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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笼里的白月光 楚执 23630 字 15天前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信徒

陆雪锦:“辛苦宋大人, 我们来日再见。”

他们抵达连城,一路从盛京到连城,两千多公里的路程。官银平安地落地,可为此地百姓置办过冬余粮。此地官银用途, 宋芳庭负责交接事宜, 之后悉数上报。

宋芳庭看向他, 这一路上未曾有可疑的地方, 此时不由得绷着张脸,对他道:“回见。辛苦陆大人了。圣上那边我自会写一封信过去,汇报您这边的情况。”

“有劳,回见。”陆雪锦说。

待连城的事宜处理好,陆雪锦一行人与宋芳庭告别。他们在连城外寻了客栈, 此行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殿下那边既已逃脱宋芳庭的视线,自然是不成问题。

紫烟和藤萝收拾了他们的行李, 倒是不着急返回京中,可以留在此地几日。

“一路下来, 越往南方越富贵, 越往中部越贫穷。瞧瞧这茶碗,原先还是透光瓷,现在连城只有粗制的瓷器。”藤萝说道。

紫烟瞧着陆雪锦的神色,询问道:“公子可想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就是就是,现在商量最好, ”藤萝, “一会若是殿下回来了,听见了想必又不乐意。”

陆雪锦想起少年前几日发烧的模样,闻言回过神, 静静道:“原本的计划是今日便返回京中。殿下前往离都……我们回盛京。”

现在自然是走不了了。至少要把人送到离都才行。

陆雪锦垂眸瞧着桌上的粗瓷,那瓷器之上绘了五彩斑斓的老虎,他盯着瞧了半天,突然问道:“你们觉得离都如何?”

紫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藤萝闻言也愣住了。两个小丫头一起瞧过来,与他对上目光,随之互相对视一眼。

藤萝:“离都自然是好的……只是我们若是不回去了,此行原本不在计划之内,公子可想清楚了?”

紫烟:“若是我们留在离都,圣上兴许会以谋反之名前来。此事有些欠考虑。”

正是如此。

“……哥。”他们正说着,离去的少年已经回来了。神出鬼没的少年面上戴着猪脸面具,进来时了无声息,那面具摘下来,露出璀璨发亮的双眼。

“你们在聊什么呢?官银可送过去了?”

慕容钺:“藤萝,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说着,少年从怀里拿出来了从傅怜那里讨来的话本,上面都是女子的画像,画的精致无比。这原本是京中小姐们买来收藏的画本,上面都是一些漂亮的装束与妆容。发饰与衣着应有尽有。慕容钺从傅怜那里拿了两本带给藤萝紫烟。

藤萝原本不以为意,瞧见是什么东西之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聚梳思的画集?殿下可是从傅姑娘那里得来的?奴婢原先只在卫小姐那里看见过。”藤萝说。

慕容钺:“傅怜说你们兴许会喜欢。都是些小孩子才看的东西,我顺手便带过来了。”

“什么?”藤萝把画集放在了怀里,“殿下平日里看的也不少。”

陆雪锦:“官银已经送去,殿下那边可还顺利?”

“顺利,”慕容钺说,“就是麻烦了傅怜。她那边应该没问题。”

“长佑哥呢?我不在的时候可担心我?”慕容钺说着,朝着陆雪锦凑过来。

少年眼底装着星星点点的光瞧着他,一会不见便受不了了,挨着他与他贴在一起。那脸颊蹭上他,面团一般,带着外面沾湿的凉意。

陆雪锦叹口气,他摸上慕容钺脸颊,瞧着少年笑起的面容,怎么也挪不开视线。

“自然担心。瞧见殿下回来才松一口气。”

慕容钺:“我路上瞧见好些在城门口排队的百姓,兴许是听闻京官来了。一听闻是长佑哥前来,他们才相信银子当真能送过来。”

眼见藤萝已经翻开书册看起来了,慕容钺也凑了过去。主仆两人脑袋凑在一起,藤萝的丸子头扎人,没一会扭过来瞧身旁的殿下。

“殿下,你看这些做什么。不要离奴婢那么近,你去吃奶茶去。”藤萝说。

慕容钺:“我看看又如何。方才还没仔细瞧,若是有不妥之处,书册应当收回才是。”

闻言藤萝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不高兴道:“何为不妥之物,奴婢看不妥之书殿下平日里天天看,奴婢如何看不得。”

“你尚未出阁,自然看不得。”慕容钺说。说着拿起了藤萝原本合着的小扇子,那是藤萝在路边买的,被慕容钺拿起来给陆雪锦扇风。

慕容钺:“长佑哥,我给你扇扇。一扇走病百害,二扇烦忧思,三扇厄门运。”

那琉璃柄漂亮的扇子在少年手边微微摇动,少年耳畔的红缨随之飘散,漆黑漂亮的眼底成为扇面之上的流萤点缀,扇形眉眼张开,虎牙翻出瞧着他,眼底溢出一片缠绕稠密的爱意。

初冬的寒意落在少年眼尾,全被吹散了去。如同雪后绽开的星星点点的红梅,在大雪之中露出痕迹。

陆雪锦瞧着少年活泼的模样,令人联想到过年时张贴的年画娃娃。前两日方缠过他,现在安分了许多,没有了顽劣,只剩下活泼可爱。若是走了,年画娃娃从门里跑出来,想象不出娃娃落泪的神态。

藤萝在一边道:“殿下太幼稚了!”

紫烟闻言也拿起了扇子,学着殿下的模样,凑过去给藤萝扇了扇,眉眼带了几分笑意。

陆雪锦尚未反应过来,身旁的年画娃娃又凑过来亲了他一口。那亲吻微不足道,却如绵密之物触及他心底,让他内心产生一片柔软的情绪。说也说不得,怪也怪不得,离也离不得,只剩下纵容与溺爱。

“……殿下,”陆雪锦开口道,“接下来前往离都,若是喜欢这样的扇子,再买一些如何?”

慕容钺:“我已经有了,藤萝的便是我的。长佑哥,我不要扇子,我要在离都买一座院子。到时成日里与长佑哥和舅舅下棋。哥你觉得如何?”

一边说着,一边含笑瞧着他。那眼底凝聚的情绪,被扇面一吹,悉数掩盖了去。

陆雪锦听出来了其中的意思,他的内心已经因为眼前的少年种下一片花园,如那李云火的空中楼阁一般。眼前人在,方成景象,若是分离,便随之倒塌。原先不懂为何有诗人总写,离别时不舍发妻。虽不是发妻,却也难以分别。总觉在相处里,他们的灵魂不在单一,逐渐地融合在一起,变成某种旖旎的产物。

“殿下喜欢什么样的院子,买一座便是。虽说买不上最好的,平日里我省吃俭用,还有些家底,买座大的院子应当没什么问题。殿下的舅舅……可是先前写信之人?”

慕容钺:“正是。我舅舅如今正在离都,待到了离都之后,我会让他和哥见面。”

先前从未透露半字,殿下如此狠心,不至离都不会与他透露半分自己母家消息。先前总传丽妃自边境而来,与先帝在离都相遇。具体如何,先帝未曾告知,殿下也从不提起。

陆雪锦想到这里,故意问道:“若是不前去离都,岂不是没有与殿下亲人见面的机会?”

“自然,”慕容钺好整以暇地瞧着他,虎牙翻了出来,“哥随我前去离都,日后便是我真正的亲人。”

藤萝:“殿下如此狠心狠情,瞧瞧这说的什么话。公子一路上照顾殿下,若是不前去便不是亲人了?”

“先前殿下还说我是亲妹妹,原来都是骗人的。”

“藤萝,你瞧瞧,看人如何能只看他说了什么,”慕容钺说,“纵使我说你不是我的亲妹妹,你瞧瞧我如此宠你,有几个男子能待你如此。如今只因为我说了一句,你便要将我平日里对你的好都抹了去。如此可对?”

