下,我们回去。”
回到小院。
陆雪锦翻看古籍,慕容钺坐在他对面,布娃娃正对着他,小人书在他面前摆开,里面讲的都是一些俗套的鬼故事。
他见慕容钺神色认真、看书看着看着揪着布娃娃不放,没一会人挪了挪椅子,坐得离他越来越近。
直到人已经贴着他,慕容钺不再看小人书,凑过来看他的书,喊了他一声。
“长佑哥。”
陆雪锦这才瞧人,“书不好看?”
“哥。”慕容钺稍微放开布娃娃,黑白分明的眼瞧着他,修长的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腿。
陆雪锦佯装不懂,询问道:“殿下腿疼?”
少年立刻摇摇头,抓着布娃娃,在自己腿上做了个放的姿势,让娃娃坐在他腿上,然后又拿一本书,让布娃娃看书。
陆雪锦:“殿下也想看我手里的这本。还是想听故事?”
慕容钺扇形眼皮微微睁开,努力地瞧着他,见他半天不明白意思,嗓间发出低低的声色,下颌线不由得绷紧了。
“哥——”
“长佑哥。”九殿下又喊了他,语气稍微有些不高兴,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年着急的模样,在一旁耐心引导。
“殿下想说什么,慢慢说,别着急。”
“你如果说出来了,今日我就变成娃娃坐你怀里看书。如何?”他开口道。
慕容钺脸上立刻涨红,瞳孔小猫似的张开,唇畔张了张,嗓眼发出几声颤音。那一日的电闪雷鸣似将他的声带劈坏、将他的三魂七魄击飞,眼前青年犹如飞天的雪花,他总担心抓不到转瞬而逝。
“哥。”
慕容钺努力地想讲出来,他只发出几个沙哑的字节,连不成声。越是努力,他越是着急,急得脸上红晕蔓延至脖颈,整个人都要气得冒烟了。
“哥……”眼见着少年眼中纠结不定,急得快晕过去了。
陆雪锦不由得叹口气,开口道:“殿下,讲不出来也没关系。不要着急,今日不行,我们明日继续练习。”
“安心便是。”他碰到少年指骨,轻轻地摩挲。
这一撩拨,慕容钺整个胸腔里的火苗无处发泄,侧面绯红的耳饰一晃而过,随即没忍住恶狠狠地在他耳畔咬了一口。
湿腻的气息落在他耳侧,少年眼中燃着两簇火苗,幽黑的火焰又化成灰飞消散了。
气息随之变得剧烈起伏,似在忍耐着。
他任慕容钺抓着他的手腕,粗重的力道令他不得不绷直指骨。碰到自己耳垂,他方碰上去,像是撞上了对方的某个着火点。
那一团明烈的焰火又燃起来,他不禁怔住,少年随即欺身,压着他的手腕往后一栽,他们一同倒在床上。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无声之物
陆雪锦陷入柔软的床榻里, 身侧是慕容钺睡觉的地方,鼻尖前传来一阵与少年身上相同的气味。这气息包裹着他,像是他在人怀里。
他手腕被捏住,慕容钺在他上方, 这种弱势的姿势有点危险。他眼瞧着少年按耐不住, 耳朵和脸都红了, 双目凝视着他, 逼近他眼珠似要再瞧清楚一点。
墨色的发丝往下坠落,慕容钺的虎牙碰到他脖颈处,尖锐的牙齿摩挲着他的肌肤,像是随时能咬穿他的脖颈。混乱的吐息落在他脸颊边,少年整个人陷入混乱之中, 方贴上他脖颈,他肩膀处一沉,人晕了过去。
“公子。”这时, 紫烟在外面敲门,对他道, “藤萝过来了, 说要瞧瞧九殿下。”
片刻,紫烟和藤萝一起进来,连同还有被召过来的大夫。
大夫瞧了瞧慕容钺的脉搏,对他们三人道:“小孩子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多有冲动却无法缓解, 人这才晕了过去。”
陆雪锦静静地收回目光, 手掌放在慕容钺脑袋上,问道:“可有药方能治?”
