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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笼里的白月光 楚执 23428 字 15天前

陆雪锦:“我没事,兄长何时才能松手。”

此刻,船突然摇晃起来,船夫不知何缘故,撑着船船嵩拍到水面,激起一道巨大的声响来,溅起一片水色。那溅起的水色落在船边,浇了薛熠一身,薛熠整个人被淋湿了。

“……”陆雪锦看向船夫,船夫背对着人,未曾开口,他于是扭过来关心薛熠。

“兴许是天黑瞧不清路。兄长可要进去换身衣裳?”

薛熠骤然被湖水浇了一身,寒冷从身体深处蔓延上来,他那弱症留下来的残蕴仿佛要泛上来。他身上失温,在乌篷船侧身时瞧向水面。水面前方的老翁不知何时在水中变得模糊,翻转成了戴着猪脸面具的少年,已经死去的人在此时复活,在湖面中静静地盯着他看。

“嗯……里面可有能换的衣裳?”薛熠闻见血腥味,他遮掩住口鼻,瞧见自己掌心翻出一片血色。

“有两件粗布衣裳。兄长进去瞧瞧便是,冷不冷?”陆雪锦开口道。

乌篷船里一片漆黑,薛熠方踏进去,身后青年的手伸过来,缠绕着纱布的手腕一晃而过,陆雪锦扶了他一把。

“小心一些。”

陆雪锦在他身后点燃了一盏灯,烛光微弱的照亮船舱内,里面原先是渔夫住的地方,陈设简单,小床上放置了两件粗布衣裳。那衣裳瞧着粗糙,摸起来却干燥温暖。

“兄长先换一身衣裳,小心着凉了。”陆雪锦拿着蜡烛道。

他在青年眼底瞧见了自己,不过是淋了一场雨,他的脸色看起来像是那湖中垂落的残荷。他嗓间的血腥之气愈发浓重,眉眼描得生墨一样的乌黑。他身后一片漆黑,眼前唯有青年掌中有明火,照亮他一片。

暗色成为了巢穴,他的目光侵蚀着人。方攥住人的手腕,外面又传来了动静,陆雪锦注意力转向外面,对他道:“我去外面瞧瞧,兄长在这里等我片刻。”

“先换了衣裳便是。”陆雪锦说着,把烛光留给他,放下了帘子。

待人走了,他再也忍不住,嗓间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手掌颤抖地碰到小床边,五脏六腑的浊气往上翻涌,他呕出来了一滩鲜血。

鲜血之中倒映着他的面庞,他病弱之态彰显无遗,在夜色之中如同一株凋然的牡丹,风雨一折便往下散了。

“……兄长?”陆雪锦听闻了动静在此时进来,掀开帘帐便瞧见了他狼狈的模样。

青年目光稍顿,眸中倒映着他的神色,随即出现片刻恸动,雪白的外袍脱了去,放置在地上遮掩了那一滩血色。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重?为何会吐这么多血?”陆雪锦的眉眼撞入他面前,皱眉之色如同一道良药,骤然在死地之中长出,令他贫瘠的内心出现一道缝隙。他那张帝王面具在此刻碎了些许。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貌合神离

乌篷船摇摇晃晃, 陆雪锦掀开帘子出来,不远处的少年戴着猪脸面具,锐利双眸从面具之中透出来。那溅起的水花似在诉说不忿,莲叶察觉到少年的怒意, 纷纷卷起了叶子。

船内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陆雪锦瞧了一眼, 随即走到少年身前。走近了, 踏进属于少年的领域,那遮掩不住的怒意与阴郁蔓延而出。

“瞧瞧。说了不让殿下过来,如今在跟这可怜的小船置气?”他叹口气道。

碰到少年握着船嵩的手,那手背上画了好些皱纹。他方碰上人,少年轻轻地往前一挣, 他整个人被带着往前,少年立刻接住了他,他撞入人怀里。

水花落在耳侧, 他眼角扫见乌篷船里的烛光,不由得盯着瞧, 脸颊碰到那丑陋的猪脸面具, 绳子脱落,露出底下俊冷艳丽的面容来。少年眉眼幽深,耳侧红色耳坠飘散至湖畔中央,一手揽着他,一手撑着船嵩。

“我们回去, 不管他了。”慕容钺不高兴道。

“看见他碰哥, 我恨不得在船上就宰了他。”

“这般,若是殿下动手,”陆雪锦, “船后岸边的侍卫殿下可瞧见了,待会我们就会被侍卫团团围住。兴许我们能侥幸逃脱、紫烟,藤萝,还有卫宁与崔大人仍然在京中。我与殿下躲躲藏藏一辈子,还要连累他们。”

慕容钺扬眉说:“日后出京兴许也要与我躲藏一辈子。哥若是不愿意,现在去告诉他便是,告诉他我藏匿在此。”

“……这是在说什么气话,”陆雪锦碰到少年耳后的绳子,重新为人将面具戴上。

“一辈子太长久,眼下殿下能安全出京才是首要。”他低声道。

收回手时碰到少年耳边,那一抹缨红晃过,他撞入慕容钺眼底,不知哪句话惹了对方生气。冰凉的面具贴上他,落在身侧的手掌稍微使力,令他站不稳朝前撞去,他被少年逮个正着,少年低头咬他的嘴唇。

乌篷船经过藕花深处,碧绿的荷叶与花影相映,锦鲤在其中摆尾游过。

他撞到少年脸上的面具,少年虎牙咬破他的嘴唇,嫉妒的神色透过痛意传递给他,眸中淬燃的烈火似要将他的平静焚烧干净,让他一并陷入寂寥的苦涩之中。气息掠过他每一寸,他的牙齿、唇舌,都要被吞了去,成为被少年侵蚀的玩物。

他气息稍稍动乱,只因他不再镇定,少年反倒镇定下来,在他耳畔又亲又舔,在他耳边低声道。

“哥去照顾他便是。他瞧着活不了多久了,我不与死人争。”

这般恶毒的言语。少年眼中依旧倒映着天真之色,小虎牙掠出来,朝他笑了一下。每逢嫉妒之时,便显出来几分真面目。

里屋的咳嗽声愈演愈烈,陆雪锦回到了船篷之中。他进门便瞧见了薛熠吐的那一大滩血,先前病症未曾这么严重。那血色在月色之下如同一面镜子倒映出他与薛熠的面容。

他不由得神色恸动,略微出神,仿佛在其中瞧见了父亲母亲的身影。

“长佑……厌离身体不好,你多让着他才是。”

“他是我们的亲人。”

父亲的话音在耳畔掠过,他脱下外袍,将那一抹血色遮掩住,不由得问人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重?为何会吐这么多血。”

“不碍事,”薛熠,“贾太医为朕换了副药材,这是此药的副作用。只是瞧着吓人,实际上已经在好转。”

墨色的粗衣,穿在薛熠身上气质仍旧难以遮掩。薛熠眸中倒映着他怔然的神情,湿冷的发丝粘在鬓边,手掌碰到了他的脸颊。

“长佑,不用担心。这景是好景,只是可惜朕的身体坏了气氛。”

陆雪锦侧目瞧过去,拿了手帕为薛熠擦干净鲜血,对人道:“未曾。此良色美景,只是点根蜡烛与兄长一起坐在这里,心情便好了许多。”

“不过……今日我们先回去。改日待兄长身体好些,我们再出来瞧瞧。兄长吐了这么多血,我还是不放心……我们回宫。”

他关心的模样未曾作假,引得薛熠频频瞧他,他的手腕传来力道,他对人道:“兄长放心便是,在宫中我会陪着你看太医。”

陆雪锦:“不会一回宫便离去。”

他在薛熠身侧坐下来,像是回到了少时的情形。少时他总是坐在薛熠病床前,眼下这张小床与记忆中的病床别无二致。只是当时他的鞋子碰不到地,需要费力才能爬上床,自己坐好需要一番功夫。现在他已成人,这乌篷船对他来说像是狭窄的盒子,他在其中能够轻易碰到顶上。

薛熠吐了一回血,人变得虚弱许多。月光照在荷叶上,他的肩膀处一沉,人倒在了他身上。他碰到那身粗布衣裳,瞧着闭目神色脆弱的薛熠,这人如细弱的花枝一般,轻轻一碰便碎了。从年少至今,却仍然垂着枯枝挣扎坚定地拼凑起来。

他视线里出现一双黑靴,慕容钺掀开了帘帐。慕容钺看到人晕过去,掌侧翻转出来一把匕首。那匕首在银光之下泛出冷光,贴上薛熠的脖子。

有那么一刻,陆雪锦仿佛瞧见匕首刺入薛熠脖颈的模样。他和薛熠仍然在下棋,棋不过走了半路,薛熠的将棋自动便碎了。无将难以成军,将棋一死,棋局自然不复存在。

他设想过许多回薛熠死去的模样。从小到大,每回在病床上,他都担心薛熠会死。待在阴影处的不善言语的少年,病弱苍白的模样,他轻轻地一推,人便倒下去碎了。血从薛熠身上四散而开,长出来大片带有墨汁的牡丹花丛。

“……不可。”他开口道。

慕容钺收回了匕首。他把人放置在小床上,小床对于薛熠来说刚刚好,这乌篷船上小小的船舱,狭窄阴暗之地,薛熠的气息微弱。

他在床前守着,直到乌篷船返回岸边。岸边的侍卫虎视眈眈地瞧着他,他把人交给侍卫,对人道:“圣上吐了一回血晕了过去。贾太医如今在何处?”

