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借命童子
薛熠定定地看着他, 片刻道了个“好”字。
下人将奏折悉数呈了上来。
饶是陆雪锦预想过薛熠亲政,近来想必政务无比繁忙,他亲眼看见堆积成小山的折子,不由得稍稍意外。
“长佑帮朕瞧瞧, 那些凡是提成亲之事的折子不必再看。”薛熠在他身侧道。
他在床榻边撑了一角案几, 人坐在地毯上, 背后靠着床沿。薛熠在他身后, 凑过来一并在他身后看折子,撑着脑袋若有所思地瞧。
陆雪锦扫一眼落笔的名字,这些朝臣如今身居何位、担任何种职责,他都清楚,单单是从名字都能挑一遍出来。凡是筛掉的都是不必看的折子, 他只看名字,都知道里面会写些什么。
前段日子提起崔如浩所写的文章,此事不了了之。据说宋诏抓了个可疑之人, 却并不是崔如浩本人,近来崔如浩几乎销声匿迹。薛熠以九皇子婚宴会出席之由, 盖住了那些质疑的声音。
此事回应得极快, 那些书院学生的声音立刻便被压了去。
剩余的不是连城旱灾之事,便是大大小小鸡毛蒜皮的小事。其中只有一张折子令他在意,是一位军营里的武官呈上来的,所言之事与军营毫不相干。上面写了前几日盛京城内发生的一桩案子。
前些日子,正是他出宫那一日, 灯会之上。有两名孩童被路过马车不慎撞死在路边。一大一小, 大的不过五岁,小的三岁。
出事的人家是卖灯盏的商贩,第二天清早, 有人发现夫妇两人一齐吊死了。
此等惨案,在城内发生,他却未曾听闻宫中有人议论此事。这一页折子他瞧了半天,察觉到薛熠的气息,他静静问道:“兄长可是看过了?”
“朕近来忙碌,好些折子交给宋诏处理。”薛熠也看见了,白纸黑字,简单的便陈述出一桩惊天冤情。
薛熠温声道:“长佑若是对案子感兴趣,待宋诏下朝之后问他便是。”
陆雪锦侧眸,他瞧着薛熠的面容,薛熠也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他们二人已经互相了解到难以言喻的地步,此刻他猜出了此事另有隐情。
“我知道了,我想,兄长不会坐视不管。既然交给宋诏……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样的恭维之言薛熠没接,薛熠对他道:“我与长佑不同。在我能力之内,我倒是会尽量做个明君。”
“此案若是交给长佑,长佑会如何处理?”
陆雪锦自然而然回答:“查明真相,按照大魏律法处理。”
“那假如是我做的,长佑当如何。”薛熠问道。
“……”陆雪锦眉眼转过去,茶褐色眼底澄然若霜,“虐杀幼童、逼亡平民,我自然要大义灭亲,送兄长前往诏狱。”
薛熠苍白的面色闻言浮动,被雾熏得缭绕了一层湿气,眉眼骤黑,眼珠倒映着他笑了起来。笑声幽沉而悦耳,飘雾一样落在耳边。
“好长佑。长佑……朕为你愿做明君。”
陆雪锦未曾理会薛熠,那张折子他单独放了起来。
当日,他在离开惜缘殿之后,夜半出宫去见了卫宁。
婚宴将近,加上薛熠犯病,宋诏忙于两者之间,此刻是最合适的时机。他们约的见面地点在相府。相府有好几处他们的秘密基地,算是应证了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马车缓缓地于夜幕之间停下。
朱墙之下一道人影立在那里。卫宁一身黑衣,斗笠遮住了面容,听见动静转身,瞧见他之后随之招手,掀开斗笠面上带着笑意。
“可算能瞧见你了。怎么数日不见,消瘦了许多?”卫宁问道。
陆雪锦瞧见人,心底也放松些许,对卫宁道:“最近虽说颇为操劳,膳食却没有落下。你每回见我,总要说我消瘦了。”
“有吗?”卫宁回想道,“我上回就没有说。”
“九殿下呢……这次怎么没有带他过来。”卫宁看一眼他身后的马车。
上回少年亲完他,他心底正乱着,他叹了口气道:“你我二人见面危险,未曾叫他一起出门。”
卫宁心大,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这倒是……时间就定在三日之后,我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卫宁说着,在夜晚打量着相府的环境,神情之中颇为怀念。
在后院菜园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洞,在黑夜里黑漆漆的,加上草木遮掩,完全看不清楚。卫宁却还是准确地找到了地方。
“就是这里……你还记不记得,先前我们三个一起从这里钻出去?”
“记得,”陆雪锦远远地瞧着,月光穿透草木缝隙落下,树丛里有若隐若现的微光,那是萤火虫在活动。
“现在已经钻不进去了,”卫宁说着,又对他道,“话说回来……你让我守着的那位,当真是神人。”
提起这件事,卫宁不得不感叹陆雪锦的眼光。先前在她看来,崔如浩平平无奇,放在一众学生里并不算出众,哪能想此人如今能够在盛京掀起满城风雨。
陆雪锦闻言有了兴趣,“说来听听。”
“性格非常古怪,每天只吃一顿饭,必须是用芽叶煮好的阳春面,不许任何人进他的房间,神出鬼没。和我们几乎不讲话,我却好几次撞见他和陌生人交谈,谈的都是些天花乱坠的逸闻。有时候说得好好的,突然便沉默下来,吃饭吃着突然就离开是常事,无法按照常人的逻辑去形容……总之就是,整个人都透着格格不入的气质。”卫宁组织着语言道。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瞧着那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莫名想起慕容钺来。和少年倒是有些像,努力地绽放着光亮。
“卫宁……你觉得这份格格不入,是出自于哪里。为何他偏偏与常人不同,为何他让你感到奇怪。”
卫宁:“方才我跟你说的那些……长佑。你说的是性情以外的不同?”
闻言卫宁回想起来,她想着与崔如浩相处的细节,突然想起了几件事,开口道:“他似乎很容易为小事发脾气。这么说起来……他见着路上老头被冲撞会沉默不语,见到孩子受父母打骂会驻足观看,见到猪犬被欺辱怒意难平。这些都是小事,司空见惯的小事,你说的可是指这个?”
“正是。”陆雪锦,“此人极其敏感,比常人更易察觉到人性中的恶意一面。他表达出来的东西,因细微而激烈,自然而简单纯粹,是极致的苍隽正义。”
卫宁不由得笑起来,哈哈大笑了一番,对他道:“长佑。你是他的伯乐。只有你会这么称赞一个怪人。若是有时间,或许你们应该见见面。”
“这并非是我所言。先帝在时如此评价。”陆雪锦解释道。
卫宁:“先帝是你恩师,你这是受恩师之言被蛊惑了。我瞧着只是一个怪人,若是每件细微的事都这么在意,那么对他来说生存便是残忍。”
“长佑你说说……哪一件事不残忍。人们每日饭食吃掉多少动物、那些畜生被宰杀,谁能说它们并不痛苦?父母生养孩子困难,双方成为彼此的累赘,能说哪一方更甚一些?还有人们因为漂亮宝石而去掠夺的犀角象牙。我们天生受美丽的事物吸引,如此抛弃天性去追逐良善……就算以身作则能够做到,却有无数的人仍然为了追逐欲望而猎杀屠戮。若将不能得到宝石的人之痛苦和感念之人的痛苦放在一起比较,两者称重想必是同样的重量。”
陆雪锦察觉到几分不同寻常,鲜少见卫宁如此评价一个人。他见卫宁神色认真,在一旁应声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看来你对他颇有成见。”
“算不上有成见,”卫宁反应过来,对他道,“只是聊聊看法。我与他的为人处世完全不同。你让我照顾他,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他。”
“只是不知日后京城中哪个女子会嫁给他这般无能的丈夫。”
卫宁半天补充道:“我看不惯有人自寻烦恼。”
陆雪锦也不由得勾唇,对卫宁道:“或许就像你说的。有人天性如此。”
“待日后有机会,我定要见见他。”
离婚宴剩余三日。
陆雪锦回宫之后没有立刻回芳泽殿。他路过偏殿时驻足片刻,门都忘记锁,想必是藤萝干的好事。他也好些日子没有瞧见藤萝了。他踏入殿中,藤萝在小屋里睡觉,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醒来。
“……公子?”藤萝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朝藤萝比了个手势,指尖放至唇畔,轻轻地“嘘”了一声。
“我来看看九殿下。”
藤萝立刻点点脑袋,脑袋一栽,继续睡去了。
殿中没有燃灯,陆雪锦踏入其中,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每一处都被人整理的非常干净。最角落点了一盏微弱的烛光,这么晚了少年并没有睡觉。他瞧见少年侧影,少年在窗前正在写东西,眉眼被烛光笼罩着,暖色难以遮掩乌漆发亮的瞳色。
“藤萝,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进来敲门。”少年出声道。
随之翻起眉眼,他们二人隔空对视。他在殿门口的位置,慕容钺看见了他,停顿了片刻,空气中酝酿出无形的气氛。
“……长佑哥?”