闻言大夫看向紫烟和藤萝,说道:“这病不可吃药, 若是吃药反而坏事。左不过是成人之事,你们帮帮他就好了。”
紫烟和藤萝在一侧听着,两人一人面上没有表情,另一个瞪大了一双眼。
等大夫走了,藤萝立刻摆手道:“公子,这我可不在行。九殿下稚嫩,平日里奴婢也没瞧见他找宫女,这怕是憋上了。此事还是交给公子,我们男女之间授受不亲。”
紫烟也补充道:“我与殿下不甚熟悉,此事爱莫能助。”
晕过去的慕容钺尚不知晓自己毛病已经被大夫诊断出来,且当着三人的面被宣读,紫烟和藤萝一阵推搡,纷纷婉拒了。这事还是要交给陆雪锦。
“没错没错,”藤萝小声嘀咕,“九殿下平日里便总是生气,他气性大得很,现在又患了解离之症……”
藤萝瞧着床榻上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殿下心眼太多。方才便听紫烟说了,现在留下来的性子偏偏是人前装天真的那一面,最讨她家公子欢心。那个内敛阴沉的九殿下不见了,暂时将自己藏了起来。
“……”陆雪锦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他记得没错的话,不过是摸了摸人的手,少年便激动得晕过去了。
他不由得在心中叹气,朝着紫烟和藤萝看过去,两个小姑娘立刻目光看向别处,生怕被他点名。
“我知道了,我会帮殿下想想办法。”他说。
藤萝和紫烟这才松一口气。
藤萝:“等殿下醒了,我给殿下做下火的汤,保证让殿下喝了无欲无求。”
紫烟:“我再去给殿下做两个娃娃。”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地说着,然后纷纷行礼告退。两道身影在门外消失,殿里只剩下陆雪锦和晕过去的九殿下。
这处人暂时晕过去了,他趁着这段时间回了一趟宫。
宫中,他在路上得知了薛熠醒来的消息。他亲自去了一趟惜缘殿。
惜缘殿外层层侍卫守着,一众太医几乎在这里住下来,从鬼门关里把薛熠的性命拉了回来。陆雪锦踏入殿中,冰冷的气息落在身侧,殿中安神香缭绕,床榻边的太医和侍卫守着。床榻之人瘦骨脱形,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整个人濒临绝境一般枯弱,却又显出一层极端的生命力来。
薛熠也瞧见了他,人方从死处回来,全身汗湿了一层,病弱修长的身躯几乎倒下。他眉眼翻出幽黑,眼下小痣更加深邃,洗涤而出一片苍色,皮肤渗出寡白,想要朝陆雪锦笑一下,却如何也笑不出来。
“长佑……你来看朕了?”
低低的沙哑声色,像是鼓锣被击碎了,银铮作响。
陆雪锦已经瞧不出来这是薛熠,倒像是死人钻进了薛熠的皮囊,令薛熠焕发出一层回光返照般的生机。他瞧着人,视线看向别处,声音放缓了些许。
“兄长昏迷了好些日子。这次病症如此严重……兄长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
他话音方落,薛熠咳嗽起来,一咳嗽,整个人随之颤动,乌黑的眼珠与苍白的皮肤相融,唇畔的鲜血顺着掌缝欲往下滴。床榻上的男人像是开在富贵之地的一丛凋零牡丹,水墨色黑白灰晕,在五彩缤纷的花丛之中没有色彩。
陆雪锦看不见自己的面容,他只是盯着薛熠看的时间过久,自己都未曾注意到自己眼中不忍的神色。那神色反倒被薛熠瞧见,薛熠笑了起来。
“无妨。原先总是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你瞧瞧朕,这回是遭了报应。长佑,你能不能离近一点,让朕好好瞧瞧。”
陆雪锦走近,离得近了,闻到一阵药物浸出的苦味。那苦味已经将薛熠整个人渗透,令薛熠散发出苦香。他瞧见薛熠苍白修长的手指,沾血的手指随即碰上他。
“朕晕过去之后,去了过去好些地方。然后做了一个梦……梦到长佑如今正在别处和人欢好。朕远远地瞧着,想着如何也要醒过来。朕就算是变成恶鬼,也一定得爬回来。”薛熠眉眼处翻出栩栩如生的生机来,墨色翻涌而出,细长眉眼弯起。
“我们方成亲,我这病弱之躯难以承受这喜悦之情。你近来如何?朕生病的这段时间……长佑都在做什么?”薛熠静静地打量着他。
他低头瞧着自己的手指,掌侧沾上了薛熠的血。他想了想,回复道:“我最近在宫外。”
“那你来看朕,可是来知会一声?你若是喜欢宫外,住在宫外便是……朕若是想你了,你便回来一趟。如何?”
