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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笼里的白月光 楚执 22851 字 15天前

一众侍卫与太医很快鱼贯而入。薛熠沉重的眼皮压着,他只觉身体一片轻盈,那久久缠绕在他身上的病痛仿佛飞化了去,他碰上自己的额头,瞧见宫人都穿着棉衫。宋诏立即赶了进来,那双久不见波澜的眼底翻出情绪来。

“宋诏……朕睡了多久?”他问道。

宋诏:“圣上昏睡了一月有余。”

“如今可是入冬了?”薛熠,“长佑可有给朕写信过来?”

薛熠:“南下那处可有传来消息……朕做梦梦到他受伤了。”

宋诏:“未曾。依照陆大人的本事,应当没有人能奈他何。倒是圣上,应当注意身体……少看他的信才是。”

“…… ”薛熠撑着床边,他欲要下床,一众宫人立即在他身侧跪了下来。

“这……圣上身体未愈,还是等贾太医来了瞧上一番。”

“宋诏,拿纸笔来。南方的信使未曾传信过来?长佑若是抵达,他们应当会上传文书。”梦中之景浮现而出,一想到对方可能在他瞧不见的地方受伤,他的心情难以平复。

那连天的澧墨翻稠而出,他的躯体如同飘散的灯火,朝着对方所在之处而去。

……

陆雪锦一行人出了定州城,李妙娑的追兵追来,正好与宋芳庭碰上,与他们错开。

“宋芳庭大人自然会保护公子,只是奉宋诏大人的诏令,宋诏大人肯定要将小殿下捉去。”藤萝说。

南方雨多,他们方到客栈便下起了雨,天边的天色变得雾蒙蒙的。窗户浮现出池子里的锦鲤,那锦鲤飘忽而过,橙红的花色甚是喜庆。

陆雪锦闻言道:“我们接下来从姑苏绕路,直接去连城便是。不必与宋芳庭相见。”

藤萝在一侧瞧着,见慕容钺仍然在看小人书,她不禁问道:“我们马上就要到连城了。一路上虽说多受波折,却也按时抵达了。送完官银之后呢?公子,我们可还要回去?”

慕容钺原本在看书,此时把书册放下来,瞧向身侧的青年。两人四目相视,一路上未曾谈起这个问题。

陆雪锦问道:“殿下可想好了?”

“自然想好了,”慕容钺说,“我要前往离都。到了离都之后我便是自由身。”

“哥呢?送完官银之后可要回去?”慕容钺又问道。

陆雪锦:“如此倒也顺路,不如送小殿下前往离都。”

他斟酌着字句,对上慕容钺黑白分明的眼眸,那双眼底晦暗莫测,瞧他片刻,又去看书,不紧不慢道:“送完我之后呢,哥要回去了吗?”

“马上要到我十八岁的生辰了。哥送完我就要回京。我在离都自己寻个娘子成亲,从此与长佑哥好聚好散了。”

“哥回去继续做自己的陆大人便是。时不时写信过来关心我过的如何,我若过的不好也不必哥操心,反正哥只需要送我到离都,之后我的死活也不必管了。满打满算我与哥也不过相识一整年,怎么比得上从小一起长大的皇帝。何况他有权有势,我不过是一个末路皇子。哥送我到离都已经仁至义尽,我怎么还会奢求别的。”

藤萝闻到了火药味,立即摸摸自己的鼻子,抱着奶茶转了个方向,担心被小殿下的怒火烧到。

陆雪锦听着少年喋喋不休,算算日子马上要到殿下的生辰了。他耐心道:“自然要陪殿下过完生辰。殿下可有想要的生辰礼物?”

这意思便是过完生辰就要走。慕容钺瞧着他,小人书也不看了,“啪嗒”一声书放到了一边。

“不必哥管,哥早些回去看那个病秧子便是。”

生气了。藤萝听见动静,往上瞧一眼,紧接着那门兴许是得罪了少年,被少年重重地合上。一楼只剩下他们主仆三人。

“……”陆雪锦瞧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他这次并未纵容,只是到了晚饭的时候,小孩还没有下来。他心中因为殿下的情绪而在意,明明知道殿下可能是故意如此,兴许在房间里正安心看书。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过去瞧瞧,瞧不见总觉得会消失一样。

窗外的雨丝绵密落下,吹进来的风带着寒气。

陆雪锦上了二楼,他在门外敲门,温声道:“殿下。可还在生气?先出来吃饭如何。”

“没有生气。我不吃,哥自己吃。”里面传来不冷不热的回答。

“钺儿。先开门。你若是不高兴,此事我们好好商量如何?”陆雪锦说。

他这么一喊,门算是喊开了。黑漆漆的一片,慕容钺打开门瞧着他,俊脸上带着十足的不高兴,偏偏耳朵还红着,眼底翻出佯装不在意的神情来。

慕容钺:“哥要与我商量什么?既然都要走了,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陆雪锦进入房间里,这房间里藤萝未曾收拾,殿下也没有收拾,他瞧着桌上的纸上是殿下乱写乱画的字迹。少年转过去不看他,只拿余光瞧他。

他见状,上前碰到了慕容钺的指尖,随之牵住了人。他主动地抱住了人,现在殿下比他高,他鼻尖碰到慕容钺的发丝,瞧见那双扇形眼翻起,黝黑的眼珠不怀好意地瞧着他。

冷香,属于殿下身上的气息,殿下因为克制咬起的虎牙。碰到他时灼热滚烫的体温,被烫伤的指骨,还有凑上前时殿下收敛的气息。

“哥都要走了,不准抱我。松开。”慕容钺说。

他瞧着少年嘴硬,虽说让他松开,姿势却并未动,还若有若无地圈上他,脸颊凑过来离他更近了些。像是送上嘴边的鱼干,猫儿在考虑要不要吃一口。

他静静问道:“不松。殿下当如何。”

闻言慕容钺凑过来瞧他,那双扇形眼张开,内里的情绪翻涌而出,怒意转瞬而逝,翻涌而出一片阴沉的占有欲。鼻尖相撞在一起,慕容钺低头便咬住了他的嘴唇。

虎牙碾过他的唇珠,慕容钺攥住他的下颌逼着他仰头,他不松手,少年反倒抱起他。如今抱起他轻而易举,那天真之色掩藏着要惩罚他送上门来的笑意。他被抱着逼到了角落,腰肢处横起的手腕牢牢地将他圈住,令他动弹不得。

“哥自己非要送上来。我想与哥做的只多不少,如此哥受着便是。”

陆雪锦心想少年长大了,那小猫一样的少年变成了野兽,在他面前缭开爪牙,把他当成猎物一般戏弄。他那耳廓被舔湿,唇畔与脖颈之间落下殿下的吻,殿下的气息落在他身侧,手掌在他腰际落下几道红印。

口舌之间胀满湿气一般生涩,交缠时他的气息被慕容钺吞噬。殿下不知餍足、不似他这般知止。亲到何处仍觉不够,每一处都掠过,非要往更深处去,与他贴在一起仍觉不够,抱着他要将他勒进身体之中。对他身体的每一处都十分好奇,吻落至眼尾令他眼尾处蒙上一层湿气。

直到那情-欲碰上他,少年抱起他便要撞上他,裹着他的双手让他往上碰。他眉眼之间沾上一层热意,被湿热的吻吻湿,脸颊变得湿漉漉的,枯弱的指尖放收回,又被殿下攥住。

慕容钺抱着他,询问他道:“长佑哥不是要走了吗。走之前满足我一回又如何。”

如此蛮横无理。若当真只有一回未尝不可,只怕他走之前殿下都拿此作为理由,不知要折腾他多少回。他在心中叹气,瞧着少年的眉眼,询问道,“方才不是说了……殿下先冷静下来,商量完之后我再给殿下做。如何?”