方才之神态,不似原先在他面前那般,反倒有几分成男的影子。
陆雪锦想起自己先前说的话,他神色如常,开口道:“原本是想看看殿下,没想到殿下醒着。”
“这么晚了,还在复习功课?”他随口问道。
离得近了,他瞧见是一些信件。烛光的映照下,金色烙印一闪而过,他只瞧见一眼,那些信封被少年自然而然地盖住了。他认出来那是胡文,图案晃过,某个瞬间让他感觉有些眼熟。
“随便写写。先前太傅说京城流传了好些文章,我看了些,十分羡慕他们的文笔,今晚睡不着,于是起来练习写写看。”慕容钺说道。
陆雪锦自然瞧见了少年的动作,他开口道:“殿下……可是有事瞒着我。”
“怎么会呢?”慕容钺略微侧头看他,面上一派天真,朝他笑起来,“我说的是真的。”
“我还以为哥还在生气。”
这是少年的床榻,他坐在人床上,少年轻而易举地便翻身到了他身侧,手臂压在他腰上,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身侧瞧着他。
慕容钺墨色发丝散开,扇形眼漆黑点墨,吟吟笑起来时脸颊边泛出绯红,虎牙若隐若现,宫墙边傲然凌厉的凌霄花骤然朝人盛开,灼烈而明亮。
“哥……倒是你去了哪里?为何现在才回来?”
他盯着人看了片刻,少年模样生得好,随意地躺在床上像是一只吃饱喝足餍足的小黑猫。小黑猫如今正朝着他摊开肚皮。
“我去了卫宁那里。”他回答道。
“卫姐姐?”慕容钺,“我也十分想念她。”
“长佑哥,“慕容钺搂住了他的腰,询问道,“上回的事……真的不生气了?”
少年嗓音低了几分,耳尖红通通的,眉眼之间十分肆意,偏偏知道他吃这一套,总是装作猫儿一样来哄他。
他口是心非道:“我未曾生气。”
说着,他的目光却无法从慕容钺身上移开。从少年圆圆的耳尖到尖尖的小虎牙,再到脸颊上的红晕和红润的嘴唇。他慢慢地转移了视线。
少时总被窗前的小猫吸引,现在长大了,同样的场景,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朝着小猫走去。卫宁说的不错,有人天性如此,多年喜爱之物未曾发生变化。
闻言慕容钺朝他凑了过来,气息落在他身侧,房间里都是属于少年身上的气息。那气息炽热冷淡,幽幽之火随时都能点燃整座宫殿。少年抵上他额头,眸中的郁色化为火焰,故作镇定地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
“以后再也不会了。我还有一件事要问长佑哥。上回我瞧见圣上身体不适……近来我查了许多书籍。听说有些借命的童子就算活下来,之后身体也会难以承受,这在坊间唤做弱症。”
慕容钺:“圣上患的,可是弱症?”
某个瞬间,眼前少年变成了比阴间修罗还要可怖的东西,少年端详着他的神色,皮囊与艳骨引诱着他,携他前往一片死地深渊。他明知前路如何,还是听从蛊惑走了过去。
先前既然已经答应过再也不骗人。
“是……他患的便是弱症。坊间多有病弱童子的传闻,那些传闻不实,他只是……从小身体就不好。”
“这般,那圣上实在可怜,”慕容钺,“长佑哥和他成婚,可是因为他离死不远了?”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何时飞
少年用词刻薄, 陆雪锦回答道:“并非如此。我不会因为怜悯他与他成婚。此事于理不合,不可便是不可。”
慕容钺:“可哥你还是同意了。”
“这般,事物的发展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殿下日后自然就明白了。”陆雪锦略微扬眉。
“我不明白,我只知道哥妥协让步。”慕容钺收紧力道, “哥既然过来了, 今晚留下来怎么样?”
“我只是来看看殿下, 殿下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陆雪锦说。
慕容钺听出来了意思, “哥担心我?”
“可是因为前几天的事?”
前几天薛熠在殿中折辱人,陆雪锦应声,他瞧着少年眼底似笑的神情一闪而过。
“看来是我多想了,殿下不放在心上再好不过。”
慕容钺对他道:“自然。我不会将他人之言放在心上,若我因为他的话而踌躇难眠, 那番作为是蠢货行径。”
“我在意之事另有其他。哥……若是我要离开这宫中,你可会跟我一起?”慕容钺眸中泛出情绪,认真地盯着他瞧。
先前他便提过此事, 少年未曾答应。闻言他不由得神情微动,回复道:“我认为, 现在的处境, 殿下出宫再好不过。此事容我好好想一想。如何?”
“待我考虑清楚,自然会给殿下答复。”他说道,心中却在叹气。这深宫如鸟笼一般,将他束缚在此地,钥匙在薛熠手里。
“怎么突然想出宫了?”他问道, 又扫过那些信件。
“我只是随便问问……哥若不去我也不出去, 我要和哥待在一起。”慕容钺对他道。
陆雪锦唇畔扬起,碰到少年的脑袋,上手摸了摸, 温声道:“若是有可能,我也想和殿下待在一起。”
“婚宴那日,殿下就跟在我身旁……不要乱跑。”
“我知道了。长佑哥……真的不留下来吗?”少年抓着他的手腕,嗓音低了几分。
陆雪锦动摇了一瞬,他盯着少年耳尖瞧了好一会,收回了目光。
“不留下来了。殿下早些歇息。”
“那我送送哥。”慕容钺对他道。
他没有让人送,藤萝已经睡下了,他悄无声息地过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去。少年在宫门处看着他,身形在夜幕之中化成一个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在他走之后,慕容钺才拿出那些书信,书信有胡族金字刻纹。信上只有短短几字,悉数用胡文纂写。
——形势不利,离宫为上。
三天的时间转瞬而逝。婚宴当日早上,那身婚服仍旧搁置在案几上,陆雪锦只换上了一身红色的衣裳,素净不染没有花纹,瞧着和官袍没什么区别。
