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金笼里的白月光 楚执 23630 字 16天前

手指碰上心脏的位置,薛熠的唇角还挂着鲜血,瞧着他时眼底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情绪。露珠一般缓缓地滑过,无声无息地坠入泥地中。

“……”红衣少年,“如何算是麻烦,兄长是我的亲人,就像父亲母亲生病一样,我也会承担这份责任,一辈子照顾父亲母亲。兄长明明也很努力了,不要觉得是你在连累我。我认为能够照顾兄长,让兄长变得平安幸福,这是我应当做的……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如果厌离的身体能够好起来,我……我觉得此生足矣。”红衣少年说道。

只要兄长的身体能够好起来,这样不辜负母亲的遗志。母亲生前时总是担心薛熠的身体,为薛熠坎坷的命运而悲痛。那已经书写好的命运底色,总是让人见之生出怜意,那脆弱如珠玉般的神态,总是令人生出保护的念头。

他瞧着红衣少年将薛熠背起来,洁白的花束蹭过红衣少年的耳侧,沾染了瑞云殿的洁白与落血的颜色。一生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做,有的人一生只需要做一件事,有的人生来就肩负着某种责任。这种责任可能根据道德与善念而出,有的根据品性而出,有的根据事实而出。

年少时,他立志要做力所能及之事,矢志不渝,无论是为百姓发声也好,还是缝补这苦难声色的人间也好,瞧见病弱不屈的少年。那困在病床上的少年、受疾病与灾厄缠身,年少时便将苦难尝了个遍。

他的善念不允许自己视而不见。

他的道德不允许自己不怜不契。

他的品性不允许自己随意忘记自己的意志。

拖着薛熠的身躯、往前走去,远离那漆黑的房间,远离那瞧不见光明的脏污之地,远离那沉腐的肉身之痛,远离病然喧嚣的人间,前往希望之地,前往神佛笼罩之下的人间。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凌晨时分的离都。

如今仍然是深夜, 离都驻城外使唤作胡飞岩。此人原本是离都军营吏下籍籍无名的指挥使,在魏王登基之后此地军营势力一并发生变化。原本隶属的正使势力悉数轮换,胡飞岩得了好运气当任。

离都与胡族建交已久,此地边界久无战事, 自从新帝登基之后, 当地驻使除了负责看守边境线与操持训练之外, 几乎没有其余的事。成日里军营久疏懒怠, 反倒成了歇息养老的场所。

副使陈光是离都本地人,参军所为不过是谋个差事。军营之地事务繁少,除了出入边界之外,他还负责当地离都的一些杂事。凡是百姓丢了东西啦、与胡族的商人起了冲突啦,接待胡族前来的特使之类的……那自北方定州泸州前来的马车进入城中。半夜时分他方解决完城中事务, 正好让他碰见了。

城门只在白日开放,夜深更深露重。离都向来秋冬温暖,这一日不知是不是受了北方吹来的冷风感染, 在夜晚只觉得寒气入骨,千里盛开的秋菊一夜之间枯败了。

陈光瞧见那马车, 不由得询问道:“这是何处进来的?可有向胡将军禀报?”

士兵立即道:“回禀陈大人, 他们入城时已经出示过了文书,乃是圣上获批从京城而来。卑职等验过文书之后才放行。”

“自京城而来?”陈光瞧着那马车碾过的纹迹,前一段时间方来过京官,这又从京城来了大人。他们这小小的离都何时变得如此瞩目?

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亮,不知道是受寒意影响, 瞧见那屋檐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霜色, 还是走了夜道未曾反应过来。陈光脑子一抽,命人前去拦住了那行驶的马车。

“站住,半夜入城形迹可疑, 你们是何处的京官?且报上名来。”

官道之上,银色的盔甲冰冷泛光,士兵们拦住了马车的去路。火把微弱的照亮一片青白砖瓦,白色的琉璃球倒映出离都山水,那白日里密闭的花窗翻出将士们的身影,一并将士犹如鬼魅一般,与夜色重叠在一起。

那马车慢悠悠地停下,一只手掀开了帘子。只见那深不可见的缝隙之中、一张人脸映入眼帘,对方笑意吟吟,比寻常人稍窄的野兽般的眼瞳在黑暗环境中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男人穿着轻装,难以遮掩高大的身材,一笑起来,牙齿整齐地露出,不知为何让人联想到野兽食人时露出来的牙齿。虽是寻常人的打扮、稍黑的皮肤,随意懒散的姿态,掩藏出来的气势却不由让人警惕。

“奶奶的。老子方才不是交过文书了?你们是哪里来的蠢货,连文书都不认得?”萧绮拍了拍手,面上仍然在笑着,那眼珠里却露出几分冷意来。

陈光眼见来人气势不凡,有些后悔方才自己武断决策,转而一想今日碰见兴许是他的运气,不由得道:“此为边界重地,还望阁下多多包涵。待查阅过文书之后,我自会为诸位放行。”

他不过是公事公办,低头瞧着那黑衣男子的靴子,话音还没有落下,只瞧见那黑影朝他而来,恐怖的气息落在他身侧。他方才瞧见的鞋底骤然逼近,胸口处随即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仿佛能够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

“砰”的一声,陈光整个人倒在地上,被萧绮踹飞至墙边,整个人软趴趴地塌下了。

一众士兵长戟立即对准了萧绮,其中一名士兵手指颤抖,犹豫半天,斗胆开口道:“属下眼拙……斗胆询问,可是萧绮萧将军?”

这么一声微弱的询问,一众士兵立即放下了长戟。再瞧那动手的男子,眯起的瞳仁翻过来,露出嗜血的笑容来。

武陵将军萧绮,驻守沿德边界,自前朝起便威名远扬,在战场上几乎是战无不胜,喜好杀虐却厚待膝下兵卒,令敌人闻风丧胆而死侍众多,新帝即位之后受封正一品护国将军。听闻将军身高八尺有余,喜笑豪爽,言谈喜乐,举止随意。所记所载,未曾言谈将军长相,只留秘闻。待见到将军本人,威武之姿自会显露而出。

“下官眼拙,见过萧将军——”

“我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让我瞧瞧。萧将军可是动粗了?”

清越女声传来,一众士兵已经跪下,只在微微抬眼之间斗胆瞧见了那下来的身影。只见下来的女子星月之貌,那如火如荼一般的红色莲裙在夜晚如火焰一般散开。女子眼神坚韧明亮,唇畔微微扬起,侧脸处的疤痕形销骇人,却丝毫不影响美貌,反倒成为了明烈的烙印。烈焰绯花,莫过如此。

他们远在离都,难见盛京女子,却也有所耳闻。当世之下,历经三朝未曾受洗的卫家。卫家之女卫宁、当世女官,体恤民意的卫梦嫦大人,梦嫦美貌不可方物,却又拥有昭烈之志,乃是京中女子启蒙之首。

萧绮摸摸后脑勺,回应道:“一时没有忍住,这办事的地方实在不合规矩。不过话说回来……我方才收了力气,这小子这就起不来了。你们平日里训练到了何处,瞧着还不如京城的书生。”

提起书生,萧绮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某道身影。那个姓陆的状元郎,瞧着文弱单薄,在诏狱里险些将犯人活活打死。世间哪有会文又会武的完美之人,就算有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瞧瞧,他不就因为此人颠簸前来了离都?

陈光倒在地上起不来,他胸腔之处碎裂般的疼,此时听见萧绮的声音,只觉脑海嗡嗡作响。那喉咙里的呼哧呼哧出来的气息,几乎沾上了血腥气。

他尚未动作,那马车上下来的卫梦嫦大人朝他走过来,他何时想过自己能够见到那传说中的女官大人?疼痛的同时却又传来轻飘飘如至梦境般的不可思议。

“你可是这离都正使?萧将军心急,还望正使见谅。我们一路自京城前来,武陵的军队也马上赶到,详细之事待我们细细与正使相谈。”

陈光艰难地回应道:“卑职并非正使……乃是这离都驻军副使。卑职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萧将军见谅,卑职这就带两位大人去见正使大人。”

胡飞岩的睡意就这样被打断了。半夜他睡的正香,被外面的士兵敲碎了门。他忍不住想要发火,在心里啐了好几口,安生的日子过惯了,这群臭小子非要过来给他找事。他睡意朦胧地出门,险些跟陈光撞上。

胡飞岩:“陈光。老子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没个屁事,明天就给老子滚出军营去端屎盆子再也别回来了。”

陈光额头冒出了冷汗,此时顾不得别的,低声道:“你快闭嘴。萧将军与卫小姐连夜进城,正要见你。你马上准备准备……若是这番打扮前去见人,明日兴许我们都要被撤职走人。”

半夜的寒风吹的人恍惚,胡飞岩就这样被陈光推搡着去换了衣裳。他一时尚未反应过来是哪个萧将军哪个卫小姐,待反应过来之后,整个人魂险些飞了出去。

营帐之内,萧绮与卫宁已经等待良久。胡飞岩一进门便瞧见了两人,两人都在站着,守在椅子中央的男子两侧。

何人需要护国将军与名臣之女侍奉左右?