按照他和薛熠说的那般,他瞧着太医们在惜缘殿中忙碌,他守在一侧,当他困乏时,慕容钺扮作侍卫悄悄地来到他身侧,用手掌碰到他脸颊,他便醒了。原先的心思在病床上,如今却又担心殿下让人发现。

少年把皇宫当成了自己家一样随出随入。他转而想到,原本便是殿下的家,殿下对这里了如指掌。

他守了一夜,在天亮前离去。

天不亮。他们出宫时宫门处多了许多的守卫。萧绮带了亲兵过来,前一日醉酒,军营里的作息规律,天不亮便起来,正在宫门处与亲兵聊天。好巧不巧,正好撞上了出宫的陆雪锦。

萧绮:“等到那胡小子过来,我必然要让他瞧瞧我们大魏士兵的威武,到时你们可要好好表现,不能丢脸。”

士兵甲:“是!”

士兵乙:“是!”

“宫中不让练操,我们军营里的习俗也不能丢。来,跟着本将军来热热身。三二一一二三。好兵不做懒汉,吃了魏民粮草便是兵。咦哈咦哈咦哈哈……那个胡小子叫什么来着,耶绿个汉?”

“嘿嘿,”士兵跟着萧绮的动作,羞涩道,“将军,俺也不知道。”

“你他娘的还好意思笑。”萧绮一脚踹在了人身上,这一踹,险些把士兵踹在马车上。他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人,把士兵吓得不轻。

马车慢悠悠地停下来,萧绮瞧着这素净的马车,细微的瞳孔仔细盯着,见侍卫未曾阻拦,他在一侧出声,“慢着。”

“宫中未曾有诏令,这是哪位大人……把宫里当成自个儿家了?这般随意进出,让本将军瞧瞧。”萧绮慢悠悠地掀开了帘子。

帘子骤然被掀开,陆雪锦与萧绮见过几回,此人给他的印象便是比宋诏难对付得多。虽似武夫,心思却十分缜密,且行事诡谲多端,令人琢磨不透。

瞧见他。萧绮立即收手,在一侧赔礼道:“原来是陆大人。失敬失敬。瞧瞧我这喝酒喝糊涂了,都忘了陆大人还在宫里。”

萧绮说着,眼珠扫了前侧的车夫一眼,露出雪白透亮的牙齿,“陆大人可莫要责怪,原谅我这武夫才是。我们也许久没见了,改日在下定当亲自上门赔礼。”

“是我应当登门拜访才是,”陆雪锦,“萧将军客气了。我如今已不在宫中,方送完圣上回来,现在要出宫……萧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陆雪锦话说的客气,礼数周全,让人半分挑不出毛病,被萧绮轻怠,也未曾表现出反感。

“自然。自然。陆大人都开口了,哪能不方便。”萧绮往后稍微退开些许,马车上的青年温言道谢,他看着人离去,那马车变成一道小黑点。

待人走之后,他面上的笑意才消失了。

萧绮:“不是成亲了吗?圣上允他出宫……当真是糊涂了。”

侍卫未曾言语,这两位貌合神离,在宫中已经不是秘密。外人尚且不知薛熠成亲,他们宫中人看着这成亲的两人,成亲之前尚有几分情愫,如今却愈发地远了。

“去,你们两个去跟着他,看看他去哪里。随行的车夫瞧着也眼生,一并查查。”萧绮吩咐道。

方出了宫,陆雪锦便察觉到不同,他们绕了几回路,甩开了萧绮派来的人。

“哥。可是在为此事烦恼。”慕容钺凑近他问道。

“算不上,”陆雪锦说,“只是他今日瞧见了殿下,日后殿下万不能在他面前露出破绽。最好不要在他面前现身。”

“我知道了,长佑哥。有危险我便躲起来,哥放心便是。”慕容钺说道。

“哥,我今日有事要出去一趟。”

这是第一回慕容钺提出来要出门,陆雪锦安静片刻,下意识地便要问人去哪里。他注视着少年,少年笑吟吟地瞧着他,他这才察觉出来,少年有心事鲜少向他诉说。他不由得叹气,可是瞧的人久了,一说出门,他既担心,也不想让人离开视线。

“殿下要去见人?”

“我自己去逛逛,长佑哥放心,我晚上就回来了。”慕容钺说。

“还是哥舍不得我?”慕容钺凑过来瞧他,眼珠逼近蹭到他眼睫,他未曾因为少年的靠近而动摇,少年气息落在他脸侧,学着他先前那般朝他吹气。

“……殿下早些回来。”他说。

慕容钺应了一声,戴上面具出了院子,身影转瞬之间便不见了。

街巷之间非常热闹,慕容钺离开了小院。这地方是陆雪锦特地找的,不容易被发现,隐藏在街巷深处,周围的院子里住的都是陆雪锦的亲卫。

自从秋家倒台,盐价如今由朝廷管控,比先前降了一半有余,百姓近来为此事庆祝,街上多了盐婆婆的塑像,红灯笼映照着,到处可见盐制品。咸鸡蛋、咸鸭蛋,腌制过的鸡鱼肉,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原先这些腌制之物非常昂贵,现在价格低了许多。挂在屋檐下上面写了大大的“魏”字。

慕容钺前去了萧慎与越岚心常逛的地方。京城的护城河之间,有一道阴阳桥,两侧商贩络绎不绝、到半夜依旧热闹非凡,京城夜市繁华,行人穿梭其中,湖泊倒映着人影。桥上当真像是阴阳之界,与桥下黑影自成翻转的镜像。

他守着没一会便瞧见了少男少女的身影。听闻宫中他消失之后,萧慎与越岚心找了他好几回。他穿过人群,戴着猪脸面具出现在少男少女面前一晃而过,让两人同时愣住了。

“你们先去别处,我和越小姐有话要说。”萧慎反应的非常快,立刻甩开了侍卫。

越岚心也明白了,对侍女道:“你们也不准听。”

这两人青梅竹马,随行的侍女与侍卫以为少男少女要偷偷亲近,不想让他们瞧见,他们便没有跟着。只是来往人众多,转眼人就不见了。

萧慎与越岚心追着那猪脸面具到无人处,待周围安静下来,少年在他们面前摘下了面具,露出原本的面容来。

“殿下!”萧慎不由得出声,越岚心也十分惊讶。

“许久不见。”慕容钺上前同时抱住了两人,当真想念两人一般。他们都是相同的年纪,三名少男少女抱在一起,萧慎与越岚心却未曾和人这么亲近过,对视下来脸上都红了。

“你……你居然还活着,”萧慎不可思议道,“我和岚心听说你死了,好几日都为你担心。我们还在书院后面为你立了一座坟。”

越岚心察觉出来了与众不同之处,询问道:“九殿下。你如今出现在我们面前,不怕我们揭发你?”

“在我看来,两位是能够信赖之人,宫中于我已是牢笼,”慕容钺,“我正是有事前来相求二位。希望二位能够帮帮我。”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冷玉为骨

陆雪锦坐在案几边, 这处院子是他特意寻来的。旁边的茶几边搁置着殿下喜欢的点心,那是藤萝特意做的,还有紫烟为殿下缝的娃娃。布娃娃被少年保护的很好,现在瞧着像是刚缝好的一样。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 已到盛夏, 白日里烈阳明晰, 晚上也总能瞧见星星。屏风上挂着殿下常穿的外袍, 殿下的小盒子自己藏在床底,露出歪出来的一角。他拿起书又看,不过半个时辰,忍不住朝院外看去。

转而似乎能够瞧见慕容钺赖在他身侧的模样,吃点心的时候一口一个, 小虎牙很招人喜爱。抱着布娃娃的时候像个小朋友,总是摸娃娃的眼珠子,那处宝石被摸得透亮发光。

……殿下不在时, 他都在院子里做什么?