宫内不少人知道圣上要与谁成亲,外面却不知此事。最后传出去的消息便是圣上要成亲,成亲对象是少时发小。宫外停着华丽绸锦的花轿,上面流淌着龙爪云纹,红色的长布翻滚而下。
欢庆的焰火在白日燃起,宫人们抬起花轿,轿中却无人。风吹起帘布,只露出空荡荡的长椅,上有绣球坠地。
陆雪锦在花轿旁,他穿了一身红衣,五官清雅俊致,明艳之色衬映着更加清眷,如同莲池之中盛开的红莲,绮丽娇艳之色不显庸俗,身形修长笔直,莲台之上神佛垂眸,尽显慈悲之色。
他人在马上,掌中扯着缰绳,守在花轿旁倒更像是此桩婚事的新郎。
薛熠那条队伍率先出发,他们这条队伍随后,路线是沿着盛京长宁街走整整一圈,先后经过朱角巷、凤鸣台、万佛寺,最后至守岁山完成仪式。
他在宫门处远远地瞧见了宋诏,宋诏也瞧见了他。宋诏看看他,又看看花轿,很快便明白了什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陆雪锦一大早起来,他原本心境无波无澜,这会儿瞧见宋诏的神情,反倒生出几分情绪,嗓音风轻云淡。
“宋大人,劳烦让路。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要耽误了时辰。”
宋诏站在他马儿旁,朝宫人扫过去,宫人全都低下了头。
“陆大人的聪慧,看来全都用在了今日。你这般……倒是可怜圣上,他前一日欢喜至半夜,身体尚且病着,千难万难娶了个空轿回去。”
“宋大人原来也会怜悯于人,”陆雪锦冷淡道,“你若是心疼兄长,今日你坐在轿中,我送你过去。如何。”
“此事可两全。”
他茶褐色眼眸泛出光色,波光粼粼地闪耀,难得他开一次玩笑,见宋诏神色不变,顿觉无趣,扯着缰绳便绕开了人。
“宋诏,回见。”
这是一场由大魏百姓见证的婚事。
他们方抵达朱角巷,四地的百姓密密麻麻地守在街道两侧,陆雪锦瞧见了许多人。两侧由侍卫守着,防止过于拥挤,百姓们准备了好些的长命草和百合花,漫天的花束随着焰火降落下来,清冽的气息弥漫整座街道。从大红色的灯笼到百姓掌中红色的绣球,熙熙攘攘地朝他们这边推搡着,祝福之语悉数落在耳边。
“祝圣上与君后百年好合。”
“愿我大魏国泰民安,太平无忧。”
百姓不知君后的意思,未曾传出娶的是谁,百姓们只以为君为姓氏。陆雪锦侧目瞧一眼,他在仪仗队的后面瞧见了一道小小的身影。慕容钺跟在侍卫之后,同时也瞧见了他,努力地穿过人群朝他这边来。
眼见着小孩穿过了好几个侍卫,他盯着看了一会,突然在人群之中听见了一声“陆大人”。许久没有听见百姓这么叫他,他循着声音看过去,没有找到人。
人来人往,百姓的面容一张张掠过,有些满怀笑意、有些低声细语,有些麻木不仁,还有的面露疲惫之色。他盯着那些疲惫的百姓瞧,倏然在人群之中掠过白色的纸花。因为今日是喜日,纸扎的花束并没有放在外面,而是搁置在院子里。横梁之上悬挂的白色绸布向下坠落。
他仿佛出了幻觉,依稀可见原本吊死在上面夫妻的尸体。
那白绸一晃而过,很快就被人群遮挡住了。鲜艳的纸花与今日的喜庆之色相对,一红一白,红白之事交织,令人错然。
陆雪锦人在马上,却突然感到耳边一阵嗡鸣声,他依旧向方才的方向看,未曾看到那段白绸,好似凭空消失了。
“长……长佑哥。”他瞧见了一只手。
少年好不容易穿过层层侍卫来到他身侧,身侧的侍卫都紧张地盯着看,更紧张周围的百姓。百姓们的注意力都在花轿之中,想要一窥新人的容颜,他们这处只有人偶尔投来目光。
陆雪锦牵住了人,慕容钺气喘吁吁,绕了老大远过来,脸上变得红扑扑的,不知为何,眉眼闪亮亮地看着他。他瞧着人,不由得问道:“出宫便这么高兴?”
“自然不是。哥……哥总是。”慕容钺乌黑的眉眼发亮,低声道,“哥总是让人意外。”
“哥在这里,那轿子里是谁?”
“轿子里?我就在这里。”陆雪锦回答道。
慕容钺此时也透过帘布一角看见了里面,里面空荡荡的只放了一片绣球。他先前所有的阴郁与嫉妒在此刻莫名消散得一干二净。他抬眸便可见青年侧脸,青年人在高处,看向百姓时垂眸而视,茶褐色的眼珠透出霜雪之色,令人联想到阖目的神明。
对方总有这样的本事,轻易令人情绪陷入灰暗的死地,也能转瞬赐予人光明和希望。
他瞧着人,只恨自己不能多几双眼,去看青年的每一处。从眉眼到鼻尖往下到嘴唇,再到修长的脖颈,脖颈由红色的衣领遮住,察觉到他的目光,青年朝他看过来,青年朝他笑了一下。
这一笑,他胸腔情绪叫嚣着翻涌,那些名为嫉妒的毒液全都沸腾起来。他遮掩眼中的贪婪之色,以黑白分明的眼眸瞧着人,牢牢在脑海中纂刻青年的笑容声色。这般的笑容,只有他能得到……那个病痨鬼自然瞧不见。
一想到薛熠兴许活不了几年,他那些负面情绪像是一把火点燃了,全身长出脓疮般的人脸,每一张人脸上雕刻着他昔日族人的面庞,每一张人脸都在大笑,肆意地要将这整座魏宫都烧毁倾轧。
“殿下?”身侧传来温柔的嗓音。
他在此时回过神来,路过卖嫁妆的铺子,在镜子里瞧见自己的脸。他虎牙露出来,耳尖红红笑起来时灿烂无比,看起来一点也不聪明。他只有这么一个弱点,还好。
还好这个弱点哥喜欢。
他们路过了万佛寺。此地由朱墙做万尺围墙,其中铸造了数以万计大大小小的佛像。有些神像藏在石窟之中,有些立于砖瓦之上,有些藏在神龛缝隙。他瞧见了大臣们在此地朝拜,上面雕刻了古文。这万佛寺是他祖上修建,底下埋葬着梁王先祖。
这些篡位的逆臣如今竟然也敢朝拜先祖,神佛自然不会保佑他们,他希望这些逆臣悉数背负诅咒而死。
行至万佛寺时,陆雪锦下了马。陆雪锦没有随着朝臣一起进去朝拜,只是在门外站了片刻,似是回忆了什么,对他道:“先帝在时,最喜欢待在这里。”
“殿下,我们走吧。”
他临走的时候扭头瞧一眼,大大小小的佛头藏于墙壁之中,一并垂眸看着他们,随着远去消失在沉雾中。
……
一路上行程称得上顺利。
陆雪锦在马背上,他心里数着时间,直到守岁山紫烟没有过来,说明卫宁那处失手了。他在心里叹口气,问身侧的侍卫道:“圣上已经到了守岁山?”