只见那中央的男子穿了黑压压的袍子,袍子上金云翻出若有若无的龙须,修长之体态将这寻常的衣裳穿出显贵来。往上便是一张艳沉沉的脸,男子眉眼翻出、那浓墨描过的细长眉眼压着病弱之态,眼下黑痣犹如两道重影,往下鼻梁与下颌皆是完美造物,唇瓣红艳,水里脱生出来的艳鬼一般。病弱之中难掩贵气,似有龙威自鬓边而出,万千尊贵,浮华显相。

胡飞岩立即便跪了下去。

“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免礼,”薛熠一笑,那盛放的花枝悉数枯萎了。

……

“啊嚏——”

一大早,藤萝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推开院子的大门,瞧见前几日那盛开的瑞云殿犹如霜打了茄子。院中挂了一层薄霜,雾气笼罩在院子里,寒意骤起。

“怎么突然又变冷了,瞧着前几日还很暖和,这天气是要做甚。”

陆雪锦起床时也察觉到了冷意,那冷空气像是一夜降临离都,将那即将出没的太阳遮掩了。他瞧见藤萝打了好几个喷嚏,开口道:“兴许是入了冬,这离都反应迟钝一些,快去换一身厚衣裳,莫要着凉了。”

“离都鲜少有这么冷的时候,看来今年是个不同寻常的年岁。”慕容钺说道,他已经穿戴整齐。

自从拿到了那同心锁,一日也没有放下过,成日挂在脖子上。慕容钺扇形眼微微张开,眼里笑意盈盈闪烁着良善的光芒,小虎牙露出来,憨态可掬、瞧着像是哪家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出来了。

陆雪锦叹了口气,瞧着少年欢喜的模样,自从拿到生辰礼物,这几日都没有安分过,高兴的情绪在整座府里都要按捺不住,折腾个不停。偏生喜笑的模样分外招人,隔壁住着的老太太都以为是喜娃娃从画里跑出来了,过来给殿下送了好几回吃的。

“长佑哥——”慕容钺唤了他一声,他的腰随即被揽住了,自己身侧像是裹了厚厚的一层橡胶壳,殿下穿的不多,一到天冷时发挥起了小火炉的作用。

他的脸颊被喜娃娃贴上,瞳孔里倒映着慕容钺的眉眼。那双眼瞳似冬日里的焰火,绚烂而迷人,泛幽的情绪被悉数遮掩,只剩下温暖明媚来。皮肤传来灼热的触感,脸颊要被烫伤了。

“长佑哥,今日我要送舅舅回去了,我前往胡族一趟,明日便会回来。哥在院子里等我回来。”慕容钺说道。

三日之后便是殿下的生辰。陆雪锦应声,他捏上了喜娃娃的脸,“知晓了,早去早回。”

“殿下的生辰礼物已经送过了,三日之后可没有生辰礼物了。”陆雪锦故意道。

“自然,我又不是小孩子,哥送我礼物我已经非常知足,”慕容钺笑道,眼底却带着其他情绪,凑近过来亲了他一下,“只要哥在就好了,哥就是我的礼物。”

陆雪锦几百年没有照过镜子,近来却有隐隐的担忧,殿下一日要亲他数百回,且每一回都亲在同样的地方。他的脸颊处每日被亲上百遍,担心自己兴许要多出一处酒窝来。他认为自己的担忧不无道理。

“殿下,该出发了……胡王兴许已经在等着殿下。”陆雪锦说。

慕容钺:“让舅舅等一会又如何,我十二个时辰见不到哥,哥为我心痛才是。”

“长佑哥——”黏腻的语气,每走两步都要回一次头。陆雪锦察觉到自己身上像是长了一层粘菌,那粘菌正是殿下所化,一与他分开,便散发出低落的气息,尝起来会把人的牙齿甜掉。

“不就出门一天,至于吗!”藤萝忍不住道,看着小殿下惺惺作态的模样,不由得瞪大了一双眼。

“长佑哥,我走了。”慕容钺说道。

陆雪锦送走人花了半个时辰,待殿下走了,院子里变得空荡而寂静。只有他们主仆三人时,空气也安静下来,远远的瞧着云层泛出白色的雾霾,寒气刮过脸颊,呼吸间的雾气散了去。

藤萝不由得道:“殿下一走院子便清净了。公子,我们可要去买长寿面的材料?前日瞧见殿下喜欢吃蟹黄,可以多准备一些。”

他们三人出门上街。虽说没了生辰礼物,还有长寿面、为殿下庆祝生辰的诸多形式,紫烟和藤萝也都为殿下准备了礼物。陆雪锦与紫烟藤萝上街,不知道是不是天冷的缘故,街上人少了很多。

藤萝询问道:“公子。奴婢想送殿下话本,如何?”

陆雪锦思考道:“殿下想必会喜欢,话本送了倒是不错。”

紫烟:“奴婢为殿下准备了衣裳。殿下喜欢热闹,到时府上也可装点一番。不知为何……总觉得像是在陪小孩子。一想到殿下会为此高兴,奴婢也觉得很高兴。”

“殿下正是有这样的本事,”藤萝,“他在哪里都不会吃亏。”

他们一起买了做长寿面的材料、装点府上的灯笼,大红色的布老虎,藤萝还特意买了一些喜娃娃的剪纸,准备贴在殿下床头。因为殿下喜欢看话本,买了好些漂亮的话本,还有燃放的焰火、红红火火的水果,请了手艺人按照殿下的造像做成了点心。那按照黑发黑眼所画的猫猫人、耳饰垂落,笑着扬起尾巴的点心,惟妙惟肖甚是可爱。紫烟还缝制了许多娃娃,那娃娃都是按照陆雪锦的模样做出来的,大大小小地摆放在殿下床头,殿下既可以抱着睡觉,又可以揣进包子里随身携带,连手帕上都缝了陆雪锦同款小人儿。

一想到这些小小的布娃娃围绕着大大的殿下,总觉得这世间之物都变得纯粹而活泼起来。

陆雪锦也不由得笑起来,他神情柔和了许多,在这座陌生的城池,眼前的景象似变得温暖起来。鲜少有这样的时刻,他的内心迟钝地感到悸动,难以言说的幸福时刻,为殿下筹备生辰的时刻。

“公子,前面有卖馄饨面的,我们可要尝尝?”藤萝问道。

他们以前在盛京经常去吃,陆雪锦也瞧见了,今日带藤萝和紫烟来吃馄饨正好。正好是入冬的天气,瞧见那热腾腾的馄饨,清香随之飘出,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陆雪锦道了个“好”字,这街巷之间过于冷清,往来之间能够看到士兵出没的身影。方踏入馄饨店 ,不知是不是想起来往事,母亲忌日之后与父亲兄长一起的日子。每回祭拜完母亲,总会在山脚下吃上一碗馄饨面。

偌大的云吞,由酸汤泡涨开来,上面撒一层碧绿的小葱,抱起碗时手心会沾上汤汁。

他心中骤然产生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情绪在悄无声息之间骤然地放大,席卷他的全身。他瞧着馄饨店老板的笑脸,对方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那远山似与过去的远山重合了,变成青绿色发黑的一层围墙。他的心脏在平静之中不断地放大,鼓点密密麻麻地逼近,额头上不由得冒出一层冷汗,产生了奇异的错觉。

“好嘞——”随着馄饨老板应声,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藤萝倏然消除声,仿佛看到了什么非常恐怖之物。那难以言喻的畏惧从神情之中透出,险些将怀里的东西砸落。紫烟也一并消声,身影在寒风之中一瞬间被侵蚀掉了。那不远处停着的马车、看守的士兵,空气之间若隐若现的苦药气息。

陆雪锦似有所觉地转头,那记忆之中的人脸从过去幽然消失,病弱的少年从低落的姿态生长成成男的模样,穿越时光出现在他面前。

“兄长——?”记忆之中的红衣少年出声。

男人坐在角落,似是已经等待他多时。

薛熠病弱的眉眼从过去身形之中浮出,苍白的面上透出死气,一路颠簸至此,似是化成了白骨之后复又重塑,在馄饨汤碗氤氲而出的热气中复原。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苦涩