他仔细地思索着,把书册放下来。原先应当是在看书, 如今已经看不下去, 瞧着慕容钺留下来的痕迹,总会心思随着飞走了。

“公子。殿下还没有回来吗?”藤萝探出脑袋问道。

陆雪锦回道:“未曾。出了什么事吗?”

“附近的官兵多了好些,瞧着像是萧将军那边派了人过来。”藤萝说。

“日后出去小心一些便是。”陆雪锦说。

藤萝瞧着院子里挂着的鞋袜,对陆雪锦道:“公子,你在的时候殿下洗袜子倒是勤快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 原先在偏殿里他都是随意乱扔。”

闻言陆雪锦看过去, 那些鞋袜少年搓得非常干净,自己动手洗了,未曾麻烦藤萝和紫烟。往边去看, 还有少年的里衣和亵裤,整齐地在绳子上挂着。

紫烟询问道:“公子若是担心,为何不派人跟着。”

“此事需要和殿下商量一番。”陆雪锦说。他虽然担心,却总觉得不应该未经同意派人跟着人。

话音落下,那条亵裤松松垮垮地掉下来,藤萝和紫烟都没有动,自然是不愿意捡的。他于是走过去,捡起少年的亵裤,重新挂好。

他们主仆三人都在院中,方挂上去,门外便传来了动静,一声“长佑哥”从外面飘进来,连带着飘进来炸串的香气。

慕容钺回来了,手里还抱着好些吃的,都是平日里藤萝喜欢吃的。至于紫烟的喜好,他并不清楚,买了和藤萝一样的回来。人刚回来,正好撞见他把衣服放回绳子上,他手还没松开,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少年瞧着他的动作,他淡定地收回手,询问道:“街上可热闹。”

“殿下——”藤萝要流口水了,瞧着慕容钺怀里抱着的食物,变成了星星眼,故作矜持道,“殿下是给奴婢买的吗?”

“赏你了。”慕容钺把怀里揣着的食物给了藤萝,瞧着藤萝高兴的样,很快收回目光,注意力都在陆雪锦身上,“街上十分热闹。”

“哥。你摸我的小裤做什么?”慕容钺立即问道。

“才不是公子要摸,是风刮的掉下来了,公子帮你挂回去。”藤萝说。

陆雪锦未曾反驳,想来少年回来的倒是时候,他进了屋,对人道:“殿下,来日若是再出门,能否让侍卫跟着……你不在的时候,我总担心。”

“下回哥跟我一起去便是了。”慕容钺随意道。

陆雪锦刚进门,身后少年贴了上来,紧跟着他,询问道:“哥,我不在的时候在做什么?有没有想我。”

左不过出去了一个时辰,他却确实在想人。闻言回复道:“看了些书。”

“只是看书?我出门时可是都在想哥。”慕容钺说着,脸颊贴上他的脸颊,蹭的他脸颊发烫,天真发亮的眼睛瞧着他。

陆雪锦瞧着一旁的书册,他看了一页不到,文章进不了脑子,先前少有这样的时刻。少年一沾上他,跟个猫团子一样扯不下来,他鼻尖蹭到人,不自在道:“我自然也想殿下。殿下……我们正常讲话,如何。”

“什么叫正常讲话,如今不是在正常讲话,哥可是守了那个病鬼一夜。哥和他讲话的时候就是离这么近,他总要往哥身上贴,不是摸哥便是碰哥。”慕容钺学着薛熠伸手,触碰他脸颊边。

他正思索着如何解释,少年却又开解自己,古灵精怪一般,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他被闹得不轻。

“不过哥辛苦了一天肯定累了,我们先休息。我才不会让哥累着。”

“长佑哥。要不要我为你脱衣裳。”

“我们一起睡觉吧。我要跟长佑哥睡在一起。”

“哥。我今日去见了萧慎和越岚心,听说他们在书院后面为我修了一座坟。他们以为我死了,我觉得十分好笑。他们两个胆子也不小,我若真的死了,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并不害怕。”

陆雪锦方才还在想人,人不在的时候总想着少年,少年一回来,喋喋不休地围绕在他身侧,他瞧着少年灵动的神色,不知因为什么而高兴话变得这么多。在他脱下外袍之后,少年时不时地朝他瞧过来。

白日里睡觉少见,他们两个昨晚都没有休息。

他只剩下一身白色的里衣,见少年瞧他一眼又一眼,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他静静道:“殿下,可是有心事?”

“没有,”慕容钺立即道,随即见他不脱了,问道,“哥,夏天这么热,你要穿这个睡觉吗?”

他只穿了一件里衣,这处院子凉快,他并不觉得热。他若有所思地瞧着人,眼见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慕容钺耳朵变得通红,面上虽还是镇定,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我不觉得热。”他说。

“哥……你方才摸了我的小裤。我想起来,在院子里没有见过哥的小裤。哥能不能给我看看。”慕容钺凑过来对他道。

少年小虎牙龇出来,扇形眼略微睁开,猫儿似得瞪大成铃铛,好奇地瞅着他腰际的位置,嗓音也变得黏糊糊的。

“……”原来在打这个主意。陆雪锦瞧着人,忍着没有上手摸一把,回复道:“我并非有意摸殿下的衣裳。只是好心为殿下捡起来,殿下似乎曲解了意思。”

“长佑哥。让我看看。”慕容钺在他耳边道,顺带着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他耳侧多了一道牙印,猜不透小孩的心思,却也未曾松口。

“时间不早了,殿下早些休息。若是不睡,去找藤萝玩会,我现在要休息了。”他说。

他闭上眼,察觉到身侧的少年并不老实。他眼睑下传来若有若无的气息,少年贴在他脸颊边,似乎在盯着他的眼皮瞧。

那视线时而活泼时而压抑,他什么都没做,少年自顾自地生起闷气来。

“长佑哥。他是不是看过你的小裤。我若是也生病就好了,这样哥就能照顾我,不去照顾他。”低声的嗓音在耳侧响起。

“……”陆雪锦睁开眼,便瞧见慕容钺炸起了毛,阴晴不定的模样甚是可爱。少年下颌线紧绷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天真的模样便装不下去,似怒非怒,恶狠狠地咬着空气。

他若说他们少时生活在一起,向少年解释,少年自然不会听,兴许会更加生气。

“……殿下非看不可?”他在心里叹口气,询问道。

“他看我也要看。”慕容钺说。

空气安静了片刻,陆雪锦无奈地想要扶额,慕容钺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耳朵尖立刻变红了,眼底的怒意一扫而尽。他任少年动作,雪白的衣襟散开些许,映出些许腰际皮肤。他的衣裳从内到外都是同样的颜色,少年不止瞧,沿着缝边挨个摸了摸。

“殿下?”他忍着半天没动,少年抱了他已经好一会,像是团糖块儿粘在他身上不动了。他方出声,被子里探出一张脸来,少年脸上通红,眼里闪烁不定,随即“啪嗒”一声,鲜血顺着滴落至他衣襟,人因为激动险些晕过去。

“……哥?”

陆雪锦定定地瞧着,无声的气氛蔓延,少年掌间一片鲜血,眼珠顿时变得沉了许多,随之咬紧了牙,因为生气脸上绯红一片,瞧着能蒸熟鸡蛋。他不由得觉得好笑,对人道:“如今看过了,可满意了?”

慕容钺眼里的小火苗腾腾地燃烧起来,又羞又恼,盯着那团血恨不得把血倒流回身体里。

他递了张手帕给慕容钺,这么一折腾,又折腾了好一会。流了半天的鼻血,小孩的自尊心在他面前被击碎了,慕容钺背对着他,整个人陷入乌云之中,脸边担心血继续流还放了张手帕。

“殿下?”他喊了一声人,少年背对着他没有反应。

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来,手腕一抬,从后面抱住了人,惹得慕容钺侧眼过来瞧他,随之又用被子遮住脸不让他瞧见。

“长佑哥睡觉便是。”嗓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不看了?”陆雪锦抱着人,少年体温过高,在夏天里似乎能将人烫伤。他摸着却不愿意丢,碰到少年的发丝,总觉得安心许多。

慕容钺没有回复他,人在被子里,他们隔着被子察觉到对方的体温。他等了半天,打开被子瞧过去,少年睡了过去。

这一睡到了晚上,待他睁开眼,外面天色黑了,他是被一阵动静吵醒的。怀里的少年做了噩梦,不知被什么魇住,冒了一身的汗。少年脸色变得苍白,全身蜷缩着捂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嗓间发出了“嗬嗬”的声色,犹如破碎的风箱。

半夜风雨交加,他命人请了贾太医过来。贾太医同时知晓两边病症,他在宫中行医多年,秉承医德,既不向他人知会自己为哪些人看过病,也从不向他人透露病症。行事光明磊落,在宫中人缘甚广。

“这……上回我便瞧出来了,他心中郁结积压,原先是暴烈戾怒的性子,因为压抑本性似乎将自己劈成了两半。上回又经历了生死变故,解离病症尚未好转……这是又陷在了恐惧与愤怒之中。这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如今的身体承受不住,难得他白日里尚能保持清醒。”

陆雪锦闻言道:“前几日还好好的。未曾发作。为何又严重了。”

贾太医:“这应当问大人。他近来可是遇见了什么人和事?”