侍卫:“听闻路上出了事故耽误了些时间,方才宋大人传消息过来,让我们先带陆大人过去。”
守岁山进行最后的仪式。山上郁郁葱葱,山道阶梯沾湿青泥,从石头缝隙里长出许多春色,探春绿叶缭绕在他身侧。他们来到一座巨大的祭台前,此地空旷,作为仪式交接最为合适。到了这里,侍卫全都退去,慕容钺也只能在山下等他。
薛熠迟了半个时辰才到,不知路上出了什么意外,那一身喜袍换了去,穿了平日里常穿的玄色长袍,衣角沾了灰尘。
瞧见他,薛熠匆匆赶来,原本准备好的解释悉数停滞,苍白的面色由绿意衬映着,如榴花一般脆弱,风一吹花叶便散了。墨黑的眼珠倒映着他,薛熠片刻开口道,“原本要和长佑解释一番,看来今日你我十分默契,那一身喜服算是与我们无缘。”
薛熠:“还好尚有天地作证。我们都顺利来到了这里……看来命运仍然眷顾朕,依然让朕抵达这里。”
“……”陆雪锦沉默不语,他看向山壁上陈旧的贺词。这面墙不知道谁留下来了字,上面悉数是美满祝福之词,据说先前有人在这里成婚刻下祝词,保二人婚事百年长伫,爱意转世不消,与天地共存。
“长佑可有话要和朕说?”薛熠静静问他道。
陆雪锦:“兄长抵达这里想必不容易,我路上甚为担忧。见到你没事,我倒安心了。”
他盯着薛熠眼下的小痣瞧,那小痣被熏得发黑,与背后的祝词融在一起,变成成片的墨汁顺着墙壁往下腐蚀。
“朕总是让长佑担忧,是我失责。不必为此事担心。朕路上碰到了刺客,已经都解决了。今日朕好不容易出宫一回,那些想谋害朕的……自然会挑今日动手,可惜朕给了他们机会,他们似乎难以办到。”薛熠侧眸瞧着他,眸中泛出浓重的幽深之色。
陆雪锦状似理解地点头,“这般,兄长命大,此为大魏福气。”
“我路上都在思念长佑。我有好些话要跟你说,从我们少时相识至今……长佑总在我身侧。我却总嫌不够,你少时心思在读书上、少年时期被那些晦涩的古籍吸引,长大了旁听朝事。我在你身侧,却总得不到你的注意力。就连那只猫……长佑花的心思也要多出许多。”薛熠回忆道。
“朕要与你成亲,此事仿佛犯了天下之过,无数的人前来阻拦。不过少时便如此,我活下来已经十分不易,我如今愈发坚信……这便是天命。饶是重重波折,我还是来到了这里,兴许不遂长佑的愿。我心底却还是高兴。”
薛熠整个人仿佛淋了一场雨,嗓音低沉缓慢,湿淋淋地瞧着他,脸色愈发的失色,五官却好像被墨汁摹了好几遍,颜色愈发深。
他们二人言语东西偏离,彼此却明白含义。薛熠猜到了是他指使的刺客,言语之中尽是讥讽。
他静静听着未曾言语,身侧之人被忽略,他的下颌随之被捏住了。薛熠捏着他的脸,掌中使力叹了口气。
“瞧瞧,你如今也在忽视朕。长佑……今日大喜的日子,应当多看看朕。还是你在等些别的。亡夫薛厌离驾崩。到时这么题字怎么样。”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为民掷声
陆雪锦:“兄长, 你在生气吗。”
层层叠叠的眼睫抬起看人,薛熠的手指碰到他脸侧,他不由得侧脸,握住薛熠的手腕, 令薛熠缓慢地松开他。
“啪嗒”一滴水落在地上。这句话是他年少时常常说的。
有一回他在外面玩的很晚, 和卫宁一起去了山里, 不知不觉忘了时间, 回家的时候父兄都在等他。父亲瞧见薛熠的脸色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薛熠当日没有吃饭,见他回来之后直接便回了屋。
他敲门也不应,那时他在门外询问。
“兄长,你在生气吗。”
他眼中倒映着那滴水珠, 饶是天长地久的誓言,经受山水的腐蚀,日日夜夜那些字迹逐渐地消退了。
守岁山上的风雾令周围的绿植涌动, 树木的根茎扎根,顶上的树枝缝隙透出天边的云彩。他的镇定令薛熠沉默下来, 那些翻涌而出的情绪, 落在他身侧成为了无形风色。他在其中未曾动摇。
“既知不可为而为之,原本便要承受多余的代价。”陆雪锦收回手,他任薛熠凝视着他,那目光幽怨深重却又充满克制,仿佛下一秒能让他化成飞灰。
薛熠面上没有血色, 在一片绿丛之中, 成为水镜中泡发的美人之面。纵然有百般锦簇环绕,却没有人敢上前去看一眼。
他们二人路上无言,从下山到回宫至宴上。薛熠再也没有和他讲一句话。他看向窗外的风景, 时而从侍卫的身影中寻找慕容钺。
宴上来了许多人。陆雪锦对于这些上等人的宴会毫无兴致,举办一场宫宴的银子,足以让连城百姓暂且渡过大旱难关。他只待了一会,在宴会最末尾的位置瞧见了慕容钺和藤萝。
“殿下,你快尝尝,这几个味道都不错。”
宴上点心众多,藤萝每个都尝了一口。慕容钺见状,没有表情地瞧着,任旁人见他们二人没有见过世面一般传来嘲笑之音,主仆二人都未曾理会。慕容钺甚至还拿了邻座的点心都给藤萝。
“九皇子……哎!这可使不得!”宫人瞧见了慕容钺的动作,连忙叫住了。
陆雪锦在旁边看了全程,他连忙对宫人道:“去把我的那份拿过来给他们。”
慕容钺和藤萝听见熟悉的声色,一齐朝着他看过来。见了他,少年脸上立刻发生了变化,原本绷紧的小脸舒展起来,柔软了许多。
“长佑哥。”
“公子!”
“殿下可要留在宫宴?”陆雪锦问道。
慕容钺几乎立刻明白了陆雪锦的意思,眉眼闪烁起来,对陆雪锦道:“哥要去哪里,我跟哥一起去。”
“这宫宴甚为无趣,左不过一群庸俗之臣聚在一起,商谈的也是无用之事。多少人费尽心思地谋得官职,为的并不是为朝廷效力,而是为了能在这里一起做人上人。还有的凭借继承而来的财富,那些财富他们全都用在无用之地,不是攀比便是虚荣成风。”
“一群人争抢着看谁送的贺礼最珍贵、谁坐的位置最靠前,谁用的酒杯雕刻得更加精致。他们明明身处朝政中央,在这里却从来不谈论百姓之事,仿佛外界的一切与他们无关。他们在这里建造了一座新的天朝,侵蚀整个大魏,如同龋齿一般啃噬着百姓。”
慕容钺低声言语,一旁的朝臣们未曾听见,只有藤萝和陆雪锦在听着。满殿的笑声落在耳边,酒盏碰撞在一起,落在宫中成为富丽堂皇的点缀之色。
“殿下,”陆雪锦不由得叹一声,“既然不想待在这里,我们一起离开,怎么样。”
“长佑哥,我们要去哪里?”慕容钺几乎不犹豫地便追随着青年。
他碰到陆雪锦的掌侧,虎口之间有厚厚的一层茧子。青年闻言侧眸瞧他,眼底隐约带着温柔的笑意。
陆雪锦:“前往与此地完全不同的殿堂。那里没有美酒、没有奏歌,没有下人,只有白色的纸花用来奠念生死。殿下可会害怕?”
他心说才不会,他如今过的便是这种日子。
“有哥在,我才不会害怕这些,长佑哥会保护我。”
陆雪锦眉眼弯弯,两人一起离开了宫宴。他们二人讲话时眉眼含笑,双手相握,看起来气氛旁人难以融入。若其中有一名是女子,会被宫人们称赞有夫妻之相。
这处他们刚走,卫宁匆匆地赶到了。卫宁没有找到陆雪锦人,倒瞧见薛熠那边围绕着群臣,宋诏在其侧,脸色并不怎么好。这两人方从波折里出来安然无恙,不知受何事困扰。
“喂,薛熠,长佑去哪里了?”卫宁去了一众朝臣中央,穿过层层人群问道。
卫宁的父亲卫良在不远处正在敬酒,眼瞧着不孝女进来了,上来第一句话就让他险些晕过去。他酒杯险些没有拿稳,颤巍巍地便要下跪。竟然直呼圣上其名,老父亲一口血险些吐出来。
“……”薛熠眼瞧着陆雪锦牵着人走了,这婚事对他而言成为了一场笑话,他面上仍然维持着静默之色,与朝臣低声言语。
听见卫宁的声音,他静静回复道:“他和人出去了。”
“今日这大喜的日子他走了?想必是有急事。”卫宁分析道,他要在薛熠身旁坐下,一旁的朝臣立刻给卫大小姐让位,却被宋诏拦住。
卫宁不善地瞧着人,“宋诏,你什么意思。”
“今日圣上身体不适,卫小姐在圣上身侧,臣担心圣上被惊扰。”宋诏拦着人不让卫宁近身。