“哥先撩拨我,我为何要冷静下来。长佑哥应对我负责才是。”慕容钺笑道。

少年那双眉眼浮现出墨色熏染的笑,笑意之中带着侵-占他的欲-望,那情绪似有形之物,眼珠里笼罩着他观察着他的神情,凑上来在他脸颊处亲了一下。

他汗湿的眉眼倒映着少年觊觎他的模样,那情绪侵蚀着他,他的心脏在殿下靠近时便跳动起来。仍然在意。仍然为之拗动,仍然受殿下撩拨。

只是占据他的双手还不够,他整个人被慕容钺抱住,少年从身后叼着他的耳垂,凑过来揽住他,他那长袍被少年撩起来,露出平日里不可见的皮肤。雪白的一片,少年手掌落在上面,在肌肤上留下了红印。

红印蔓延至他双腿之间,他面上尚且维持着镇定,琉璃似的眼珠转过去瞧人,对上少年眼底。因触碰到他,殿下脸颊与耳根处都红了,那双眼被沉沉的情绪笼罩,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他在危险的气息之间冷静下来,整个人被殿下抱起来放在了腿上。

这姿势令他毫无安全感,他察觉到这蔫坏的猫正在假装与平日无二,实则往他的底线去试探。

“殿下。不可。”

陆雪锦坐在慕容钺腿上,少年平日里吃的饭如今都有了用处,将他抱起又放在腿上,摆弄着他让他面对面坐着,他因为这姿势不由得扶额。少年却对这姿势甚为满意,抓着他的脚踝凑近看他,轻而易举地便将他拢进怀里。

慕容钺将他困在方寸之地,问他道:“待哥回到宫里,我再也见不到了。让我抱一会又如何。”

“那个病秧子能抱,我为何不能。”

“……”陆雪锦回复道,“殿下何出此言,我未曾与兄长这般。”

他耐心地解释道:“殿下前往离都,我便可放心。若是我不回去,兄长会来到这里,到时殿下仍然有危险。我需前往朝政之处,待我能够脱身之时,自然会前来找殿下。”

慕容钺:“难道我要一辈子躲躲藏藏吗?”

“我不想跟哥分开。一想到哥要走了,我觉得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想哥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长佑哥若是走了,也不必再联系我。你与那皇帝过日子便是,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陆雪锦瞧着少年眼中怒火翻出,那火焰似要将他烧化了,只说他要走,这是如何也不愿意答应。原本想过了殿下会不乐意,真到此等地步,他瞧着少年生气,又心生出不忍来。

这娇惯的少年,离了侍女床都不会铺,虽说仍然能够生活,却总让人在意。他几乎能够想象出来殿下一个人的生活,想必瞧着便会不舍离去。

“殿下应当相信我一二。我在朝政之中,很快就能够改变殿下的局势,不会让殿下一直蜗居至此。”陆雪锦解释道。

慕容钺:“哥也应当相信我才是。你若不在我身侧,我便是无根之浮萍。你在我身侧,我才能脱生成人,作为人去好好活着。你若走了,我会变回以前那个暴戾张狂的模样,到时我也不知自己会做什么。管他的离都百姓,为了见哥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瞧瞧,这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陆雪锦心生无奈,凑过去亲上少年嘴唇,堵住了后面的话。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甘之如饴

少年这回没有那么好哄, 任他如何言说,不依便是不依。

陆雪锦凑上去亲了好几回,嘴唇碰到慕容钺的眉眼,少年只是不高兴地瞧着他, 准他亲吻, 虎牙上嘴咬了他几次。一问便是不同意。

“殿下就算是生我的气, 也要好好吃饭才是。我们先下去吃饭, 如何?”陆雪锦问道。

他摸摸少年的脸颊,平日里吃的良多,肉没有长脸上,全都长在个子上了。瞧着还是像初见时那样单薄,若是脸颊再圆润些应当更加可爱。

“不吃。”慕容钺说, “哥还在意我吃不吃饭,等你走了之后我再也不吃了。我要把自己饿死。”

陆雪锦瞧着少年咬牙的模样,不由得无奈, 他低言道:“就算我随着殿下前往离都,哪能日日都在一起, 难道我与殿下分开殿下便要绝食吗?”

慕容钺才不上他的当, 分得清其中的不同,对他道:“自然不会。长佑哥若随我去离都,我日日欢喜都来不及,你现在要回盛京,这分别如何能一同而视。”

“说到底还是哥不信任我, 哥觉得随我前去离都只能躲躲藏藏。哥前往盛京我的性命全要靠哥去争取, 那样的话我宁愿不要。”

“我从未轻视过殿下,殿下何出此言,”陆雪锦静静地听着, 他瞧着少年的眉眼,见里面锐利之色横生,似要将这天地穿透扫净了。

他认真道:“殿下也要体谅我一二心境。我比殿下年长许多,总不忍见殿下受波折之苦,我前往朝政之中,是想要保护殿下。若以我之能,能够让殿下复辟变得不那么艰难,我自甘之如饴。”

慕容钺眼眸里倒映着他的神情,他如此神色,引得少年盯着他瞧,那眼中翻转而出的情绪难以自持。他随之察觉到腰间的手臂用力,殿下咬在了他的脖颈上,他侧眸看过去。

空气中闻见了血腥味,他未曾挣扎,少年抱着他将他全身浸透了,无处发泄的怒意落在他身上,翻咬着他的耳垂,在他耳侧留下好几道牙印。

这问题没有商量出结果来,他倒是被殿下占尽了便宜。那吻落在他腿侧,沾出绯红的痕迹,又被雪白的衣袍盖上,只在蹭过衣衫时传来微弱的阵痛。

好不容易哄的不说话了,陆雪锦牵着少年下楼,让人煮了一份素面,他在对面盯着人。慕容钺揣着袖子瞧他,又瞧瞧素面,吃了两口瞧他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盯着他看。

半夜陆续有人进入客栈,远远地瞧见了行人队伍。那来来往往的男子女子抱着行李,他们听见了金属碰撞在一处叮当作响的动静。包子里的一角露出来,金钗的纹样、画眉的工具,仿制的甲胄,瞧着像是戏班子进来了。

待他与殿下吃完面,回到房间时,对面传来了戏子咿咿呀呀的嗓音。深夜练嗓子,索性声音并不高,听着像是随意地哼上两句。睡前仍然能够听见。

陆雪锦点了一根蜡烛,烛光照着他的面容,半夜又下起雨来。

在夏天的时候,深夜常常能够听见杜鹃鸟的啼鸣。古人常言杜鹃啼血猿哀鸣,那鸟声与如今戏子哀怨的嗓音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在窗前驻足听了良久,侧眸瞧着慕容钺睡下了,少年怀里仍然抱着他的抱枕,睡得并不安稳。

不知是做了什么噩梦,他在床侧瞧着慕容钺的睡颜,见少年额头冒出了冷汗,唇色也逐渐发白。他不由得去摸小孩脑袋,低温一片。

他于是拿着蜡烛去打了一盆热水,毛巾拧干了放在殿下脑袋上。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少年的衣衫汗湿了,那发丝湿漉漉的落在脸颊边,墨发笼罩在身侧,连绵了窗外的夜色一般。圆领衣衫露出一角修长的脖颈,那脖颈处的喉结愈发明显,汗珠落在下颌处,往下滴湿一片晕迹。

他守在床侧为少年擦拭身体,那衣衫之下的伤痕露出来,在心口留下了两道大小不一的痕迹。一道形似疮口,另一道如同蜿蜒的口子斜着生长。两道伤痕如今已经长全,他摸上去,碰到疤痕时殿下下意识地便蹙眉。

一整个晚上,因为殿下没有睡好,他未曾合眼。第二日天亮了,那戏子的声音止了,殿下却没有醒来。前一天生龙活虎的少年,第二日便蔫巴了;他瞧着那凌霄花蜷缩起叶子,明艳的蜷缩成了一团。

紫烟连忙去请了大夫。

陆雪锦:”先前殿下可有这样的症状?“

藤萝摇摇脑袋,回复道:“未曾。在宫中的时候殿下好好的,狩猎场上受伤了,回来之后也只是在自己父亲母亲那里的牌位呆的时间长了些,未曾一睡便不起过。”

瞧着倒像是先前魇住的症状。

陆雪锦眼下泛出青幽,先前做决策做的如此镇定,如今瞧见少年生病,有些后悔前一日说出的话。若是到了离都再提此事,是不是殿下便不会生病了?