陆雪锦立刻明白了,这是见到了薛熠,所以又想起了那天的事?

“若是不再碰到令他陷入噩梦之人……病症能否好转?”陆雪锦不由得问道。

贾太医:“这要看他的命数。臣未曾接触过这样的案例,兴许接触过,头一回见到活下来的。殿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南边倒是有几位神医,臣知晓他们更擅长这类病症。若是有机会,大人可带他去南边瞧瞧,兴许有转机。”

陆雪锦:“我知道了。多谢贾太医。”

这边人走了,陆雪锦在少年床边瞧了好一会,他碰到慕容钺的额头,白天表现的那么镇定,他……他便当真以为一点事没有。

想来是他过于疏忽,殿下性情坚韧、过于懂事,让他险些忘记了,殿下不过是方十七岁的少年。

烛光忽闪忽现,他把人交给藤萝紫烟,连夜进了宫。

惜缘殿里灯火通明。

薛熠方醒来,得知前一日陆雪锦在他床侧守了一夜。方醒来人又过来了,陆雪锦又来到了他这里,为他准备了汤药与蜜饯。那汤药当着侍卫的面检验,是顾太医亲自熬出来的。

“长佑?”他瞧着面前的青年,总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像是回到了他们小时候,他们现在如同真正的夫妻一般,他醒来便能见到人,青年温言温语关心他,他喝药时,案上那些堆积的折子,青年蹙眉帮他批阅。见他咳嗽,陆雪锦放下了折子,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陆雪锦:“药,苦?”

“未曾,”嘴里都是苦味儿,他瞧着人,却不觉药苦。

“你进宫是……来看朕?”他静静地问出来。

陆雪锦闻言道:“我担心兄长的病情。兄长前日吐了好些的血,我难以放心,这段时间由我来照顾兄长。如何?”

“朕若是日日都能见到长佑,便是因祸得福了。”他低低道。

被子上的锦绣牡丹花团锦簇,他瞧着青年的侧脸,那般疏冷,无论距离得多么近,总觉得轻轻一碰便要离他而去。

“照顾兄长原本便是我应做的,”陆雪锦说,抬眼看他道,“只是有一件事要拜托兄长。”

他们相识二十年,陆雪锦第一次向他提出要求,为他放下身段。对方那由天然性情堆砌而出的冷玉脊骨,在此刻倾身。

“我始终挂念连城百姓……总要前往连城一趟,还望兄长能允我前去。若能征得兄长同意,长佑感激不尽。”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病骨成疮

惜缘殿中一片寂静, 陆雪锦低眉看见薛熠掌中的折子放至一旁。

有那么一瞬间,他耳边似乎听见了低叹声。

薛熠:“此事容朕再想想。你既然开了口,朕如何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只是你前往连城,需要放至胡王之后。胡王不日便要进京, 等朕忙完了朝事, 亲自送你前往连城。如何?”

“若是官银由你护送, 朕也能够放心。”

薛熠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病态的脸色翻出潮红,那双眼却又蒙上一层灰暗的雾霾,令人看不清楚其中情绪。

陆雪锦:“自然。兄长一字千金……前往连城搁置在胡王入京之后。到时若兄长身体好起来,随行未尝不可。若由我护送官银,我会使银两分毫不动地抵达百姓手里。”

“兄长不必过于担忧, ”陆雪锦停顿片刻,开口道,“你尚且在这里, 就算我出京……也总会回来。”

他斟酌着言语,这些昔日所想, 从未说出口。如今说出来, 他的模样倒入薛熠眼帘,薛熠那张帝王面具戴的严丝合缝,窥不见半分的情绪。只引得那双细长双目弯起,薛熠浅浅地笑了一下。

“虽是这么说,可前往连城凶险。长佑也是朕唯一的亲人……朕怎么会放心你前去。”

陆雪锦:“我如今已经不是少年时。何况前往连城, 与五年前南下的路线重合许多。”

一提到此事, 他们两人都陷入了不好的回忆之中。空气中安静下来,剩余的话他没有再说,薛熠也闭目不语。他瞧着薛熠的神色, 眼见着咳出来的肺血沾染薛熠衣领,他用手帕沾湿去擦上面的血迹。

薛熠睁眼瞧他的动作,细弱的眼珠淬染墨汁,似在毒液里翻滚了一回。他们两人所言不多,却彼此能够感知到对方模糊的情绪。他知道薛熠如今心情不愉,薛熠也知他在骗人。

他的手腕骤然被抓住,薛熠往前一扯,他向前倾身,下颌传来力道,薛熠往下碰到他脖颈处。耳侧的指骨稍稍使力,引得他抬眼,撞入薛熠倾洒郁色的眼底,薛熠咬住他的嘴唇,磕上牙齿,那血腥味悉数传出。

与薛熠亲近时,他总觉像是碰到了另一个自己。那压抑的粘稠之色、咳出来的鲜血,苍白的肌肤,与眼下万千的情绪。他瞧见薛熠皮囊里钻出来年少时的自己,年少时的自己穿着一身红衣,在空气中静静地瞧着他,无声质问。

是他自己朝着薛熠走去。他看见年少时的自己走向那张病床,上面躺着病骨成疮的小人儿。他日日守在小床前,盼望着薛熠醒来。每回他喂薛熠吃药,少年薛熠总不动声色地瞧着他,药汁长出来了根枝化成情绵思绪缠绕着他,拖着他将他锁至无形的笼子里。

行事应当从一而终……他却撒手离去。

如他在佛台前念经,念经时总觉神佛之眸似睥睨着他,为他笼罩了一片佛前之光。如今他放下佛经,神佛闭目也不再瞧他,他自己主动地离开庙堂,踏入那三千尘世之中,受欲-望情丝裹挟,离神佛远去。

“……你去便是。朕如今也能照顾好自己。”

薛熠重新拿起了折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沉默的、无言的气氛,他脸颊边蔓延着血迹,像是团散开的胭脂映在上面,他们两人一起坐至半夜,折子翻来覆去地看,却都未曾在上面提出半字。

到了天亮时,陆雪锦离去,离去时与萧绮擦肩而过。

萧绮瞧着人,眼见人脸颊边成片的血,行路时却面不改色,他张嘴欲问,却又被青年平静的神色唬住,到底没有问出来。

“真是见鬼了。这状元郎就是了不起,笔杆子就是腰杆子,硬挺得不得了。”

殿中薛熠在人之后才看进去折子。人在他这处,纵使不言不语,依旧牵引他的神思。他听见动静,朱笔在折子上留下笔迹,萧绮进门,后面还跟了好些下人。

“圣上。听说你又病了,臣快马加鞭,去搜集了好些人参来。有好几个是山上现挖的,你快瞧瞧。虽说我不知道弱症如何治,这多补补终究没有坏处。”萧绮爽朗一笑,一挥手,身后的下人都风尘仆仆地进入惜缘殿。

薛熠原本安静的殿中立刻变得热闹,他喜阴湿安静之地,萧绮去哪儿总要弄得乌烟瘴气。他不由得放下朱笔,对人道:“不必了……朕也不懂,你让他们去找贾太医和顾太医。只用你留下来。”

萧绮于是差使人,“去,去。你们把东西送到太医那儿去。”

“圣上一大早就诏臣过来,所为何事?”