藤萝闻言眨眨眼,嘟囔道:“奴婢可没有说,是殿下自己说的。我虽说了殿下,如今不是也坐在殿下身侧?”

殿下一贯如此。陆雪锦温声道:“如今我们都要前往离都,可有幸能够成为殿下的亲人?”

慕容钺转过来,看着他道:“应当我来说。哥可愿与我前往离都,有幸让我成为哥的亲人。”

藤萝翻着书册,她瞧着上面记录的京都女子的妆容,不由得翻页过去了,日后怕是用不上了,她把书册翻到南方,瞧瞧南方女子的妆容。北境女子多梳高髻、喜浓艳之色,若云丛中花枝,缤纷四异。南方多鬓边留发、喜远山黛青碧之色,妆容素净清透,若出水之芙蓉,远山笼雾之青纱。

如此,便是要南下了。藤萝翻开一页页书册,回想起年少时跟在公子身后的情形。从未想过有一日,公子会前往离都,那故乡里的盛京城,似离他们远去了。

慕容钺:“哥,可要在此地留几日?瞧瞧那连城百姓们。”

“原先有此意,今日我与宋芳庭交接,她俨然君子作风,此地百姓交给她没有问题。我们留在此地反倒还会与她见面。明日动身便是。”

藤萝:“奴婢知晓了,那我们先去收拾行李了。”

藤萝把书册收起来,和紫烟一起回房间了。陆雪锦和慕容钺一并上了二楼,这客栈没什么生意,楼下的店小二昏昏欲睡,一片苍凉之景。往远处看没什么人烟,干涸的土地蔓延出黄沙,整片天空虚虚地蒙上一层黄烟之色。

陆雪锦走在慕容钺身后,待少年踏入房间,脚步随之停下,侧眸看向他,那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像是明亮的烛光倒映着他。

慕容钺:“哥,当真想好了?”

“前日让我遂愿,我还以为是作为离别的礼物。”

“……”陆雪锦不由得叹口气,少年总是如此敏锐,猜出了他先前所想,这不安的情绪,总是能够戳中他。

“未曾。先前便一直担心殿下的魇症,如今知道了症结所在,若能安抚殿下一二,这些算不上什么。”他说。

“当真?”慕容钺闻言欺身而上,眼底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强势的气息立刻侵蚀而入,靠近他笼罩住了他的身影。

他的腰肢随之被揽住,慕容钺抱着他将他困在身后的门边,背脊处贴着冰冷的锁扣,少年绚烂而阴郁的眉眼往下垂落,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凑近他抵上他的鼻尖。

“长佑哥如此,我怕是要做新一轮的噩梦了。梦里梦见哥的脸,若是得不到哥,我在梦里兴许会气死。”

“……”陆雪锦闻言险些扶额,他盯着小孩认真的眼瞳,那不安分的双手往下去触碰他的尾骨,似乎十分好奇,偏生他十分镇定,唬住少年不敢乱动。

“殿下。许多人像殿下这个年纪时,未曾想那些坏事,成日里只想着读书做一番事业,如此可免春思扰闲。”他说。

“是吗?”慕容钺信了,“哥像我这么年岁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

陆雪锦坦言道:“从未想过。”

慕容钺:“那我想了当如何,长佑哥成日勾引我,让我魂不守舍。你在我身侧,如何我才能不想。我就要想。我喜欢哥为何不能想,何况哥也喜欢我。前日用手指的时候,哥也很喜欢,为何不能做,以后我每天都要做。”

眼见着又要无理取闹,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陆雪锦耐心地听着,对这暴躁的小猫道:“未曾不让殿下想,前一日我也未曾说喜欢。殿下不可如此曲解。”

“哥脸红了便是喜欢,还咬了我一口,我现在身上还有哥的牙印。既然喜欢,为何不能做了?每回做一次哥便要教训我一番,我像是念斋的和尚一样,成日里吃不上一顿饭。好不容易吃上一顿,哥给我两粒米便撒手走了。”慕容钺说。

陆雪锦听的无奈,这都是些什么比喻,眼前少年惯会得寸进尺,且伶牙俐齿,说一些无法规劝的歪理。若是他仔细理论,又要生气了。

“是哥自己说的算不上什么,那再做一回又如何?”慕容钺询问道。

那天真的眼底蔓延出阴郁与蔫坏的心思,黑白分明地含笑着,少年凑近他将他抱了起来。他被殿下抱起,雪白的衣袍随即被粗暴地掀开了,衣衫蹭过殿下的手腕,分明他比殿下年长,殿下却把他当成了无法反抗的弱势一般。那些礼仪与纲常全都抛却了去,气息靠近他侵蚀他、恶意地令他气息变得凌乱,完好的衣衫散作一团。

“……殿下。”他不由得捂住了眼睛,缝隙之间瞧见少年得逞的面容,那虎牙蹭过他掌心,舔吻着他带来颤栗,轻轻地吻着他的手指,那眼底压抑着的狂热之色,将他的身体当成了最喜爱的敬仰之物。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金乌河

怀里的少年陷入安眠之中, 陆雪锦抱着人,他瞧着殿下的侧脸,不由得凑过去碰了碰少年的脸颊。碰到那眼睫的部分,绵密而弯曲的绒毛, 落在眼底形成一小片的阴影。

睡着之后瞧着十分安分, 他却又担心起来。垂眸盯着小孩看, 担心魇症复发。

他们动身前往离都, 一路上阴雨绵绵,这雨季倏然变得漫长,不知何事惹得天意蒙愁,成日里不见明色,乌云一路飘过。

到晚上时行至楚州与曲州的交界线, 这里有一条金乌河。金乌河自西天昆仑而落,一路向东,贯穿武陵、婺州、楚州、曲州、至临安到明州。两岸生长了一片红杉, 苍拔立于穹顶之上,倒映在河面形成一条血河。

三个小孩何曾见过此情此景, 瞧见那金乌铸像便走不动路。树丛之中的三足金乌灰影朦胧, 笼罩上一层幽暗的光,那幽暗笼罩的红杉,似为金乌劈径,两岸环生一片寂静,只有大型禽类展翅飞过的窸窣声。

“神话中说, 这是一条阴阳之河, 晚上在河边总能瞧见渡河之人。人死后便会穿过这条河流前往西天。”藤萝说道。

陆雪锦在一旁瞧着,树丛之中的枝桠落了一地,这金乌河宁静如同一张美轮美奂的画, 五年前他南下时路过此地,当时并没有什么感觉。

今日再见,这条河流依旧如旧。他要还令的先帝已经死去,人间已经是另一幅光景。

慕容钺:“当真如此,那我们今晚在此地过夜,让我瞧瞧是不是当真有渡河之人。”

他们两人提议,紫烟不由得问道:“公子,这处可能扎营?”