那缭绕的雾气、不可见的寒意, 难以捉摸的心跳,在他与薛熠对上目光时,悉数地浮映在他周围。他的手指骤然开始不受控制的抽动、如同察觉到那幽怨而深测的目光一般,寒意笼罩至他全身。

人与人之间能够互相感知到情绪。他与薛熠一起长大, 年少时常常难以捉摸, 在成人以后, 那情绪经常遮掩, 有时却能通过眼神与目光、细微的表情,不可审阅的动作透出。

陆雪锦察觉到自己整个人在薛熠的目光之中,被分裂了、粉碎了、那飘忽而来的乌云遮住他的面容,化作白骨枯木之容,空洞的死寂之中连同质问。对方要将他的心肺挖出来、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瞧瞧那处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他内心被牵连出诸多情绪,掌心出了一层汗,茶褐色的眼瞳倒映着薛熠的面容。只在最初的怔然之后, 神情恢复如初。

“兄长,别来无恙。”他说。

薛熠的眉眼受那雾气浮掩了一层, 白骨之中飘出缕黑雾, 鬼魅般瞧着他。那细长的双眸中,瞳仁窄而薄的一层,认真地注视着他,掠过他怔然的表情,宁静之中飘出鬼气。

“许久不见长佑来信, 我便亲自前来瞧瞧。原本还打算吃完馄饨前去寻人, 看来你我终究是有缘……今日便在这里遇见了。”

“……”陆雪锦唇畔轻轻地抿起,此番他难以回答,眉眼略微出神, 片刻之后才又落到实处。

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又何必再矫情掩饰。陆雪锦思考着,他在薛熠对面坐下,老板把馄饨放上来,他们两人面对面而坐。

陆雪锦:“兄长的身体如何了……?”

此为真心实意的关心,他自认没有半分虚假。只是眼睫压下灰影时瞧见外面开败的菊花。仅一夜之间,上面的蝴蝶冻死在了花枝上。那深褐色斑斓的花纹,原本应当在太阳底下展翅变幻,如今成为了花前尸虫。

薛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瞧着薛熠枯弱的指尖拿起汤勺,捞起了汤碗里的馄饨。馄饨店里一片安静,冷风吹进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士兵们默然不语,藤萝与紫烟化成了两座灰白的雕像守在外面。汤汁舀起来时,偌大的馄饨皮坠落发出动静。

那寒风一吹,空气中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薛熠重重地咳嗽起来,“啪嗒”一声,鲜血滴进了面前的汤碗里。

在他的视线里,薛熠分毫不觉,任由那血滴进馄饨碗,与那汤汁融在一起。薛熠苍白的面色染上血迹,仍然低头吃着馄饨、边吃边咳,那馄饨沾着血,血里的苦腥味似乎能够透过空气传出来。

那铁锈一般、泛着苦味,刺目的鲜红色。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眼前的情景,忽觉一阵风吹来,带来了无形的重量。那自盛京吹来的冷风,贯穿离都落在他身上,似有千斤重,忽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那血分明在薛熠碗里、却顺着碗底穿出来,从缝隙之中钻入,落进他齿缝之间,似乎势必要让他尝尝那被鲜血浸透的苦味。

沉涩晦暗,枯转倒序。

苦涩钻进他的牙齿,进入他的肺腔,令他的身体与灵魂短暂地脱离了。

他们两个人维持着沉默,只有低头吃馄饨的声音。那咳嗽的声音钻入耳鼓之中,先前不是听过许多次吗?为何如今觉得刺耳无比,像是变成了那足以凿穿人心的木锥,沿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敲着。

陆雪锦有些恍惚,他觉得难以下咽。他眼睁睁地看着薛熠喝完了那一碗汤水,薛熠起身时身形略微不稳。

那瘦弱枯碎的身体、被血墨汁浸透的身体,站起时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塌。

他下意识地上前去扶人,在他碰到薛熠手腕时,触碰到了一片冰凉,与那触感一晃而过。薛熠避开了他,不让他触碰。

薛熠细长的双眼抬起瞧着他,一瞬间仿佛离他很远,避开了他的触碰。那唇角处仍然沾着鲜血,只一个动作,便与他划开了距离。

他的手掌停驻在半空中,僵硬地维持着原本的动作,一瞬间如同置身在梦境之中一般。

眼前的病弱男子,从少时记忆之中脱生而出,那性子遗传至今,一瞬间,仿佛对于他的执念全都消散了。那一角在病床前形成的牢笼,逐渐地在朝他敞开,让他能够走出去,不再受这阴沉压抑的意向影响。

走出去便是。走出去便是。

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士兵跟在薛熠身后,与他擦肩而过,他的手掌只碰到了一角薛熠的衣衫。那轻柔沾染苦药香的气味,从他指尖晃过,不留一丝痕迹。

待到人走之后,陆雪锦仍在原地站着。

“公子!”门外的藤萝反应过来,小脸还在白着,担忧地看着他,“公子……你没事吧……圣上、圣上过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如此甚好。

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只需要遵循自己的意志便是。

陆雪锦盯着自己的掌心出神,他低声道:“紫烟,去给胡王传信……拦着殿下,不要让他回来。”

紫烟应了一声“是”,他们出去时,馄饨老板正在收那包好的馄饨。老板瞧着远处的天色,瞧见了那飘飘往下落的雪花,白白的小点儿,像是夜晚的星星正在往下坠。

“下雪了!离都已经有一百年没有下过雪了。百年难遇的落雪……今日算是瞧见了!”

“三位路上回去当心着点儿! 这一下雪,路上可滑着嘞。”

远处的山上洁白不染,白渺渺的雪花往下坠落,自云层中往下倾落,落在地面上化成了雪水。那漂亮的雪花落在肩头,陆雪锦伸手碰到了一片凉意,那雪花在他掌心融化,传来刺骨的寒意。

雪。

雪。

雪。

卫宁听见了动静,入目便瞧见了薛熠在雪地里吐血的模样。薛熠那柔弱的身体像是要化在那一滩雪白里,寒风凛冽的不同寻常,轻飘飘地要将人吹倒。

薛熠低眉时垂敛的神色,苍白如纸的脸庞在风雪之中凋零了,那唇边沾染的血迹,胸腔间稍稍急促的呼吸,雪花落在眼尾处泛红的血丝,在风中似要被碾碎了。

卫宁见此情景,那刺目的血迹过于晃眼,眼前发小让她心出几分怜悯,她那素来冷苛的内心被人揉乱了。她连忙上前扶住了人,明亮的眼眸被风吹的夹生的酸涩。

“你去了何处?我与萧绮到处在找你!”卫宁问道。

她明明心知肚明,还能去了哪里,自然是去找了长佑。明知道不应前去,非去不可,去了之后又落得如此模样。

被她质问的薛熠在原地咳嗽起来,薛熠乌黑的眉眼透出几分平静的情绪,又咳出来一滩鲜血,落在她掌心里,烫的她险些收声。

薛熠未曾回答她的问题,分明路上还无比坚决,不知道又瞧见了什么而受到了刺激。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亲眼瞧见时,掌心触碰到那鲜血时,仍然忍不住震颤,内心闷闷的难以发泄。

“你来之前便和你说过了……如今又是闹哪一出!你……你为何偏生他不可?”