薛熠:“此事需你和宋诏一同去办。胡王入京之后,朕会命长佑护送官银前往连城。不知为何……近来朕总觉得神思难安。他可以出京,在他身侧兴许还藏着几只老鼠。”

说着,薛熠在一众折子之中找到了名册,丢给了萧绮。

“那个逆子……朕亲自动的手,杀了他两回。兴许是朕病出幻觉了,总觉他仍然在京中、在宫中,甚至有时瞧见侍卫也觉得像他。他若是还活着,把京中翻个遍也要找出来。朕非瞧见他的尸首不可。”

萧绮打开名册,上面是一串串官员的字迹,全是与陆雪锦有牵连的官员。上至崔如浩与卫宁,下至原本在相府见过的官员,薛熠全都整理了出来。

“我知道了。此事交给臣便是,圣上只管放心。臣一定抓住他,提着他的头回来见圣上。”

……

陆雪锦出宫之后,回了一趟小院。

慕容钺那处有藤萝紫烟守着,紫烟告诉他人中间醒了一回,之后又晕过去了。他写下来一处地址,让人醒来之后可以去找他。他带了两个侍卫出门,这两日他收到消息,得知萧绮出了宫中府邸,日日出入凤鸣台。

凤鸣台是盛京之中最繁华的地方。这里酒巷居多,绵延乐声不绝,长灯彻夜不眠。朱红的楼层映着碧绿的苍穹,白日里树荫穿入琴瑟之音,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偶尔可以瞧见醉倒的酒汉。

穿着浅色罩衫与长裙的舞女三两在楼上凑在一起,折扇慢悠悠地扇着风,瞧见来往的客人,招呼着人往里进。

陆雪锦在酒楼前驻足,尚未决定去哪一家,这地方只有他们少时来过,在他当值之后,他抓人时才进凤鸣台。

他尚未做决定,生意最好的一处,青楼之中的老板娘已经认出了他。那老板娘正是萧绮日日来见的贺汝兰。

“陆大人?”

“陆大人……可是陆大人?陆大人来这里是吃饭还是喝酒?要不要进来坐坐。”贺汝兰如今身孕不过三月,她个子不高,与萧绮相比只到萧绮肩膀处,生了张圆脸,眼睛五官也是圆圆的,瞧着非常喜庆。

陆雪锦正要去找人,言谈间他的手腕已经被抓住了,他尚未反应过来,贺汝兰紧盯着他眼睛便亮起来,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红晕,讲话也讲不利索,生怕他人走了。

“是陆大人没错吧?我瞧过您好些诗、还买了许多您的画像,自然不会认错您。您、您,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去我那处坐一坐,我那处好些姑娘……啊呸,好些诗集。您一定要过去瞧瞧。”

他瞧着女子紧张的模样,点头道:“我在找吃饭的地方。你先松手……如何?”

他一开口,贺汝兰这才撒手,宝贝地把手指用手帕包住,险些走反了。

贺汝兰立刻道:“我方才就瞧见了您,还以为是在做梦。大人跟我来……五年前您抓人的时候我、我,我也在,您可能不记得了。我却一直记得您。”

那一双圆眼圆溜溜地转,瞧着他绽放出光亮。那神色过于耀眼,贺汝兰走两步便要停下来等他,把他领进一座浮华之殿。此地熏香飘出,香气很淡,并不惹人反感,陈设雅致,他只一眼,便瞧出来了许多名贵之物。

“姑娘们,瞧瞧是谁过来了。”贺汝兰一进门,便喊了一声,这么一声,引得楼里的姑娘都探出头来。

陆雪锦瞧见了许多女子的脸,像是花丛之中的娇花。他是其中的虫子、或者是草木,惹得花丛好奇地都朝他看过来,没一会他就被团团围住了。

“陆大人——”

“陆雪锦大人——”

“状元郎大人——”

整座青楼立即变得热闹起来,那一张张姹紫嫣红的面容绽放着笑容,陆雪锦被包围,脂粉气与香味混合在一起,贺汝兰在其中离他最近。他瞧着这些姑娘们,不由得陷入思索之中。

“我今日前来,并非办案,如今我也没有官职在身。姑娘们不必称我为大人。”他开口道。

这些姑娘们个个都涂了脂粉,他在其中认不全每张脸,瞧着倒都像花。穿黄裙子爱笑的是向日葵、穿粉裙子长相甜美的是金粉莲,穿白裙子话多的是白山茶……姑娘的脑袋们都变成了一朵朵的花,在他耳边唤他。他先是回答了向日葵的问题、又告知了金粉莲自己为何来此地,接着白山茶问他去不去楼上,他说不去。

眼瞧着姑娘们都围绕着他,他却拿不出礼物来,据说来见姑娘总要送礼。他清贫得一穷二白,养殿下倒是好养活,如今未曾给姑娘们带见面礼。他转而瞧见外面卖糖葫芦的老翁、老翁守在门口无人光顾,他盯着瞧了好一会。

他记着每一朵花的模样,人数在心中已经了然,去老翁那里买了二十串的糖葫芦。

陆雪锦出门时一众姑娘疑惑不解。她们凑在一起低语,原先不知状元郎模样,如今瞧见了,风姿清雅逼人,气质出尘,引人难以轻浮。她们眼瞧着那状元郎又回来,去老翁那里买了糖葫芦,自是为她们买的。

青年白衣长袍,翻出来的衣领雪鹤飞天,眉眼清尘沉静,茶褐眸色如漂亮的星辰流淌而出,掌中鲜红的糖葫芦,像是凑齐了世间最闪亮的花束。

“今日前来,未曾备礼,还望小姐们见谅。”

青楼里立即炸开了锅,那些糖葫芦被分走了,人手一串,向日葵开心地捧着,凑过去对金粉莲说,“原先我得翡翠黄金,为何没有此时开心?”

“可是因为这是陆大人所赠?”

金粉莲:“并非如此。只是他人赠礼,所求有物,左不过是为情色而来。陆大人赠礼,既无所求,亦无情色之念。糖葫芦便是糖葫芦,不是用来交换美色的筹码。”

“原先只有我哥哥给我买过糖葫芦,仿佛真成了大户人家的小姐。”

贺汝兰在其中拿着鲜红的糖葫芦,圆圆的脸上浮出绯红,姑娘们都凑过来唤她“兰姐”,她对陆雪锦道:“陆大人,您跟我来。”

陆雪锦跟着人去了楼上,他前来吃饭,只点了几道小菜与清茶。贺汝兰却为他备了最好的茶水与饭菜,他受之不得,不由得道:“您不必如此客气,唤我来此,可是有话要说?”

“我……”贺汝兰一直瞧着他,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他随手所赠之物,被贺汝兰小心翼翼地放入盒子之中。

“扑通”一声,贺汝兰跪了下来。

“陆大人兴许不记得我。我却记得陆大人……五年前,陆大人来凤鸣台查办孙吉一案。当时孙吉在朝中当值、每回来青楼,总要有一些姑娘受辱。我那时尚且年轻……是其中受辱的琴女之一。彼时对我来说天昏地暗,只盼有人能将孙吉带走。后来陆大人便出现了,虽说陆大人只是为朝廷办事,于我而言却是救我于水火之间的恩人。”

“我日日守在此地,只盼能见到陆大人。五年来……陆大人却再也没有踏入凤鸣台。今日、今日,一定是上天眷顾,才将陆大人送至我面前。”

陆雪锦立即将人扶起来,他不由得道:“你怀有身孕,如何能下跪?我此次前来也不过为了私心。听闻萧绮常常出入此地,我才来到这里。”

“是我幸运才是。我方踏入凤鸣台,便碰见了贺小姐。贺小姐为我加餐设宴,我何德何能引贺小姐至此。”

贺汝兰双眼不由得恸动,一瞬间变成了森林中鹿儿的眼睛,鹿儿在森林之中摇摆不定,见到佛台方能安宁。眼前青年便是曾经庇护她的佛台。她在佛台前吃草饮水,佛台未曾言语,只是存在,于她来说便是一道光,驱散了森林之中的黑暗。

“陆大人点滴之恩、小女子铭记至今,我房中全是陆大人写的文章与诗,每每觉得难以度过之时日困境,总会守着那些诗册以泪洗面。我与萧将军萍水相逢之缘,不及陆大人于我之恩情。陆大人要出京……我若有力所能及之事,定会宁死以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伯牙绝弦

陆雪锦:“贺姑娘不必多礼。我前来不过是打探将军为人, 贺姑娘与他身世差了许多,我总担心为官者轻薄于人,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他既待贺姑娘用心,我便能放心。不枉白来一趟。”

他将贺汝兰扶起来, 一番言语令贺汝兰红了眼眶。贺汝兰面容未曾被岁月腐蚀分毫, 如今才显现些许年长之态, 握着陆雪锦的指骨, 半天不肯松开,嗓间发出几声低音。

“我们这青楼中的女子,唯有陆大人会因我们过得顺遂与否特意前来。我不知如何感谢陆大人才好……陆大人若有汝兰能做之事,尽管开口便是。”

眼见着人又要往下跪,陆雪锦拦住了人, 叹口气道:“不必了。贺姑娘照顾好自己便是。生育辛苦,少些烦忧才是。”

他们这处有围栏围着,红色的朱栏相隔, 珠帘往下垂落,两人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陆雪锦低眉之神态显露无疑, 琴女续续地弹着琴, 二楼能将陆雪锦从进门时的言行举止瞧得一清二楚。

琴女穿着兜帽长袍,看不清眉眼,只能瞧见耳侧红色的耳坠垂落,上面映有胡文。在琴女旁边,同样着兜帽长袍的男子坐在棋桌前, 隔着珠帘静静地瞧着两人言谈。男子袖底黑金之纹, 面上待了一张狐狸面具,双耳垂落绯红耳坠。

那耳坠犹如盛开的一团火焰,映出男子分明的下颌线与一双形似狐狸的兽瞳之目。瞧人时像是树丛之中的野兽伺机而动。

一桌好菜上来, 陆雪锦好不容易送走了贺汝兰,眼见着萧绮今日可能不会过来。若是能知道萧绮的出入时间,总归是对他们有利。他这么想着,又想起这事侍卫也能来做,他为何自己亲自来了?