“可以,”陆雪锦看向慕容钺道,“殿下先前曾生屠猛虎,如今哪还有可惧之物。”

“那是侥幸虎口逃生,若是有猛兽,哥要保护我。”慕容钺凑过来,像个沙包一样粘在了陆雪锦身侧。

他们两人站在一起,金乌河上翻映着两人的倒影,在血色之中相融,身后的那些红杉如同婆娑之下生长而出的尖刺,围绕在他们身侧。

他瞧着那些尖锐的刺,总担心那些尖刺会刺伤少年。这倒映的河流岂会如他所想,令那红杉远离身侧之人?河面是这天地之间的镜子,一切倒影有如法,在其中显形,可见其中忧怖。

“长佑哥,你在想什么呢?”慕容钺询问他。

陆雪锦:“五年前,我来过这里。今日再来,总觉得有不同的感觉。”

“上回哥过来是一个人,一个人与旁人总不同,日后哥再见这条河,总能想起来我。”慕容钺说道,眉眼翻转出若有若无的深意,一边说着一边过去帮紫烟搭帐篷。

如今已无官银,他们行李轻松,两只帐篷很快便搭好了。慕容钺用斧头砍了四个桩子,那倒下的红松落在金乌神像旁,绳子牢牢地绑在树桩上,藤萝去找了一些干草过来,铺在湿软的泥地上。

藤萝:“那也会想起奴婢,奴婢可是一直都记得,与公子南下游玩的日子。”

“…… ”陆雪锦有些无奈,如何是游玩,一路上诸多凶险,藤萝与殿下倒是分毫不觉。他瞧着两小只又凑在一起去瞧那树桩底部生长出来的蘑菇,瞧一眼蘑菇颜色鲜艳,不由得出声提醒。

“这湿地中的植物好些未曾见过,不可随意触碰。”

陆雪锦话音刚落,慕容钺已经上手把蘑菇摘下来了,两人一人一只。

橙红色的蘑菇,上面有黑色的斑点,底下的根须很长。慕容钺拿着蘑菇左看右看,又对他道:“哥,你快来瞧瞧,这红杉树被砍掉的地方冒出来了蜜汁,颜色与叶子有点像。”

陆雪锦来到两人身后,瞧见那被砍掉的树桩流出一层红色的粘腻之物,远远地瞧着倒像是鲜血。

藤萝不由得道:“可是被砍掉脑袋之后流泪了?草木也有情。”

慕容钺笑起来,“那便当作如此了,权当是天意。它若有所思不必介怀才是,我们不过是碰巧路过此地,碰巧选了四棵树,它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有什么办法。”

“藤萝,你看这杯我们摘下来的蘑菇,它若有自己的思想,可会抱怨自己运气不好?方生长出来伞柄就被人连根拔去,想安心做一株蘑菇都做不成,命运便是如此无情。”

慕容钺:“可是在我们看来,不过是瞧见它漂亮便折了去。我们对它们来说,如同天意一般的存在。”

少年拿着那鲜红的蘑菇凑近闻了闻,眼底带着深邃的笑,那笑似笑非笑,瞧着藤萝迷糊的模样,遂翻转目光,去瞧身侧的青年。

“若都是蘑菇,我自然会欣赏无论何种处境都不曾抱怨的蘑菇。福祸之事,如同我们的心情一般忽明忽暗。有好的境遇自然也有坏的境遇,只需顺遂天意便是。”

陆雪锦与之对上目光,眼前殿下手中拿着鲜艳之物,俊冷的面容光辉夺目,像是从金乌神像里钻出来了神韵。言语虽无情,却对天地万物都有情。他仿佛又瞧见了年少时自己的身影,与眼前少年相互重叠。

藤萝不想懂这些含蓄的隐喻,她反问道:“是吗?奴婢怎么觉得,就算殿下做蘑菇,也是最喜欢抱怨的蘑菇。一有不顺心兴许就要责怪其他蘑菇、还会欺负其他的小蘑菇,殿下才不算是无害的品类。”

闻言陆雪锦不由得笑起来,紫烟也跟着笑了。眼见着慕容钺不大高兴,两个小孩在旁边拌嘴,陆雪锦在营帐中央生了一摊火。火势一起,周围变得明亮许多,温暖的气息笼罩整座营帐。

陆雪锦和紫烟寻了一些食物,这树林里有埋下的番薯、平日里可食用的菌菇,还有野鸡抓了两只,河里的鱼殿下抓了几只上来。他们随身带的有腌制的酱料,野鸡与鱼处理干净,裹进密不透风的油纸里,用酱料完全包裹,番薯与菌菇也裹进去,堆起小小的窑洞放进去烧制。

烧了半个时辰左右,藤萝用湿手帕裹着把油纸拿出来,那被树叶包裹出的清香散发而出,里面的烤鸡焦而不糊,酱料的香气一并融合。藤萝的眼睛立即变得亮晶晶,用竹签串起来,每人分了分。

他们四人围绕着火把,藤萝咬下一口,神情变得活泼可爱,“公子,奴婢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藤萝的幸福十分容易满足,只需要吃到好吃的食物就可以了。

陆雪锦看向身侧的少年,少年的面容在火光下无比清晰,殿下追求自我,坚定地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幸福与不幸对殿下来说无关痛痒。

“长佑哥最近总在出神,连城官银已经送去,可还有心事?”慕容钺凑近问道。

藤萝和紫烟也一并看过来,藤萝吃东西的动作变得小幅,双眸倒映着他的面容,眸中充斥着认真的情绪。

陆雪锦:“只是想起来了以前的事情。藤萝刚到我们家的时候,吃饭也是这般招人,总担心她吃不饱。”

“没错,那时候奴婢也很幸福,”藤萝说,“小时候吃不饱,长大了自然贪恋食物。”

“那时候奴婢才没有那些礼仪与得体的想法,吃饭总是很快,后来奴婢才慢慢地改掉了。奴婢偶尔会在想,若是出生在富贵之家,会不会纵使沦落也不会养成这些陋习。少时如果已经体验过丰腴的生活,食物和衣物便会成为身外之物。”

“这个,”慕容钺闻言道,“若是意志坚定的人,兴许坚信自己会回到先前的境遇去,一切礼仪得体便会抛开。若是意志没有那么坚定之人,人在经历落差之后兴许就会心脉受损去死了。这个兴许便是先生先前赞扬的脊骨。”

藤萝:“那殿下属于哪一个?”

慕容钺:“两个都不属于。在我看来没有得体与不得体。这是他人用来规训人的工具,我不必被规训,自然不必遵守在意。”

藤萝没好气地继续咬一口鸡翅,不理人了。

陆雪锦瞧着人道:“殿下出生富贵,不在此之列。殿下可以制定这些规矩,自然不必思索。在许多人看来,并没有这个选项。所以无论他们选择什么,终究不是值得议论之事。”

“我明白。何不食肉糜。长佑哥说的我都明白。”慕容钺眨眨眼,那天真之色烂漫而出,凑过来用竹签上的蘑菇抵住了陆雪锦的嘴唇。

陆雪锦静静地盯着少年看,他低头把蘑菇吃掉了。调戏他的是少年,慕容钺瞧见他的行为举止,耳朵却又红起来,自己倒是露出来了破绽。

到了夜晚,他们出了营帐去看那条金乌河。

夜色高悬,隐隐透出的灰影落在湖面之上,那翻滚的河流透出些许亮色,以暗红色的血色为底,沿着月色缓缓淌过。冬日的寒意穿过红杉林,吹拂至人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传说只是传说,说到底人人口口相传,不过是一扇模糊的倒影。

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无论是划船的船夫、幽灵、鬼怪,还是藏在水底下的怪物,或者是金乌显形的征兆,什么都没有。只有掠过长河的孤寂,在冬日里格外明显,那穿透人心的寂寥,令月色无限的放大,夜晚的寂静漫长没有尽头,只剩余他们单薄的身影。

夜晚时,陆雪锦沉沉地睡去。

他在做梦梦到了那条长河。

冬日里的金乌河。

红杉林化成了尖锐的刺。

河水变成了真正的血水。

草丛中生长出来了鬼怪的魅影。

神像之中的金乌变成了鸟嘴船夫,船桨在河面上轻轻晃动。

他询问船夫要去哪。

船夫告诉他,他并非要坐船之人。

他看到了船上的两道黑影。鸟嘴船夫载着两名少年。他看见了薛熠。

薛熠的身影变得小小一只,从枯弱的病影缝隙之中而出,在薛熠身后依偎着的红衣少年,是年少时的自己。

鸟嘴船夫载着他们走了。

小船飘呀飘,摇呀摇。摇进血色与夜色之中。

荡进无忧无虑的童年之中,回到虚幻交织的梦境里。回到迷雾中去。回到雨色中去。

他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在朝着自己招手。那张笑脸在朝他招手。

走了。远去了。消失了。

雨。

雨。

雨。

泸州城。连日的雨让卫宁失去了耐心,卫宁在窗前看了片刻,皱眉收回目光,询问侍卫道:“圣上还没有回来?”