这连日的雨,紫烟很快便回来了。

“离得最近的大夫因了雨势不愿意过来,奴婢已经让侍卫去请了城中的大夫,需要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自然等不得,陆雪锦询问道:“最近的大夫在何处?”

紫烟:“在铁闸口,离得并不远。只是宋芳庭大人也在附近,听闻她要见大人一面,恐怕处理完定州的事情就会赶过来。”

“那楼下的戏班子便是前来做宋大人的生意。奴婢早上听说了,宋芳庭喜欢看戏,这些戏班子便是来唱给她听的。”藤萝说。

陆雪锦:“备马车,先将殿下送到大夫那里。”

睡不醒不知是什么症状,他心生担忧,碰上少年的额头,一旁的藤萝扶着人。他们一起下楼,因了下雨顺带着戴了斗笠。铁闸口离客栈不过一刻钟的时辰,雨倒是越下越大了。

陆雪锦瞧着窗外的雨势,那秋雨刮在叶子上,枯萎的秋叶落在泥地里堆了厚厚的一层。身侧的藤萝瞧着他,对他道:“公子不必担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很快会好起来的。”

“殿下平日里鲜少生病,不舒服也未曾讲出来。”他说,又摸摸少年脸颊,贪恋那一抹温度。

藤萝若有所思道:“殿下兴许并不在意这些,总觉得不必告知于人自己也能解决。如此积累久了便会成病症。”

待到了地方,大夫住在巷子之间。陆雪锦背着少年踏入巷子,低矮的沉木制的木柱,往上是灰色的瓦底。此为南方的建筑风格,庭院里栽种的植物被修剪的成形,四处都是桥与碧波的湖,往上瞧着天总觉得距离天很近,白云悠悠地飘过,柳树的枝叶随之拂动。

他耳侧传来若有若无的气息,背上的少年在此时醒了过来。慕容钺碰到他脑袋边的斗笠,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长佑哥”。

“哥……你为何要背着我,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慕容钺询问道。

“殿下醒了?”陆雪锦察觉到一滴水珠落在脖颈处,那雨丝顺着斗笠往他衣领缝隙里钻,带来丝丝的凉意。

“殿下生病了,如今我们在见大夫的路上。现在可有感觉好些?脑袋痛不痛?”

他询问道,却并没有得到回复。路过湖面时瞧见了倒影,自己背着少年,背上的少年又睡了过去,睡过去之前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脖子,那俊冷的面容陷入一片苍弱的枯白之中。

若是殿下醒来,一定会说自己没事。殿下的性格与兄长完全不同,殿下有事会自己处理,不喜他人发现自己的弱势。即便是对他也一样,那弱势对少年来说犹如缺陷,只自己藏着苦色与疲惫,在外总是活泼天真与沉稳之色。

他瞧着自己背着殿下的倒影,背上的少年犹如化成一片羸弱的土壤,其上长满了鲜艳而浓稠的花色,蛾子与蝴蝶在其上翩翩起舞,钻入殿下的眼球之中,透过那双锐利的眼折射而出无限的生命力。

“啪嗒”一声,水滴落在他脚边。他脚边钻出一道红色的影子,抬眼便瞧见了一张张扬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容颜。红衣少年自水中而生,从倒影里生长出来,从他记忆里生长出来。

他往前走,红衣少年也往前走,并不言语,只是在他身侧瞧着他。

红衣少年掌中拿着他年少时的书卷,踩在泥地里溅出来泥水至他的袖袍。见他脚步顿住,红衣少年凑过来看他。

“做事要从一而终,这不是你自己说过的吗?如今又是在做什么。”

红衣少年逼近他,盯视着他的眼珠,他在里面听出来了平静的嘲讽之色。那道影子随着他踏入大夫的屋子,身影钻进雨水之中消逝了,钻进他的影子里与他融为一体。

“瞧瞧这么大的雨,当真是下的没完了。不往该下的地方下,不该下的地方倒是下个不停。”大夫此时正在院子里,瞧见有人进来,连忙接应了。

“可是方才前来请人的侍女本家?我腿脚不好,雨天出不了门,劳烦你把病人送过来。放在这里便是,让我瞧瞧。可是发烧了?”大夫问道。

慕容钺躺在小床上,陆雪锦闻言道:“未曾。先前他受了两回伤,有一回与现在的症状相似,一睡便醒不来了。如此……可有法子能解?”

“一睡便醒不来了?那便不是身体上的症状,”大夫说着,掀开了慕容钺的眼皮,仔细地瞧瞧,又摸了殿下的心脉。

“我这处多诊断的是体外之伤,您这症状倒是少见……不过也不是没有接触过。先前我有一回接过一个士兵,那士兵在战场上半条腿都让人戳断了,抱着自己的腿入城来看病。城中没有大夫愿意接,我过去给他接上了断腿。他在我这养了半年,腿脚是养回来了,与这少年症状一样,时不时地睡过去便醒不来。时而抱着自己的腿自言自语,还陷在那一日的噩梦里。”

大夫对他道:“我给你装一些糖水,你每日喂给他。待他醒来之后询问他受伤的经过,兴许是又受到了刺激。再给你开一些安神的药物,若是之后情况变严重了,你去扶沟城里找一名大夫,唤做秋吉。此人擅长这类病症。”

“这……”陆雪锦说,“他路上醒来了一回,又睡了过去。如何才能让他醒来?若是一直不醒呢?”

“这……这谁也说不准,看他的造化便是。”

陆雪锦瞧着少年的侧脸,明白大夫的言下之意,在这院子之中拿了一些糖水和安神药,与藤萝原路返回。

若说这两日发生之事,远不如先前凶险。少年在手刃侍卫与大闹婆娑教时,尚未有如此症状。前一日不过是提了一回与之分别,如今便做了噩梦不愿醒来?

陆雪锦在马车上陷入沉思之中,他沉静的眼底倒映着少年的眉眼。身侧的藤萝方才听了个全程,在一旁道:“公子放心便是,殿下一定会很快醒来的。”

“每回公子一要走殿下便要气的晕过去,他气性太大了些。”

慕容钺这一睡,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陆雪锦一天一夜没有合眼,那对门的戏子已经练好了嗓子,他在小孩床侧守着,只见那戏子一吊嗓子,床侧少年便开始冒出来冷汗。不知梦见了什么可怖之事。

平日里吵吵闹闹,不是要看小人书便是喝奶茶,不是神出鬼没便是不怀好意,一个不留神便瞧不见人。如今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乖巧地在床侧躺着,却令他的心被揪起来一般,时不时地便要上手碰碰体温,担心人醒不过来。

快点醒来才是。

陆雪锦守在慕容钺身侧,没撑住睡了过去,他在半夜醒来,少年抱着他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他的怀里当巢穴一般蜗居在他身侧。他瞧着人如此模样,像是小猫蜷缩起尾巴窝进他怀里。