薛熠似是根本不在意此事,拉着他引他在床榻边坐下来。墨色的发丝垂落,锦绣的被褥上,方换的被褥,好几处又沾染了薛熠的血。
陆雪锦:“我听闻兄长醒了,前来看看。另外有事和兄长商量。待我在京城的事情处理完了,我打算去一趟连城。”
“连城?哪里受苦,长佑便要往那处去。”薛熠刚醒来,人却一点也不好糊弄。
“此事需从长计议。朕倒不是不放心长佑过去,只是我陷入噩梦之中恐慌未散。梦里……总觉得我亲手宰了的那条鱼死而复生,围绕着长佑游来游去。他若是碰一下长佑,朕的心可要碎了。”
薛熠嗓音低叹,细长的眉眼凑近逼视着他,似要从他的神色之中窥见些许变化。修长的手指顺着他的发丝碰到他耳侧,轻轻地在他耳垂处碰了一下。
殿中空气骤然安静,陆雪锦面上神情未变,他掌侧稍稍攥紧,掌间粘腻的鲜血似要顺着他身体缝隙钻进去。
“这般。我也不急,兄长的身体最重要。待兄长的身体好些,我们再聊这些。兄长刚醒来,倒是我给兄长寻了许多烦恼。”他说道。
“怎么会?”身侧薛熠朝他靠近,似乎又要变成鬼一样缠绕在他身侧,苦涩的气息掠过,他肩侧随之一沉,薛熠凑近他脖颈处,他皮肤随之传来冰凉的触感。
“长佑过来,朕已经十分欢喜,”薛熠嗓间透出几分惊讶,“不过……你如今是在紧张吗。瞧瞧,脖子上都出了一层汗。可是有事瞒着朕?”
薛熠拇指碰到他发丝之间,他方要开口,手腕被薛熠攥住,力道重得似要将他捏碎。他抬眼间与薛熠对视,薛熠见他冒汗,病弱之面突然泛出一层潮红,眉眼湿淋淋地翻起,像是淬了一层绵密的毒液。
那双眼玄若黑天,似笑非笑地瞧着他。随即在幽深之中转化为病态之色,薛熠凑近,将他脖颈处的汗舔了去,眸中神情似要将他全身舔遍。
“……”他立刻要起身,却又被薛熠拽住,薛熠抓着他的手指,叹口气道,“长佑。陪朕坐一会。”
说着又低低地咳嗽起来,薛熠轻轻地拍拍他,对他道:“你如今出了宫,朕却出不了金銮殿。就陪朕坐这一会,如何?”
陆雪锦察觉到身侧人的视线,醒来之后更加捉摸不定,他扫见了搁置的棋盘,开口道:“我们下一盘棋,如何。按照兄长先前说的规则,若是我赢了,兄长听我的好好休息。若是我输了,我今日便留在惜缘殿照顾兄长。”
前半段薛熠状似无意地听着,听到了他后面一句,若有所思地瞧着他,眉眼随之眯起来。
“这是长佑自己定的。这么有信心?”薛熠问道。
陆雪锦未曾言语,他让侍卫把搁置的棋盘移过来。棋盘放置在他们两人中央,他低眉沉思,认真地看着棋局。与人博弈,先要看对手是谁,棋局因人性情而喜好不同。
他已经输给薛熠两回。少时他与薛熠一同学东西,薛熠总是比他掌握的要快,学会之后立刻便丢弃了。后来凡是他们二人触及之物,他都能做的比薛熠更好。
“兄长天资过人,易物而物。”他说道。
这一盘棋从天亮下到天黑,他心思在棋局之上,未曾注意到外面的天色。蜡烛照亮棋盘,待他落下最后一子,输赢已定。
薛熠看着他没有开口。
“我赢了,”他放下了棋子,看一眼外面的天色,对薛熠道,“既然天色已晚……我便留下来照顾兄长。”
他话音落下,贾太医和顾太医也进来了,为薛熠准备了温软的食物。薛熠却没有听清他的话,听清之后看向他,翻出的病色眉眼褪去沉色,只剩一片沉默的静色。
“长佑……这可是什么新的计谋?”