话音方落,在客栈楼底下便瞧见了人影。薛熠撑了一把伞从泥水里踏进来,沾了水汽整个人变得湿漉漉的。身体状况瞧着倒是好多了,只是那神情之中的黯淡之色、如何也消抹不去,似神伤入骨,滴落一层靡厌之色。

卫宁也下去了,询问道:“又去了驿站?”

薛熠应声,静静回复道:“听闻官银已经送去。长佑还未给我写信。”

卫宁简直要笑了。不写信便是不愿写,送完官银之后尚未返程,路线也是朝着南方而去,为何这么简单的道理,有人总是想不明白。她瞧着薛熠的神色,那刻薄的言语全都咽了下去。

“兴许他近日忙碌,这些事交给侍卫便是,若是长佑写信过来,侍卫自然会送到圣上面前。圣上只今天已经去了三趟,大病方愈,还是少折腾为好。”

薛熠点点头道:“朕自有分寸。”

瓢泼的雨往下坠,薛熠看向窗外。那墨黑的眉眼在雨中被描得愈发深重,似隆冬里的墨汁淌开,泻出些许颜色出来。他发觉卫宁在看他,翻转目光时,瞧见卫宁眼中的神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卫宁是在同情他。

他倏然笑了起来,一笑那五官变得艳稠澧丽,在雨水之中化开了。

“梦嫦,你可是在担心我?”

卫宁立即收回了目光,冷淡道:“未曾。你早日死了最好,如此我也省事了,直接跟长佑寄一封你的遗书便是。”

“我还不能死在路上。”薛熠说着咳嗽起来,他低声咳嗽,掌心捂出一摊鲜血。虽病骨支离,却因执念深重愈发地坚韧。

“我若死,也要死在长佑面前,让长佑到死都忘不了我。若是死在这荒郊野地,我做鬼也要爬到他身边去。”他与卫宁擦肩而过,留下只字片语。

偏生他不可。偏生他不可。

偏生长佑不可。

若是死了,化作鬼怪、化作血水,化作怨灵,缠绕在长佑身侧。形神不可消散,偏生他不可。偏生长佑不可。只要长佑仍然活着,他便会长存世间。偏生长佑不可。偏生长佑不可。

化作这雨势、化作血色的长河,化作偏执的神灵。

此生非他不可。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离都

“到离都了。”

离都位于边境之城, 远远地瞧着已经有了异邦城池的模样。那绯红的圆色连廊贯穿城池,尖顶堡垒紧挨着朱红的宫墙,椭圆形的花窗向外透出,上面是无尽的花丛与蝴蝶。乐曲声远远地传来, 附带着四季长春的木棉花在艳阳下盛开。

现在是冬日, 离都位于南方, 不见寒意, 倒是有一二分的秋意。在金乌河时山上尚且见寒,如今那寒意退了去,变成了温和的恕秋。

“走一走,瞧一瞧。糖水铺子、春水汤圆、猪脚饭、糯米花生汤,肠粉面……来尝一尝啊。”

“哇!”藤萝左看看右看看, 四处都是新奇之物。那汤圆糖水五彩缤纷,小小的一碗装在木盆里,还放置了芋头和木薯丸子, 用牛奶勾兑,瞧着甜香诱人。

慕容钺:“长佑哥。我舅舅已经在府中等我们。”

陆雪锦瞧着四处往来的商贩, 时不时地便能碰到胡族男子女子, 离都与胡族往来密切,通商之后此地经济非常发达。四处可见建筑相融,两侧居住的巷子只有一扇门之隔。

“殿下的舅舅……已经在此地等候我们了?”陆雪锦询问道。

“正是,”慕容钺,“按理说应当我们先到的, 舅舅出发的要比我们晚的多。我们路上护送官银绕了好些路, 舅舅前几日便已经到了离都。”

“我前几日给他写了信,他一定要在离都等我们,还要和长佑哥下棋。”

“下棋?”陆雪锦重复道, 先前殿下对自己的舅舅提到不少,却未曾给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如今知晓了,喜好下棋。

慕容钺进了离都之后轻车熟路,他在这里待了十六年,此地大到城邦府都,下到门院暗道,全部了如指掌。那城墙之外往外看去便是海岸边的土坡与江门闸口。江门隔开了两座劈开的城池,便是离都与胡都。

陆雪锦:“殿下的舅舅可是生活在离都?”

慕容钺:“算也不算。长佑哥见到便知道了……你与他先前见过。”

先前见过?陆雪锦跟在慕容钺的身后进门,他们来到了一间安静的客栈,此地有暗卫把守,戒律森严。顶上的风雪牌匾末尾标注了胡文,那门口有着动物神像。先前见过的山羊与兔子守候在此。

待他们穿过了山水屏风,陆雪锦踏入正殿,一张戴着狐狸面具的面容映入眼帘。那邪佞的面容见之难忘,身旁的少年掌中仍然翻着猪脸面具,舅甥两人在某些方面气质有些相似。他不由得稍稍顿住。

他隔着屏风与胡王对视,倏然想起在对方进京时,曾听闻过胡王寻亲的消息,当时未曾将这消息放在心上。

身前是献城的胡王,身后是朝夕相处的殿下。他在此刻后知后觉,这可是殿下的底牌之一?不至离都不会知晓。

耶格自然也瞧见了他,对他道:“辛苦陆大人护送钺儿。先前你我在京城,我们未曾相认,此事将陆大人瞒在鼓里,还望陆大人见谅。”

慕容钺仔细地瞧着他的神色,对他道:“长佑哥,那时候在京城,我与舅舅只见了一面。若是当时说与你听,总觉得并不妥当。”

至于如何不妥,若是得知胡王在京城,他兴许不会请愿出京,也不会送殿下来到这里。千算万算,兴许殿下早就想到了这些。他可算是一路被哄骗到了离都?

陆雪锦不由得在心里叹气,他眼角扫见少年观察他的模样,故意道:“如何不妥当。若是殿下早些告诉我,兴许能为殿下安排一条更为妥当的路。还是殿下觉得我不足以信任,这才不妥当?”

“自然没有。长佑哥是我最信任的人。”慕容钺连忙解释道。

耶格在旁道:“我这外甥连我都未必信任,陆大人,你且饶了他吧。”

说着,耶格笑起来,那面具摘下来,露出俊朗邪气的面容。狐狸面具放置在一旁,面前摊陈着一盘棋局。

“我在盛京城时,瞧见魏王对陆大人十分依赖。我与陆大人相处不多,却也觉得陆大人非情愿委曲求全之人。陆大人通世之才,应当有策反之力,为何情愿待在魏王身旁?”

耶格含笑与慕容钺对视,眼瞧着慕容钺眼底透出几分阴沉之色,这问题显然戳到了慕容钺的痛处。少年低眉去瞧身侧之人,下意识地便拽住了青年的袖子。

“您抬爱了。我不过是一介卑微臣子,既无策反之心,也无策反之能。”陆雪锦说道。

他察觉到身侧的少年拽他的袖子,那眼底满是不高兴,他瞧了瞧,分明不被信任的是他,殿下却又生气了。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他未曾理会,在耶格对面坐下来,询问道,“如今殿下已至离都,胡王有什么打算?”

慕容钺:“长佑哥为何问他,怎么不问我。这里是我做主,问我才是,舅舅是客人。”

耶格笑了起来,回应道:“这些我都做不了主,我也需要听钺儿的。陆大人好些时间不见,我们先把这桌上的棋局下完如何?”

上回输给他,显然胡王耿耿于怀。陆雪锦心思不在棋盘上,他留意着身侧的少年,这容易炸毛的脾性,亲舅舅也喜欢捉弄一番。

陆雪锦静静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

慕容钺在他身侧道:“长佑哥,方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什么问题?”陆雪锦落下一子,“方才殿下说了许多,我记不得了。”

对面的耶格唇角扬起,对他道:“我离京时,魏王重病了一场。听闻是有人寄了信过来,信里装了许多与陆大人有关的淫-秽画册,魏王看完便病倒了。”

听到画册,陆雪锦不记得自己给薛熠寄过,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少年,慕容钺不看他,抓着他的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

耶格:“如此小人行径,用卑劣的手段制敌,实在卑鄙至极。陆大人觉得呢?”