第二日一早,待他醒来,便对上一张若有所思的脸。慕容钺已经醒来,少年凌厉精致的五官凑近瞧他,那眼珠里病色一扫而净,浓稠似墨汁一般混沌散开。宽阔的肩膀未曾着衣物,墨发随意地散在身侧。

“长佑哥,我好像做梦了。梦到你背着我带我去看病。”慕容钺说。

一边说着,慕容钺朝他身上扑,直接便压在了他身上,瞧着他耳垂处,凑近先舔了一口,“这才一个晚上,怎么印子都不见了。”

“殿下并非做梦,昨日我背着殿下去看了大夫。殿下白日里未曾醒来……如今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陆雪锦问道。

“哪里不舒服?”慕容钺分毫不觉,还在生前天的气,指了指自己的脸道,“这里不舒服。要哥亲一百下才能好。”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分离

陆雪锦瞧着少年的面庞, 瞧不出来分别,显然并不知自己前一日晕过去了。

他心绪纷乱,藤萝在此时敲门,在门外道:“公子。楼下有戏班子在布台, 今日免费演出, 我们要不要去瞧瞧。”

“戏班子?”慕容钺询问道, 眉眼随之转过去, “哥,我们也出去看看吧。”

说着,慕容钺凑过来瞧他,笑意吟吟道:“长佑哥不必担心,我没事。你摸摸看, 好着呢。“

少年眉眼显出天真之色,仿佛担心他为此忧心,凑过来好生瞧着他。那病弱之态消散而去, 浑身透过阳光晒过的痕迹,散发出温暖的气息。

他摸摸殿下的脑袋, 瞧着确实是恢复了。

“做噩梦便是噩梦了, 梦一场有什么不好。”慕容钺说,过去给藤萝开了门,藤萝探进来一颗脑袋。

梦一场自然没什么不好,他瞧着殿下的模样,殿下对自己的状况倒是心大, 甚至有些迟钝。他瞧着少年的神态, 心头却笼罩出一抹阴云。那阴云随着楼下起伏的乐声变得稠密。

一楼处,戏班子忙忙碌碌,因了接了宋芳庭的活计, 今日在客栈里免费演出。许多人都凑了出来,人来人往甚是热闹。他们隐匿在人群之中倒是安全。那戏台很快搭建起来,在中央落下红色的绸布。

那敲鼓奏锣的乐手、装扮成女子的男旦,红绿鲜艳的配色凑在一起,像是花丛里的花枝与绿叶融在了一起。台上各种脸谱撞成浓艳的色彩,令人眼花缭乱。

陆雪锦在慕容钺身旁。只待那戏子一开口,咿咿呀呀地叫唤,那细弱的哭声形同呜咽。他眉眼里倒映着少年的面容,不知为何,听见那哭声,少年面色变得苍白些许。

少年分明的鬓角映出一片汗珠,那冷汗顺着往下滴落,犹如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噩梦之中。天真之色的眼眸仍旧倒映着戏台,却是在强装镇定,整个人停滞在原地,随时会被那戏子的哭弱之色压垮。

“……哥?”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慕容钺朝他看过来。

陆雪锦稍稍怔住,他看向戏台,询问道:“殿下,这戏可符合心意?”

慕容钺扫一眼台上,对他道:“甚好。长佑哥若是喜欢,我们回离都了也看几出便是。”

他未曾言语,去碰慕容钺的掌心,触碰到一片浸湿的汗珠。那冷汗裹挟着他,骤然将他的记忆拉到殿下受伤的那一日。他只是隐隐猜测,并不能确认。殿下如此好强,岂会在他面前表现出凌弱的一面。凡是假象,都愿意向他展示,凡是真实的阴影,不愿意向他摊陈。

一场戏在台上讲的如何、他没有听进去,只是瞧着殿下的神色,待结束之后,他与殿下一前一后地回到了房间里。慕容钺从藤萝那里得到了一张脸谱,正拿在手里左看右看。

“哥,你瞧瞧上面的颜色,平日里鲜少瞧见,像是北方岩彩画的颜色。”慕容钺说。

“殿下了解的甚多,我未曾见过岩彩画,”陆雪锦瞧一眼,又问道,“前日的事……殿下不生气了?”

慕容钺闻言停下来,瞧他道:“自然还生气。我说的都是真的,哥若是走了,我们不必再见了。日后你如何,与我再也没有关系。”

“我回到离都之后早些找个娘子过日子。哥在京都如何,与我无关。眼瞧着马上就要到离都了,长佑哥好好珍惜这段时间才是,待到了离都之后,便是我们分别的时日。”

听听,这伶牙俐齿倒是不饶人,非要中伤他不可。陆雪锦看着少年如此,他在意的另有其他,走上前碰到少年的脸颊,令慕容钺与他对视。

“先不说此事。我今日想起殿下受伤那一日,殿下未曾与我说过具体。具体的情节殿下可还记得……能不能与我说说?”他问道。

手掌碰到慕容钺的皮肤,慕容钺脸颊蹭在他手掌边缘,眼珠若有所思地看过来,在原地不动道,“先前未曾说是担心哥为难。现在哥问起了,我告诉哥也无妨。左不过是我不敌那病秧子,让他得了手。便是如此,没有别的了。”

陆雪锦见小孩还在意此事,他不由得道:“如何是不敌。圣上多大岁数,殿下如今几岁?纵然是千古帝王,也总有失策,不必因旧时过失耿耿于怀。殿下的才能在我看来无人能及。”

他说完,被他摸脸的少年瞧着他,明显有些气恼。那气恼因为言语带来的羞涩,似乎又因为他总是称赞而生气。

“哥这番话一定也跟别人说过。不敌便是不敌,如何有这么多的借口。我后来也未曾在意,哥喜欢我,此事足以抹去我的晦暗。”慕容钺说着,又稍稍地停顿,后面的话没有说。

说来说去,还是不愿意让他走。只是少年深谙不可烦人的道理。争议过后便不再提,留给他自己权衡。

陆雪锦:“当真没有别的?当日有没有看到些别的。听到些别的。”

他询问道。问完慕容钺眼中倒映着他,那浓稠的墨色翻涌而出,无言的像是自阳光底下开散而出的阴影。原本他的身影在太阳底下,现在逐渐地被阴影吞噬。

“哥指的是什么?”慕容钺略微侧眸,笑了一下道,“虽说我平日里瞧着十分心胸狭隘,但是有的时候也并非如此。我若是娶了妻子,就算妻子先前被人糟践过,我不会觉得此事如何。对我来说,我只觉得无能为力,若能回到过去,应当宰了娘子的前夫才是。”

“……”至于这被糟践的妻子到底是谁。殿下虽未言语,眼里却已经倒映出答案。

陆雪锦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此时明白了,兴许是殿下误会了。为何殿下一听到戏子的颤音便会面色苍白、陷入梦魇之中,两者之间兴许有着密切的关联。他不知道那一日殿下都瞧见了些什么。

他明白了其中原委,瞧着少年面上装作大度的模样,眼底又在冒火,不由得觉得好笑。他面上镇定,装作赞同道:“如此看来,殿下着实大方。古人言宰相肚里能撑船,这么瞧着,殿下心胸开阔,何止能撑船。修一座魏宫也未尝不可。”

方说完,殿下听出了他的话音,眼中神色变幻,不高兴地凑上来咬了他一口。他脸颊边浮现出一道牙印来。

慕容钺:“我原本就大度。若妻子只是先前经历过一段感情,我觉得未尝不可。她既可以喜欢别人,也可以喜欢我。我虽嫉妒,只要她欢喜,此事无伤大雅。我只是担忧,妻子不喜对方却受强制,陷入某种阴影里。这种阴影无法挽回,于我来说也是一种伤痛。我曾经去过战场上,人在恐惧时与欢愉时发出的声色一致,同样都属于极端的情绪。若我听见那般声色,更希望是欢愉导致,如此至少妻子并非痛苦,我愿意替她承受旁观之痛。”