“那我不近身便是了,”卫宁在宋诏身侧坐下来,“我也担心圣上。圣上可要保重身体,不要因此事置气。”
宋诏在一旁听着,看一眼身旁主子脸色。薛熠瞧着已经快晕过去了,像一株颓艳的牡丹在人群中央,陆雪锦走之后便枯萎了。
另一边。
陆雪锦领着人出了宫,他牵着马匹,少年在他身后,仪式结束之后街道上便冷清了,焰火燃烧之后整座盛京弥漫着雾气,只有宫人留在街道上做清扫工作。
“哥,我们要去哪里?”慕容钺在他身后问道。
“快到了。”陆雪锦说着,按照记忆中找到了那户人家。他瞧见了牌匾和成片的灯笼,想必便是折子上记载的那桩命案之主。
黑漆漆的房梁往下压,周围的户主都搬了去,白色的纸灯笼从门缝中显露出来。夜晚一片寂静,只偶尔隔着街道传来外侧巷子的人声。发生命案,这里尚没有侍卫守着,也无人前来取证。他想起薛熠那一日的神情,他倒要看看,这桩命案会牵扯出哪位让朝臣静声的人来。
“哥,这里是?”慕容钺在外面瞧着,跟在他身后推开了房门。看上去是寻常京城中小贩住的地方,除了死了人之外,没什么特别之处。
陆雪锦:“是京城中卖灯笼的商贩之家,一家四口人,前些日子两个被撞死,夫妻俩一并上吊自杀。我无意间看到了此案,加上路上瞧见了里面的纸花,总惦记着,于是带殿下前来看看。”
慕容钺不由得问道:“哥对这桩案子感兴趣。”
“我如今未曾亲政,难以听到百姓之声。”陆雪锦说着,摸着门横梁的位置,上面的白绸已经被人收走,原先夫妻俩正是在这里吊死的。
凡是能落在耳边的,他竭尽全力也要找出真相,为百姓掷声。
他碰到冰凉的门隔档,摸到了一片灰尘。往里缝隙处隐隐能够窥见一角菩萨的面容,里面的神龛供奉着菩萨。看到菩萨低垂的面庞之后原本要收回手,他倏然摸到了某件异物。
“长佑哥。先前我曾听萧慎和越小姐说起,你当值是南下察访……我那时大概十三左右,尚且在娘身边打滚。南下察访哥是不是抓了很多贪官?”慕容钺问道。
陆雪锦将摸到的异物拿出来,那是一封信件,藏在缢死的横梁之上。因为位置隐蔽,加上在梁顶,想必侍卫遗漏了。
他一边打开信件,一边回复慕容钺道:“当时先帝给了我政令,南下查访属于密行。虽说十分凶险,但是收获很多。“
说着,信件的字迹映入眼帘。他低眉垂目,神情逐渐凝重起来。字迹透出压抑冤情,字字泣血,落笔有夫妻二人的署名。
当世世家有秋、卫,曲三家。秋家重财,掌握制盐之法,加上祖世光耀,在薛熠当政前便扶持谢王夫妇,薛熠谋反有秋家大功。卫家只有卫宁一个独女,加上卫老为臣忠良恭顺,薛熠当政时全数商铺几乎都上给了朝廷,如今方能保全。曲家与越王府有异曲同工,靠声望得民意,广纳贤才,四处都是曲越书院,且重世远朝,新政之后也未在清洗之列。
秋老名为秋福泽,他爹还在时由于政事交集,他见过几回秋福泽。年近五十的老头,常年受钱财沾染,市侩精明,与他们家交往甚浅。他听过一些关于秋家的秘闻,秋福泽原配未能产出郁郁而终,之后娶的几个老婆生的孩子不是夭折便是患病,直到第十一个老婆生下来一个健康的男孩,秋福泽老来得子,当时在府上大办了一场宴席,请了近半数的朝臣过去。
他爹没去。他自然也没去。
“秋雄才因幼童冲撞领恶仆将我儿女五马分尸……今日赴往黄泉死不瞑目,若见此信即为物证,替我等微弱之民洗清冤屈。”慕容钺念了出来。
说着,慕容钺回忆起舅舅给的小册子,秋这个姓氏在前列,那想必是权势之家。古往今来这种案子不在少数。
“哥要怎么做?此事宋诏大人可知晓?我看进门时没有官兵侍卫,想来此案已经了结。”慕容钺立刻便猜到了结局。
“自然要抓获凶手。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前去如何?”陆雪锦道。
他又仔细地查看了整座屋子,凡是有能做物证的物件,他悉数收集起来。慕容钺在旁边瞧着,学着他去找东西,他们两人静静地待在这座老房子里,静谧无声之处,仿佛可见昔日生活在此处的人家。
“长佑哥。今日不回去了吗?”慕容钺在他身侧低声问出来。
“自然要回去,我们还要见宋诏一趟。他若不同意,这人想必抓不到。”陆雪锦说。
“殿下想让我回去?”
“我才没有,哥不回去最好。总觉得和哥待在一起,心不自觉地便静下来了。”慕容钺若有所思道。
陆雪锦听着没有言语,周围的邻居都搬走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找到人证。若是能找到人证的话再好不过。他们又亲自前往了一趟刑审会,询问了负责此案的官员,得知此案由宋诏负责无疑。他不信宋诏不知此事,宋诏代表的便是薛熠,此案棘手难办。
到一切忙完,他们两人回宫时,宫宴还没有结束,奏歌传至芳泽殿。陆雪锦未曾折转回去,只是命紫烟给卫宁传了话。
他方走到芳泽殿,芳泽殿便有人在等着了。平常他殿中未曾有访客,常来的访客正在他身侧。黑夜之中勾勒出宫人的身影,宫人稍稍驼背,圆帽遮住眉眼,只露出下半张脸,瞧见他恭敬地弯下腰,双手托了碧绿的匣子。
“见过陆大人,陆大人今日奔波辛苦。这是我家主子特意命人送过来的……主子让小的传话,久闻陆大人美名,日后若有空不如去凤鸣台聚一聚,主子会备上最好的美酒佳肴。”宫人一边说着一边赔笑。
陆雪锦心底隐隐有了预感,静静问道:“你家主子是哪位。”
“小的主人是秋家老幺秋雄才。您今日特意前去查案实在是辛苦了,主子特地让小的送来精美玉如意一对。俗话说得好,书中自有颜如玉。陆大人上读万卷书,下行万里路……这玉如意是主子送您的见面礼。”
……所以,是来行贿的?这一套流程在宫中已经司空见惯。陆雪锦瞧着宫人神色飞扬,原本清秀的五官由于奴颜婢膝变得扭曲,他压下心中的情绪,冷淡回复。
“替在下多谢秋公子好意,这玉如意我怕是无福消受。冤案难了……此案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你大老远来到芳泽殿,实在辛苦,今日便不送了。”
慕容钺在一侧瞧着,宫人打开匣子的时候他瞄了一眼,玉的成色非常有考究,想来当真是名贵之物。他想到这里,踏入殿中又意识到,青年殿中从未出现过名贵之物,雅致格调,却都是中庸品相。一切浮华之物在这里都成了多余的点缀。
陆雪锦拒绝了人,第二日殿前多出来黑匣子。紫烟当着他的面打开,里面是一对血淋淋的断指。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嫉妒之獠牙
紫烟:“看着像刚切下来的, 血尚且热着。”
陆雪锦目光稍凝,开口道:“看来是今早放过来的。不知断指之人现在如何了,直接送回秋府便是。”
紫烟应了一声,将黑匣子原封不动地装好。盒子沉甸甸的, 由紫烟抱着带离了芳泽殿。
一大早, 陆雪锦得知前一天薛熠喝多了, 今天上不了早朝, 早朝取消。他瞧见了在金銮殿外等待的朝臣,问了侍卫得知宋诏已经回去了。他于是又亲自前往刑审会。
刑审会外,侍卫见了他为他放行。黑压压的悬顶被阳光晒透,宋诏人在殿中,面前的案几上堆积了好些书册。薛熠未曾来得及处理的事务都送到了这里。
“一大早前来叨扰宋大人, 还望宋大人见谅。”陆雪锦开口道。
宋诏看见了他,把折子放下来。他看出来宋诏对他颇有微词,因了他前日做的一切, 宋诏复又去看折子,对他态度冷漠。
陆雪锦见状当没有发现, 说明了来意, “前些日子我为兄长看折子,看到了灯火商贩一案。昨天我亲自去了一趟,在那里找到了商贩留下来的遗书,上书所言,字字泣血, 证据确凿。待我回宫之后, 秋雄才又向我送了两份大礼,他如此行径不打自招。这人……你不愿意抓?”