茶水是上好的明前雪芽,这楼中的姑娘用了牛乳与牛奶将雪芽调制在一起,茶壶里便是一整壶的奶茶,是这楼中特色,又唤做伯牙绝弦。

他看着楼下的姑娘们,姑娘们拿着糖葫芦有说有笑,凑在一起像是一幅画。倏地,门口探出一张丑陋的猪脸面具,少年扮作侍卫的身形出现在凤鸣台。他立即瞧见了人,慕容钺向人问了他的去向,直奔奔地来了二楼。

不过他转了思绪的时间,他听见琴弦声忽然停顿了一瞬,像是受什么惊扰,随之恢复如初。慕容钺已经进来他这处房间,瞧见他一个人才松了口气。

“我一醒来就听说哥出来逛窑子了,路上还在想一定是藤萝在骗我。哥来这里做什么?”

少年如今瞧着倒十分精神,凑在他旁边贴着他坐下,闻了闻他脖颈处,闻到了好些脂粉味,不由得眉眼翻出质问之色。

他看着少年现在的模样,想起前一日少年做噩梦时心悸之色,不由得内心泛出些许波澜,眸色变得柔软许多。

“我走到这里,不知不觉地想来看看。不是给殿下留了纸条吗?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取乐。”他温声道。

他碰到慕容钺的面具,担心少年闷着,为少年摘下了面具,询问道:“殿下觉得身体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之处。”

慕容钺:“我好着。除了醒来见不到哥,总觉得不自在。”

“就算哥来这里不是为了取乐,也总是令人担心。这处有什么好逛的……尽是些胭脂俗粉,懒汉才喜欢此地。”

说着,慕容钺听着这楼中曲子,对他道:“这曲倒是谈得不错。哥身上臭死了,我们吃完饭回去洗澡吧。”

陆雪锦面前饭菜还没有动,眼见着少年皱着鼻子又凑过来闻他身上,他低头瞧一眼,未曾瞧见不妥之处。反倒是少年的脸离得越来越近,鼻尖碰上了他脖颈处的皮肤。

“先前给姑娘们送糖葫芦,兴许沾上了糖葫芦,”陆雪锦解释道,又碰上慕容钺额头,“殿下当真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们再去瞧瞧大夫如何。”

“不瞧,”慕容钺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但是见陆雪锦担心他,他又喜爱此时陆雪锦的关心,脸颊不自觉地便红了,蹭着青年的手掌不愿意挪开。

“我倒是时常觉得心口阵痛,哥摸一摸。”慕容钺指了指自己前些日子受伤的位置。

他一开口,陆雪锦信以为真,神色之间有着难以察觉的低落。待青年触及他的胸口,他顺势捉住了人,叼住人的嘴巴,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鼻尖碰在一起,气息交织。陆雪锦怜爱少年,不自觉地便纵容人,他变成了一株沉寂的枯木,凌霄花缠绕着他攀枝,掠夺他身上的气息,仿佛要将他的养分全部夺去,令他瞧不见太阳,抬眼只能看见凌霄花的花枝。

某个瞬间,慕容钺看清了陆雪锦眸中的神伤情绪,青年鲜少有这样的时刻,不由得令他陷入思索之中。不知道他是哪里表现得不够好,还是青年为他的前程担忧。无论是哪一种,他总不忍惹陆雪锦为他难过。

“哥。你不用担心,若是有神伤之事,哥告诉我便是。我替哥解决。”慕容钺讲出来,他天真的眼眸翻出几分探究之色,倒映着陆雪锦的神情,抵着人的额头遮住了眼眸,“每回瞧见长佑哥如此,我便烦躁难安。我不担心自己的命运,却总因为无能让哥为我操心。”

话还没有讲完,陆雪锦的指骨碰到他唇畔边缘,挡住了他的话音。

“殿下。何来无能之说,”陆雪锦不由得道,“我不觉得如此。只是前一日瞧见了殿下做噩梦,总觉得这里……随着殿下的烦忧一并皱起来了。”

慕容钺瞳孔里倒映着人,见青年低落神情,碰上自己心口的位置。如今才明白青年为何神伤。原来只是因为他前一天做了噩梦。原来只是为他做噩梦神伤。

每回……每回在他残破之心感到疲惫时,眼前人总是化成点亮的灯火,轻轻地熨贴着他的心口。那前一日凄惨、难言,晦涩的梦境,醒来之后见不到人的空虚,只因对方一句话全部填满了。

他察觉到自己内心有一团熄灭的焰火。火焰啃食着他的心脏在上面留下来烧伤的痕迹,时不时地仍然有火焰冒出来。每回小火苗冒出来,他总觉得心脏发疼,陆雪锦便提着一盏灯,走进通往他心间的道路,一路在那面心墙上缝缝补补。

“……长佑哥。”他眸中情绪翻涌而出,那些郁色与深意险些遮掩不住,阴郁之色粘连着欲-望想要把眼前青年拖入属于自己的巢穴。一触及青年,那些情绪又消散了去,眼前人是最干净、最耀眼的宝石,他凑上去,脸颊和脑袋都红起来,霸占了整颗宝石。

“哥。我做噩梦也很正常,不至于要去瞧大夫。哥陪着我,过段时间自己就好了。”他埋进陆雪锦怀里闷闷地说,鼻尖嗅了嗅,从一团脂粉里去闻陆雪锦身上原本的香味。

“我一会儿也要吃糖葫芦,哥给我买二十串。”

“殿下要吃二十串?”陆雪锦把奶茶丢给了他,“吃多了糖会粘牙。”

他尝了一口奶茶,瞧见青年观察他吃东西,面前正好放了一盘炸鱼干,他便随手拿了一个,随之见青年目光略微顿住,倏然变得热烈起来。

“?”他不确定地又拿了一块鱼干,三两下丢进嘴巴里,虎牙碰到油汁,面前青年茶褐色的眼眸像是被清水洗涤了一遍,如星辰一样闪烁不定。

好了。这是他发现的长佑哥的一个怪癖。哥喜欢看他吃鱼干。

还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楼里弹着的曲子听着有些耳熟,像是以前他娘常常带他听的。背后也有些凉嗖嗖的。

他们两个吃完饭离开,慕容钺怀里揣着一包鱼干和一壶奶茶,他在房间里已经吃了好些,剩下的是带给藤萝的。

陆雪锦方领着少年出门,骤然察觉出几分不对。人群中熙熙攘攘,凤鸣台还是和先前一般热闹。他看着不远处的转角处,依稀有黑色袖口一晃而过。

“殿下,奶茶好喝吗?”他问道。

慕容钺怀里又多出来二十串糖葫芦,鲜红的糖葫芦亮晶晶的,闻言瞧过来。

陆雪锦:“我突然想起,这奶茶需要新鲜热回去才合适。殿下待在此地,再找老板娘要两壶,待煮完奶茶再回去,如何?”