陆雪锦未曾言语,眉眼低落之处映出薛熠的手臂。那上面扎了密密麻麻的针孔,红色的小点般的印记,像是疹子一样烙在薛熠身上。
“兄长吃完饭早些休息,不必想我用了什么新的计谋。只当我是为了抓获犯人而亲力亲为。”陆雪锦开口道。
他命宫人在薛熠床榻边铺了一张小床。外面的满月浮现时,想起父亲母亲还在时,他生病的时候,父母守在他的小床前。母亲去世时,他与父亲守在母亲床侧。后来薛熠来到了相府,体弱多病的小孩,他和父亲常常一起守着,搭一张小床便睡下来。
今日醒来,薛熠已是强撑着,吃完饭之后便睡了过去。他在床榻边守着,瞧着薛熠垂落的手臂,青紫一片痕迹。没一会贾太医与顾太医又过来,拿了好些的针过来,扎在薛熠身上扎出来成片黑色的幽血。
他在旁边看着床榻上的人,不似是人,像是一丛岌岌可危的水性植物。浮出水面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整个身体几乎要碎裂。如此,还是要出水,非去岸边不可。
临近清晨时,他写了一封陈谏信,将灯火商贩夫妇一案完整地陈述下来。只待薛熠批了,秋雄才便离斩首不远。
回到宫外的院子,紫烟和藤萝守在院外,两人眼下都有浓重的黑眼圈。看见他回来,藤萝算是看见了救星。
“公子……你走之后殿下没多久就醒过来了,非要去找你。奴婢们拦不住人,只能让侍卫把殿下打晕,他晕了之后又醒来,醒了便吵人。最后我和紫烟给他喂了些镇静的药。”
陆雪锦脚步稍顿,他推开门,房间里黑漆漆的,床上也没人。倒是窗边浮现出一道黑影,少年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等人,怀里抱着布娃娃。听见动静,扇形眼睁开,瞧见他之后嗓间便发出了尖锐的尖叫声。
像是回到了那天雨天,雷雨击碎了梁上的飞云,闪电劈开了雨幕,雨水落在人身上似针一般扎人。
尖锐之声似要将少年的嗓门撕碎,从灵魂深处将痛意与晦涩之物悉数浮出。陆雪锦耳边嗡嗡作响,他走得近了,看出来人生气了,他走得越近,那声色越尖利,贯穿他的耳膜,像是无声的质问。
他在此刻突然想起先帝曾问起他。何为君子。当时他回答。君子即为,不因物无声而轻视无声之物,不因人无智而轻薄无智之人。不因草木无声而轻视草木,不因沦落低迷境遇之人而轻薄对方。
“……殿下,可是在生气?”他询问道。
殿下,可是在生气?
阴阳之界,水镜之中浮现出青年的模样。慕容钺听见了自己身体里发散而出的难听声色,他如今已经和神智不清的疯病之人差不了多远。他静静地盯着湖面之中的青年瞧。
如此……可要丢弃他这疯魔之人。
他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弃子,是神佛未曾眷顾的子民,是被杀了两回苟且偷生的鼠患,是陷入未知病症的疯子。
他的前方唯有被人抛弃之后的死路一条。
复辟已穷途末路……可要放弃他?
第40章 第四十章 神佛落眉
陆雪锦往前走一步, 慕容钺盯视着他,仿佛黑暗之间只剩下那双藏着怒意逼视他的双目。他从未见过殿下如此模样。殿下在人前总是天真知礼,未曾展现过阴郁的一面。
他开口道:“殿下,你在这里等了多久。是我不对……我们先坐下怎么样?”