他说着,宋诏逐渐地把折子搁置在一边, 清月一样的眼眸映着他,眼中晃荡而出一弯弦月,往下的唇畔却绷直了。
宋诏:“你比我更知道其中利益关系。我若是抓了秋雄才,可能明日百姓便无盐可吃。”
陆雪锦:“我理解宋大人两权之下的艰难。可此事不可开先河,若不惩治,无疑是在以身作则告诉百姓——有钱即可买来权势,令我大魏官员伏低做小、可草菅人命,罔顾伦法。权衡之下倒情愿百姓食用粗盐。我们的祖先先前也未曾因为无盐制法走向灭亡。”
“这事你若不方便做。诏令给我,我去抓人。”陆雪锦开口道。
他忽然扫见了什么,宋诏茶几上放置了一些陈上来的折子,他瞧见了一个“秋”字。他于是把那些折子拿上来,落笔明姓都是新任的官员。状告的对象都是秋家幺子。此人日日不是在酒楼寻欢作乐便是与一群纨绔弟子惹是生非。其中□□妇女数名、羞辱老人是常事,虐待下人至死……只他翻阅的这些,已经好几条人命堆在一处。
陆雪锦瞧着上面的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聚集在一起却从中渗出血来。黑色的字符化成了亡魂在其中扭曲,待他看过去,那些人脸又全都消失不见了。
“这些折子,可有给兄长看?”他问道。
宋诏:“尚未给圣上看。他如今忙不开身,加上他近来身体不好,我不想再给他添置烦恼。”
“这般,兄长有你,倒是可宽心。”陆雪锦,“此事便全权交给我处理。无论是美玉还是断指,不论是谦卑还是轻贱,如何待我们都并不重要。官员尚且有官职在身,可向圣上明谏。而百姓虽在天子脚下,实际却离圣上千里之外,他们难以诉说实情。纵有冤屈,以死陈谏递上来的折子,却要看官员的心情。如此看来……谁的境地更加凄惨一眼了之。”
“……”宋诏看着人,仿佛回到了他们读书的时候。眼前人总是成为人群中瞩目的存在,少时在先帝前第一面便得到赏识,天性正义良苛,如雕琢的美玉一般在时光的腐蚀下未曾被侵蚀,此心依旧明烈炽热。
此人神态言语,如烈日高悬,将天地间的污涩与晦暗全都焚烧殆尽。
那一枚诏令搁置在桌上,陆雪锦道了一声谢,随即离开了刑审会。
陆雪锦当日带人前往秋府,他运气好,秋福泽未曾在府邸里,人前去盐场视察,府中只有秋福泽十几个老婆和下午尚在房中睡觉的秋雄才。侍卫将秋雄才拖了出来,此人与九殿下相仿的年纪,精气神却完全不同。
一双吊梢眼浑浊发暗,发丝散乱的落在身侧,秋雄才只穿了一身里衣,难以遮掩瘦骨嶙峋的身体。他的脸因为常年沾酒变得浮肿,四肢也变得笨重,被侍卫拖出来时毫无反抗之力,只用翻出大片白的吊梢双目视人,盯着陆雪锦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你们……给我等着。等我爹回来。我饶不了你们。”
“一群狗娘养的……你们分不清谁是主子了。”秋雄才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黏腻的痰沾染陆雪锦衣袍。
陆雪锦岿然不动,门口处一群妇人在哭,他远远地瞧见了,好些女子,其中最小的不过十一二岁左右。十一二岁时,卫宁成日待在树上抓虫捕蝉。
他静静地瞧了一会,有些女子像是花,有些像是野草,连同这府中的下人们。他们的神色在朱红的墙壁下笼罩着,由恐惧、得意、猖怒、跋扈,憔悴……种种神色汇聚在一起,将这座府邸变成炙烤人的地狱。
五年前,他当政时,抓了成片的贪官污吏。朝中许多人对他颇有微词,因他行事明烈,后来碰到的贵人居多,他坚信正义之举得到的回馈远比低劣行径高尚。
他未将人送回刑审会,而是直接押送至诏狱。
宫中。
虽至夏日,惜缘殿却如隆冬一般寒意浸人。薛熠睡了一整日,喝完酒之后半夜吐了三回,似把胃里的浊气全都吐了去,连带着把那份烦扰一并吐了去。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梦到陆雪锦换上了那身喜袍,红色的锦缎照人,青年茶褐色的眼珠倒映着他,端的是清翡状元郎之姿,轻轻地挑开红色的盖头,深情地凝视着他。红色的盖头过顶,对方缠绵地唤了他一声“兄长”。
他因了那一声兄长,觉得生死足矣。
原先的心事,因为梦中陆雪锦对他态度稍佳,他的烦扰全都散了去。
婚事已成,日后便是他的长佑。他又想起前一日陆雪锦带着人离宴的场景,如何看都令人觉得碍眼。他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既可屠杀猛虎,日后保不齐会危及长佑。他虽年纪不轻,见对方却会生出嫉妒之獠牙。
“摆驾,去冷宫。”
……
“藤萝,何时吃饭。”慕容钺在窗户边问道。
“殿下把我当成母亲了吗?成日便只会问几时吃饭。”藤萝不大高兴道。
“自然没有,你比上我母亲可差远了。我母亲天生丽质,哪像藤萝你又矮又不大好看。”慕容钺随意道,一边在窗前打开了舅舅新寄过来的信件。
外面传来“啪嗒”一声,藤萝瞪大了眼,小火苗蹭一下就上来了。
“就算我不好看也比殿下好多了。殿下可是有两张脸,在我家公子面前用一张,在私底下用第二张。”藤萝说道。
慕容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拆出信件,信件里还有一包药粉,上面刻了密密麻麻的胡文。他一边拿了药粉,一边给舅舅回信。
对于薛熠的弱症,此为其一大弱点,他命舅舅在坊间找克制之法。舅舅送来了两包药粉,第一包他前一天已经放入薛熠酒杯,第二包需要相隔一月之后再服食。保证两包下去,薛熠弱症病发咳嗽至死。
只是近来薛熠阴晴不定,他不知还能否在宫中待一月。若有不测,他可能会改变计划。
厨房里传来饭香,他的思绪飘至外面,信件与药粉一起收起来。他们这处地方太小,待会儿茶几要做饭桌。不知何时起,这座偏殿逐渐让他感到温馨。有藤萝和紫烟常常来照顾他,还有陆雪锦深夜来访时的身影,在他的记忆中都成为了温情的时刻。
“藤萝,还没好吗?”他没有听见藤萝的声音,下意识地看过去,骤然和门外的薛熠对上目光。
薛熠刚踏入殿中,藤萝手里的汤碗险些没有拿稳,薛熠朝藤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藤萝。我今日忽然想起原先在府中旧物没有取,你前往相府一趟,替我取过来。”薛熠对藤萝道。
藤萝不敢去,却又不得不从命,她瞧见了殿中的慕容钺,应了一声。
“是,公子,奴婢这就去。”藤萝出了偏殿门,匆匆地便去了芳泽殿的方向。
慕容钺与薛熠隔窗相望,他按了按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放置了舅舅给的信件,烙金的印章贴着他胸口,熨贴着他心脏之处。
空气陷入死寂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似乎彼此都难以再演戏。薛熠走入他殿中,在他茶几旁坐下来,打量着他殿中的陈设。
“先前我总在想,你父亲对长佑而言对他有恩,他自然会怜悯于你,”薛熠看向他,“我却难以容忍他与旁人过分亲近。无论是谁,我都不会允许。”
“你若是知道感恩,应当离他远远的……还是你不知,他便是我的逆鳞。”薛熠眉眼若有所思,仿佛当真在思考,寻常一样和他聊天。
此人极其擅长忧愁之态,仿佛当真为此事烦恼一般,兴许已经裁定他的生死,又何必在此做戏。他想到此,不由得觉得腻烦。
慕容钺闻言回复道:“你说的这些我并不知情。我只知道性命掌握在他人手里,所谓是非对错,全凭掌权之人心情。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如此天下人这才迷恋权势,正因为掌权之人可随意裁决他人生死。”
“嗯?”薛熠状似好奇地问,“你对此有何高见。强者裁决弱者生死,此为天经地义。”
慕容钺眉眼翻出来,锐利之色直逼薛熠,他眼底嘲讽之意一闪而过,嗓音平静了许多。
“此不为实。只是每回当权之人都效仿先行,令此成为默认的规则。若有得权势者不迷恋权势、令无权者与有权者平等,令他人与自己平视,令清贫尊弱成为先令,令权势成为利民之器。如此历朝历代下去,会形成崭新的规则谓之天经地义。”