萧绮听闻了动静一并出来,便瞧见了风雪里凋零的君主。他那敬佩的君主此时化成了雪地里艳丽的花枝,在白茫茫的一片飞雪之中倾倒了。

那双眼犹如纷开的墨汁,内里的神伤难以遮掩,花枝从根部轻轻地碎掉了。他那君主仍然坚持着未曾倒下,去拼凑自己已经毁掉的深根。

萧绮不由得心口一紧,开口道:“圣上……圣上何至于此。莫要为那负心人伤心才是,外面天凉,圣上先回屋里。莫要神伤,哪有什么过不去的……我们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还怕没办法带他回去不成。”

“……咳咳。”薛熠掌心颤抖,脸色惨白与那青白天色相同,随之静默着在雪地里倒下了。

卫宁连忙接住了人,她摸到那一手的鲜血,碰到薛熠的脉搏,犹如死人一般许久都没有反应。

“萧绮……快! 快去请大夫。”

夜晚。陆雪锦让紫烟去传了信,信方传过去,便得知了武陵的驻军抵达离都的消息。天色已经黑了,城门处因行军抵达城门,那处火把映照着半边天通明。离都降温,不过是一日之间的事情。

皑皑的白雪覆盖了整座离都,百姓因这百年难见的大雪欢呼庆祝,在夜晚能够听见街巷之间热闹的动静。绚烂的烟火自天边绽放,嬉笑声不绝于耳,街边堆了一个又一个的雪人。

陆雪锦在院子里瞧着藤萝堆的雪人,他盯着那被照亮的天空出神,又瞧见那雪人纽扣做的眼睛。黑色的纽扣眼在夜晚中发光闪烁,他低头瞧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已经洗干净了,为何总觉得还能闻见血腥味。

殿下那处不知如何了。

紫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薛熠那处不知道是什么打算。

他脑海里倏然掠过薛熠的双眸,那沾血的馄饨,“啪嗒”一声,仿佛滴进他心里,令他骤然迟钝的感受到了某种疼痛。在他脑海里连接着一场平静的棋局,那棋局之上的棋子犹如突然被什么东西阻滞住,令棋子无法行动。

“……”

“砰砰砰”院子门被敲响,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长佑,我可能进来?”卫宁询问道。

他们先前便通信,这处地址卫宁知晓。他前去为卫宁开门,开门便瞧见了一张气喘吁吁的面容。卫宁显然是赶路过来的。

陆雪锦:“可是与薛熠一同过来的?快进来。”

他们许久没见,通信却没有断过。如今再见面,陆雪锦瞧见卫宁联想到薛熠,不知为何心底那份喜悦之情被冲散了许多,他们是发小,卫宁与他一般,两人瞧见对方的神情,皆是稍稍愣住。

不必言说,陆雪锦明白了什么,站在门口的位置未曾动作。

“嗯,我是和薛熠一起过来的,”卫宁说,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我一路护送他过来,好几回都想杀了他一走了之。可真的到了那时候……长佑,我下不了手。瞧着他病弱的模样,如何也难以动手。”

卫宁:“今日原本也是我们团圆的日子。有时我也在想,自己这优柔寡断的性子如何是好,若是我能够坚决一些,兴许清儿不会离我而去,兴许我也不会让长佑为难。可是我总是如此……总是心生不忍。”

“他方才见了你之后回去便病倒了,这一路上撑着未曾发作。方才让大夫去瞧,大夫说他危在旦夕。我也不知如何是好,长佑……你来替我做决定如何?若是你前去,他兴许还能活着,余下的日子也依旧半死不活。你若是不去,他若是今晚死了也是皆大欢喜。”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的心倏然变得无比宁静。天边飘落下来的雪花落在他和卫宁神色,他在卫宁眼底瞧见了许多种复杂的情绪,所有的情绪,在生死之间总是轻易地消散了。

那纷乱落下的雪花,府邸前点亮的长明灯,蜡烛照映着雕刻着花窗的墙壁。在那五彩斑斓的彩窗前,倏然映出一道红衣少年的身影。红衣少年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面容稚嫩许多,带有正义凛然的殊傲之气。

红衣少年与他对视,询问道:“为何要救他。他应该死在二十年前,如此才是为你扫清了一切障碍。我说的可对?”

陆雪锦:“我去与不去……对他的病症来说没有什么分别。”

他缓缓地开口,在他回应时,那平静的嗓音令卫宁的面容产生了细微的变化。卫宁在原地好一会没有讲话,他们相对而立,一道门槛的距离,倏然将他们二人隔开到了不同的地方。那沟壑虽浅,却深邃到难以言喻。

“……”卫宁视线看向了别处,“我知晓了。你也好好照顾殿下才是,今日是我不对,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长佑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先回去了,改日我再登门拜访,若是你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便是。”

卫宁的嗓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慎重的谨慎,像空气中漂浮的雪花一样,落在他心上,融化之后倏然地刺疼。

陆雪锦在原地看着卫宁的身影消失,只在府邸前留下了一串脚印,随着白雪覆盖,很快浅浅的印子消失了。

四周十分安静,整座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他自己。藤萝已经睡去,那万家的灯火,明亮盏盏,他瞧着却觉得眼前生出了幻影。灯影变成了幢幢的鬼火、变成了燃烧之后的死灰,烫的他四肢发僵,迟钝地只知道在雪地里被埋没。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艳阳兴百年

昨日春光暖, 今日骤更寒。檐上飞雪化,倒刺尸足僵。且教艳阳兴百年、棱做飞盘遮云去,盐花陈尸百二里,恕心玉词碎萧瑟。

陆雪锦看着那雪色遮掩天空, 在半夜整片泥地都被覆盖, 薄薄地落在上面堆积成雪白, 在夜晚闪着碎屑的光芒。屋檐底下的花儿悉数凋谢了, 成为了冰冷的尸体。这些热带的植物尚且沉醉在温暖的美梦之中,难以抵抗骤然降下的寒冷。

他的内心产生难以言喻的情绪、心绪一并化成空中的雪花,轻飘飘地飞起,落下化成厚雪重量的之一。

分明已至深夜,却没有丝毫的睡意。分明殿中更加温暖, 却总要置身于寒风之中。分明已经看着卫宁离去,总想起卫宁的神情。

那冷风呼呼吹起,在耳边呼啸而过, 像是积聚成怨念在控诉着风雪无情。

他在深夜中起身,离开了院子, 兴许是今日下雪的缘故, 睡意难临,索性来到离都街上。深夜里一片宁静,穿过那花窗笼罩的巷子,来到驻守军所在的城门处。

他察觉到自己现在处于一种朦胧的状态,置身在棋盘之上, 思绪便是棋局。那棋局之上的棋子现在陷入了阻涩之中, 引得他陷入某种与自己内心相隔的情形。他的理性支撑着断裂的思绪,身体却毫无反应。脑海里晃过许多场景,那些场景令他毫无波澜, 却又如同迟迟生效的药物一样控制着他无法动弹。

寒天雪地里,那驻守城门的士兵们岿然不动,火把笼罩着士兵们的面容,萧绮正低声和士兵们说着什么,牙齿咧开,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眼白朝着他翻过来。

萧绮见到陆雪锦,视线稍稍地停住,看了他好一会,眉头轻轻地蹙起来,随即继续低头和士兵讲话。

士兵们原本想要拦人,看着萧绮并不阻拦,互相对视了一眼,在原地稍稍犹豫,最终也没有拦人,让陆雪锦进去了。

那原本用作驻扎正史休息的殿堂,现在成为了病人歇息的地方。殿中灯火通明,原本奄奄一息的梅花树,此时遇见了寒冷的雪天,病树前头的枝桠有了转生的迹象,在窗前冒出一簇又一簇弱小的新芽。

陆雪锦在殿外驻足,他瞧着那一扇窗户,纸窗透出大夫与侍卫忙碌的身影。无论行人如何忙碌,那躺在床榻之上的人儿,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动作,在沉睡之中气息宁静,屏风之上的美人相般。

沉疴慢慢地侵蚀着其上的美人,从珠玉般的美人融化成一滩落寞的白骨。

好不容易待下人们离去了,殿中仍然留了一盏昏暗的灯。透过那盏灯,描绘出卫宁的轮廓,卫宁守在薛熠床前,在蜡烛之下沉沉地睡去。

他踏入殿中两人都毫无反应,走近瞧见薛熠病弱的侧脸与卫宁沉睡的面容,想起他们之前前往盛京附近的麓山之上,那时半夜长满了星辰,他们在山顶休息时,眼前的画面与记忆之中的画面重叠。

闪烁的星辰、明亮的夜空,依偎在一起的少男少女。薛熠病倒时,他们两人轮流守着,少时总盼望亲人的疾病快快消失,远离病痛与折磨。

如今也明知自己从未做过错误的选择,他所走的每一步,都理应如此。可那从记忆之中流逝而出的情感,总是伴随着理智从缝隙之中流出。

他在殿前长身而立,注视着床榻之上薛熠苍白的面容,那病容姿态、微弱的气息,手臂上的针孔,床榻上的人化成了一朵枯败而柔软的花。在脓疮与血色的侵蚀下,缓慢地凋零去了。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他视线的感应。只见那床榻上的人气息发生了微弱的变化,烛光忽明忽闪,那微弱颤动的眼睫缓缓扇落,随着烛光的映照,在昏暗的环境中睁开。那眼下的小痣变得无比清晰,薛熠细弱的瞳孔倒映出他的身影。

殿中骤然变得寂静,外面风雪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神情浮现在薛熠眼底。薛熠脸色苍白,瞳仁里汪了一潭幽深的水,原本未曾聚焦的眼瞳注视到他时,慢慢地回魂,眼中稍稍出神,带着些许试探、不可置信,犹如置身梦境的恍然。

“…… 长佑?”薛熠低低地唤他。

陆雪锦察觉到自己身体某处发生了变化。他那心中搁置的棋局,在薛熠的询问之中逐渐消除了阻塞,在与薛熠对视时,他察觉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变化,那份难言的怜悯与感伤逐渐具象。

他又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

红衣少年在他身侧幸灾乐祸,瞧着他的动作,在为他做出选择之后的动摇而耐人寻味地注视他。

“……”陆雪锦在心底无声地叹息一声。

他坐在薛熠床前,碰到了卫宁的手掌,低头瞧着薛熠的模样,低声道:“兄长。可是白日里生了我的气?”