陆雪锦闻言稍稍顿住,他瞧着少年的神色,那俊冷的面容无比清晰,眼神坚定有力,那如太阳一般温暖的神色又显露而出。他触摸到少年,如同触摸到了太阳。灼热的光芒,炙烤着皮肤在其中化成飞灰,连同他的心一起随之熄灭。

殿下……殿下总是令他意外。

殿下总是能够从人性之中的细枝末节里,寻找出真实而温暖的部分,在荒芜的遗迹之中找到陈旧的光晕。像是故事里的主角一样,在他看来闪闪发光。

他不言不语,只是碰到殿下的脸颊便松不开手。慕容钺任他捏脸,忍耐着瞧着他,“长佑哥。一直摸我脸做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

“殿下在我看来就是小孩子。你方才说妻子欢喜便是,如今让我捏捏脸又如何?”他故意问道。

慕容钺反应过来脸顿时红了,虎牙翻出来不可思议地瞧着他,盯着他时目光逐渐幽深。那偏向深渊的瞳孔,凝视着他蕴含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一团火围绕着他要将他烧干烧尽。

“我也有事要告诉殿下。殿下总是瞒着我,就算殿下不想知道,我也应当告诉殿下。那一日芳泽殿来了戏子,我与兄长一起看了一出戏。当时我因为戏子难堪而不愿去瞧那戏子,今日看了那一出戏,倒是记了起来。”

陆雪锦:“那戏子被侍卫糟践,我虽瞧见了,殿下却未曾瞧见。殿下在殿外廊下,以为是妻子被糟践。柔弱之声还是恐惧之声,我亦分辨不清,今日殿下自己听一听,到底何为欢喜音色。”

他凑上前,温言凝视着少年。在他的目光之中,慕容钺略微怔住。他们言谈之中,像是讲了无关紧要的事情,却又与之息息相关。

慕容钺注视着他,那目光要将他盯穿。这客栈之中形成了一座死殿,只剩下他的面容在殿下眼中无比鲜活。他变成了似要纷飞的蝴蝶,落在少年眼中被钉住,化成墨汁缠绕在少年掌心之中。

那窗户变成了纸窗,成为他们二人的剪影。他身侧透出一抹幽暗的气息,有自己置身在棋盘中央的错觉。人失去思考能力时,与棋子没有分别。棋子总是受他人影响,思想被牵引着,受人摆布。

他从未与人如此亲近,如今已经答应殿下,触碰到少年的体温时,那滚烫的体温要将他烫化了去。他变成了融化的脂膏,太阳穴冒出一片汗珠,汗珠被慕容钺舔了去。并非要自证清白,只是瞧见殿下因此陷入梦魇之中,他若要补偿,便是将自己送出去,交给少年来洗清那灰暗的记忆。

记忆是一团阴云、虽然密布稠云,并非不可抹去。他要去融化那一抹阴云,令殿下不受此苦楚,拥有一段幸福的记忆。

情-爱之事终究是人欲-望的衍射,意识要与之远去,身体在相互触碰时,那因繁衍带来的原始本能,交织着渴望与生命的本能,揉合在一起形成无法磨灭的痕迹。

他在慕容钺怀里,瞧着殿下修长的指骨翻出,他闭上眼,察觉到轻吻落在他眼皮上,那触感令他睁开眼。他因为异常的触感而不愿开口,嗓间被堵住一般,轻语与窗外的雨声融化在一起。

“长佑哥是我的妻子。”慕容钺瞧着自己的手指,受了莫名的吸引,反复地往他身下去瞧,凑过来在他耳朵亲了一下。

他尚且能维持镇定,掀开眼皮去瞧少年,耳畔沾染了殿下的气息变得温红。这坏心的少年瞧见他气息不稳,反倒变得极其富有耐心,凑过来一点点地咬他的耳尖。

“长佑哥担心我会做噩梦。长佑哥好。我喜欢长佑哥,长佑哥让我亲近,长佑哥最好。我最喜欢长佑哥,我想把哥变小随时带在身边,下辈子我要做神仙。到时候施法让长佑哥只能跟着我,哪里都不能去。我要一直喜欢哥,这辈子喜欢,下辈子喜欢,永远喜欢哥。”

陆雪锦肩侧传来少年的音色,少年整个人闷在他身上,那难以言说的欢喜之意无法发泄,只能抱着他又亲又蹭。连他的眼睫毛都被亲了好几回,沾上了殿下的气息,湿漉漉的染了色,晕上绯红的光晕,身体变得粘腻难分。

“我最喜欢哥了。”

他怀里的少年灼热发烫,像是变成了炙烤的铁块一样发光发热。那瞳色明烈而耀眼,吻化成烈焰烧过的痕迹落在肌肤上,难以散去,纠缠成为疤痕一样刻在身侧。

难以割舍之物。

他瞧着记忆之中的父母与兄长逐渐地离他远去了,斩断了与他的联系,只剩下眼前的少年。殿下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当下的情感重塑着过去的记忆,那些人脸一并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几道单薄的人影,唯有此刻是触手可及的真实。

仍然在活着,真实与虚幻之间、记忆与现实之间,远离了他所编织的棋盘,来到了人间。远离了那矢志不渝的志向,来到了尘埃之间。远离了佛前的烛台,来到了庭院之间。远离了喧嚣的浮名,他的名字在少年唇边落到了实处。

不再是渴望名垂千史的状元郎、不再是天子身侧名臣,不再是心向百姓的监察正使。他的心从身体之中离开,前往虚无之中,如今在那一片虚无之中逐渐地清晰,返回到他的身体里。令他能够热切地感受到心脏在跳动。

他的身体在分离、年少时的自己从身体里离去,目光看向远处,那里有着备受苦难的百姓们。红衣少年侧耳倾听百姓的声音,未曾看他一眼,朝着百姓而去,钻入了那苦难的声色之中。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返老还童

“这雨势似是下不尽。三日的大雨, 将河堤都冲了去。”

整座魏宫受乌云笼罩,卫宁马车停在宫外,她扭头看一眼马车上的青年。青年这些日子瞧着没有那么文弱了,只是忧心她进宫, 非要跟着不可。到了地方自然进不去, 似有话要说, 却又不愿意讲出来。

卫宁:“崔如浩。你若有话不说, 待我离宫之后,写信便是。到时我们再联系。”

崔如浩闻言未曾言语,看一眼那窗外的雨势,自从圣上醒来之后,愈发的勤勉, 如今已经过了晌午,金銮殿外仍旧陆陆续续地进人。

他眼中倒映着卫宁的面容,那脸颊上的伤疤愈发鲜明, 随着时间的流逝成为美玉上闪烁的斑点,非但不显瑕疵, 反倒愈发地夺目逼人。京中贵女, 心意非他可动。

“我……”崔如浩开了口,他只讲出来一个字,藏在心底的话终究还是说不出来。他只得朝卫宁笑一下,随之低下头去。

“若是见到长佑。卫小姐代我问好。”

卫宁蹙眉,盯着人看了半晌, 未曾应声, 随着侍卫进宫了。

此次进宫,因了薛熠醒来之后要南下,并且跟她爹说要她随同一起。她不知薛熠的病情到底如何, 只瞧着薛熠执念连天,这是非要葬送自己不可。

金銮殿里,卫宁方踏入进去,萧绮正好出来,他们两个对个正着。萧绮太阳穴青筋鼓起,不知是与朝臣吵架了,还是为了别的事。瞧见她,萧绮连忙拦住了她。

“卫小姐。你可是受圣上的传召进宫?他这个时候要南下前往离都,这不是胡闹吗!?我方才好说歹说,我瞧着宋诏对圣上太纵容了些。圣上大病才好,如何受得了这路上的颠簸,你可一定要劝劝他!”