薛熠:“我与你想的一样。只是此等理想需要费尽千辛万苦方可推动一毫一米。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需要人人都像你这样想。这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看见你,我便想到年少时与长佑相处的自己。若你不是梁帝的儿子,兴许我能留你一命。让你在我麾下做事。”
薛熠叹口气道:“我和长佑一齐在军营待过,他样样出众,我却并非如此。我最擅长用匕首,此为不讨喜之利器。先前有人对长佑不利,我便用一把轻巧的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
话音落下,薛熠掌侧多了一把银光之匕。匕首泛出冷光,薛熠眼下小痣乌黑漆沉,墨色的眼珠化成浓墨重彩,绽放出些许端倪之色。
慕容钺反应极快,可他看到匕首的时候为时已晚。银光只在他眼前闪过一瞬,薛熠的面容在他眼前晃过,乌黑的眼珠盯着他瞧,恶鬼一般显出苍色的笑来。他心脏间骤然一疼。那把银色的匕首穿进他心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这么算来,你是我第一个亲自动手杀两回的。好好歇息吧……我会命人把你和你长姐埋在一处。她临死前可还惦记着你,求我不要杀你。”
“我倒是没有答应她,”薛熠低声道,“我告诉她,我会把你千刀万剐。她这才死不瞑目。”
慕容钺眼中倒映着薛熠的面容,他心间骤然一疼,□□传来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嗓间瞬间被鲜血浸满,血腥味贯穿他的唇齿他的耳廓,似乎要从他眼睛里冒出来。他颤抖着,因为不甘心而咬牙,被血呛着变得头晕目眩。
他眼前的仇人一并变得模糊,薛熠有备而来,见他如此惨状,饶有兴致地在旁欣赏着他的姿态。他只能在耳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嗓间难以发出声音。
……长姐。
慕容钺脑袋磕在茶几上,人倒在血泊之中。
红色的血液,悉数从少年身上流淌而出。薛熠在其侧看着,不知为何,那些血液都变成了充满毒液的绿色,他瞧着人,嫉妒之色便翻涌而出,似压抑了万千的心绪在此刻悉数倾倒。
他盯着瞧了片刻,不由得在原地因自己的思绪叹气。
为何要与一个死人相比较。死人无法在活人的记忆待很久。过不了多久,长佑不会再记得有这么个人,他们的日子还很长。
总会有一天,长佑也会主动牵着他的手,朝他露出那样没有防备的笑容来。他等着那一日。一想到此,他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红晕,病弱的躯体却难以承受,风一吹,令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他用手指遮挡,低头瞧见一片红色的鲜血。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鬼怪
陆雪锦前往了一趟案发地, 寻了当日知事的百姓,得知了事情全貌。
当日秋雄才醉酒,灯火商贩的两个孩子不小心冲撞到人,秋雄才大怒, 命令下人将两个孩子绑在马上, 将两个幼童活生生地在地上拖死了。街巷之间都是幼童的惨叫声, 却一片噤音。
他找到了证人, 命侍卫在证人家中守着,随即去了宋诏那里。此案案发经过都已经明了,他和宋诏说了此事,宋诏显然正在为此事头疼。
宋诏:“就算抓了秋雄才,秋福泽在外, 他不会善罢甘休。我已让京中各盐商备盐,以免秋福泽不再开放盐仓,到时候我们只有放人的份。”
“有劳了, ”陆雪锦,“秋家制盐之法由盐城兴起。你不如派人去一趟盐城, 盐城有一对姓毕的兄弟, 两百年前与秋家有交集。如果能找到他们的后人,兴许能找到破解之法。”
闻言宋诏看向他,眼底明晃晃的神情,问他理由。
“……”陆雪锦静静道:“大概十年前,我去过他们家。我爹带着我前去参加宴席。我没去人多的地方, 和卫宁误打误撞进了秋家的藏书阁。我们两个在那里待了一下午, 看了些秋家的书。好些是发家时的日记,上面写了姓毕的兄弟为他们家里做过事,我不清楚此事真假。你派人前去查探一二, 自然就知道了。”
“你记性倒是不错,”宋诏说道,提起卫宁,他静默道,“卫宁既然知情,此事兴许要劳烦她。我会命人请她去一趟盐城。”
特意把卫宁调走,显然宋诏仍然在防备他。他不由得叹口气,对宋诏道:“此事不必问我的意见,若对百姓有利,她不会说一个不字。”
“今日多谢宋大人。宋大人清明皓辉之品性,我会在圣上面前替你陈情。”陆雪锦若有所思道。
“……”宋诏冷淡道,“不必了。”
陆雪锦挑开了帘子,“那么……宋诏,回见。”
他为此事奔波,忙着便忘了时间,回宫时已经到了晚上。
回到芳泽殿,紫烟却不在殿里。他往里瞧了一眼,一天过去了,薛熠如此安分。方这么想着,随即踏入殿中,扫见一角玄黑的锦纹衣角。
薛熠不知何时过来的,正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于夜色中央,桌子上泛出沾血的银光。那里搁置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陆雪锦不由得出声:“兄长既然过来了,为何不点灯?”
他一边询问,一边自己亲自把烛台点上了。灯火点燃,照亮他们二人的面庞,他目光落在匕首上,眼珠稍稍停顿。
薛熠:“半路杀了条鱼。我一个人在这里何必点灯。这灯盏……只有我们二人时才会亮起。”
“这般。”陆雪锦想提一提今天的案子,他尚未开口,瞧见门外的侍卫进来。烛光照着薛熠的脸颊更加苍白,泛出病态的红晕来,薛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今天过来,还有个物件给长佑看。前些日子朕在外看了出戏,好些没有演完,总想让长佑也瞧瞧。”
薛熠说着,侍卫抬了个人进来。抬进来的是个面色清秀的戏子,戏子面上涂了一层白皮,天生皮肤雪白,穿的戏服半敞着,露出的皮肤若隐若现白得发腻。戏子眼尾抹了成片的红,面上徒显娇媚,双眼钩子似得。
男子做如此妆容,陆雪锦瞧了两眼,便移开了目光。
侍卫抬着人进来,旁边的宫人托盘上托着大大小小的物件。有玉脂做成的凝膏、有木根做成的状似男□□官的物件。按照大小成排的排列在一起,男戏子在殿中并未露怯,而是低低地开始唱起戏来。
状若女嗓的唱音,穿过殿中横梁,缭音落在耳侧。唱着唱着,侍卫却开始了动作,将那玉脂膏涂抹在戏子身上,碰到戏子的双腿,戏子发出了颤音。
那唱音逐渐地发生了变化,由低音宛转变成了淫词艳曲般的低声呜-咽。
陆雪锦的思绪飘在其余的地方,外面的天色发阴。不知秋雄才在狱中如何,不知他能不能将人绳之以法,不知能不能为灯火商贩夫妇洗清冤屈。
“……长佑?”薛熠见着他出神,唤了他一声。
殿中他人的呻-吟成为曲幕,陆雪锦这才回过神来,他瞧着眼前所谓的好戏,不由得在心中叹息。
“这便是兄长说的好戏?”他问道。
薛熠面上红晕未褪,红艳艳的匕首上鲜血逐渐地凝固了。他瞧着薛熠的唇畔一张一合,人却变成了他从未见过的人。面前的人已经不再是他昔日的兄长,变成了受狭隘欲-望支配的鬼怪。
鬼怪披着薛熠的皮囊,正坐在他对面,低声和他说着什么。这宫中由于权力交织住着许多怪物,那些怪物将薛熠分解了,令薛熠变成一团团黑雾组成的人形之物,模仿着昔日的薛熠讲话,好像还是先前的人一般。他能从缝隙之中瞧出不同,知晓眼前人已经将他的亲人吃掉了。
薛熠:“长佑觉得这出戏如何?”
陆雪锦瞧着白皮的戏子,戏子一并变成了沉默只会呻-吟的鬼怪。那鬼怪的叫声之中藏着尖锐的惨叫,周围没有人能听见,他却听见了。
“我只看见了……有人在因兄长而受苦。”
芳泽殿后院。
紫烟和藤萝守在一起。藤萝满手的鲜血,急得眼泪快掉下来,眼见着慕容钺身上的血怎么也止不住,她双手发抖,忍不住问道,“大夫还没来吗?”