他稍微的温声询问,茶褐色眼底翻出来柔软的情绪,那份情绪笼罩着薛熠,令薛熠原先积累的雾霾烟消云散。

薛熠再次咳嗽起来,“咳……”脸颊因为喘不上气来泛出病弱的潮红。他的手指随即被抓住,触碰到一片寒意刺骨的冰凉,薛熠死死地抓住他,担心他会随时消失一般。

分明见到他就要走,如今又不愿意松开他。

陆雪锦想到这里,他透过指尖将温度传给薛熠,对薛熠道:“兄长放心便是,我不会离开。你快点好起来才行。”

他脑海里晃出殿下盈盈笑起来的扇眼,殿下如今在何处?他的心被劈成了两半,一半随着小殿下而去,另一半久待病床前,被这病床牢牢地束缚住。

……

慕容钺:“紫烟姐姐,有什么不能现在告诉我?”

少年仰着一张脸看向天边飘出的云彩,摸到那雪花,毫不留情地将雪花捏碎了。慕容钺若有所思地瞧人,看上去一派天真模样,仿佛真的听进去了,眼底却毫无笑意。

紫烟从城中溜出来,闻言放下那遮面的帽袍,耐心道:“这是公子的吩咐。殿下安心在这里待着,只需要三日…… 三日之后再返回城中便是。”

耶格从营帐之中掀开帘子,他那边手下已经传来消息,魏王抵达离都的事情他已经知晓。想来是冲着他这外甥而来,若是这件事告诉钺儿,钺儿想必会非入城不可。陆大人思虑周到,不愿让钺儿涉险。

慕容钺稍稍侧眸,询问道:“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哥可是要骗我,难不成答应我来离都反悔了,如今要返回京城去?”

“公子对殿下一片真心,绝不会反悔,”紫烟,“三日之后是殿下的生辰,公子兴许想要好好为殿下筹备生辰,奴婢也不能透露太多,殿下安心便是。”

紫烟一边说着,一边稍稍停顿。如今薛熠已经来到离都,那一并抵达的还有武陵的军队,如何看…… 公子都要回京不可。若是留在这里,只会令殿下遭殃,公子自然不会情愿那样的事情发生。

她一直跟在公子殿下身侧,虽不似藤萝那般贴身照顾。想到三日后是殿下的生辰,公子却只能与殿下分别,她瞧着面前的少年,不免有几分心疼。

慕容钺闻言笑起来,扇形眼张开,俊冷的面容活像是仙境里的神君苏醒了,温暖而明媚,令人头晕目眩。

“紫烟姐姐,你可不要和长佑哥一起骗我。若是你们骗我,哥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追过去。”

“……”紫烟,“奴婢自然不敢。殿下在此地等着奴婢,三日之后奴婢会前来接殿下回去。”

留下这句话音,紫烟匆匆地走了。慕容钺瞧着紫烟离去的方向,胡族营帐无比暖和,蒸得他的脸颊绯红一片,他在人走之后才收了神情,眼底变得晦暗不明。

慕容钺:“舅舅,你如何看?”

耶格在心里感念陆雪锦大恩大义,虽说他这外甥天赋过人,如今在那魏王面前仍旧是雏鸟。雏鸟面对那乌泱泱的军队,是什么下场不言而喻。

“陆大人喜欢钺儿,我们都瞧得出,你这阴沉的性子,也要改改才是。”耶格说道。

“好生在我这里待着,三日之后再回去便是。”

慕容钺未曾作答,他闭上自己的一只眼睛,自从下雪之后,他的右眼开始跳个不停。心里总觉得不安,紫烟正好在这时过来,仿佛验证了他的不安一般,一定是哥那边出了什么事情,这才不让他回去。

他又岂能坐以待毙。

“你们全都给我听着! 去城中挨家挨户地给我搜,凡是知道九皇子下落的立即带回来。若是瞧见形迹可疑之人,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就是把这离都的地缝给我掀开也要把九皇子找出来!”萧绮说道。

“是!”底下的武陵军着银胄铁盔,在雪花之中肃穆排列,那声是形成了一道又一道的回音,飘散在离都城外。

“去!”

随着萧绮的命令落下,士兵们全都散开了。分散的士兵们拿着慕容钺的画像,整座离都城立即被士兵包围,民户的院门被强硬打开,士兵们闯入其中,将慕容钺的画像钉死在梁柱上。

“喂!见过这个人没有?”

“没有!没有!军爷饶命啊!”

“记好了,这是从京城逃出来的罪人,凡是见过他的,若是招供线索有重赏。若是知而不报,便是杀头之罪!”

铁骑踏破了离都百姓们的门槛,仅一日之间,士兵们便抓了百人进军营审问。因了慕容钺在离都长大,有些认出来了是九皇子,凡是指认那是九皇子并非罪人的,悉数都被萧绮斩首了。

萧绮:“罪人便是罪人,让圣上难以安心便是死罪。你们且听好了,这一回若是找不出来九皇子,你们整座离都为九皇子陪葬便是。”

那被斩首的头颅放置在城墙之上,雪仍旧下着,凝固的鲜血顺着墙壁血淋淋地滴落,在地上凝固了一滩血迹。

陆雪锦在薛熠床前守了一晚上,薛熠没有醒来,倒是卫宁先醒了。卫宁见到了他,神情稍稍意外,他们两个从薛熠房间里离开,一前一后地走在长廊上。

“他这次过来,是铁了心要殿下的命。你……你可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殿下如今在何处藏身?可能确保他的安全?”卫宁问道。

陆雪锦走在前面,他闻言没有讲话,瞧着卫宁担忧的神情,在卫宁眼中仿佛瞧见了自己。他脚步略微停顿,那院中倒映着的水月观音的影子,在卫宁脚下与卫宁的影子融为一体。

“……都是我思虑不周。若不是我非要前来离都,兄长也不会追到这里。”陆雪锦平静开口道。

卫宁:“如何能怪你…… 你莫要自责。怪我才是,他前来离都我未曾阻拦,宋诏非要萧绮跟着过来,若是我能阻拦薛熠或者萧将军,也不至于如此。”

他们两人同时停下,置身在水月观音的巨大阴影之下。

陆雪锦在原地瞧见了萧绮带回来的罪人、瞧见了那些被挂在城门处的尸首,他注视那流淌下来的血迹良久,收回了目光。

“卫宁。这话应当我说,你不必自责。兄长既然找到这里,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自然由我来解决。我会和兄长一起回京,殿下那处,我会尽量保证他的安全。我随兄长回京,我希望你暂且留在此地,能够阻止萧绮找到殿下。……可否能够拜托你?”陆雪锦低眉道。

卫宁总觉得被一股巨大无力的情绪席卷,眼前的青年如过去一般,未曾表露出自己的情绪。未曾责怪于她,也没有怪过那病床之上病重的人,一切都归咎于自己。她对上那双清沉霜雪的眼底,呼吸都放慢了几分。

“自然。我不希望殿下受伤,薛熠那处就拜托你了。”

陆雪锦察觉到卫宁的情绪,他朝卫宁微笑了一下,安抚道:“不必担心,我不曾怨你。你我总是谋求两全,在这世间难免要辛苦一些。”

“……”卫宁,“你要去哪里?”