陆雪锦掌心出了一层粘腻的汗,慕容钺询问他道:“长佑哥觉得卑鄙吗?兴许寄画之人更加爱慕长佑哥,用些卑鄙的手段又如何。喜爱某个人理应如此,容不得另一个人的存在。”

“长佑哥觉得呢?”慕容钺侧眸过来瞧他,扇形眼底一片阴森森的笑意,低沉的嗓音轻轻抚弄在他耳侧。

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呢,殿下算是不打自招了。

“我既已来到离都,京城之事离我甚远,不应置评。”陆雪锦说道。

他这么回答,惹得耶格笑的十分深意,身侧的少年也朝他看过来。那暗沉沉的眸光融着爱恋之色,因为他的只言片语,阴沉的雾霾悉数散去,变成了灼热难以消逝的灰烬,沉沉地燃烧着他五官的线条。

一局棋下来,陆雪锦轻而易举地输给了耶格。

耶格不由得挑眉:“陆大人,可是在让我?”

“未曾,”陆雪锦手臂上粘了只少年,在他下棋的时候越靠越近,恨不得钻进他怀里,他额角不由得抽了抽,对耶格道,“改日殿下出门了,我再与胡王对局。”

一路上车马颠簸,慕容钺赖在他身旁看书,闻言道:“为何要等我出门,长佑哥这是什么意思?就算有话单独和舅舅说也不能当着我的面说。长佑哥可是嫌我烦了。”

陆雪锦回复道:“殿下在我身侧,总扰我神思,胡王见谅才是。”

耶格瞧着青年如此耐心的模样,若是换个人……不说其他人,单是让外甥跟在他身边,他已经能想象到吵闹的模样。此人温言良语,怪不得招惹外甥喜欢。

“无妨。倒是我要感谢陆大人才是。”耶格说。有此人在,不必他再操心外甥惹出事端。

耶格:“我在前院,若需要见我,随时命侍卫通知便是。”

说完,耶格随着侍卫走了,殿中只剩下陆雪锦与慕容钺。

人一走,身侧的少年如同几日未见一般钻进怀里。陆雪锦下意识地接住了人,怀里的少年抬眼瞧他,那扇形眼猫儿一般睁开,在夜晚非常明亮,小虎牙露出来,凑近他脸边,用脸颊蹭他的脸颊。

“殿下长大了,待到弱冠之后,兴许我要抱不动殿下了。”他不由得道。

脸颊传来温热的触感,慕容钺抱着他不愿意撒手,在他耳边亲亲道:“长佑哥,我好像做梦一样。你来到了离都,你快掐我一下,我一定不是在做梦。你刚刚在和舅舅下棋。”

陆雪锦被小孩挤的背后靠着柱子,少年俊冷的脸颊蹭上他,那漆黑分明的眉眼一片笑意,不知道因为他方才说的哪一句话,耳朵红了一片。他怀疑可能是又看了乱七八糟的书,他被殿下拢在怀里,冷香笼罩在周围,殿下见他出神凑过来舔他的脸。

“并非在做梦。”他说道,下意识地掐了一把慕容钺的红耳朵。

手指方碰上,这坏猫像是打开了开关,凑近过来把他整个人抱起来。他被殿下抱在怀里,殿下鼻尖埋在他颈侧,抱着他道:“你方才说我总是扰你深思。刚刚我在哥身侧的时候,哥是不是已经在想了?”

这话说的这么含糊,陆雪锦反应了一些,他不由得扭头去瞧身后的人,无奈道:“不是殿下想的那个意思。”

慕容钺:“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那哥让我抱抱又如何。”

陆雪锦:“殿下如今正做着,我何时说过一个不字。”

只是从他下棋时已经抱了很久,现在又抱上了。身后的少年像是越变越小了,从十七岁变到七岁再到三岁,再过段时间兴许打算要奶喝了。

慕容钺:“哥来到这里我才有了实感。这里是我的地盘,哥在这里,就像在我的领地上,像是娶了妻子回家一样。”

陆雪锦思考着自己是不是过于偏爱殿下了?他转过眉眼,对上一双凝黑阴郁分明的眼,其中的情绪使少年眼底明亮,揉杂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深情的情绪似是隐喻,凑近他用眼神轻轻地吻他的眉眼,掠过他的耳侧,在他肌肤上留下烙印。

那总是天真的、暴烈的、阴郁的、充斥着浓烈情绪的,注视着他的笑眼。虎牙蹭过他的脖颈,提及妻子,却威胁似的要咬穿他的脖颈,殿下自己可能分清妻子与猎物的分别?

“妻子。”慕容钺轻轻地念起这两个字。

他被抱起来,随之耳后传来湿润的触感,慕容钺在他身后道:“哥是我的妻子。”

他既不可能成为某个人的丈夫,也不可能成为某个人的妻子。如今耳畔充斥着少年低沉的甜言蜜语,那被咬的十分清楚的两个字,如同呼唤他的名字一般。他的心骤然传来了一道裂痕,随着慕容钺的吻与笑意而扩散,随着少年的气息侵蚀而愈演愈烈。

慕容钺似发现了十分有趣的事情,显然非常喜爱这个称呼。在他耳侧唤了好几遍“哥是我的妻子”,湿润的气息柔柔的雨雾掠过耳尖,令他的耳侧骤然蔓延出不适的红晕。他察觉到耳畔生烟,在少年的亲吻下变得不知所措。

那冰冷的、贫瘠的,毫无波澜的内心裂开缝隙,随之缝隙无限的放大,生长出来渺小而枯涩的枝叶,按照所喜爱的凌霄花那样葳蕤地生长,似要生长出烈焰一般的形状。

绵湿的亲吻骤然有了形状,那裹挟的隐喻显形,在名为喜爱里变得羞涩而轻盈。他的反应悉数落在少年眼底,少年眼底变得深邃无比,阴雨透出彩虹一般的底色,恶劣的心思在其中冒出。

慕容钺用掌心拢住他耳侧,询问道:“哥喜欢这个称呼?”

陆雪锦勉强维持着镇定,少年若是成年的猫,这会儿猫尾巴已经牢牢地将他缠住,令他无法动弹。偏生相貌是他喜欢的模样、笑起来时是他喜欢的模样、顽劣的性格与旺盛的生命力是他喜欢的模样,那抱着他时难以按捺也是他喜欢的。

虽说平日里总是笨拙、却又时不时的,能够戳中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他回复道:“殿下可是又看了乱七八糟的本子?”

慕容钺一口咬上他的耳朵,“我没有看本子。只是方才瞧见哥坐在这里,下意识地想到了。哥看我的时候像是话本里妻子在看归家的丈夫,我虽在情-爱方面非常迟钝,却也懂得一二。方才哥说我扰之深思时,我的下面就已经硬得发疼。我要哥做我的妻子。”

瞧瞧,这说的是些什么混账话?

陆雪锦耐心解释道:“殿下。我只是喜爱殿下,殿下……殿下不可如此曲解妻子的含义。”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同心锁

慕容钺:“那哥告诉我, 妻子应当是什么含义?”

这问题问出来,陆雪锦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拿殿下没有办法,无论如何说,总是让殿下占到便宜。

藤萝在门外敲门, “公子, 奴婢要和紫烟上街瞧瞧, 公子和殿下去不去?”