转瞬之间,慕容钺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二人对视一眼,慕容钺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回了酒楼。陆雪锦则独自一人回去。

二楼之上。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仍然在棋盘旁,只是许久没有动,那一颗棋子硬是下了半天。身旁琴女低着眉眼,琴声恢复了正常。

“王。可要前去追人。”琴女问道。

“……不必。”耶格开口道,“我们等他写信来。这等事,他该亲口跟我说。”

一盘棋结束,耶格与琴女离开酒楼。他们下楼时正好碰到楼下热闹的景象,大魏街头,许多戴着斗笠的女子聚在一起。她们有些是尚未出阁的小姐、有些是已经成亲的夫人,因了卫宁的一封信,纷纷来到了凤鸣台。

“小姐夫人们,今日来到这里,我们要办一场诗会。写诗不比绣花琴画有意思多了。我们不比贤惠、来比谁念的书更晦涩,比谁更有学识。若是得了头筹,我们一起向圣上请愿,到时胡王入京,让他瞧瞧魏女之才。我们可是名不虚传的文明繁华孕育之地。”卫宁说道。

京中小姐以卫宁为首,卫宁在家世、美貌,才艺上样样出挑,京女多以她为榜样,诸多小姐模仿她的穿着与行事风格。她深谙人心,凡事先做成头筹、赢得名声之后开始以身作则,京女上下都依她行事。她的耳目四通八方,上至宫中下至京郊,凡有女子所在之地,便是她耳目所在。

耶格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中原文字他熟练知悉,这开口的女子嗓音婉转动听,令人想起那北春枝头啼鸣的百灵鸟。他听得入神,不小心撞见了人,撞着的正是欢笑的卫宁。

这些女子都戴着斗笠,瞧不见面容,他撞着人,卫宁这才扭过来瞧他。斗笠遮掩的面容显出来,一双傲气清独的双目翻转过来,面容疤痕瑕不掩瑜,犹如花枝上刺,鲜然醒目。

中原女子,却犹如草原上雪鸢猎鹰,那斗笠面纱为其蒙上一曾神秘的气质。

“喂。撞到本小姐还不道歉。你是哪家的下人?”卫宁不客气地问道。

她的温宁淑色,只对老弱病残孕,耶格碰上她,她见他打扮诡异,便上下打量稍稍为难了一番。

“不好了! 卫小姐,宋大人过来了!”人群中的女子开口道。

“宋诏?”卫宁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问道,“他如今在何处?”

越岚心在最前排的位置,好不容易见到了卫宁,她半步舍不得离开,目不转睛地盯着卫宁看,立刻道:“卫宁姐姐,你不用担心,宋诏大人不是来我们这里的。他是来找萧将军的。”

……

陆雪锦回到自己的小院,他院门前停了一辆马车,院门前萧绮已经等候他多时。

他这处住处若论查起来的难易程度,不难也不简单,萧绮却只花了两个时辰便查出来了。算算时间,他要在殿下回来之前把人赶走才是。

陆雪锦静静问道:“萧将军前来,侍卫方才已经通知了我。我这处隐蔽,连圣上都未曾告知,将军当真神通。不知将军前来所为何事?”

萧绮守在这里,和随行的士兵已经唠了半天了,这院子方才他瞧了一眼,里面只留了两个侍女,他若是直接进去,像是他欺负人一样。

“倒也不难,原本没想前来打扰,只是圣上吩咐了差事。胡王入京非同小可,身为臣子,如何也得叫圣上安心。”萧绮笑眯眯的,牙齿展露无遗,瞧着他身后跟着的侍卫。

这院中周围住的都是他亲卫,方才他入巷子时便主动地跟上了他。身侧侍卫戴着一张猪脸面具,瞧上去与慕容钺戴着的那张别无二致。

萧绮:“陆大人原先在宫中,按理说不得出宫。圣上宠爱陆大人,这才放您出宫。您这处我今日来瞧瞧,我担心有宫中的逆臣混入陆大人身侧,随陆大人一并出宫。”

说起宠爱两个字,萧绮骤然感觉到一道难言的气息。对面的青年仍旧好整以暇地瞧着他,那双清冷的双目视人令人不甚自在。仿佛他说出来的不是事实、而是什么污言秽语一般,给人这样的错觉。

他不由得叹气,右眼莫名跳起来,他尚且觉得对方气势不凡,这份差事应当交给宋诏才是。他合该老婆孩子热坑头。

“……这般,”陆雪锦若有所思道:“我不知何为逆臣。这两字还需慎用,萧将军不妨今日向在下解释解释,何为逆臣。”

“我怎不知。宫中君侧何时有逆臣而众人不知。还是萧将军暗指其意……这逆臣可说的是在下?”

第50章 第五十章 坏猫

萧绮:“我不像你们文人那般擅长咬文弄字。陆大人还是不要为难我了, 你说何为逆臣……对待圣上有风险的存在,便可称之为逆臣。”

“宫中除了臣子之外,只有陆大人每日频繁进出、圣上对此番行为过于纵容,你往上瞧瞧史书, 后宫里哪个妃子成日出宫不见君?”

陆雪锦:“萧将军拿我与史书上的妃子作比, 我往上看来看去, 也看不到哪个皇帝娶过男妃。如此字眼里瞧见, 此番作为往下引人议论千秋万代。我若是妃子,这是我与兄长家事,倒是容不得萧将军插手,我也未曾见过哪个将军出宫去寻妃子踪迹。我若不是妃子,将军将我视为宫中闲客, 来我这处查人我可为将军消除疑虑,只是纵使是贫民百姓,无罪证也不因受此番僭越。”

“将军只管查便是。查到我是逆臣的证据, 我自然会随将军前往刑审会证明自己清白。若是未曾找到证据,今日将军便留下来, 私闯民宅之罪……由我亲自送萧将军前往刑审会。”

“……停, ”萧绮听得头疼,大致明白了意思,不由得似笑非笑道,“陆大人。你与那些妃子有所不同,你是男子, 我来查你有何不可?”

“男女有何分别?在萧将军看来, 表面上男女有别。萧将军既然按照作为某人所属之物来划分,那么如此看来没有任何分别。左右都是能够轻贱之物,如路边的草木一般, 你可会仔细看脚下的两颗草有什么区别?萧将军倒是更擅长咬文嚼字,我站在你面前,你偏偏说我是女子,待你要查我阁院,又说我是男子。左不过我的性别在萧将军那里也能随意变幻。”

陆雪锦:“将军既有将军的准则,那我也无话可说。今日我为将军让路,不管是萧将军、还是李将军,孙将军,既是守护百姓的将军,总应是受人尊敬的。将军请进便是。”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气势分毫不让,在朱墙阴影之下如墙上孤鸿,茶褐色眉眼翻出来,背影清骨径直,雪袍上的雪鹤见他受辱,仿佛要化形而出飞往月色之间。

这一番话说下来,萧绮怀了一肚子的窝囊气。分明让他进去了,却好像他仗势不饶人一般。好个状元郎,这些文人惯会说些有的没的。

他在心里不由得冷笑,看向陆雪锦身侧的猪脸侍卫道:“陆大人与我争论这么多,我若是进去了,仿佛我不是将军,今日倒成了盗贼。你唤我一声将军,我今日便以还礼。我纵然无诏令,也绝不轻易私闯民宅,若陆大人没有异心也算是还你清白。宫中擅自出入只有你一人,就算你诚心可鉴,也难保有人会借你大做文章。今日我只查你身边侍卫,待我查过之后,不待你送我前去,我自己前往刑审会请罪。”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不再言语,看向身侧侍卫。身侧侍卫与身后的一片侍卫纷纷摘下了面具,猪脸面具摘下来,脱出一张方脸来,侍卫木然地在萧绮面前低下头。他们纷纷拿出令牌,木制的陈旧令牌,都是原先在相府当值的侍卫。

那令牌上的牡丹金纹,乃是先帝亲手赠予宰相大人。萧绮认出来了那令牌,此令牌倒是可以拿去大作文章,擅自收藏前朝之物,便是死罪。

空气中安静下来,萧绮见青年神色清淡。对方生父留下来的遗物,他若拿去问罪,那他倒当真与小人无异。他看向一众侍卫的面容,不知是不是随了主的气质,个个都带着赴死的遗志,默不作声地瞧着他,等待着聆听自己的命运。

萧绮:“……溯洄,我们走。”

“将军,且慢,”陆雪锦在身后道,“你若是怀疑我,坦言言之便是,我任将军查处。若是弯弯绕绕不言来意,我倒是容易曲解将军的意思……将军慢走。”

待萧绮走了,紫烟和藤萝才从院子里钻出来,她们两个方才听了全程。藤萝瞧着人离开远去的背影,不由得生气道:“亏他还是将军,刚刚说的是哪些话?因我家公子生的貌美,便如此轻佻,当真是武夫。”

“藤萝,你去拜佛,可觉得神佛观音貌美?”陆雪锦问道。

“这,”藤萝闻言回忆起来,回复道,“神佛自然不美,只是令人敬畏。”

陆雪锦:“如此……美貌引人有欲即是罪过。可若是模样普通,又会被挑出别的错处来。人瞧着远处的人,总会不自觉地将人美化成神佛,待察觉到对方非十全十美,立刻便会失望而归。”

藤萝听不懂,不由得摸摸脑袋,她看着陆雪锦的侧脸,总隐隐觉得公子的心情变得没有那么好。她只大概知道,若是能选择,公子一定会选择模样普通,隐入尘世之中。

另一边。萧绮回去的路上又气又笑,想着自己事儿没办成,不由得窝火。他派人围着陆雪锦的院子,命人十二个时辰盯着。

待他回到府邸里,崔娘子如今住在后院,前院住着贺娘子。他娘崔娘子不愿意瞧见他们二人,前去好几回都吃了闭门羹。崔娘子扬言若是他不把贺娘子赶出去,他这辈子别想再见到亲娘。

他回到府,原本便心烦,瞧见贺娘子又在书房里抱着那些诗集,远近瞧着都有“陆雪锦”三个大字,全是对方念书时写的文章。原本欲要询问,瞧见贺娘子红着眼,便一句话问不出来了,他连忙给贺娘子擦眼泪。

萧绮:“我的心肝儿,谁惹了你不高兴?”