陆雪锦:“去萧将军那里。在兄长醒来之前,不可再见血。”

那蒙蒙飘起的雪花,往下坠落时染白了眉尾,落在青年那凌霄花盛开的氅衣上。青年的神情在飞雪间变得低落,神佛似垂怜青年神色,召来长风吹散飘雪,令青年不再蹙眉心忧。他那神明一样美丽无比的眉眼,令路上的士兵瞧着恍惚以为瞧见了仙人。

“不可对百姓用刑。不可轻慢民众、对百姓无礼,你们且去告诉萧将军。这些尸首送回厚葬,令他向百姓赔罪。”

士兵心想何人能命令萧将军行事,瞧见青年那矜冷的贵气,不自觉地便低头了,总觉得一切行径都变得可耻,在一片污秽之中发现了自己原本的良心。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天公不作美

“……”薛熠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正殿繁复的花窗。

花窗天然使用了某种宝石一般的材质,用漂亮的花纹纸做底,其中的图案有飞鸟、姹紫嫣红的杜鹃花,绯红的金乌, 各种各样的宝石纹样,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组成了一副漂亮的万花筒图案。

天地间变成了一片雪白, 一大勺的白糖从云中坠落, 雪白的亮光落在窗户上,那与太阳不同的白色柔和的光芒,给人置入云间的错觉。

殿中燃烧着的暖炉令室内非常暖和,瞧着那飞鸟栩栩如生的眼眸,仿佛寒冬一夜褪去, 返春又复明。在他身侧的青年静静守在床侧,青年掌中的书册翻出苦香,见他醒来, 那双茶褐色的眼眸稍抬瞧向他。

青年眼中平静无波,清冷似魂前珠玉, 佛前的长烛为他笼罩出一层光晕, 柔和地抚慰着他。

无论他人如何,这人总是用一种柔软之物包容那刺向自己尖锐的荆棘与血刺,轻而易举地化干戈为玉帛。

“兄长醒了?”陆雪锦把书册放下来,询问他道,“可要传大夫过来?”

他在路上尚且无比坚定, 对眼前青年朝思暮想, 一见到人,在他们相遇时,瞧见青年难以镇定的姿态, 将他那一路上前来的坚决信念从底部抽了去。现在眼前人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他们对视时,彼此瞧着对方,将先前的失态都掩了去。

他看着他与陆雪锦脚下生出来两道影子,那双生的影子依偎在一起,彼此仅仅是互相瞧对方一眼,便能察觉出不同寻常之处。越是靠近,越是了解,越是彼此将某些情绪融成一张面具,互相扮演着某种可笑的角色。

恍惚间,他瞧见了自己影子里在那万花筒下生长出来一个小人儿,那小人儿是年少时的自己模样。他看着年少时的自己去触摸身侧青年,要去碰一碰那双清明却又无情的眼眸,去碰一碰青年的心口,去深入瞧瞧那里到底藏着些什么。

“不必了。”他忍耐着嗓间的血腥气,越是瞧眼前人,总觉得胸腔要跟着嗓眼一起腐烂了。他闭着眼不去瞧人。

眼皮缝隙里隐约有窗户透出来的光,青年的身影在万花筒中央,他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空气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不知道瞧了他多久,他倏然听见细微的动静。身侧青年用水盆里的温水洗了手帕,他脸颊边一凉,照顾病人对青年来说十分得心应手,清凉的气息落在脸颊边,青年将他额头仔细地擦拭一遍。

从他的额头到脸颊,从太阳穴到鼻骨,从下颌到唇畔边。

擦完脸颊去擦他的脖颈,他任青年动作,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此时醒来……不过是碰巧的缘故。他脑海里一晃而过见到人时长佑略微怔住的表情。那表情细微的难以察觉,却被他捕捉到了。

一想到青年的表情,他察觉到那病气化作青绿色的毒雾充斥在他胸腔。他的身体化成了供名为嫉妒的情绪生长的沼泽,那些情绪令他全身化作幽灵一样的星星点点,他是那能够沦陷在沼泽地的枯弱稻草,轻轻地便能够被连根拔起。

“昨日下了雪,听闻是离都百年难见的大雪。想来不但是我与兄长、这离都的百姓们,前往离都的士兵们,都是一种福泽缘分。”陆雪锦开口道。

薛熠听着青年的音色,那柔和的声音落在耳边,轻飘飘地浮在耳侧。他在那轻声言语中,心跳逐渐地变慢,意识沉沉地陷入了未知的境地。

在他睡着之后,那病痛未曾放过他。沉拗的病痛从身体深处翻出、渗透他的血管与五脏六腑,脑袋沉沉地往下坠,拉着他的身体往深不见底的地方去。他瞧着自己的身体从内里已经腐烂,隐隐可看见被侵蚀发霉的白骨。年少时从他身体里便生长出来一团迷雾,那黑色的迷雾围绕在他身侧,模糊他的视线,让他瞧着周围的环境,都变成混乱而窒息的灰暗斑驳光影。

他那发霉的小床前,晃荡出一道身影来。红衣少年跌跌撞撞地从门外端进来水盆,刚烧好的热水腾腾冒着热气,红衣少年眼眸明净,唇红齿白,瞧着病床上的他眼底闪烁出欢快的情绪。

“兄长,你醒啦?爹今日不在,让我来照顾你。你难受吗?我给你擦擦手。”

“你放心便是,虽说已经许久没做过了,但是步骤我一点也没有忘哦。首先选一张兄长喜欢的手帕,这条怎么样?是藤萝绣的,上面绣了许多除病的草药。”

红衣少年挑选出来了手帕,用手帕蘸湿热水,轻轻地用手帕擦他的手掌。那轻柔的力道将上面的针孔都覆盖住,由于热水太烫,将他的皮肤蒸的冒出一层热起来,变得红淌淌的。

“兄长快点好起来吧,我和卫宁都很担心你。什么时候你好起来了,我要叫她来府上,这是我答应她的,她要来看你!”

红衣少年的声音逐渐从记忆之中远去了。薛熠梦境里四季更迭,像是他看到的那万花筒一样,时而闪烁着春天艳阳之下宝石的亮光,时而变成碧绿色夏天海浪熠熠的潮汐,时而枯叶跌落化作秋色夕阳扑火的飞蛾,忽又覆盖上一层白茫茫的雪色。

晶莹剔透的雪珀,令他想起长佑的双眼。无比漂亮的颜色,比万花筒更加的繁复猖焰,明烈到置身其中总觉得污秽,在其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这里有我在,请放心。”

“将军那处……劳烦你去一趟,马上临近年关,不可让百姓伤心才是。”

“圣上好不容易来离都一趟,应立仁义之名,不可因私念而污秽圣名。至于萧将军如何抉择,交给他选择便是。”

薛熠睁开眼,他在黄昏之时瞧见了门口的两道人影。仍旧是燃烧着温香的正殿,那昏暗的光线之中,陆雪锦正低声和卫宁商谈。商谈的对话他方才已经听见了。

他许久没有反应过来,以为自己仍然在梦中。如果不是在梦中,为何长佑仍然在这里?他身侧的铜盆中热水仍然冒着热气,那记忆之中的红衣少年,从过去的缝隙之中钻出来,与眼前的青年融为一体。

陆雪锦和卫宁听见了他这处的动静,卫宁投来目光,面上难掩欣喜之色。

“醒了……?薛熠?”卫宁来到他身边,瞧着他的模样,那绷紧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一些,在外面吹的酸红的眼眶弯了起来。

卫宁:“先前还以为要出事了…… 长佑一来便好起来了。你这病症如此稀奇,你觉得怎么样了?可有好些?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对于卫宁的关心,他无福消受,静静地回复道:“……尚可。与先前没什么区别。”

他瞧向不远处的青年,视线在青年身上停留许久。青年与他对视,那双眼里已经窥不出任何情绪,与先前在宫里时没什么区别。

“我已询问过大夫,左不过是急火攻心,兄长多多宽心便是。有我们在你身侧,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情,前尘往事不过过眼云烟,莫要深入。”陆雪锦说道。

“……”他凝视着青年双目,想要凑近一些、离得更近一点,去瞧瞧那眼底被遮掩的情绪。

“我已有好转,应当感谢长佑才是。从少时起,总是麻烦你,我心难安。”他说。

陆雪锦:“算不上什么麻烦,照顾兄长原本就是我的职责,莫要介怀才是。”

青年说着,用热水打湿手帕,手帕接触到他的皮肤,掌心粘腻的汗被擦得干干净净。

“不好起来也没关系,”陆雪锦低下眉眼,静静道,“我会照顾你。”

胡族城中。

慕容钺瞧着外面的天色,这雪下个没完没了,他随手抓起院子里的一把雪,在掌中搓成了雪球。雪球扔到远处屋檐上,令他舅舅的殿中檐上落下一层雪。什么百年难见的大雪,在他看来简直是天空不作美。

“喂,红缨姐姐,这么大的雪,你在门口看我累不累,歇息歇息如何?”慕容钺问道。

红缨在门口守着,闻言道:“我不累。殿下不必操心,好生在府中待着才是。”

慕容钺:“在里面待着太无聊了些,我想换个地方住,我去蓝月姐姐那里看看营帐怎么样了,可不要被大雪冲了去。”