“这我也是受了我爹的命令前来的,”卫宁说,“萧将军担心圣体,我自然会向圣上传达。至于其他的事情……若是圣上心意已决,我恐怕也爱莫能助。”

“萧将军注意身体才是,莫要被气坏了。”卫宁见着萧绮瞪大了一双眼,拍了拍萧绮的胳膊,与之擦肩而过进去了。

朝臣这才散去,折子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主位上薛熠瞧着窗外的雨势,宋诏在一旁沉默不语。只待她进门,薛熠才看向她,那病骨支离的躯体愈发单薄,似能被风雨吹散了。

卫宁:“见过圣上。圣上近来身体如何了?”

“好了许多,”薛熠神思从雨势收回,摊陈的折子侧目而过,眼珠两团墨似的瞧向她,辨不清其中的情绪。

“卫老可已经说明白了,你收拾好行李……出行的时日已经定下。”

卫宁一时间有些恍然,她瞧着远处的男人。上回一同出行,还是在十六岁的时候,他们三人一起前往守岁山前去寻找异兽。她瞧着视线里的男人正在逐渐地返老还童,变回少时那个病弱的少年。

“圣上若是走了,朝中怎么办?”她问道。

薛熠侧目道:“朝中有宋诏在。你我前去,将长佑带回来。朕近来总是做梦梦到他受伤了,如何也放心不下。终要前去看一眼……他近来也未曾给朕写信。朕没有他的消息,心已经随着他去了。”

她耳边落下雨滴从屋檐滴落的动静。那雨珠打湿薛熠的身体,令薛熠的面容变的模糊不清,成为了一团纷乱的墨团。那团墨色随着咳嗽声愈发的浓重,污浊了这一整座金銮殿。帝王心郁,宫殿也蒙上了一层灰雾。

不写信过来,自然是不愿意再联系。送完官银没有立即回来,自然是不想回来。何必再前去丢失自尊。何必再前去丢失情意。何必再前去承受心弱之痛。

从离宫的的那一刻起,缘分便已经断了。如此简单的道理,为何不明白。

她出神良久,被薛熠的咳嗽声打断思绪。眼瞧着那些鲜血,实话如何也说不出来,侧过目光不去看人,回复道,“我知道了。我陪你一起过去。”

“宫中便劳烦……宋大人了。”

卫宁与宋诏对视,她瞧着宋诏的神色悬于梁柱之下。那晖同明月的面容同样蒙上一层阴影,不知是因为君主离去,还是预感到了一出悲剧,提前为此缄默。

何必执着于一个人,为何非那人不可。天下的男子女子又有何不可。圣上过于偏执,离宫便是抛弃了自己的魏宫,放弃了原先自己拥有的权势。若是连权势都没有了,对方又岂能高看一眼。

宋诏不言不语,只对卫宁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与萧将军一同前去。若在离都发现九皇子,卫小姐若是对其手下留情,便是舍去了圣上的安危。您慎做选择才是。”

他倒是想要一同前去,此地更需要他。他需在君主回来之前守住魏宫。在这里成为最安心的定心丸。

卫宁闻言一笑,回复道:“瞧瞧宋大人这话说的,我自然会守护好圣上。”

一切都如同预料之中的那般。只要有因,便会结出果实。陆雪锦一出宫,圣上会随之前去。陆雪锦回宫,圣上也随之回来。只要仍然有执念,那份执念化作不幸缠绕在圣上身侧。纵使荣华富贵、权势无上,也无法消抹那不幸带来的厄运。

病痛、灾厄、洪水、阴霾、干旱、厄星、死亡、殊途、心弱、大火,这些会接踵而至,君主受苦痛缠身,最终会引领魏宫走向灭亡。

窗外虽是雨势连天,宋诏却似乎又瞧见了那一日燃烧魏宫的大火。那戴着猪脸面具的少年隐在夜色之中,仿佛在畅快地大笑,恶毒的诅咒已经在生验。大火虽然没有烧毁魏宫,却已经烧毁君主的神智,朝向那死地处去。

这一切他无能为力。纵使能看到故事的结局又如何,他本身就在故事里,作为微不足道的人物出现,除了能感念君主一二之外,别无选择。

他置身在围墙里,难以抵达君主那处。跨越重重围墙至君主身侧,君主仍然闭目不醒,从不看他与魏宫朝臣。

待他从金銮殿里出来,雨势冲着宫墙边侧的凌霄花。如今已经快入冬,因了雨势气候反常,凌霄花仍然开着,不知是受气温影响,还是被火势的余温触动,仍然在这初冬倔强的绽放着,探出橙色阳光般的暖色花枝。

虽说是好的寓意,他瞧着却总觉得不顺眼。驻足停留一二,随之离这花枝远去。

宋诏前往了藏书阁,此地原先是陆雪锦常常光顾的地方。先帝在时,陆雪锦是唯一一个授权来到这里的学生,那时他常常站在知章殿外,跟着人来到这里。如今这里的书册随他翻阅。

他看的却不是对于百姓有益的治国之策,凡是对方所看过的书,他都会看上一遍。凡是对方触及的学识、他不擅长的领域,他会踏入其中。那临走前留下来的胡文,他已经翻阅了典籍,尝试破解其中的含义。

密密麻麻的文字、看不懂的神秘文字,储藏在司命会的天机。他在藏书阁里不吃不喝,连续待了半个月,只找到了一部分记录胡族巫术的残卷。胡族巫术擅长行使祭祀、用动物与天意相连结,有通过占卜看到未来的能力。

藏书阁十分安静,漫天的书卷隐藏在石壁之中,他在这里一坐就是一天。有的时候他尝试以现有的汉族文字去理解胡族文字,发现难以相融。汉族的文字每一个字对应着每一个件事物本身。比如犬指的是动物,往上可能指的是某一类听话的奴仆。但是胡族文字里,每一个文字都变得十分复杂。比如犬字,需要结合语境来看,可能指的是刚出生的幼犬、可能指的是已经成年的成犬,也有可能指的是已经死亡的犬类灵魂。他们的文字将过去、现在,未来三者融为一体,不同的符号之间互相解离,变得神秘不可测。

有的时候,他在过于安静的环境里睡了过去。在他睡醒时,他瞧见那些文字密密麻麻长出眼睛来,他在窥探天机时,仿佛神秘之物也在窥探他。他在其中看见了薛熠、陆雪锦的面容,回到了读书时的岁月。在知章殿的时候,他第一次见陆雪锦,知晓此人是他们一生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只是某种直觉。人在瞻仰到某种平日里难以触碰到、在圣贤书上,在烛台前才能见到的品性时,总是会出现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受。那种感受贯穿着他,令他眼睁睁地看着好友走进另一条厄运的道路之中。

某个人的追求并不仅仅只是名利与荣华富贵,抛却了这些浮华之物本身,他们出身在权势之家,受神佛的思想所笼罩。但是见到某个人时,一切本身所存在的东西似乎消失了,仿佛脱去了所有的外物,变成了类似于人死后白骨一样的东西。如果谁要妄图得到、改变,那对方原有的品性的话,他在那时尚且不知会如何。如今逐渐地能够瞧见结局。在夜晚时,他一个人待在藏书阁时,逐渐地能够瞧见宫殿被大火烧毁之后的残影。

过去产生了现在,现在诞生未来。回头看去,不过是一条铺陈开来的道路。如同他在见到对方之前,所有的志向如同他人一般,不过是考取功名之后娶妻生子,像所有名臣那样过完一生。

如今对他的影响不止于此,他对于娶亲没有任何自我意识,真正的娶谁、和谁一起生活,仔细思考下来似乎没有那么重要。有更重要的事情,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见证着某种名为命运的诞生,他在其观测某种已知道路的不可挽回之变故。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正在一并验证。前去寺庙时,他有诸如此类的困惑,如今逐渐地明晰。

人置身在自身的命运其中,无法感知到自己每一样微小行为所带来的后果。神佛所蕴藏的能力,答案正在其中。命运本身能够透过任何一个微弱的念头,带来无穷无尽的果实。

他瞧见了许多倒影。薛熠、他、陆雪锦、卫宁、萧绮、九皇子,这些他见过的人影,不知道是不是他产生了错觉,总觉得每一天瞧着,那些文字也发生了变化,产生了不同的意思。尽管他并不了解最原始的含义。

有的时候,他在想,就算能够解开这文字的秘密又如何呢?假使他看见了来自胡族的预言,魏宫注定会倒塌,一切都无法挽回。到那时也不过是验证了他现在已经了然的真相,他又能因此改变什么呢?