“没有人惹我不高兴,只是我见到他写的这些文章,便总觉心境难平。你瞧瞧,‘引欲向平静处去,但见他人苦楚’,这文章写得多好。还有这句‘凡我所欲,昧蒙平生’。‘令神佛见我猖獗之色,无往众生引以为戒’。他的文章写得清淡,和他的性子一般。”

萧绮嗤笑一声:“你若是知道他喜欢男子,还会这么喜欢他?”

贺娘子不由得道:“你这是偏见。跟你娘的偏见一样,你娘一听见我比你岁数大,死也不同意你娶我。他喜欢男子又如何?喜欢女子又如何,我只看他写的诗,只知道他文章写得好,每读他文章,我都要落泪。”

“都是些矫情的文章,什么神不神佛的,”萧绮,“你们不过是看他相貌好,对他多了几分怜爱之色。他写的那些文章与先前文昌星相比,差得甚远。我们先不论他文章写的如何,你说我有偏见……世人都是如此。你瞧瞧群臣为何劝皇帝不可将婚事公之于世,任你功过千秋万代,只要你有不符世俗的污点,日后史书载之,总会拿出此事议论。世人见人,不是看你能做多少,而是看你有没有值得议论的污点。你说他文章写得好,若传出去他喜欢男子,总有人觉得难以接受,便不会再去看他的文章。”

“此事一传出去,无人再关注他的文章写得如何,都会打听他喜欢哪些人、与哪些男子交往过,人们只会在意这些无关紧要之秘闻。至于他才华到底如何,无人在意。我看他十分熟知人性,我今日到他府上,他一听我说他是圣上后宫里的妃子,神色都变了许多。”

萧绮:“他比我更清楚。纵使他出了宫,无论他当值时做了多少,总有人议论他与皇帝的关系如何,而非他为百姓做了些什么。你今日是没瞧见他的脸色……他倒是半点没吃亏,还让我受了一肚子的气。”

“你……你今日去了他府上?”贺娘子听得脸上白了几分。

萧绮:“自然。宫中若有逆臣,非他莫属。以他的性情,自然不愿居于人下,纵使皇帝是他亲人,也有着难言的隔阂。异心往往因隔阂而起。”

贺汝兰:“你、你……我且不论别人如何说他,他于我有恩。我才不管那些偏见,在我眼里他已如神佛一般。你若再在我面前说他的不是,我们日后也不必再见了。我出门便是,正好也遂了你娘的愿!”

“娘子莫要生气才是,”萧绮连忙抱住了人,龇牙道,“这点他可比娘子聪明多了。他知我有偏见,却未曾苛责,礼节周全,临走时还要送我。娘子你可知……若要让人去除偏见,对抗可不行,以柔克刚才是。”

“哥,嫂嫂,我回来了。”他们二人刚凑在一起,听见了萧慎的声音,连忙又分开了。

萧慎身后跟着越岚心,他们两个凑在房间门口,只露出半张脸。

萧绮一阵暴躁,正要对亲弟发火,瞧见了未来弟媳,火气又压了回去。

“臭小子,回来就回来了,我是你爹还是你妈?你回来了还要过来说一声。”

贺汝兰狠狠地拧了萧绮一下,对萧慎道,“二少爷,你和越小姐吃饭了没有?我现在为你们准备晚膳。有没有想吃的,跟我说便是。”

“嫂嫂我要喝你那里的奶茶,”越岚心道,“方才我在凤鸣台没有见到嫂嫂。嫂嫂那里的奶茶现在可出名了,我问卫宁小姐,卫宁小姐都听过。”

“我也要喝,”萧慎说,又对萧绮道,“哥,过两天我和岚心要出城一趟。我们要去京郊的同窗那里。”

平日里这两人四处乱跑,做事却周全从不让人操心。萧绮摆摆手,懒得听亲弟啰嗦,此事只当是耳旁风飞走了。

萧慎和越岚心各自抱着一罐奶茶便走了。

小院。

慕容钺在院门处探头探脑一番,瞧见了青年的身影,这才进来。外面多了许多侍卫,想来是有人来过了。

“长佑哥?”他怀里还抱着陆雪锦让热的奶茶,藤萝眼尖瞧见了他带回来的东西,坐在茶几边目不转睛地瞧过来。

罐罐奶茶和酒楼里的鱼干都带了回来,藤萝一打开罐子,奶茶的香气扑面而来,不由得眼睛亮起来;紫烟在一旁拿着针线缝缝合合,快入秋了,她准备给藤萝和陆雪锦各自做一件秋衣。如今多了一位,殿下身体长得快,还要给殿下做一身衣裳。

慕容钺:“方才有人来过了?”

陆雪锦看见了人,书信放到了一边。卫宁传来的书信,待他们出宫那日卫宁在京中举办诗会,到时能够分散侍卫的注意力。

“萧将军来了一趟。我们周边多了许多侍卫,近来若是殿下出去,留意一些便是。”

“我哪里都不去,就在长佑哥身边待着。”慕容钺说。

说着,少年拿开了猪脸面具,露出原本的面容来,凑近他道:“哥,你心情不好?”

陆雪锦觉得自己并没有心情不好,他只是思绪陷入一片空白,瞧着窗外好一会,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在慕容钺瞳孔里瞧见了自己,倒映出自己的面庞,他静静道,“未曾。”

他面前的少年目不转睛地瞧着他,黑白分明的眼弯起,随之拉着他起来。

“那哥我们去外面坐坐。你看看藤萝,藤萝的吃相好难看,哥可想过藤萝的亲事?她这么喜欢吃东西,要不给她找个厨子嫁了算了。”

藤萝听见自己的名字,竖着耳朵偷听,听见慕容钺的提议,立刻把鱼干放了下来。

“殿下!?我才不要嫁给厨子。”

陆雪锦由慕容钺牵着到院子里去,闻言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力,藤萝的婚事他确实没有考虑过。藤萝和紫烟到他府上的时候还是两只小不点,现在已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紫烟闻言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看向陆雪锦。

“看来藤萝自己想过了,”陆雪锦询问道,“藤萝可有中意的人?”

陆雪锦一问,藤萝神情飘忽,双眼看向别处,奶茶放了下来,“奴婢自是有喜欢的人,只是与那人相隔甚远,此生怕是没有缘分。这算是一桩心事藏在奴婢心底。奴婢才不会告诉公子和殿下。”

慕容钺闻言回想起来,在偏殿的时候没见藤萝偷看过哪个侍卫,藤萝在人前常常性格散漫没个正形,倒是有一回碰到宋诏变得拘谨起来。

“你中意之人……可是宋诏?”

藤萝愣了一下,抱着奶茶瞧过来,不自在地蜷缩手指,立即装作无事的模样。

“殿下说什么呢……怎么可能会是宋大人?我与宋大人都没有见过几回。反正我不会说的。”

陆雪锦不由得瞧向身侧少年,眼见着慕容钺眉眼散漫,抓住了藤萝的小辫子一样,他觉得好笑,像是瞧见了一只坏心眼的猫。

“不说这个了,”藤萝立即扯开了话题,抱着奶茶道,“公子可听说了,这奶茶虽然味道好,喝了据说会得失眠症。”

“就像书里写的那样,人逐渐难以入睡、像是失魂了一样,成夜只能睁着眼看着藻井天花。等到醒来之后也恍恍惚惚,分不清白天和夜晚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