他方要出去,被红缨的弯刀拦住,红缨毫不客气地亮出刀刃,那刀刃银白发亮,看上去随时能够砍断他的手脚筋脉。

红缨:“这是王的吩咐,殿下不要让属下为难了。”

慕容钺只得老实地回到房间里,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一直待到半夜,听着门外红缨的动静。半夜时雪下的更厉害,他趁着窗户被雪压得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趁乱逃出了房间。他舅舅的府上他已经非常熟悉,三下五除二地绕开了胡族士兵的眼线。

夜半时,飘天的大雪绪绪往下坠落,慕容钺走了十几公里,从胡族走到离都城外。远远地,他便瞧见了离都在夜晚还是灯火通明。夜晚不开城门,他只能随意地前往附近的村子,找了空置的房子住下。

这荒野地里,村民因为积雪早早的便睡了去。他倒是遇见了一名老妇,老妇是从岭南过来的,翻了几座山来到离都城外,原是采摘了山里的草药,离都土壤与岭南不同,长不出来这种药材。老妇人翻山越岭,只为前来卖草药。

慕容钺正好撞见了,他瞧着那老妇在雪地里行路困难,索性帮了老妇一把,帮着老妇提了草药筐,一路送老妇去了附近的客栈,给了些银钱,自己便去了破房子歇息了。

天转瞬之间便亮了。

离都城内,萧绮前一日便听闻了陆雪锦那处的传信,让士兵前来传一回,又让卫宁前来劝说一回。这么一劝说,仿佛他变成了凶神恶煞的罗刹,要至这离都百姓于死地。

“好个陆雪锦,素来爱管老子的闲事。我还能不知道分寸不成,需要他派人前来传话?”萧绮冷笑道。

那传话的士兵被罚站了一夜,他们武陵军的训练在整个大魏最为辛苦,辛苦的训练使他们意志过人,这也是他们战无不胜的原因之一。士兵闻言低下脑袋,又被正在气头上的萧绮踹了两脚。

萧绮:“要老子客气一点是吧。来人,给我一个个地去查,凡是提供九皇子下落者,轻则赏白银万两、免除兵役,重则受封军爵,赏地千亩。从今日起,不可随意出城入城,凡是要出城入城者,都需要本将军亲自审查。”

“快去——”

萧绮这处与一众士兵们一起守在城门处,他留在这里,士兵们也都不敢马虎。诏令是今日方下的,清晨时城门外已经等了一批又一批,有些是离都人返回离都,有些是附近的村民需要入城。萧绮只先放了需要治病卖药的一部分人,由他审查之后方可放入城中。

好巧不巧,那前来卖药材的老妇听岔了一耳朵,自己正背着药筐,听到了前往医馆者进,她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待士兵们把慕容钺的画像拿出来,老妇人认出来了是半夜帮助她的少年,认出来了之后不知这官兵找人作甚,一时未曾言语。

萧绮注意到了老妇人面露难色,忽然道:“大婶,你好好瞧瞧,这是我失散的弟弟,他在离都贪玩好几日未曾归家了。你若是遇见了他,可一定要告诉我他在何处,我一家老小都担心他的安危。”

老妇人虽然不知朝事,却听闻过萧大将军屠夫出身,有一年岁差了许多的胞弟。听萧绮这么一说,年纪与外貌都对的上,她便将前一日在城外的所见所闻告诉了萧绮,甚至担心萧绮找不到人,特意告诉了萧绮前一日慕容钺离去的方向。

萧绮几日未曾找到人,原本烦躁无比,此时得来全不费工夫,看来老天还是未曾亏待他。他哈哈大笑了起来,窄而精微的瞳仁泛出来血丝。

“您放心便是!人我一定会找回来的,您的这些药材给我,我全部按照十倍的价格收了。”

萧绮打发走了老妇人。老妇人眼瞧着那威武的大将军召集了士兵,冰冷的盔甲落上雪花,踏破积雪朝着城外而去。

一无所知的慕容钺在院子里醒来,他在屋里冻了一夜,早上打了个喷嚏。他揉揉自己的鼻子,猜测兴许是哥想他了。他想起青年的模样,不由得揣起袖子,准备进城给长佑哥一个惊喜。

他倒要瞧瞧,长佑哥到底为他准备了什么生辰礼物。

第90章 第九十章 血色为底

今日是腊月初八, 正是殿下的生辰。陆雪锦倏然想起自己与殿下初见的日子,那是近一年前,当时盛京也下了一场大雪。殿下跪在金銮殿前,他路过时瞧见了人, 让紫烟送了把伞去。

“我昨日去瞧了瞧, 这离都许多动物神庙, 那些兽首人身的人像, 可是从胡族传来的?”卫宁出声,他这才回过神来。

他回复道:“胡族祭拜山神,以动物为面首,此地靠近胡族,两族交邦建了许多各自的风俗庙宇。”

“这般, ”卫宁若有所思,又瞧向他,“你准备何时带圣上回去?”

“我原本来此地, 便是要寻神医。那神医秋吉在离都附近的扶沟城,如今圣上正好前来离都, 我要前往神医那处, 为兄长看病。”他说。

他说着,瞧向床榻上昏睡的薛熠。花窗的光芒透露出五彩的光晕,笼罩在薛熠面上,落在薛熠眼睫,如林间穿透的光束五彩斑斓。

原本要南下寻医, 为兄长所寻, 路上擅自答应了殿下要留下来,惹了殿下发起癔症。神医尚且未见,又与殿下分离, 兄长疾病愈发严重,南下奔波前来寻他。他这兜兜转转绕了一场,最终回到了原点。

他思及此,不知应当感叹命运弄人,还是感叹世事无常。

卫宁:“你说的可是秋神医?长佑…… 此事我忘记写信告诉你。那秋神医原先听闻你要见他,一路从南方带女儿来到盛京城。宋诏听闻之后特意亲自前去请了神医为薛熠瞧病。薛熠从你走之后大病了一场,秋神医好不容易将他救回来,他这一路上折腾又回去了……你再见见他也无妨,也只有秋神医有法子了。”

陆雪锦应声,垂眸看着薛熠眼睫扇动。

薛熠脸色苍白,俊美的面颊显出一种苍浮的白,那颜色透出死气,却因微弱的呼吸渲染,瞧着病殃殃的身躯仍旧在苦苦支撑,听了他的话之后稍稍好转,浮上虚弱的红晕。

“嗯,待兄长醒来之后,我会和他商议此事。”

“他已经昏睡了近两日,中途可有醒过?”卫宁询问道,她瞧着那花窗的光落在薛熠脸上,下意识地伸手要碰,方凑近要碰薛熠的脸,那沉睡的人便睁开了眼。

卫宁和薛熠视线对个正着,空气骤然陷入沉默之中,她瞧着那双细长的眼中瞳仁漆黑发沉,薛熠额头汗淋淋地往下坠汗,这神情瞧着清醒的很,哪像是昏睡的模样。她几乎是立即反应过来,掌心捂住了薛熠的眼睛。

陆雪锦在她身后道,“昨日醒了几回,兴许仍然在与我置气,这才不愿醒来。”

“咳咳……”卫宁咳嗽起来,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她一收回手,薛熠眼睛再次闭上了,瞧着与先前没什么分别。

“你们两个还是孩子吗,亲兄弟有什么可置气的……若是薛熠醒来,你替我传话才是。好不容易来到这里,若是再生气,兴许要把身子气坏了。薛熠你看看……你一生病长佑便拿你没办法。长佑已经决定要跟你回去了,不要再生气了。”

卫宁说完,又对陆雪锦道,“长佑,你不要介意才是。他这性子自从生病之后愈发古怪,有时显出年少的性情来,变得脆弱敏感。”

这些话说完,卫宁低头便瞧见了自己手腕上戴着的镯子。清翡澄亮的镯子,透过光可见其中的絮影,湖水一样漂亮的颜色,乃是慕容清所赠。她瞧着那镯子,不由得扯下衣袖,触碰到一片冰凉,心中浮现出难言的情绪。

“你好好照顾薛熠,我再去萧将军那里看看。”卫宁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陆雪锦在卫宁身后,他看到了卫宁垂眸时浮现出的神思,见卫宁要走,他侧眸看人,对卫宁道:“辛苦你了。不必担心我们,你一路护送圣上来到此地,待兄长醒来,他应向你道谢才是。”

卫宁:“道谢就不必了,他若有心,早些好起来便是大魏之福。”

眼见卫宁离去,殿中再次安静下来,人在其中未曾发出声响,只有冷风翻透纸窗时才有声音。那风声从远处越来越近,到了他们周围,穿不透这砖瓦堆砌的殿堂,只能围绕在附近来回旋转,吹起雪花卷向天际。

陆雪锦静静道:“兄长既然醒了,何必继续装睡。”

他一开口,床榻上的薛熠眼睫浮动,随之睁开了眼。幽深的瞳仁恢复了宁静,注视着他翻起一汪水月倒影,荡漾的湖水遮住了月亮,难以窥见其中的情绪。

“方才我与卫宁相谈,兄长可听见了?在我们回京之前,需要前往秋神医那处。”

“……咳,”薛熠欲要起身,方动作又咳嗽起来,对他道,“听长佑的便是……咳。”

陆雪锦听见了动静,连忙要过去扶人,他方碰上薛熠的手腕,薛熠骤然停下来,他的动作也因此停滞,他们两人维持着停滞在半空中的姿势。

“劳烦长佑一直守在我身侧,几日未曾合过眼,”薛熠沉默片刻,对他道,“我自己能起来。”

“前往秋神医那处…… 现在前去?”