如果他能改变什么的话,他不会如今还坐在藏书阁里。因为君主既不会一夜之间放下前尘、九皇子也不可能一夜之间病死,这两种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铸造了必然的结果。

他只是很想知道的一件事。那人是否也有诸如此类的困惑。与他相比,陆雪锦更加的聪慧,是否已经看穿了这一切,在重新改变这场棋局。

君子之风、完美的臣子,玉石般的品性,犹如那佛前清明的烛台。他在若有所感时,陆雪锦是否已经对一切了如指掌。面对这一场又一场的崩塌,那人会怎么做。

“咳——”

一团深色的血如同墨汁一般。

薛熠牙齿在颤动,他低头看着掌中的鲜血,掌中的书信已经翻看了好几遍,上面的一字一句熟悉到他已经能够背下来。碰到那封信,他的掌心鲜血重新变得干净,那脏污的血色被洗涤了一番。骨缝深处长出来了健康的血肉,朝着青年那处蔓延。

近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长佑仍然在他身旁。那记忆中的红衣少年浮现而出,围绕着他在他身侧总是担忧地瞧着他。

“兄长,你还好吗?”红衣少年询问他道。

红衣少年关心他道:“今日的折子已经看过了,好好吃药才是。接下来的路你不必担心,我陪你一同南下,你一定能找到我。”

他听见少年言语,不由得询问道:“长佑……长佑如何能确定。你可是不愿意见我?”

“自然不是,”红衣少年笑道,“正是因为我想见兄长,我才来到这里。就算我不在兄长身侧,我也担心兄长的身体,父亲母亲交代过了,让我照顾好兄长,我不想兄长有事。”

“无论我在何处,我的心仍然和兄长在一起。”红衣少年凑近他,与他靠在一起。

那血色浮现出他们二人的倒影,如同一对双生子一般,互相依偎在一起,拼凑成一块完整的血玉。

第80章 第八十章 美学

“公子, 宋大人来了。”藤萝掀开帘帐道。

他们原本计划是从姑苏绕路,宋芳庭显然猜出来了他们所想,非要见一面不可。这宋芳庭乃是宋诏堂妹,姑苏城的将领之首。亲堂兄为圣上身侧名臣, 母家又是姑苏世家, 宋芳庭自入朝之后一并得势, 治下姑苏, 通往姑苏的官道都由宋芳庭负责。

话音落下,女子自廊下而入。只见来人身形修长挺拔、着轻盔甲胄,背脊笔直宛若松木,马尾束在身后,鬓边两缕发丝垂下, 映出清冷秀美的面容,眉眼隐隐与宋诏有几分相似。这堂兄妹二人一看便知出自同门,气质相似, 端着的皆是冷面玉容。

“臣宋芳庭,见过陆大人。”宋芳庭双手抱拳, 向他行了一礼。

陆雪锦:“不必多礼。宋大人远道而来, 有劳。原本并不想麻烦宋大人,这定州城中势力如同蛛网,我受困于此,多亏了宋大人前来,不然我等兴许还在城中。”

“陆大人过誉, 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只是顺路办事, 收到了您递来的令牌。既然是堂兄的吩咐,我自当万死不辞。倒是我来晚了,听闻陆大人路上还受了伤。”宋芳庭说着稍顿, 目光从殿中转过,确认他这殿中没有藏人。

陆雪锦发觉这姑娘性子似乎稍稍耿直一些,没有与他绕弯子。明晃晃带着目的来,正是前来找人的。他回复道:“伤势已无大碍,多谢宋大人关心。”

“宋大人前来定州,所为何事?”

“一些私事,”宋芳庭,“近来听闻自泸州来的画贩子,在地下黑市贩卖一些污秽之物。我接到了消息之后特意过来一趟。”

说着,客栈底下一楼叽叽喳喳的,宋芳庭循声看过去,见到一群女子三三两两地从房间里出来。这些女子个个都戴着斗笠,背上背着画板和各种颜色的颜料与不同材质的朱笔。

自前朝起,梁帝大肆鼓励诗画与琴棋书艺的创作,南方与北方每两年都有举办诗画殿试,每逢殿试盛会时,无论南北都十分热闹,各地的画师奔赴前来,画风风格迥异。薛熠上台之后,诗画盛会也未曾废止,只是今年尚未安排,各地仍然在等朝廷通知。这群女子穿越南北,以画画为生,有些为权贵人家临摹肖像、以精湛的工艺制作成岩彩画悬在宫殿之中,有的为百姓画全家福、有的为诗人画风景画,还有的画一些小人书。便是殿下常常去看的那些。

其中涉及到朝政官员的话本明令禁止,但是此项屡禁不止,凡是不可触碰的、凡是禁止的,越名贵、越能引人想要僭越。宋芳庭正是查到了关于官员的话本,前来调查源头。这官员不是别的,正是她本人。

听闻有人花高价定制了她的本子,偏生有不怕死的真的接了。她有怀疑的人选,其中的人选之一便是傅怜。这女子与她同样在一间书院待过一段时日,她们毫无联系,只是互相见过。念书的时候她专心于母家教授的礼仪,却也听闻过傅怜画技过人。

那些她查出的话本之中,将她画的淫-秽不堪、曲意逢迎,偏偏画风总觉得眼熟。

宋芳庭想到此,话音一转道:“我接到了消息,听闻有人在陆大人身侧见到了九皇子。九皇子如今圣上明令悬赏,还望陆大人多多担待。待搜查完之后,我亲自送陆大人前往连城。”

连城离此地不过二十里路,只需要半日的路程。陆雪锦闻言应声道:“自然。此事不会让宋大人难办,我身侧只有陪伴在侧的侍卫,有些年少一些,兴许是那报信的人瞧错了。”

“宋大人尽管搜查便是。若是当真能找到九皇子,也算是了圣上一桩心愿。”

宋芳庭再次行礼,“有劳。”

随即身后的侍卫鱼贯而入。陆雪锦与藤萝紫烟坐在一起,藤萝和紫烟凑在一起织新衣裳。前几日紫烟已经织出来了一件兔子围脖,如今在藤萝脖子上戴着,那两个丸子也是紫烟辫的。藤萝大眼睛忽闪,脸颊红扑扑的,抱着奶茶,瞧着十分可爱。

陆雪锦这两名侍女养的非常好,瞧起来不像是侍女,倒像是一起长大的亲姐妹。

搜查的过程里,宋芳庭瞧着陆雪锦帮两名侍女收拾毛线、被侍女喊着帮忙毫无怨言,看起来像是和睦的一家人,不由得令她驻足。

“公子,要不要喝奶茶?奴婢今日刚泡的,奶放少一点好喝很多!”藤萝说。

一边询问,藤萝的眼珠子转向楼下。出京的好处就在这里,他们路上见过了那么多人,行踪又如此隐秘,就算是盘查也需要盘查到猴年马月。任谁能想到殿下如今就在楼下呢?