陆雪锦闻言看向面前的少年, 在离都已经安定下来,马上要到殿下生辰了,前去转转倒也不错。留藤萝和紫烟出去,他也不怎么放心。想到这里,他轻轻地敲了一下殿下的脑袋。

“殿下也一起去。”

房间门推开, 藤萝和紫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处是殿下的府邸,藤萝显然非常欢快,折了院中的郁金香, 与紫烟一人一只。那橙黄色的颜色,绚烂而明媚, 别在发髻间闪闪发光。

“公子!”藤萝扑了上来, 抱着陆雪锦的手臂道:“快瞧瞧,这郁金香如何?奴婢戴着可好看?”

陆雪锦笑道:“自然好看,藤萝容颜如珠玉,比这郁金香好看的多。”

慕容钺在一侧道:“多好的花被坏丫头折了去。这郁金香到了夜晚,兴许要哭上一番。”

藤萝才不管, 高兴道:“若是京城也像这里的气候就好了。如此神奇, 路上还以为要下雪了,结果到了此地反而变得炎热,如同返季一般。奴婢以前没有来过南方。”

“南方是不是从不下雪?”

他们四人一起出去, 马车晃晃悠悠,前往离州街道。那碧绿与珠色的穹顶笼罩着一层光泽,在云层之间落下金色的辉影,藤萝和紫烟在窗户前瞧了好一会。

慕容钺:“上次下雪,应当是百年前。听闻前朝在离都出了一位高僧,高僧路过此地为百姓沉冤昭雪,下了一场百年难见的大雪。从那以后,百年里离都不曾见寒天。”

陆雪锦瞧着殿下的眉眼,温声道:“看来课上的那些文章殿下都读过了,那名高僧唤作伽灵,原是临安灵隐寺的高僧,他于百年前来到离都,为此地百姓渡灾苦厄,此地寺庙有他的建相。”

“未曾,这些都是我娘告诉我的,我娘最喜欢那些神话故事和民间秘闻。”慕容钺说。

“倒是哥,即便远在京城,却清楚我们离都之事。”

“幸好哥是我的娘子,若是哥是我的敌人,应当十分难以处理。”慕容钺笑意吟吟道,凑过来赖在他身边。

陆雪锦闻言唇畔不由得绷紧,这都是些什么形容,眼见着少年笑起时眼底如彩虹琉璃一般,闪烁着明亮的光芒。纵使是胡言乱语,也生不起气来。

藤萝瞧着窗外的风景,扭头道:“为何不是殿下是娘子,殿下比公子小一些,应当殿下做娘子才是。”

男子结亲藤萝未曾见过,只是这两个人是她最亲最爱之人,接受起来十分容易,她分析道:“日后若是公子与殿下成亲,奴婢也要改称呼,唤殿下为夫人。夫人还是娘子?殿下更喜欢哪个?”

慕容钺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哥做娘子。哥在我看来是柔弱之物,我要保护哥,自然要做大丈夫。”

话音落下,他们已经到了街巷之间。藤萝瞧见了那被奶皮子包裹的糖葫芦,走不动道了,红艳艳的鲜艳欲滴,里面裹了一层酿制的酸奶。

慕容钺过去给藤萝和紫烟买了奶皮子糖葫芦。

陆雪锦跟在三个小孩身后,每回一来到新的城市,殿下与藤萝总是最关心吃喝玩乐,少年心性丝毫未曾被抹去。他瞧着两人欢快的模样,不由得神情柔和下来。

紫烟脚步慢了下来,注意到他在看街巷四周,出声道:“快要到殿下的生辰了,公子可是在为此事上心?”

他们两个走在后面,陆雪锦特意放慢了步伐,闻言应声道:“嗯,确实是在为此事操心。总觉得若是随意送一些礼物,殿下兴许不会高兴。”

他自己的生辰,兴许只要一本书册就足够了。若是他送殿下一本书,殿下一定会说他敷衍,兴许还会恼羞成怒。

紫烟微微笑了一下,回复道:“并不是人人都像公子一般清贫心性,殿下生在富贵之中,送名贵之物未必喜欢,随意送公子喜欢之物殿下一定不喜欢。”

确实如此。陆雪锦道:“兴许要为难一阵子。你可有法子?”

紫烟:“奴婢在路上查阅了离都的典籍,瞧见了此地的风俗习惯。此地婚娶婚俗有制同心锁的习惯,与胡族相同。同心锁意味着喜结连理,多于婚前丈夫为妻子铸刻,一锁一匙,同心同意。”

“前面便有首饰铺制同心锁,公子可要前去看看?”

藤萝:“殿下,我们去前面瞧瞧,前面有弹琵琶的哎。”

慕容钺也凑过去看,又扭头瞧一眼,他陪着藤萝买东西的空档,身后的两人不见了。

“哥?”

陆雪锦和紫烟一起进了首饰铺。土木色的陈列柜,店门前挂了一张八角宝石练成的卷轴,卷轴上是一对美人图。新婚夫妇言笑晏晏地鬓角相齐,身躯逐渐地化为白骨,生也相合,死亦同棺。在那柜台之上陈设着各种各样的首饰、有女子的簪钗,玉制的手镯,玲珑剔透的耳饰,还有放在中央的同心锁。

同心锁一锁一匙,为银制,上半部分成满月状,犹如铜银轻轻勾勒而出一潭水月。以琉璃云彩状的回扣定住,中央的部分是精致的一把云锁,锁上刻有虎状纹样。那老虎的眼睛是碧绿的宝石镶嵌,表情惟妙惟肖,瞧着栩栩如生。

陆雪锦不自觉地在脑海里想象着殿下戴着的模样,那扇形眼皮弯起,倒映出彩虹琉璃的眼眸,与绿色的宝石相衬映,绚烂得令人挪不开视线。

那卖首饰的典当老板注意到他一直瞧着里面的一对锁,上下打量他一番,立即介绍道:“您是哪家的公子?先前未曾见过,可是特地前来离都买同心锁?您来到我们这就对了!您看的这对同心锁是年初方做出来的,这上面的祖母绿宝石那是从缅国运过来的真彩。无论是宝石品质还是工艺,都是最最最最上乘的!我敢说您找遍整个大魏,没有比这更漂亮的同心锁了。原先盛京有商人前来要将此物供奉给魏王,我们是花了大价格才保下来的。”

“您若是喜欢,可要戴上试试?”

陆雪锦未曾买过首饰,先前也是同藤萝和紫烟前来,头一次对首饰动心,原是送给殿下的东西。他不由得问道:“怎么卖?”

这一问让老板笑开了花,老板瞧着这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天仙,若非皇亲国戚,那是绝对养不出来的气质。他阅人无数,当即回道:“您实在是太有眼光了,这对同心锁前些日子方有大人来问过,您是第二位。小人家里的师傅也只造的出这一对,再也找不到这么漂亮的宝石。公子瞧着如此貌美,我一向喜美人。您若是今日买了,给您打个折,只收两万银票。”

两万银票的价格属实不便宜,几乎够在小城上买一间院子。陆雪锦盯着瞧了好一会,他攒下来的家当恐怕只买得起这一对同心锁。

紫烟未曾作声,她在来之前已经向侍卫打听过,这家的镇店之宝最为出名,乃是传世大师亲手所做。何况公子见过那么多名贵之物,自然也能瞧出来东西的好坏。

陆雪锦:“紫烟,若是送给殿下,殿下可会喜欢?”

紫烟:“此为婚娶之物,殿下想必会爱不释手。”

陆雪锦于是结了账,他那私存下来攒了五年的两万银票,就这么花了出去。幸而接下来的生活也不需要太多银钱。他瞧着那老板笑开了眼,那一对同心锁用绸布仔仔细细地包好,放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您只管回去拿给未婚妻看便是,她准会高兴。”

陆雪锦温声道谢:“谢谢您。”

他与紫烟方从首饰铺出来,慕容钺和藤萝还在找他们,隔着街道瞧见了,远远地朝他招手。

“长佑哥……你们去哪了?”