耳膜钻入一把匕首在其中穿刺, 尖锐的爆鸣声混合着血腥之色。那声音出现了颤音, 他担心慕容钺的嗓子, 慢慢地走到少年身侧, 碰上少年手腕。
任慕容钺如何尖利抗拒,与他相触之后,他和慕容钺对视。少年眼里充斥着一片燃烧之后的灰烬,无尽阴郁蔓延上来。见他无畏地走过来,那些怒意散了些许。
“我知错了。殿下不要生我的气。”陆雪锦碰到慕容钺的发丝, 气息瞬间碰撞在一起,窗前浮现出他抱着少年的模样。
虽然没有理智,却能听懂他的话。纵使神智缺失几分, 殿下仍然是天才。人群中的天才,他们总是能够捕捉到细枝末节之处。
不可因眼前人无智而轻视。不可因殿下尚未醒来而哄骗对方。
“我去了一趟宫中, 在惜缘殿待了一晚上, 将宫外的案子陈情写下来,只待圣上审批。是我不对,临走前没有告诉殿下,出门也待了太久。”
陆雪锦学着慕容钺平日里做的那样,凑近去瞧少年的眼珠。少年扇形眼皮侧目时显得锐利分明, 努力睁开时又变得天真活泼。他凑近去看, 看到了两扇暗流涌动的花窗,少年心底的情绪让瞳色变得五彩斑斓。
他低低道。
“殿下,原谅我这一回, 如何?”
唇畔碰到慕容钺的额头,他不由得在心里叹息。来到人间至今二十五有余,除了父母百姓,他从未向旁人低声道歉,他自认问心无愧。与九殿下道歉却已是第二回,殿下之神情,总让他心生愧疚。
他一碰到慕容钺,慕容钺嗓间的声色戛然而止,在黑暗之中瞧着他,气息尚且不稳,只能听见剧烈不平的呼吸声。他身侧像是有一只正在生气的小兽,哼哧哼哧喘着气。他想到此,又觉得心间变得柔软一片。
少年能够感知到他的情绪,见他眸色生辉,唇畔碰到的地方像是咒语。咒语立即生效,那些黑暗的情绪纷纷消散了。他的手腕随即被狠狠抓住,指骨碰到少年灼热的手指,少年牵着他,一声不吭地往自己床上带。
陆雪锦任人牵着,慕容钺带着他到了窗边,在雕花木床下面,那里缝隙的地方,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慕容钺当着他的面打开了。
他不知少年何时把东西藏在这里,好奇地瞧过去,见着九殿下从里面拿出来一对红耳坠,正是原先戴着的。除了红耳坠,还有一封皱巴巴带有金纹的信件,以及一条雪白的缎带。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物件,小鱼挂件、漂亮的石头,几张信纸。
陆雪锦若有所思地瞧着那条雪白的缎带,看起来和他的腰带有点像。他前段时间倒是丢了一条腰带……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又似乎不是这条。
他看着少年摆弄那条腰带,拿出来又放进去,到底舍不得,最后还是把腰带放回原本的位置。少年把小匣子放好,牵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左右找找,最后找到一条红色的绳子。那绳子原本是紫烟用来缝东西的。
找到了东西,慕容钺神情镇静了许多,用绳子在他手腕处打了个结,另一头放在自己手里,张开嘴巴,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哥。我的。”
陆雪锦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原先只会喊他的名字……如今这是,这是能说话了?
“殿下,你说什么?我刚刚没有听明白,能不能再说一遍。”他扬了扬手腕,手腕处的绳子系得非常轻,松松垮垮的在他手腕处垂落。
慕容钺闻言看向他,状似不经意地碰到自己的额头,随之看他一眼,面上假装自然,拿余光看他。他不由得想笑,凑过去轻轻地在少年虎牙处亲了一下。
他一亲人,少年在他面前变得难以克制。腰肢被用力揽住,他整个人被抱起来,往后撞在了窗台边。他因为笼罩的气息而喘不过来气,气息微弱了几分,对方抱着他非常使劲,勒着他腰几乎要将他托起来。
慕容钺自下而上地看他,用眼睫毛蹭他的眼珠,虎牙在唇边磨蹭着,在他耳边重复道。
“长佑哥。我的。我的。长佑哥。”
“我的。长佑。”
陆雪锦这回听清了,这姿势对他却非常不利,他又担心刺激到人,斟酌着话音道:“我知道了……殿下,先放我下来。”
再怎么说他也是成年男子,少年却能轻而易举地将他抱起,他若有所思地盯着人看,想起上回还是他抱人。
“……殿下?”