话音方落,他们这处的院子被人推开,大夫匆匆地赶过来。床榻上的少年已经成了血人,面色苍白发青,呼吸微弱。
藤萝这才松了手,连忙给大夫让了地方。她手上脸上都沾染了慕容钺的鲜血,哭个不停,又听见主殿里传来的戏子音,那凄凉的声色仿佛在给九殿下唱哀曲。
“藤萝,别伤心。相信九殿下。”紫烟想安慰藤萝两句,在旁却说不出来,胸腔一并憋闷着,眼前少年上回伤才好多久,这回又出了这等事。圣上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大夫,他的伤怎么样?”紫烟问道。
大夫未曾讲话,额头上冒出来一层汗,床榻上的少年已经是半死之人。他如何也说不出口,只得道:“我尽力试试。”
外面阴雨交织,他们这处一片死寂。没一会,陆雪锦的亲卫推开了院门,对紫烟道:“圣上那处派了人去偏院处理九殿下的尸体。”
总需要有人过去,若是知道九殿下不见了,兴许这回真的活不下来。藤萝擦了擦眼泪,她开口道:“我去便是。”
紫烟略微意外,瞧了藤萝两眼,小丫头跟着陆雪锦没有吃过什么苦,看来是当真心疼人了,闷在尸袋里并不好受。她到底没有说什么,只在心里叹口气。
藤萝跟着侍卫走了,后院里的烛光忽闪忽灭。鲜血浇灌的伤口被一针针地缝上,眼见着血止住了,大夫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瞧着少年微弱的气息平稳,不得不惊叹于此人顽强的生命力。
“贾大夫妙手回春,当真是再世神医。”紫烟开口道。
“哪是老夫的本事,”贾太医忍不住道,“他命不该绝,这是天意。”
他拿出来原本放置在少年胸侧的信件,上面的烫金被匕首刺入变得扭曲,亏得这金子硬物,这才救了人一命。只是这皮肉之苦,每受一回,便是在生死之界走过,万分凶险,只有个中人知晓。
瓢泼大雨落下,血水随着一并被冲了去,烛光熄灭了。
慕容钺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他整个人昏睡过去,陷入了梦境之中。
梦里他瞧见了薛熠的匕首,却没能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匕首刺入自己心脏。犹如长箭穿风过耳,隔着狩猎场的树木再次刺穿他胸膛。他的鲜血流入地砖缝隙之中,身体发出艰难的声色。
无法容忍之事……在他眼前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他的血变成了一条河流。父亲母亲的尸体都在其中,舅舅的面庞反复出现,怒意化成死灰一般的平静,被充斥着绝望的压抑贯穿。密布的风雨连绵落下,裹挟着他的尸块朝向不知名的河流。
那些阴郁、低沉、血腥、暴戾、疼痛、懊悔,名为暗色的情绪将他吞噬,他任由自己被这些情绪五马分尸,仇人刺入心脏的匕首成为了自己行凶之物。既不可承受名为失败的屈辱,宁可化作仇敌将自己碎尸万段。
失策。失策。失策。失策。失策。失策。
未曾反应过来。
始终慢人一步。始终失算。始终略逊一筹。始终难以复辟。始终难以报仇。始终难以翻身。始终卑躬屈膝。始终位于人下。始终被敌人手刃。
愤怒。无益。莽撞。匹夫之勇。忍耐。反应迟钝。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死人。已是死人。死人。被敌人手刃。输在敌人手里。败家。胜败已分。
蠢货。信念。父亲的溺爱。母亲的纵容。自以为是的聪慧。迟钝的自我。败者。败者。败者。败者。需以死明志。尸首挂于城墙前示众。慕容家绝后。没有生机。没有人来。没有希望。没有未来。没有来世。
思绪在停顿、断断续续,混乱的记忆碎片时而浮现,忽而划过一张人脸。茶褐色的眼眸、清越的面庞,美玉般出尘的品性。令他的尸体重新拼凑在一起,想要在此人面前完整浮现。
此人。救命之恩。欢喜之人。所求之物。喜好之物。喜爱之人。如玉如翡。清眷君子。需用性命守护之人。会担忧他的人。心上之人。
心上之人。
父母以外最珍重之人。
彼岸之人。
会将他重新拼凑之人。
令他起死回生之人。
不可低落。不可放弃。不可绝望。不可自毁。不可示弱。不可平静地陷入绝望。不可在绝境之中迷失。
醒来。速速醒来。醒来。醒来。活下去。活下去。痛苦短暂消逝,为明月前装点之物,待时光淙淙而过,消逝成为伴月之启明星。
他仿佛听见了戏子哀唱的声音,在黑暗之中睁开眼,全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做了一场浑浑噩噩的梦,整个人陷入昏迷之中。他大口喘着气,心口处的痛意传来,令瞳孔失焦,几乎又看见了被分成尸块的自己。
死的并不是父母兄弟,而是他。
活下来的并不是他,而是寄生在明月身上的蛆虫。
……哥。长佑哥。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长佑哥。
他瞧见自己的身体化成无数道裂缝,里面许多道人影争先恐后地跑出来,纷散着要逃离这幅躯体,朝着青年居住的地方而去。他拖着沉重的身躯,扇形眼如鬼魅般睁开,由那些小鬼拖着朝着主殿而去。
哥在这里。哥在里面。长佑哥在里面。
他的身体被雨水浇湿,在雨中瞧见自己青白的脸色,鲜血被抽了去,他分不清雨水中的是人是鬼。只知道朝着主殿而去,要见留在人间唯一的亲人。
他听见了宛转的低音。窗前透出两道人影来,那低音随着动作化成了难言的呻-吟之色。他已分不清其中含义,只是胸腔处的鲜血流淌而出,落在地上污染了这殿中地砖。
兴许他已经死了,在懊悔与羞恼中死去。他在水里瞧见了那条被咬得遍体鳞伤的小鱼,小鱼奄奄一息,在他面前翻起肚皮来,就这样死掉了。
啊——
一道闪电忽而落下,劈在他身侧,他胸腔间情绪剧烈地起伏,脆弱的身体难以承受,跪在梁柱前弯下脊背。他瞧着月色,不由得笑出声,随着里殿的声色变得凄惨。那宫墙之上的凌霄花,在风雨之中消碎了。
那戏子没一会就被抬出来,侍卫随之退下了。
陆雪锦人在殿中,薛熠在殿外,两人隔着雨幕而视。雨丝分割成为一道无声的桥。无声的沉默在其中蔓延。
“原先我有话想和兄长说……如今看来,今日若是提起,恐怕惊扰了兄长的兴致。”
“戏是好戏,只是我听出了几分哀怨之色。纵使是戏子,也不应受人如此轻贱。还望兄长将人带回去,好好照顾。”
“回见。”
陆雪锦说完,瞧着薛熠面色苍白如纸,他未曾让步,直到瞧着人离去,他才收回目光。
往日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未曾走两步,雷声滚滚而落,天边骤亮,映出倒地的少年。慕容钺倒在主殿梁柱之下,身侧雨水与血水交织密不可分。
……不过一日未见,眼前人似乎一碰即碎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受苦之钺
连着瓢泼的雨,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宫,惊起成片的雨水。
马车里,陆雪锦怀里靠着人。少年面色青白,受雨水侵蚀, 在他怀里奄奄一息。他握着慕容钺指骨, 时而划过脉搏处, 感受到微弱的脉搏时隐时现。
他想起薛熠放置在案前的那把匕首, 唇畔碰到了慕容钺的额头。少年体温冰凉,失温了一般。灼烫的温度全都褪去了。
他们连夜出宫,马车在宫外的一处院子停下来。
到了地方之后,陆雪锦将人从马车上抱下来,一旁的侍卫替他撑伞, 仔细看去,这侍卫便是方才殿中作践戏子的侍卫。
青梅竹伞落在顶上,陆雪锦开口道:“他准备了此番节目, 怎么早没有告诉我。”
侍卫在他身侧道:“圣上今日一时兴起,原先没有安排。人是临时传上来的……他的状态瞧着不对, 兴许是弱症未退。”
“去九殿下那处, 圣上也是一个人去的。”
“……这般,”陆雪锦听着,他们进了殿中,他对侍卫道,“你回去继续守着, 打探他的病情。”
侍卫应了一声“是”, 随之撑伞隐入黑暗之中。
殿中已经布置妥善,点燃的蜡烛映出少年青白面色。陆雪锦沿着烛光重新为少年包扎了伤口,那身湿衣衫他为少年换了去, 以热水反复地擦拭少年掌心和脖子,直到人恢复体温为止。他一直忙到半夜,少年似乎做了噩梦,时而发出低低的呓语,眉头一直皱着。
“九殿下?”他唤人,怀中人毫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