慕容钺:“一转头哥就不见了。”

说着,慕容钺话音稍稍顿了顿,显然瞧见了他怀里放置的东西,询问道,“哥去买东西了?买的什么东西?让我瞧瞧。”

陆雪锦把首饰塞进了怀里,殿下眼睛如此尖,瞧见了便要问,他状似无常道:“只是买了张手帕,殿下不必好奇。”

他这么说,身旁的少年眼珠子转了转,虎牙略微翻出来,对他道:“哥买手帕做什么,家里的手帕多的不够用了。”

藤萝怀里抱了许多东西,都是殿下买的,脸颊红扑扑的,开心道:“公子想买就买了,殿下问这么多做什么。公子,你快瞧瞧我和殿下买的小玩偶,红布团老虎,奴婢买了四只,还有公子和紫烟的。奴婢瞧见这里好些卖甜虾的,晚上买回去尝尝如何,奴婢给公子和殿下做甜虾,还有那点心,好些水果在京城都没有见过。”

陆雪锦应声道:“此地渔业发达,水产丰富。我们去瞧瞧。”

慕容钺:“哥想吃甜虾,我会做甜虾面,晚上我给哥做便是。小的时候我还和舅舅去水里抓过,正好把舅舅叫过来,我们可以吃个团圆饭。”

“藤萝,你来到这里,宋大人可不会来离都。我为你寻个夫婿如何?这样日后有夫婿陪你,不必再麻烦我和长佑哥天天来买点心。”

“奴婢才不要,”藤萝不高兴道,“奴婢买点心殿下也吃了不少,再说也不是奴婢让殿下跟着的,是公子答应出来的。殿下若是不愿意,下回不出来便是了。再说奴婢也不是非嫁人不可,若是嫁不了宋大人,奴婢就待在殿下和公子身边,哪里也不要去。”

慕容钺哼笑一声,询问道,“你既然专一于宋大人,为何不争取,在离都又如何。你若是想写信,我与长佑哥怎么会不帮你。”

陆雪锦在身侧听着,此事他从未提过,藤萝也不是那样的性子。

藤萝:“奴婢才不要。奴婢才不会主动呢。”

“你想要还不愿意主动,”慕容钺,“这是哪番道理,老天还会把人送到你面前不成,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闻所未闻。”

慕容钺:“若是不争取,便是任由结果发生。等到对方真的娶妻生子,再安慰自己一番,世上运转的道理本来就是如此,朝中重臣自然看不上卑微的宫女,如此自己便完全逃开了关系。只需要怪罪于天意,而非自己的过错。”

藤萝闻言瞪大了一双眼,佯装哭喊道:“公子,你瞧瞧殿下——”

“好了。殿下,不准再说了。”陆雪锦说道。

“藤萝的婚事我们不必操心,任她欢喜便是。殿下若是有时间,不妨瞧瞧别的,殿下,我们去看看花灯如何。”

慕容钺:“我不看。长佑哥做甚要包容她。她成日里性子如此懒散,说两句还说不得,不应如此。”

陆雪锦觉得有几分好笑,这两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说藤萝身上的懒散劲,先前还不至于如此,至于跟谁学的,再明显不过。

“好了好了。那方才殿下也说过了,殿下不是说过了要把藤萝当亲妹妹,纵容亲妹妹又如何。她若选夫婿,日后自然也由殿下操心,藤萝如今也只想待在殿下身旁,殿下多照顾照顾藤萝便是。”

陆雪锦与慕容钺面对面,他瞧着少年漂亮的眼睛,凑上去抵住殿下的额头,与殿下亲呢地碰了一下。

藤萝不高兴道:“殿下成日里管的这么多。不但公子买什么东西要管,奴婢的事也要管,鸡零狗碎都要操心。”

慕容钺自然道:“那当然了,我是一家之主,长佑哥是我的,藤萝与紫烟姐姐也是我的。我操心操心又如何。”

他们四个人吵吵闹闹地买了甜虾回去,一回到府上,慕容钺命侍卫前去通知了耶格。待耶格前来,陆雪锦回了一趟房间,把那买回来的为殿下准备的生辰礼物放好,随之与胡王一起在院子里交谈。

慕容钺从回来的时候就跟着陆雪锦,在门外瞧见了陆雪锦放东西,等到陆雪锦走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

陆雪锦:“殿下舅舅已经到了,殿下先去前院才是。”

慕容钺心不在焉地“哦”一声,他瞧着陆雪锦走远了。平日里哥做什么都在他眼皮底下,如今几乎是一言一行都有所了解。今日买了什么要瞒着他。

可是买了什么有意思的道具要与他玩新花样,他在脑海里不由得胡思乱想。

这么想着,他来到了房间里,挪开了陆雪锦的枕头。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回忆

慕容钺翻开枕头, 随即见到了枕头底下成对的同心锁。

那银色的满月状的项圈、其上雕刻的碧绿宝石,虎眼碧波荡漾,在侧面刻有“永结同心,长命百岁”的汉字模样。他不由得稍稍怔住。

回忆起方才街上哥故意装作自在的模样, 他不由得把那锁扣拿起, 银圈落在掌中, 泛出清冷的光泽。他想起青年询问他生辰礼物时的温言, 这想必是为他准备的生辰礼物。

眼底倒映的是同心锁,心底浮现出青年为他挑选生辰礼物的模样,他拿起来左瞧右瞧,然后戴在了自己脖子上。

长佑哥可知道送这同心锁的含义?这原先是胡族大巫所制,姻亲的男子女子不可背叛不可分离, 若是两相离心,这锁扣之中藏着千年的诅咒便会自缝隙之中而出,给两人带来难以言喻的厄运。

这是他娘告诉他的。虽说不知道长佑哥是否知道这其中的含义, 却也令他十分高兴。他的心绪常常起伏,一想到此, 又变得如同浪潮一般, 翻涌又覆去。他眼也不眨地捏着锁扣,戴上之后瞧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少年已经逐渐长开,那扇形眉眼是俊冷的美人相,眼侧弯起的弧度掩盖住了阴郁本色,透出彩虹一般的光底, 献出一股盎然的疯劲儿来。银色的锁扣在脖颈中央, 好似那靓眼的仙童,从幽色与光明之间幻化而出。

虎眼的碧绿透出一层荧光为底,加深了几分幽肃。

“殿下, 公子让我叫你去前院,要吃晚饭啦。”藤萝在外面喊道。

前院的院子里,陆雪锦与耶格站在瑞云殿前,这云台前种了成片的洁白的瑞丝菊。大片的白色的丝绸般的花瓣往下坠落,吐出来柔软的芯子,洁白如同绣球竖直缠绕,花叶像是少女织出来的棉丝。

耶格:“这原先是几年前姐姐所种,姐姐说在皇宫里也养过,放在宫里养的总是易死。在野地栽种反倒开的愈发浓烈。”

陆雪锦:“此花名贵,洁白清胜。丽妃娘娘好眼光。”

耶格触碰到那柔软的花丝子,不由得微微笑起,看向他道:“与花相同,千年来习惯的土壤若是发生了变化,总会觉得不适应。人也是如此,陆大人来到离都,可还觉得习惯。”

“此地远离纷争,日子慢悠悠地过起,你与钺儿在此,兴许还要等上三年五年。陆大人可能适应?”

陆雪锦闻言道:“身在何地,对我而言没有什么分别。确实如您所言,我在盛京待了很长时间,有时会记起父亲母亲。这瑞云殿也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若是之后有机会回去,应当前往看看母亲才是。”

“这般,”耶格若有所思道,“我少时与姐姐生活在离都,经常许久都不回去。不回部落去,当时分毫不觉,直到过了许多年之后,姐姐离世,我又忆起自己与姐姐在部落时的记忆,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回到故乡去。”

“公子,殿下过来了。”藤萝的声音打断了陆雪锦的思绪。

中央的餐食已经摆好,陆雪锦瞧着房间里出来的少年,银色的项圈闪闪发光,他目光不由得顿住,可不就是他方藏起来的同心锁吗?