他话音落下,慕容钺这才放他下来。放他下来也没有走远,在他身后半抱着他的姿势,他瞧着窗台上的人影,注意到少年长高了。他今日哪里也不能去,马上天亮了,他被慕容钺牵着到床边,要和他一起睡觉。
那个布娃娃也被慕容钺郑重地放在角落的位置,茶褐色眼眸正对着他们,少年躺下之后,布娃娃就到了怀里。
他原本以为难以睡着,沾到少年床铺上的气息,日夜相处已经非常熟悉,莫名令他感到心安,他很快便睡了过去。
阴界水域浮现出青年熟睡的面容,小鱼在荷花丛中游过。灰暗的天空之下,厚重的云层缝隙之间穿过一丝光亮。那光亮微弱不可见,却从人间抵达至此无边之界。
慕容清不知何时出现,开口道:“你若是要回去,只需沿着这岸边一直走。找到小船边的船夫,他会带你离开这里。”
慕容钺:“……长姐?”
听及此,慕容钺询问道:“可是有其他人来过这里?”
“一年前,卫宁来过此地。她和你一样,陷入了生死之间。人虽然活着,心却离死不远。”慕容清说。
“后来我在此地也见到了长佑,长佑把她带走了。父皇尚在时,对长佑非常器重。他以君子品性闻名于世……卫宁已十分幸运,如今看来,还是小九更幸运一些。”
现世。
“殿下可还记得奴婢是谁?”藤萝指了指自己,她凑在慕容钺身边左右瞧瞧,慕容钺并不搭理他。
陆雪锦听见动静,朝着他们这处看过来,侍卫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薛熠今早亲政,他放在案边的折子薛熠没看,上朝时宋诏提及此事,薛熠也未曾给回复。醒来之后倒是第一时间下了封锁令,京城附近的几个出城处都派了重兵把守。凡是出城,需一层层经过审批。
诏狱那处反倒许久没有动静,莫名给他不好的预感。
他看着信件陷入思索之中,察觉到某道视线,他抬眼看过去,慕容钺正看着他这处,片刻又收回目光。
“藤萝,你今日出宫可有看见宋诏?”他问道。
藤萝立刻应声,“瞧见了。宋大人一早就在金銮殿外等着了。圣上当时也在,奴婢远远地瞧着,担心被圣上抓住。宋大人应当说了宫外的案子,奴婢瞧见他手里拿了盐去。”
“……”陆雪锦尚未开口,慕容钺仿佛察觉出了他的心思。
慕容钺:“我。哥。一起去。”
藤萝双眼不由得亮起来,不可思议道:“公子,九殿下会讲话了!”
紫烟闻言也瞧过来,慕容钺因为藤萝的话小脸绷紧,见着主仆两人活泼的模样,她神色也柔和了许多。
“殿下可以和我一起去。我们先看看伤势,如何?”陆雪锦问道。
他开了口,慕容钺瞧着他,又把脸扭过去,看向藤萝和紫烟,按住了自己腰带的位置。
藤萝看懂了,她确定了,殿下就是殿下,哪怕丢失了魂魄,现在心眼也多。原先她给殿下打洗澡水又不是没瞧见过光膀子的模样,现在倒讲究起来了。
“殿下是未出阁的姑娘,比我们还要讲究,自然看不得。紫烟,我们出去吧。”藤萝说道。
紫烟叹口气,瞧藤萝一眼,藤萝笑嘻嘻地捂住了嘴巴,两人一起出了门。
等藤萝走了,慕容钺立刻跟陆雪锦告状,开口道,“藤萝。坏。”
“殿下现在倒是记得人了,”陆雪锦有些意外,又道,“若是跟我一起出去,殿下需要扮成侍卫,且不能让人看出来。”
“若是让人知道你还活着,你我可能都要有麻烦。到时候可能殿下就要与我分开了。”
伤势已经痊愈,慕容钺换上了侍卫的衣裳。镜中浮现出少年身姿来,身姿修长挺拔,玄色衣衫将恣意的气质遮掩,那一束凌霄花被浇上一层墨汁,变得内敛莫测。面具遮掩只露出一双似郁非郁的双眼。双目直生生地盯视着他。
陆雪锦:“在外不可开口。不可离我过近,我会在殿下的视线之内,殿下不可轻举妄动。”
他细细地叮嘱,慕容钺听得十分认真,最后总结道,“不动,保护哥。”
也算是这样。陆雪锦确定看不出来破绽,他领着慕容钺出了门。他们一路乘着马车前往刑审会,到了那处,宋诏已在等他。
不知是不是微妙的错觉,自从他上回等了一次宋诏,宋诏之后再也没有让他等过。每回都比他先来一步,在此地等着他。
陆雪锦:“圣上那边如何了?”