楼下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前来与画师们汇合的傅怜。傅怜与这一群南北各地的女子约好了,要前往姑苏参加诗画会。宋芳庭连那官银都一一地查过了,确定数目毫无变化,这一路护送着马上就要到连城了。

“藤萝若是喜欢,路上多烧一些放进热水瓶里,”陆雪锦对藤萝说,又对宋芳庭道,“宋大人若是搜查完了,接下来我们要前往连城了。既然宋大人不放心,便一同前去,如何?如此官银顺利抵达连城,你我都能放心。今年能让连城百姓过个好年。”

宋芳庭查不出所以然,却也只得跟着,闻言道:“有劳。”

对方这态度让她只得以礼相待,且不说此人受皇帝重视,单是送来了宋诏家传的令牌,可见堂兄也对此人非常珍视……若是此人能力在常人之上,知晓她目的之后抓到人谈何容易,堂兄交代的事情十分棘手。

他们下楼的时候正好和傅怜碰上,一群女子里只有傅怜没有戴斗笠。傅怜瞧见了熟人,在原地不知该不该打招呼,视线看向宋芳庭又看向别处。

眼见宋芳庭冷着张脸,傅怜开口道:“宋大人……别来无恙。”

宋芳庭装作没有听见,没有回应傅怜,只是看一眼傅怜身后的女子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裙子,瞧起来随意散漫,与这女子的性子一般。

“来人……查一查她们的令牌,是否有入城批准的文书。”宋芳庭说。

陆雪锦在身后瞧着,不知为何,感觉出了宋芳庭心情不愉,兴许是这宋姑娘不喜画师。没有文书自然不得入城,如今瞧着像是特地找茬来的。

侍卫很快上前,以傅怜为首,这一群女子都出示了文书。那最角落戴着斗笠、穿着女子装束的慕容钺。殿下的身形过高,于是找了个角落坐着,如此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加上有画架和许多的工具挡着,殿下自然而然地与对面的女子一起喝奶茶吃花生,让人丝毫瞧不出来破绽。

陆雪锦倒是一眼认出来了,眼瞧着少年毫不违和地与这一群画师聚在一起,凑在一起讨论的也是小人书,那懒散肆意的劲头如出一辙,他不由得想要扶额。

越是危险的时刻、性格里危险的部分越是冒出来,越是肆无忌惮地随性、越是镇定,如此一路逃过了恢恢疏网。加上有贵人相助,纵然是阎罗身旁的判官前来,也难辨究竟殿下藏在哪里。

傅怜出示完了文书,对宋芳庭道:“宋大人可是要前往连城?我们正好也要去姑苏,诗会的事宜我带了泸州知府批来的文书。此事还要与您商谈,既然顺路,劳烦宋大人带我们一起去如何。”

宋芳庭瞧着人,这女子如此厚脸皮,她自然不愿意。她静静开口道:“抱歉。我尚且有公务在身,恐怕不能送傅小姐这一程了。”

“你们人多,倒是可以让侍卫先送你们前去姑苏,”宋芳庭看向那一群女子,这一群女子的容貌瞧不真切,她开口道,“待我送完陆大人,各位且在我府上稍等我两个时辰,我会在天黑之前回到姑苏。”

既然找不到人,不如先把人留下来,反正连同傅怜之后她都需要清算。

傅怜应声道:“如此,便劳烦宋大人了。”

在路过宋芳庭时,傅怜稍稍扯起唇角,对宋芳庭道,“我们自会在府邸里等宋大人归来,宋大人早些回来才是。这姑苏城中事务繁多,都要仰仗宋大人。”

他们一行人就此分开,陆雪锦与宋芳庭前往连城、慕容钺与傅怜前往姑苏。眼见着马车缓缓地行驶出视线,慕容钺与傅怜在同一辆马车里,慕容钺在此时挑开了斗笠,露出原本的面容来。

“此事有劳你,你想必也知晓了我的身份……你不害怕?”慕容钺问道。

傅怜拿出来了先前画的册子,只见那册子上赫然便是方才宋芳庭的面容,只是画册上女子的面容截然不同,显然与现实之中的宋芳庭是两种性格。

“嗯……算不上害怕。这是我新画的册子,你瞧瞧我的画工可有进步?”

慕容钺闻言拿起了那册子,仔细地翻看之后,细细地摩挲着上面的颜料,也拿出来了上回傅怜给他画的小人书,瞧着更精致了。

“确实大有进步,颜色看上去更加丰富了,人物神态也好了很多。你最近都一直在画吗?”他不由得问道。

“自然,”傅怜说,“虽说我的职业见不得光,却是我真心喜欢做的事情。上回你来找我那一日……我方接了许多的活,都是自己不情愿做的。”

傅怜:“你给我的那笔钱,我拿去在定州买了一座宅子,收留了我很多姐妹在那里……也因此得到良机能够前往姑苏参加诗画会。说起来我觉得我们还算有缘份,你觉得呢?”

“那当然了,”慕容钺说,“你给我的那些册子我也十分满意,这也算不上我帮了什么忙。按照你的画功,去找那些大户人家做活计,这些钱财你赚到只是迟早的事情。今日你帮了我,待我到离都之后,我还会继续给你写信。”

“你我碰见不过是偶然之机,钱财属于你的才华,并不属于我的施舍。没有我你也会碰到类似的贵人,今日你却切切实实地帮助了我,只是我如今无法报答,这份恩情我会放在心底。”慕容钺认真道。

“我……殿下如此言说过于谦让,”傅怜挠挠头,她也不太擅长表达,成日的时间都花在了画画上,眼下泛起浅浅的乌色,双目瞧着对面的少年,神情寡淡而认真。

“这么说来,我们也算是朋友了。那个……殿下写给我的回信里,啰嗦的话很多,但是给了我很多鼓励。既然是朋友,互帮互助算不上什么,日后殿下再找我画画,我会给殿下稍微便宜一些。”

“那便多谢了,”慕容钺拿起了那本书册开始看,这故事也画的很好,画的是女将军的故事,他说,“日后你若是画完有多余的,可以送给我瞧瞧,我瞧完会给你写信。我没有画过画,看过的故事却很多,可以给你一些建议。”

傅怜闻言一笑,“我知晓了。殿下若是需要做什么,也能给我写信,我在定州除了画画也没有别的事做,能知道殿下经历的故事十分高兴。”

慕容钺:“我经历的故事都是些离生活很远的事情,你倒不如自己多去看看。我还是认为别人的故事都不值得书写,能够给予你灵感再好不过,真正想要表达而出的故事,还是要从内心里产生。嗯……这是我看书上写的。”

“殿下说的不错,如此我确实需要多出门走走。遇见殿下之后,我瞧见了陆大人,才发觉自己应当多出去看看。”傅怜说。

慕容钺:“……长佑哥?”

“嗯,”傅怜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人能够不仅仅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比如我擅长画画,我总是想着以此生活、一定要让这件事成为我生命之中的全部,见到殿下和陆大人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了,技艺不过是用来生活的工具,我也可以尝试着去做些别的。比如去看看连城百姓、去看看是否真的有人沉迷在仅仅见过一面的情感里,去尝试容纳一些自己能够接受的感受。”

“总之……你既然喜欢去做便是了。在我看来你已经十分了不起,我既不会画画、也没有你这样的思考能力,我倒也有想做的事情……我喜欢我哥,我哥很漂亮,我想给他做一双鞋子。”慕容钺说。

慕容钺:“假如某一天我喜欢上了给喜欢的人做鞋子,只因为痴迷自己的性-癖,而做了一辈子的鞋子,如此算不算得上某种意义上的充实?”

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答案是肯定的。一切行为在爱里变得充沛而丰盈、远离了俗世的功利,只剩下纯粹的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