那同心锁已经被殿下找到,殿下自己戴上了。殿下原本就是俊眸皓齿的模样,此时因为高兴一直摸着脖子上的锁扣,脸颊红扑扑的,瞧见他眼底翻出欢快之色,朝着他扑过来了。

慕容钺:“长佑哥!快瞧瞧……我戴着好不好看!”

陆雪锦几乎淹没在少年怀里,好看是好看……只是还未到生辰,如何现在就戴上去了!他不由得有几分无奈,变得头疼起来。

殿下一定是回来路上就在打主意,趁他不注意自己便找到了,还翻出来炫耀一番。

耶格在旁边,瞧见了那同心锁,眉眼变得愈发深刻,带着难以言喻的笑意。

“好看……殿下,我还未曾说是送给殿下的,殿下如何能私自拿去。”陆雪锦说道。

“除了送给我哥还能送给谁,哥的就是我的,原本就是送给我的,我现在戴上又如何。戴上去之后我们两人都会被祝福,我很喜欢,谢谢哥送我的礼物。”慕容钺说道,毫无顾忌地凑上来在他脸颊边亲了一下。

那蜻蜓点水的吻落在脸颊边,唇侧蹭过陆雪锦的眼睫。陆雪锦在慕容钺怀里,整个人被笼罩住,瞧着那翻出来的虎眼,小虎像是在朝他露出獠牙示威。他的情绪还算得上冷静,方要有起伏被面前的少年按了回去。

“长佑哥刚刚在和舅舅聊什么?”慕容钺问道。

“自然是在聊殿下,殿下说要做饭,自己却跑走找不到人,”藤萝说道,先给耶格盛了一碗面。

金黄色淬欲的面条,上面淋了一层虾油,附带煮了猪骨、鹌鹑蛋、剔除掉刺的鱼片与牛蹄筋,用蟹黄与虾肉淋上厚厚一层,再以熬出的骨汤浇盖蔓过,浓汤的香气飘过来,引人沁入心脾。

耶格道了句“多谢”,端详着面的做法,猜测陆雪锦这两名侍女应当极其擅长厨艺。

“我是有事要做,才没有过来,你想吃下次给你做便是。藤萝做的面成色瞧着这么好。”慕容钺说着,牵着陆雪锦先坐下了。

陆雪锦被少年按在座位上,身后的少年按住他的肩膀,在他身后半抱着他,对他道:“长佑哥,先吃饭。你若是不喜欢我戴,待会儿我还回去便是了。”

藤萝和紫烟凑在一起,他们隔开了耶格与陆雪锦,耶格与陆雪锦面对面而坐,慕容钺未曾落座,仍然赖在陆雪锦身后。

“殿下为何不吃饭?”藤萝问道。

陆雪锦背后又长了只壳,少年的发丝垂落在他身侧,无赖地赖在他肩膀上,他侧眸便能瞧见少年眼底那炽热的情绪,像是火焰一样燎烧着他。

“我今日吃不下了。哥给我买了项链,我高兴的吃不下饭。我不吃,我要看着哥吃。”

陆雪锦岿然不动,他镇定地在原地坐着,面是藤萝和紫烟做出来的,身后的少年他也没有管,对面的耶格见到此情景,不由得笑起来。

耶格:“原先在军营里得了奖赏,也总是这般粘着姐姐。”

陆雪锦什么也没说,他在吃饭时瞧见那栽种的瑞云殿,出神片刻之后很快收回目光。他感受到了殿下的情绪,自从戴上那同心锁,没有一刻不是欢喜的。不想吃自然不行,他在旁边劝了好一会,哄着少年吃完了饭。

如今可还是孩子心性?高兴了便不吃饭,马上要十八了。

晚上,耶格离去之后,陆雪锦与慕容钺一起回到房间里。慕容钺跟在他身后,一进门便抱住了他,从身后将他揽进怀里,那冰冷的银锁触碰到他颈侧的位置。

慕容钺:“长佑哥,可是在生气?”

“未曾,”陆雪锦说,“早晚都是要送与殿下的,只是今日殿下戴上了,总觉得生辰时少了些仪式感。”

“我知道是哥为我准备的生辰礼物便是了,我瞧见之后一刻也忍不了,想要立即戴上。这是哥送给我的信物,我要一直戴着。”慕容钺说道。

明亮的烛光点起,陆雪锦叹口气,透过烛光去瞧少年明亮的脸蛋,那眼底蕴藏着的执拗般的喜悦之情,一瞧见他便要拉成丝状,变成甜的沁人的蜜饯。

“长佑哥。”慕容钺唤了他一声,低低的音色落在他耳边,透过烛火燎烧他的心灵。那绵湿的吻随即落在他鬓边,缠绕着轻柔的爱意,落在他肌肤上,留下滚烫的余温。

床榻之上,他抱着少年睡过去。原先总喜欢钻他怀里,现在变成揽住他的姿势,即便是在睡梦之中,也如何都不撒手。他不知从何时也习惯了殿下霸道的姿势,烛光晃荡之中睡了过去。

睡前又瞧见那漂浮而过的瑞云殿,洁白如雪一般,没有丝毫的点缀,却美得不可方物。

理智的人总是知道自己的行为指向哪里。他随殿下前来,从未后悔过。只是人终究不能消抹自己的过去,瞧见某物、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过去之事,那如烟一般笼罩在眼前的回忆,像是一团深不见底的迷雾,穿透他的心灵。

瑞云殿。瑞云殿。瑞云殿。

栽种瑞云殿。

洁白的蕊丝儿,吐出苍白的信子。

深秋时生长出美丽的姿态,可窥不屈的灵魂。

如此美丽,如此洁白,如此不可亵渎。

“……兄长?”

陈旧的屋檐,往下滴落连天的雨水,怎么下也下不完的雨。阴沉沉的天空,空气中潮湿腐烂的气息,踩在泥水之中陷入的错觉,他瞧见记忆之中的自己撑起伞,去看停留在花前的少年。

薛熠苍白的脸颊被雨水打湿,病骨之态摇掩欲出,墨色的双眼空空地盯着那洁白的花枝,在雨中犹如被吹散的荷叶。

他瞧着薛熠将那花枝折了去,抱了满怀的瑞云殿,低低咳嗽时,鲜血溅在了花蕊上。如同作画时骤然掀开一团泼墨,迸发出浓烈的色彩。

“兄长……在这里做什么?”红衣少年撑伞询问道。

他瞧着自己前去为薛熠打伞,递出了手帕熟练地为薛熠擦去血迹。薛熠瞧见他的动作,那苍白的脸颊浮现出病弱的红晕。

薛熠:“……花开了。这花看起来,总觉得和长佑很像。被吸引,就来到了这里。”

红衣少年不由得道:“如何像了。我穿的衣裳也不像,气质也不像。若是有红菊,更像才是。”

“我前日里听大夫说,我可能会死在冬天。长佑,这是真的吗?”薛熠问道。

提及此,薛熠茫然地看着自己掌心的血迹,那浓墨临摹的眉眼逐渐淡化,在雨水中变得湿淋淋一层的模糊,雾蒙蒙地看不真切。那雨水似将人声一并隔断了,落在耳边像是一颗石子落在湖水中央,炸开时突然觉得难以忍受。

红衣少年闻言道:“自然是假的,兄长为何要信那些。有我照顾你,我保证你能够长命百岁,到春天时我们还要前去山上放风筝、打猎,你安心便是,下雨天普通人出来也会冻着,何况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若是喜欢这花,在窗前栽种一些便是了,这样天天开窗便能瞧见,如何?”

薛熠听了这一番话,眉眼稍稍地怔住,那眼底蔓延出难以言喻的情绪,被厚重的湿气笼罩,眸色愈发的深邃明亮,黑夜里裹了一层厚重的雪。

“我……我要好好吃药,等到了春天,和长佑一起去打猎。”

薛熠:“总是麻烦长佑照顾我,我。我这里……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