他看到宋诏案前放置的例盐,想来毕家两兄弟那边没什么问题。宋诏欲言又止地看向他,他便清楚了答案。
“他刚醒来,身体不好,”宋诏,“今日我提了此事,他已经知晓,明日上朝我会再提一回。”
“这般,既是你开口他尚且不做回复,想来是不想管此事。秋福泽那处也没有再请人过来。倒是兄长未曾醒来前,他日日请人过来。兄长一醒,如同找到了靠山一般……他这是认定了。薛熠不会奈他何?”陆雪锦说道。他未曾提起,自己也写了一封陈谏之信。
“……”宋诏听着,回复他道,“人在其位,恐有其难。圣上想必正在思索如何应对,给他一些时间便是。”
陆雪锦眉头轻微皱起,很快又舒展,询问道:“秋雄才近来在狱中怎么样?可还安分?”
空气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宋诏未曾作答,似在思考怎么回复他。他见状也不再与宋诏废话,折返前往诏狱。
马车之上,自出门,依照他说的那样,慕容钺一字未讲。慕容钺坐在他对面,在他烦忧时,少年碰上他额头,将他眉心处的熨纹抚平。
额头传来滚烫的温度,他稍稍顿住,碰到少年指尖,心头那一抹不平悉数消散了。
“殿下……”他叹息一声,低低地握住了少年的手指。
他们很快到了地方。
方到地方,监狱里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声。此地关押的都是重刑犯,怎会有女子在这里。陆雪锦询问看守的狱卒,狱卒支支吾吾,未曾回答他。
他便亲自去看。诏狱是送审的地方,这里如今反倒成了天堂。一众犯人都趴在栏杆边瞧着,嗓间发出原始的兴奋之音。最角落关押秋雄才的那处,里面堆满了秋福泽命人送来的东西。从美酒到美食、从伺候的下人到为秋雄才取乐的女子。原先的草甸已经被人收拾了去,锦绣丝绒将狱中变成了一座华美的笼子。
空气中充斥着酒气,那酒气冲天,与这座监狱之中恶劣的灵魂相辅相成,似要把这里的漆黑都吞噬了去,替代纯然的恶与罪孽。
秋雄才在一众犯人的喧哗声中陷入了迷醉之中,他与人寻欢作乐,令旁边的犯人都兴奋起来,他越是使用暴力,那激烈的声色越是引人浑身震荡。他在这一声声中迷失了自己,连人什么时候进来都不知道。
“我是一个小儿郎啊~最喜人人为我哭泣……人人都叫我恶鬼,我偏偏自诩浑蛋清流,唯我活的最清醒……”秋雄才哼着歌,他未曾注意到身侧犯人的声音悉数消失了。
秋雄才只扫见了一角雪白的长袍,与来人修长枯弱的手指。他的头发随之被拽住了,对方动起手来丝毫不见文弱。他只觉头皮一阵发紧,眼球几乎要碎裂。“砰”地一声,他的脑袋撞上了墙壁,鼻梁咔嚓断裂,骤然的疼痛令他嗓间发出尖叫。
“啊——”他的牙齿被撞碎了,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飞了出去,重击在墙壁上,胸腔间几乎四分五裂,肋骨断折进背脊深处。
濒死的恐惧令他睁开眼,他瞧见雪白的靴子、一尘不染的衣角,往上白色长袍映出雪鹤飞天,青年清尘雅致,看他时犹如神佛落眉,见他似一株已经脏污的草木。他的牙齿在青年掌中,青年枯弱的指骨往下坠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