陆雪锦收回了手,对薛熠道,“并不着急,兄长先好好休息。你觉得身体如何了?”

薛熠:“已经好了,并不碍事。”

陆雪锦盯着薛熠太阳穴处的汗珠看,他察觉到了有难言的气氛酝酿在他与薛熠中间,那层气氛像迷雾一样,将他们二人的面容模糊。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讲出来,陷入寂静之中。

“兄长……”

“长佑……”

他们两人同时开口,薛熠收住了话音,片刻后对他道,“我有事要见萧绮,长佑先回去休息,如何?”

他对上薛熠墨染的瞳仁,总觉得对方一旦遮掩情绪,那情绪变得不可窥见时,眼前人的心思又如先前深不可测,无形之中将他们的距离拉远了。

“……”陆雪锦,“我知道了。我命人去传唤萧将军,兄长等着便是。”

薛熠:“麻烦长佑了。”

陆雪锦出了殿门,眼见着那道身影消失,薛熠坐在床边,太阳穴处的青筋鼓起来,他嗓间血腥气浮出,勉强压抑住嗓间的疼痛,控制着自己冷静下来。

“圣上!“萧绮即刻进殿,瞧见薛熠坐起来,单膝跪了下来。

萧绮:“圣上!您身体如何了?怎的一瞧见陆大人又病了。若是见他心烦,臣来照顾你便是。”

“让远臣为我担心了,都是朕糊涂……原先在路上一直想见他,一见到他便克制不住情绪。朕也不知如何是好。”薛熠说。

“朕这久病……兴许是烧坏了脑子。每回一见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朝事也无法思考,朕担心日后他若是向朕请求,朕兴许当真会答应他。”

薛熠:“朕传唤你前来,有两件事需交代。第一件事便是那祸患,九皇子势必要除去,日后他一定会前来讨伐朕。此事交给你朕可放心,第二件事……待你处理完离都之事之后,前往武陵便是。朕回京之后会交代崔娘子与贺娘子、小慎那处朕会问他的意愿,他若是留在盛京朕会把他交给秉梁王。崔娘子与贺娘子朕将她们送往武陵,你安心守着武陵,没有朕的诏令,不可回京。”

萧绮闻言隐隐觉得不对,不由得询问道:“圣上这是什么意思?你可是担心臣与家眷?我乃魏朝将军,且不说那九皇子如今能否活得下来,就算是胡族连同周边十国打过来了,臣也要守护圣上。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置圣上于不顾。”

“并非如此,”薛熠冒出一层冷汗,他想起那日见陆雪锦的神情,对方的目光久久烙在他心底难以消散,像是一道冰冷的尖锥骤然刺入他心底。

“萧绮。朕行事向来谨慎,虽说如今久病身体愈下,因了少时总是在危机之中度过,兴许这是上天赐予我的才能,预感从未向我失信过。此次前来离都,我见到长佑之后便觉得心境难平,似乎一切马上要脱离我的掌控。我已是将死之人,总要做最坏的打算……若是魏朝倾倒,以长佑之才能够明哲保身,宋诏的性子朕也不过多担心……你若是留在盛京,恐怕凶多吉少。朕也并非要让你辞去职务,你只需待在武陵便是,若是不至于到那一步,朕若是需要你,自会传唤你回京。”

萧绮这才听明白了意思,他瞧着主君虚弱消瘦的模样,不由得稍稍怔住。现在只有主君能够差使他……可若是回了宫,兴许能够差使他的另有其人。

“你且记住了,没有朕的传唤,你不可回京。”

萧绮心中五味杂陈,他视野里倒映着薛熠的身影。他自小在肉铺长大,之后前往军营,一直都是直率粗糙的性子,如今心中迟钝地察觉出那些情绪。五脏六腑被腌渍了一道,内里的疮肉被渍得发疼。

他脑海里晃荡过方才与他擦肩而过的青年身影,此人一路南下,凡是他们路过的城池,当地的知府与驻扎使皆赞不绝口。若是陆雪锦敢反,恐他们大魏上下官员无人不应。

“臣知晓了。臣已经查出九皇子的下落,此事交给臣便是。圣上……好好养护身体。”

萧绮心事重重地离开正殿,他麾下的将士们已经出城,这整座离都他都要翻一遍。就算九皇子死了,他也要见到尸体,非瞧着那具尸首凉透不可。

方出正殿,他便碰到了守在殿外的陆雪锦。

陆雪锦一直在正殿外待着,与他撞见,那双琉璃眼仁透出温和的情绪,向他赔罪道:“萧将军,辛苦你了。圣上可睡下了?”

他心里泛出一阵膈应,一想到主公为谁而心碎,瞧着眼前青年也没什么好脸色。他在心里冷笑一声,回复道,“我若是陆大人,既然已经决定不回京了,应当藏得好好的才是。陆大人大老远来到这里又要面圣,我瞧着陆大人虽未曾言语,却已经写明了几个字。又当又立!”

陆雪锦神情淡然,任他羞辱,静静道:“我乃奉圣上之令南下,将军何必为难在下。若是萧将军不希望圣上见到在下,应当在宫中拦住圣上才是。免得一路来到此地,又害圣上重病一场。”

“我的去向无关紧要,倒是萧将军,记好兄长的话才是。”

陆雪锦与他擦肩而过进入殿中,他这才注意到今日青年穿了一身红衣。那原本优越的容貌恍若仙人,琉璃眉眼复明忽暗,唇畔带着柔和的笑意。飞天的雪鹤金丝往下坠去,那红淌淌的长袍坠下一片血色的阴影。

萧绮因为陆雪锦的话气个半死,这人意思是方才已经将他们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怒不可遏的情绪方要出现,不知为何瞧着那一团坠下的血影,心中浮现出一股古怪的情绪。总觉得眼前青年还是先前的容貌,却不似谪仙,反倒透出一股森森鬼气。

他啐了一口晦气,越过人走了。

离都城外。

慕容钺尚未入城,他远远地便瞧见了围堵的士兵,他在离都军营待过,眼瞧着这些士兵不像是离都来的。他躲在树丛里,在士兵经过时瞧见了那翻起的令牌,上有“武陵”二字,那是萧绮麾下的武陵军。

他就算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是萧绮围堵了离都城,所以陆雪锦才不让他回去。

他倒是能够苟且偷生……那哥呢?哥怎么办?

若是魏王已经知晓长佑哥藏匿了他的行踪,定然会让萧绮把哥带回去。

一想到长佑哥要回去,他的胸腔被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才盼望着人留下来……

难不成他的命运便是如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被带走,在此地一辈子苟且偷生。

这便是他的命运。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攥紧了身侧枯木探出来的枯枝。

“什么人!?”那被他捏碎的树枝发出了声响,士兵们听见了动静,用长剑挑开了树丛,他的身影立即暴露在一众士兵前。

“是九皇子!抓住他!!凡是可取九皇子首级者,将军有重赏!”

一众士兵朝着慕容钺过来,那森森的冷剑劈断了枯枝。慕容钺避开锋芒,徒手将士兵劈晕,一把夺过士兵掌中的长剑,与剩余的士兵缠斗起来。

他用长剑砍掉士兵的脑袋,鲜血喷涌而出,热烈的血落在他脸颊边,眼底被染湿一层。

一众士兵见如此残虐之景,不由得在原地站定了。

慕容钺扇形眼张开,那温血令他眼底阴郁骤然浮出,眼珠翻出血色相同的底色,他被一众士兵包围,却丝毫不见退意。

那尖锐的虎牙翻出来,慕容钺舔掉了唇边的鲜血。

“尽管过来。今日你们将军若是杀不了我,来日我要将他的尸首挂在武陵城上。”